在资产负债表上，“货币资金”几乎是最让人放心的一项。
存货可能过时，应收账款可能收不回来，厂房设备可能不值那么多——这些都需要估计。可钱就是钱，存在银行里，一分是一分，银行有记录，审计师可以直接向银行核实。
正因为大家都这么想，货币资金一旦造假，就是最大的造假。
序章里的康美药业，虚增的主要就是货币资金：2016年225.49亿元，2017年299.44亿元，2018年上半年361.88亿元，占公司净资产的比例一度超过百分之百。证监会认定的手法是：财务不记账、虚假记账，伪造、变造大额定期存单或银行对账单，配合营业收入造假伪造销售回款。
这一章，我们不再重复康美的故事，而是回答一个更实用的问题：一个普通人，怎样判断一家公司账上的钱是不是真的？
序章讲过，康美药业为了让假钱看起来像真钱，还给它配上了假利息。这说明造假者自己也明白：钱放在银行里，一定会生利息；有钱没利息，最容易露馅。
那我们就反过来用这一点。
找到两个数字：
然后算一下：
利息收入 ÷ 平均货币资金 ＝ 这笔钱的“年化收益率”
用老王来举例：老王年初卡里有5万元，年末有8万元，平均6.5万元。这一年银行给了他大约1000元利息。1000 ÷ 65000 ≈ 1.5%，和活期、定期混着存的利率差不多，合情合理。
如果一家公司账上平均躺着一百亿元，一年的利息收入却只有几千万元，算下来收益率只有零点几个百分点，远低于同期的存款利率——你就要问：这些钱，真的在吃利息吗？
反过来，如果收益率高得离谱，也要问：它是不是把钱放进了某种高风险的理财，或者这个利息本身就是编的？
这个比率不能证明造假，但它是一个几乎零成本的“体温计”。钱是真是假，先量一量它有没有体温。
第二个办法，就是序章里那个最朴素的问题：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借钱？
一家公司账上有大量现金，同时又背着大量借款、不停地发行债券，这叫存贷双高。下一章我们会专门讲一个存贷双高的案子。这里先记住一个检验方法：
借钱要付利息。如果一家公司每年要付几亿元利息，而它账上的现金足够把这些债全部还掉，为什么不还？每年白白多付几亿元利息，对股东没有任何好处。
公司往往会给出理由：钱是专款专用的募集资金，不能随便用；钱在海外子公司，调回来不方便；要保留充足的流动性应对风险……这些理由有时是真的。但神探的工作，是去检验这个理由：募集资金有多少？海外子公司有多少？受限的资金有多少？把这些扣掉，剩下的“能自由动用的钱”，还多吗？
第三个办法，是去附注里查钱的明细。
年报附注会把货币资金拆开：库存现金多少，银行存款多少，其他货币资金多少；其中有多少是受限的——被质押了、被冻结了、是保证金、不能随便动。
有几个信号值得特别留意：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钱存在银行，审计师给银行发一封询证函，银行回答“有”或者“没有”，不就清楚了吗？
原则上是这样。但康美药业的案子里，伪造、变造的恰恰是存单和对账单；下一章康得新的案子里，问题出在银行账户的特殊安排上。当造假者能够伪造银行的文件，或者利用银行的某种业务安排让账户看起来有钱，而审计师又没有独立、亲自地完成核实程序时，这道最硬的防线也会失守。
后来的监管处罚和法院判决，让康美药业的审计机构付出了沉重代价。这再一次提醒我们：“审计过了”不等于“核实过了”。
给你关心的公司算一个“现金体温”：
| 年份 | 平均货币资金 | 利息收入 | 收益率 | 有息负债合计 | 利息支出 |
|---|
收益率远低于同期存款利率，而有息负债和利息支出又很高——这家公司就值得你继续往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