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给了一套五步流程。这一章，我们拿全书第一个案子——康美药业——完整地走一遍。
需要先说明：这是一次复盘，不是预言。我们今天已经知道了结局，回头看当年的报表，很容易觉得“一切都很明显”。真实的情况是，当年绝大多数投资者、分析师都没有看出来，连审计师都签了字。
但正因如此，这次复盘才有意义：我们只使用在2018年10月16日那篇文章发表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看看五步流程能走到哪里。
康美药业的主业是中药饮片、中药材贸易、药品销售，还建设和经营中药材市场、中药城等项目，并参与医院药房托管、智慧药房等业务。
从生意的性质看：
这一步给我们一个参照：康美药业“应该”是一家资金偏紧、需要融资、应收和存货偏多的公司。请记住这个参照，后面会用到。
2018年10月之前，公开信息里能看到的是：
圈重点：融资频繁、大股东高比例质押、一边定增“还贷款”一边又不断发债。这三处，要带进下一步。
把能看到的几条线排出来：
最刺眼的，是前两条线的方向：钱越来越多，借的也越来越多。第三章说过，急转弯需要理由；两条本该此消彼长的线一起往上走，同样需要理由。
现在，拿着第一步的“参照”，让证人开口。
证人一：钱和借款（断口七：有钱还借钱）
第一步说，这样的公司“应该”资金偏紧、需要融资。可它的家底照片上，却有三百多亿元现金——这和“需要融资”矛盾了。
如果钱真的有三百多亿元，它为什么每年还要发行一百多亿元的债券、支付大量利息？为什么2015年要专门定向增发81亿元去“偿还银行贷款”——账上的现金难道不够还吗？
这里，第一步的参照和第二步的“脸”，正面冲突了。要么它其实不缺钱（那为什么不停地借），要么它其实很缺钱（那三百多亿元现金是什么）。
证人二：钱和利息（断口六：钱不生钱）
三百多亿元现金，一年应该产生多少利息？按当时的存款利率粗算，即便全部是活期、定期混存，也是一个可观的数字。拿这个数和公司披露的利息收入比一比，再和它为发债支付的利息比一比。
今天我们知道，康美药业为了让这个检验“通过”，还专门多计了利息收入。可即便如此，存款生的利息和借款付的利息之间，仍然是一笔公司没有理由白白承担的差额——这正是第十章老王那本账：一个理性的人，不会长期既存又借。
证人三：钱和大股东（断口十二：大股东缺钱，公司“有钱”）
控股股东高比例质押股权——它自己很缺钱。可它控制的上市公司，账上有三百多亿元现金。
第十章、第十五章说过：一个缺钱的大股东，和一个“有钱”的上市公司放在一起，要格外小心。而控股股东在2017年大举增持公司股票，钱从哪里来？今天我们知道了答案的一部分：公司后来公告，与相关关联公司存在88.79亿元的资金往来，这些资金被用于购买公司股票。但在当年，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可以提出来了。
证人四：存货与可核实性
存货快速增长，构成却不透明。中药材的价格、品种、存放地点，外人都难以核实——回到第十二章：存货是实物，外人看不见，最需要报表之外的证人。
走到这里，一个普通投资者已经可以写下这样几个问题：
这五个问题，每一个都具体、可以回答、答不好就说明问题。
2018年10月16日，那篇文章问的，正是第一个问题。
这次复盘，给我们留下三条教训。
第一，最有力的断口，往往来自“参照”和“脸”的冲突。第一步的定位告诉我们它“应该”是什么样，第二步告诉我们它“说自己”是什么样。当一家“本该缺钱”的公司说自己“非常有钱”，冲突本身就是最强的信号。这也是为什么第十八章说，定位是整个流程的地基。
第二，造假者会补网，但补不全。康美药业补了利息，补了回款，甚至补了银行单据。可它补不了一个根本的现实：钱是假的，所以它真的缺钱，所以它真的要借钱。借钱是要还的，是要真实地付利息的。这根线，它补不上。
第三，问题比答案重要。在2018年10月之前，没有一个普通投资者能够证明康美药业造假。但每一个普通投资者都可以问出那五个问题，并且在得不到满意回答的时候，选择离它远一点。五万两千多名最终获赔的投资者里，如果有人早一点问出这些问题，也许就不必等待那场诉讼。
选一家已经被证监会认定造假的公司（附录一的国内案例都可以），找到它被揭露之前最后一份年报。只用那份年报，把第十八章的五步走一遍，写下你的五个问题。然后，去读证监会的处罚决定书，看看你的问题，有几个问在了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