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三只摇篮,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62 号 · ISBN 979-8-90690-145-3 · 约 20 万字
王德生,博士,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SDE Universes 平台主持人。
他是计算数学出身: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与硕士,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研究所博士后;此后在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任高级研究员,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任教与研究十三年,任博士生导师,在国际期刊发表计算数学与图形学论文四十余篇,研究集中在网格生成、变分表面重建与波的模拟。
2015 年起他回国推广自己的方法论,2017 年 1 月以一篇《给你一双慧眼看天地》开始了「三视角」时期。此后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本书是他主持的「普通人都能懂(明白)」系列中的一卷,也是应用哲学·教育哲学的第一卷。
江老师教小学数学,今年是第十一年。她还记得师范二年级的那本《教育心理学》,第三章有一张表,四行,四个年龄段:零到两岁,两到七岁,七到十一岁,十一岁以后。每一行后面跟着一串词:感知运动、前运算、具体运算、形式运算。考试要背,她背得很熟。
后来她当了老师,这张表一直跟着她。备分数这一课,教参里写着:四年级学生处在具体运算阶段,要多用实物、多用图形。家长会上有家长问,孩子怎么老是算不对应用题,她会说:孩子还小,抽象思维要到十一二岁以后才慢慢出来。这话说出口很顺,家长也点头。
可她心里也有过几次不踏实。班上有个女孩,家里在菜市场卖水产,每天放学去摊子上帮忙。称鱼、算价、找零,嘴里一口气报出来,比她用计算器还快。同一个女孩,到了卷子上,「一斤鱼十二元五角,买三斤半要多少钱」,她算了半天,算错了。
这个孩子,到底处在哪一级?
这张表的主人,叫让·皮亚杰。
这套书前面几十本,写的是哲学家。从这一卷起,进入应用哲学的第一门:教育哲学。
皮亚杰在教育哲学里是一个特别的人。严格说,他不是教育家:他没办过一所自己的学校,谈「怎么教」的文字也不多。他自己愿意被叫作生物学家、认识论者,研究的问题是「人的知识从哪里来」。可二十世纪下半叶的课堂,几乎没有一间没被他改过。「让孩子动手」「让孩子自己发现」「这个年龄还不该教这个」,这些话的底子,大多是他打的。
更要紧的是一个字。他给自己的学问起名叫「发生认识论」。
这套书拆人,用的正是「发生」这把尺子:一样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还是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的?前一种看法,这套书叫发现学;后一种,叫发生学。几十卷写下来,被拆的人大多站在「发现」那一边,被拆的地方,是他们偶尔朝「发生」迈出的一两步。
皮亚杰不一样。他一辈子都说自己站在「发生」这一边,而且是认真的:知识不是天生装好的,也不是从外面灌进去的,是孩子在一次一次动手里自己搭出来的。这一句,本书一个字都不改。
所以拆他,要拆的恰恰是最像发生学的地方。
皮亚杰在这套书里不是第一次出现。
《SDE 教育发生学导论》(第 47 号)在「西方经典的发生化重写」一编里给了他一章,判得很准:他真正看见的,是同化、顺应、平衡这一类认知自组织反复出现;他把它命名成了「认知发展」。那一章还点出了他的两个风险:阶段被当成了实体,社会的那一层土被削薄了。那一章最后说,教育者不能只是等待阶段成熟。
学员胡志英的《胡志英讲乔姆斯基》(第 183 号)给了他两章。一章写 1975 年他和乔姆斯基在巴黎北边一座修道院里的那场对谈:一张招牌写着「发生」,一张写着「生成」。另一章专门给他画分界线,说他的学问和本书的发生学,差在三处:孩子身边的土里有没有别人,终点先不先在,长出来的东西回不回到土里。那一章还替他说了一句公道话:他的那套机制是有先后、会回头改孩子自己的,在这一点上,他比乔姆斯基离本书近得多。
这几次,本书一次也不改。它们各判了他的一面,都判得对。可一章只够写一面。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
讲一个思想家,像当导游:站在他旁边,替他把话说清楚。拆一个思想家,像当结构工程师:爬进墙里看,哪根梁在承重,哪根是后来加的,哪根早就裂了、只是刷了一层漆。
拆不是推倒。皮亚杰这座房子,有几根梁到今天还扛着整个儿童心理学。拆,是要看清那些梁是怎样搭起来的,搭在什么地基上。
这本书的判断,压在王德生博士口述的六句话上。照原话录在这里。
第一句:感觉他似乎想将「知识发生」进行「规律化」。
第二句:实际上,不同的孩子,不同的 E,有不同的 D,产生不同的 S。
第三句:他总结出来的那些规律,应该是有「特定的 E 和特定 S」。
第四句:可以借此解构他的同化和顺应过程,和 D2 六步法、九步法比较,是一个发现学,即知识建构规律;而 D2 有三态:混沌态、介生态、秩序态。
第五句:他的第二个定律,即孩子的学习阶段规律,其实和每个孩子的 E 相关,没有固定的规律。
第六句:做新事的人,这是创造律的意义;自律的人,估计是自由律;可是幸福律呢?
字母和术语,导论会用一锅饺子一样一样讲清楚。这里先用大白话说一遍。
皮亚杰看见了知识是长出来的,这一点他比谁都看得清。可他不满足于看见,他要给这场生长写一部定律:先长什么、后长什么,按什么机制长,长到哪里为止,对每个孩子都一样。第一句说的就是这件事。第二、三句说的是:这部定律不是假的,但它只在一片特定的土里、朝一个特定的目标才成立;换一片土,换一个目标,孩子走的是另一条路。第四、五句把这件事落到他最有名的两样东西上:同化与顺应的机制,四个阶段的次序。第六句落到教育的目的上:他要的人,缺了一样。
合成一句,就是全书的判词:
他在日内瓦的孩子身上看见了知识怎样长出来,却把这场生长写成了一部定律:三种状态排成一道楼梯,一台对谁都一样的机器,一个先定好的楼顶。
封面上用短的那一句:他想给孩子的生长写一部定律,可每个孩子都是在自己的土里长的。
要给皮亚杰定位,可以借王德生博士自己的思想历程作一把梯子。这段历程走过几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2026 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
站在第一站看皮亚杰,他是一位极好的老师:看一个孩子,要从对比、变化、分布几个角度去看,他正是这样看了六十年。
站在第三站看他,他把孩子这个主体和杯子、积木这些客体之间的互动,看得比谁都细,孩子的心智,就长在这来来回回里。
要到第四站,才看得清他最像发生学、也最不是发生学的地方:他把生长看得很真,却给生长配了一台对谁都一样的机器,一道只能往上走的楼梯,一个事先定好的楼顶。
这把梯子只是借来作类比。它本身也是一条路,不是一道谁都必须爬的楼梯。这一点,读完全书就明白为什么要先说在这里。
这本书的副题,叫「一个人、三只摇篮」。
「一个人」,是皮亚杰自己:一个在纳沙泰尔湖边看蜗牛的少年,一个在巴黎测验答卷上追问孩子为什么答错的年轻人,一个在日内瓦一张访谈桌边坐了几十年的老人。本书第一编写他,写法照本系列的老规矩:一个人的一生,是在一片一片的土里、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长出来的。
「三只摇篮」,是他自己的三个孩子。他关于婴儿最重要的三本书,材料主要来自这三只摇篮:他和妻子在孩子身边,一笔一笔记下孩子几时会伸手、几时会找藏起来的东西、几时会用一根小棍把够不着的东西拨过来。一个说「所有孩子」的理论,最细最动人的那一部分,是从三个具体的孩子身上长出来的。
本书不笑话这件事。拿自己的孩子做观察,在那个年代是常见的做法;而且他在书里写明了材料从哪里来,这是诚实。本书要说的只是一句:三只摇篮,只够画三张地图。他在三只摇篮边画出了三张极好的地图,然后把它们合成了一道楼梯,发给了全世界的孩子。
这本书反过来走一遍:把那道楼梯,重新拆回一张一张的地图。每一张,由摇篮边那个最熟悉孩子的人来画。你手边,也许就有一只摇篮,或者曾经有过。
这也是为什么,本书请了一家人从头陪到尾。沈家有两只摇篮:一只摇过姐姐沈禾,一只摇过弟弟沈苗,隔了四年,已经是两片土。书里的每一个判断,都要落到这一家人的饭桌上,看它站不站得住。
皮亚杰那张四行的表,在课本上印了半个多世纪。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要拆它?
因为今天的孩子身边,多了一样皮亚杰没见过的东西:一台会说话、会算题、会写作文的机器。
沈禾的班上,已经有孩子拿手机拍下应用题,几秒钟就得到一步一步的解法。那张四行的表说,十一岁以前的孩子还没长出抽象推理,要多用实物;可机器不管你几岁,它直接把形式运算的结果递到你手里。一个九岁的孩子,手里握着一台随时能做「楼顶那一级」的机器,他还在第几级?
还有另一面。那张表最看重的,是孩子能不能靠自己爬到楼顶:守恒、分类、比例、假设推理,一样一样考。可这些,恰恰是机器最擅长做的。本系列《AI 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第 122 号)说过一个道理:机器替人代走的那一段,和考试所测的那一段,常常是同一块地。那么,当楼顶那几级都能被机器代走,孩子身上真正要长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皮亚杰没法回答,他的楼梯也没法回答。它需要先把楼梯拆开,看清哪一部分是地图、哪一部分是后加的台阶;再看清在台阶之外,一个孩子还有什么是只能自己长、别人代不了的。第十三编会回到这里。
先说不做什么。
这本书不是一本皮亚杰传记。他的生平只写到判断需要的地方,细节交给书目里的几本传记。
这本书也不是一本儿童心理学教科书。它不教你每个阶段有哪些特点,不给你一张「几岁该会什么」的表;恰恰相反,它要把那张表拆开来看。
这本书更不是在反对「让孩子自己动手」「让孩子自己发现」。这些话的底子是他打的,本书一句也不收回。本书拆的,只是一样东西:把孩子自己搭出来的那场生长,写成一部对谁都一样的定律。
书里关于孩子成长的内容,讲的是理解与陪伴,不构成医学或心理诊断的意见。一个孩子要是在很多件事上、长时间都明显跟不上,请专业的人看一看;地图的用处之一,正是提醒。
再说写给谁。
写给家长:孩子「还没到那个阶段」这句话,你一定听过,也可能说过。
写给老师:那张四行的表,你背过、用过,也在某一个孩子身上怀疑过。
写给自己学东西的人:你四十岁学一门手艺、学一门外语,有人说你「过了年纪」,你想知道这话有几分道理。
你不需要先读皮亚杰,也不需要先学 SDE。你只需要带着一个你熟悉的孩子,或者你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一起走进来。
一个提醒:这本书是在拆皮亚杰,不是在骂皮亚杰。你会一次又一次看见他走到门口。他说孩子的错有道理;他说知识不是装进去的;他晚年说,形式运算要在各人熟悉的行当里才长得出来。每一次,他都只差一步。
第一件交代:这本书也可能错。判词在什么情况下算错,导读里写了,全书结尾还有一份「本书自认最弱处」。书里凡是皮亚杰的原话,一律转述大意;年份和细节,成书前已逐条核对;仍核不到原文的少数几处,标了「待核」,汇在附录七。
第二件交代:这本书是怎样写成的。书的判断与口径由王德生博士口述给出;文字在其指令下由 AI 协作成稿,并经其审定。一本讨论「知识怎样长出来」的书,本身就是人和机器一起长出来的。这件事不必藏。
我们开始吧。
他在日内瓦的孩子身上看见了知识怎样长出来,却把这场生长写成了一部定律:三种状态排成一道楼梯,一台对谁都一样的机器,一个先定好的楼顶。
「三种状态」「一台机器」「一个楼顶」,各对着他的一样东西:阶段论,同化与顺应的机制,他心中知识的终点。再往下,是他给「发生」立的那门学本身,和他对教育目的的回答。
判词要靠五条判决撑住。每条两列:左边是他打开的门,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是他关上的门,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一·规律化 | 知识是搭出来的,不是装进去的,也不是挖出来的 | 把一片特定的土、一个特定的目标上的规律,写成了一切孩子的定律 | 第四编 |
| 二·楼顶先定 | 给「发生」立了一门能做实验的学,翻掉了「知识本来就在那里」 | 留下了「知识要长成什么样本来就定好了」:孩子和科学史都朝同一座逻辑的楼顶 | 第五编 |
| 三·不会走坏的六步 | 同化与顺应,是对「猜想、试、看、改」这一轮最早、最细的科学描写 | 他的机器只往平衡走,不会走坏,对谁都一样;方向不由孩子想要什么来定 | 第六编 |
| 四·楼梯与地图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三种状态,他都看见了,看得极细 | 把三种状态排成一道只能往上走的楼梯,把一张局部的地图印成了每个孩子的出生证明 | 第七编 |
| 五·两条半律 | 教育为了造就能做新事的人、自律的人 | 没给幸福留一格,于是创造成了重新发明大人的东西,自由成了遵守自己定的规矩 | 第八编 |
每条判决,全书都写明它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 判决一:他的文本里明确承认,换一片土,孩子会长向另一种形状,而不只是长得早一点、晚一点。 - 判决二:他承认个人认识的终点不止逻辑数学这一种。 - 判决三:他的平衡机制里写明了会走偏、会长歪,而不只是长得慢。 - 判决四:严格控制了土以后,各地孩子阶段的内容仍然完全一致。 - 判决五:他的理论里,幸福不只是推动认识的力气,本身就是要长成的样子。
判决一、二是解释层面的判断,要靠全书的论证来撑;判决三、四、五一半能翻书核对,一半靠论证。第十一编还会请替他辩护的人先来打本书。
第一编写他这个人:一个少年博物学家,怎样被一场危机、一个实验室、三只摇篮撞成了一位认识论者。第二编写他的「学校」:他没有办过一所自己的学校,他的教室是一张访谈桌。第三编写他接手的题:知识从外面来,还是从里面来。
第四编是总纲,立全书的根:他想把知识的发生规律化。第五至八编是四个主场,各对他的一样核心:发生认识论、同化与顺应、四个阶段、教育的目的。
第九编让他和中国人家里的「学」相遇,第十编请来他身边的近邻,尤其是维果茨基。第十一编是总解构,第十二、十三编看他身后和 AI 时代,第十四编把这一切交还到家长、老师和自学者手里。
只有一个下午:读导论,再读第 17、23、29、33、40、46 章和第 54 章。
为孩子来的:读导论,第三编,第七编,再读第 65 章。
为课堂来的:读导论,第二编,第六编,再读第 66 章。
正文每一章走六步:一个你遇到过的时刻;他说了什么、那几年发生了什么;先说他对在哪儿;SDE 看这一处;放回你的日子里;一句带走的话。
每章末尾记两行账。第一行:这一处,他开的是哪扇门,关的是哪扇门。第二行:这一处,是长出来的规律,还是一道先画好的楼梯?两行账一章一章记下来,到第十一编就是一本完整的账。
从导论到结语,有一家人陪你读。沈家住在一座中等城市的老小区里。爸爸沈建在菜市场开一间干货铺;妈妈唐静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姐姐沈禾九岁,读四年级,放学常去铺子里帮忙;弟弟沈苗五岁,上幼儿园大班。爷爷奶奶是山东人,外婆是浙江人。沈禾班上的数学老师,就是前言里的江老师。
这一家人不承担证据,只让书里的每一个判断,都落到同一张饭桌上。
读这本书,也读你身边的任何一个「规律」,可以随身带三个问题:
第一问:它是在什么土里长出来的?说它的人,看的是哪些孩子、在什么年代、在什么地方?
第二问:它朝的是哪个目标?它说「会了」「到了」,是会成什么样、到了哪里?那个样子是谁定的?
第三问:它回头改过谁?它长出来以后,改没改过孩子身边的人、课堂、学校?还是只停在一张表上?
三个问题,对着三个方程:土(E)、形状(S)、回写(E=H(S,D))。问得出答案,这个规律就写上了它的两个常数,可以放心拿来当地图用;问不出答案,它就还是一道楼梯。
皮亚杰和其他学者的原话,本书一律转述大意,不长段照搬任何译本;凡带引号的地方,请理解为「大意如此」。转述之后标书名与年份,有章节的标章节。拿不准的出处只写书名,不编页码。生平轶事标「据他自传」「据后来的记载」;年份与细节成书前已逐条核对,核到的注明出处;仍核不到原文的,标「待核」,汇在附录七。
国内读者熟悉的皮亚杰中译本出自前辈学者之手,本书的许多理解受惠于他们,在此致意。
腊月二十八,沈家包饺子。
奶奶是山东人,包了一辈子饺子。面是早上和好的,醒了半天;馅是白菜猪肉,剁得细细的。奶奶左手托皮,右手一挑馅,两手拇指一合一挤,一个肚子鼓鼓的元宝饺子就立在了盖帘上,前后不过三四秒。
五岁的沈苗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也要包。」
奶奶给了他一张皮。他学着奶奶的样子,舀了一大勺馅,比奶奶多一倍。皮合不上,他使劲一捏,馅从边上挤了出来,糊了一手。他看看手,又看看奶奶。奶奶说:「馅少点。」
第二个,馅少了,皮合上了,可他只捏了中间一下,两个角张着嘴。奶奶没说话,拿起来,从一头开始,一下一下捏过去。沈苗盯着看。
第三个,他从一头开始捏,捏到一半忘了,又去捏中间。饺子歪着,肚子一边大一边小,好歹立住了。他高兴得大喊:「妈,你看!」
下锅的时候,他那三个饺子破了两个,菜叶子和肉末浮在汤上。只有歪着的那一个,整整齐齐地漂了上来。沈苗捞起来,吹了半天,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还是说:「我包的,最好吃。」
九岁的姐姐沈禾在一旁擀皮,擀得不圆,边上厚中间薄。她去年跟奶奶学的,今年已经能包个大概。她跟外婆视频,镜头里外婆在浙江家里包馄饨,一张方皮,一抹馅,一对折,一捏,一翻,一只馄饨就好了。沈禾说:「外婆包的不是饺子。」外婆笑:「我们这边就这么包。」
这个下午,本书要用的几个词都在锅里了。
这本书只用七个大白话的词。第一次出现时,括号里注一下 SDE 的说法;以后就只用大白话。
| 大白话 | SDE 的说法 | 一句话 | 在那锅饺子里 |
|---|---|---|---|
| 形状 | 显露 S | 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 | 沈苗手里那个歪着、但立得住的饺子 |
| 路 | 差异序列 D | 一串一先一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 | 馅太多→馅少了→只捏中间→从一头捏过去 |
| 土 | 特征纠缠 E | 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 | 奶奶的手、盖帘、白菜猪肉、腊月、山东的包法、想让妈妈看一眼的那份心 |
| 回写 | 回写 | 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 | 沈苗明年再包,奶奶会先给他少舀馅;外婆听说孙子会包饺子了,也想学 |
| 一锅粥 | 混沌态 | 什么都在,还没分开 | 第一个饺子:馅、皮、手,全搅在一起 |
| 正在成形 | 介生态 | 形状冒头、站不稳;最有创造,也最容易出错 | 第三个饺子:歪着,一会儿想起从头捏,一会儿又忘了 |
| 定型 | 秩序态 | 稳住、可认、可传;只是一站,不是终点 | 奶奶三秒一个的元宝饺子 |
三处最容易读错,先说在前面。
「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沈苗第一次上手时,奶奶的动作他看过几十遍,馅和皮他都认得,只是这些东西在他手上还没分开,还连不成一个动作。
「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个孩子,在一个腊月天天包饺子的山东人家长大,和在一个过年包馄饨、搓汤圆的浙江人家长大,长出来的手艺不是同一种。
「定型」不是终点。奶奶的元宝饺子稳得很,可哪一年家里有人吃素,她照样得换馅、换手法,从一锅粥重新来过。
还有一句要记住:「形状」不等于「结构」。结构只是形状里最稳、最硬的那一端,是形状稳下来的样子。
这本书最要紧的一件工具,是后三个词: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SDE 把它们叫作三态:混沌态、介生态、秩序态。
请注意,三态不是三级台阶,是三副面孔。
沈苗手上的饺子,一个下午就走过了三态:第一个是一锅粥,第三个正在成形,要是再包二十个,大概就定型了。奶奶手上的饺子,此刻稳稳地定着型;可要是让她包一种没见过的广式虾饺,她的手也会回到一锅粥,也得经过正在成形。沈禾擀皮,还在正在成形里:有时候圆了,有时候不圆。
一个人在不同的事上,此刻可以处在不同的状态;同一件事,碰上新的情况,还会从定型退回一锅粥。三态是每一轮都可能处在的相位,不按年龄排队。
而最有意思的,是中间那一段。沈苗第三个饺子歪着的那一刻,他一会儿想起奶奶从一头捏的样子,一会儿又回到自己的老办法,两样东西在他手上打架。他没有定型,却最有劲头;他最容易捏坏,也最可能捏出一个奶奶没捏过的样子。他后来真的发明了一种捏法:把两个角往中间一对,像一只小船。奶奶笑说「不像饺子」,可是下锅不破。新东西,多半长在正在成形这一段。
皮亚杰也看见了这三副面孔,看得比谁都细。可他做了一件事:把它们按年龄排成了一道楼梯,一锅粥在下,正在成形在中间,定型在顶上,只能往上走。这是第七编要拆的事。
再看沈苗是怎么从第一个捏到第三个的。
他先猜:学着奶奶,舀一大勺馅。这是猜想。他动手捏。这是执行。馅挤出来了,糊了一手,他看看手,这是评估。奶奶说「馅少点」,这是反馈。第二个他少舀了馅,这是修正。第三个他换了捏法,这是迭代:带着改过的办法再来一轮。
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这是 SDE 讲「路」怎样一步一步走的一套六步,书里叫 D2 六步法。转了很多轮、小修小改不管用了,还有三步换挡:分化(把捏饺子拆成舀馅、对折、收边几个小动作)、重组(把几个小动作按新的次序连起来)、升维(不再问「这一个怎么捏」,而问「饺子为什么会破」)。六步加三步,叫九步法。
这套六步最要紧的地方,不在它有几步,在它每一步都会走坏。沈苗要是不敢猜,坐在板凳上看一下午,他一个饺子也不会包。他要是看了糊一手的馅,却假装没看见,下一个照样舀一大勺,路就断了。他要是一次没包好就把皮一扔,说「我不包了」,这一轮就白转了。六步是一台把错误变成往前走的力气的机器,可这台机器要人去运,运不好会卡住、会跑偏。
皮亚杰也描写过这样一轮。他的说法是:孩子先拿旧办法去套新东西,这叫同化;套不上,就改办法,这叫顺应;一轮一轮,走向新的平衡。这一描写,本书要向他学,第六编会细讲。只是在他那里,这一轮不会走坏,只会走得快一点、慢一点;而且走的方向,早就定好了。
形状、路、土三样,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S=F(D,E)。
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D=G(S,E)。
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E=H(S,D)。
三个式子是一个环。拿那锅饺子说:沈苗手里那个歪着的饺子,是他走过的三轮和他身边的土一起长出来的;他下一个怎么捏,看他已经捏成了什么样、身边有什么;而他身边的土,又被他捏出来的东西改写——奶奶从此知道孙子能上手了,明年腊月会给他留一张盖帘。
这本书要反复用第二个式子:D=G(S,E)。它说的是,一个孩子走什么样的路,要看他站在什么土里,要长成什么样子。沈苗在山东奶奶身边,走的是捏元宝饺子的路;要是他在浙江外婆身边,走的是另一条路,长出来的是一只馄饨。不同的孩子,不同的土,有不同的路,长出不同的样子。这正是全书口述的第二句。
皮亚杰也写出了一条条路,写得极细。可他悄悄把式子里的两个字母定成了常数:土,是二十世纪中叶日内瓦实验室桌上的杯子和积木;形状,是逻辑和数学那一种。两个字母一定住,路当然整整齐齐、先后分明,看上去像一条定律。第四编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个常数找出来。
这本书用两件东西作比喻,全书反复回来。
一件是楼梯。楼梯有几级,是盖楼时就定好的;每一级在哪,所有人都一样;只能一级一级往上走,不能跳,也不能绕;最上面是楼顶,走到那里就到头了。你站在第几级,一眼看得清,所以楼梯很好用:谁落后了,谁超前了,一比就知道。
另一件是地图,确切说是一张等高线图。一座山有很多条上山的路,南坡一条,北坡一条,采药人的小道一条,挑夫的石阶一条。哪条路先陡后缓,哪条路先缓后陡,看你从哪面上、背着什么东西、脚底穿什么鞋。有的路绕过山头不登顶,去了另一座山。地图也很有用:它告诉你这一带的地势,哪里有水,哪里有崖。可它不告诉你,每个人都必须走哪一条。
皮亚杰画了一张极好的地图。他在日内瓦几十年,把那一带孩子上山的地势画得清清楚楚:哪里陡,哪里缓,哪里常有人卡住。这张地图,今天的老师还用得上。
他的错,是把这张地图印成了一道楼梯,发给了全世界的孩子。
这里要把一句话说准,免得读偏。王德生博士的口述说,孩子的学习阶段「和每个孩子的 E 相关,没有固定的规律」。没有固定的规律,不等于什么规律都没有。
一张地图上画着的东西都是真的:这一带山势先缓后陡,那条沟里常年有水,那段崖口走的人多半要歇一歇。在这片山里,照着地图走,少走很多冤枉路。所以江老师备课时参考那张四行的表,不算错:她的学生大多在这座城里长大,上的是差不多的小学,做的是差不多的卷子,那张表画的地势,和她班上大多数孩子脚下的地势,隔得并不远。
没有的,是一道钉在每个孩子身上的楼梯:不管他在哪片山、背着什么、从哪一面上,都必须在同一个年纪走到同一级,按同一个次序,走到同一个顶。
地图有两个用法。一个是问:我这个孩子,现在脚下是什么地势?另一个是问:我这个孩子,落后于地图多少?前一个问法让你去看孩子,后一个问法让你去量孩子。同一张地图,拿来看路是地图,拿来量人就成了楼梯。
所以这本书不是要把皮亚杰的地图撕掉,是要把它从楼梯上揭下来,还给它地图的样子,再在旁边留出空白,给每个孩子画自己的那一张。
教育史上几乎每一种学说,都可以先问它把学习想成哪一个字。
装:往容器里装,往白纸上写。老师讲,学生听;讲得越多,装得越满。
挖:本来就在,挖出来、唤醒、展开。孩子心里早就有,教育只是帮它露出来。
长:在土里、沿着路长出来,长出来又回头改土。
皮亚杰拼了一辈子,反对的就是「装」和「挖」。他说知识不是灌进去的,也不是天生藏好、等着挖的,是孩子自己一步一步搭出来的。这是他的头功,本书记在第一行。
可「长」里还有两种。一种是种子落在土里,土不同,长出来的就不同,长出来又改土。另一种是小孩玩的那种泡水玩具,一个压扁的小海绵,泡进水里,胀成一只小恐龙;水只让它胀开,它长成什么样,工厂里就压好了。
皮亚杰的「长」,在这两种之间。他比泡水玩具真得多:他的孩子真的在试、在错、在改,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可他的孩子长到最后,都长成同一个样子;走的次序,也都一样。他承认孩子是一锅自己熬的老汤,却说每一锅最后都熬成同一个味道。
这是全书要拆的那个地方。
还要再回到那个下午,看最后一幕。
沈苗捞起那个歪着的饺子,烫得直吸气,还是说:「我包的,最好吃。」
这一句里有三样东西。
一样是「新」。那个饺子是他包的,世上本来没有这一个;后来那只小船形的饺子,奶奶也没包过。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SDE 叫它创造律。
一样是「我包的」。没人逼他包,是他自己要的;馅舀多少、从哪一头捏,是他自己一次次试、自己定的。自己选、自己改、自己担,SDE 叫它自由律。
还有一样,是那一口。从糊一手馅、到捏歪、到下锅没破、到咬下去的那一下,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出来了。SDE 叫它幸福律:一件事从憋着、到想通、到做成的那一口气。
三样东西,SDE 合称意义三律。它们不是三个并排的格子,而是连着的:自由律=创造律×幸福律。写成乘法,是要说一件事:两样里只要有一样是零,自由就是零。一个孩子被按着头包饺子,包得再新,他也不觉得是自己的;一个孩子天天包一模一样的饺子,吃得再香,他也没有选过什么。
皮亚杰谈教育的目的,说过两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教育首先要造就能做新事的人,而不只是重复前人做过的事;其次要造就会批判、会检验、不照单全收的头脑。他还花了一整本书,讲孩子怎样从听大人的规矩,走到在同伴中间自己立规矩、守规矩。做新事,对上创造律;自己立规矩,对上自由律的一半。
幸福律那一格呢?那一口「我包的,最好吃」,在他的理论里放在哪里?这是第八编要回答的问题,这里先把它留在锅边。
读这本书,也读你身边任何一种「孩子该怎样长」的说法,可以随身带三个问题。
第一问:它看见了什么「长」?每一种说法,都至少看见了一段真的生长。先把这一段找出来,别急着反驳。
第二问:它把哪两个字母定成了常数?一种说法说「所有孩子都这样」,它多半是把土定成了某一种土,把形状定成了某一种形状。问一句:在什么地方的孩子身上看出来的?要孩子长成什么样?
第三问:它把三种状态排成了楼梯吗?一种说法如果把一锅粥说成「还不会」,把正在成形说成「还没到」,把定型说成「终于会了」,它手里拿的就是一道楼梯。
三问问完,你就知道一种说法里,哪一半是地图,哪一半是楼梯。
第一个误会:「拆皮亚杰,就是说阶段是假的。」
不是。他在日内瓦观察到的那些先后,在那片土里是真的,而且一次次被别人重复出来过。本书要说的是:那些先后,是一片特定的土、一个特定的目标上的先后,不是长在每个孩子身上的定律。地图是真的,楼梯是后加的。
第二个误会:「拆皮亚杰,就是回到灌输。」
更不是。他反对灌输,本书完全站在他那边。本书和他分手的地方,在他反对完灌输以后:他说孩子不是一只空瓶子,接着说孩子是一道预先画好的楼梯;本书说,孩子是一粒落在自己那片土里的种子。
第三个误会:「皮亚杰不知道孩子有父母、有老师、有同伴。」
他知道。他写过孩子在一起玩弹珠、商量规矩,写过孩子之间的争论怎样让一个人学会从别人的位置看事情。只是在他那套最核心的机制里,站在孩子对面的,多半是一样东西,一只杯子、一排积木,而不是一个人。本书的问题不是他知不知道,是他把这一层放在了机器的哪里。
这几样工具够用了:七个大白话的词;三态是三副面孔,不是三级台阶;一轮六步,每一步都会走坏;一张图纸,三个式子;一道楼梯,一张地图;装、挖、长;三律,写成乘法;随身三问。
你不需要记住它们的全部意思,只需要记住那个下午: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奶奶的手边,糊了一手馅,捏歪了一个饺子,下锅没破,他说「我包的,最好吃」。
还有一句:皮亚杰是那个在旁边看得最仔细的人,他把沈苗这一下午记得清清楚楚,然后说:所有孩子,都是这样包饺子的。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孩子是自己把东西搭出来的;这本书要分清的,是一张地图,和一道楼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知识是搭出来的,这扇门他开得最大;三副面孔被排成楼梯,这扇门他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苗的三个饺子,是在奶奶手边、腊月里长出来的;楼梯上,没有奶奶,也没有腊月。
本编六章,写他这个人。
第 1 章写纳沙泰尔湖边的少年:他最早研究的不是孩子,是蜗牛。第 2 章写一场少年的危机:他读了柏格森,决心用生物学去回答「知识从哪里来」,还在二十二岁时写了一部小说。第 3 章写巴黎:在一张标准化测验的答卷上,他不数孩子答对了几道,偏去追问孩子为什么错。第 4 章写三只摇篮:他在自家三个孩子身边记下的笔记,成了他最重要的几本书。第 5 章写日内瓦的几张桌子:研究所、附属幼儿园、国际教育局、发生认识论中心。第 6 章是编末: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
这一编要立起全书的第一处反差:他这个人,是在一片极厚、极特定的土里,沿一条弯弯曲曲的路长出来的;他写下的规律,却说土不要紧,路只有一条。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湖边的蜗牛身上看见了什么?
沈禾三年级的时候,班里养过一缸蚕。一开始每人分到几条,放在自己的小纸盒里。沈禾把她的蚕搁在窗台上,太阳晒得多,桑叶换得勤,一个月后,她的蚕比同桌的胖一圈。同桌的纸盒放在书包柜里,蚕又瘦又小,吐的丝也少。
同一批蚕籽,同一个老师发的,在两个纸盒里长成了两个样子。
江老师让大家写观察日记。沈禾写了一句:「我的蚕比她的蚕好,因为我照顾得好。」江老师在旁边批了一句:「也因为窗台上的太阳。」
那一年沈禾九岁。差不多这个年纪,一百多年前,瑞士湖边有一个男孩,也在看同一件事:一样的生命,放进不一样的地方,长成了不一样的样子。
让·皮亚杰,1896 年 8 月 9 日生在瑞士西部的纳沙泰尔。这是一座湖边的小城,说法语,有一所大学,城不大,书卷气很重。
父亲阿瑟·皮亚杰是大学里研究中世纪文学和地方历史的学者,做学问极严谨,据皮亚杰自传回忆,父亲教给他的是一种习惯:做什么都要一丝不苟,要看原始材料,不要轻信漂亮的说法。母亲是一位虔诚的新教徒,家里的宗教气氛很浓。据他自传所说,他很早就躲进了自己的「正经事」里,一半是天性,一半是为了躲开家里的紧张。
他的正经事是博物学。据后来的记载,他大约十岁那年,在公园里看见一只羽毛发白的麻雀,写了一则一页纸的短讯,投给本地一份博物学杂志,登了出来〔常说 1907 年〕。不久,他主动去找城里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馆长,一位研究软体动物的老先生,请求在课余帮忙。老先生答应了,让他每周去两次,帮着给馆里的贝壳、蜗牛贴标签、分门别类。作为回报,老先生送他标本,教他怎样认种、怎样看变异。
这样过了四年,直到老先生去世。那时皮亚杰才十五岁上下,已经能自己写短论文,讨论瑞士湖泊和山地里的软体动物。据他自传,日内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馆长读了他的文章,请这位「皮亚杰先生」去当馆里软体动物收藏的保管员,他只好回信说,自己还有两年才中学毕业。
他看得最久的,是湖里的一种椎实螺。这种螺在平静的小池塘里,壳长得又长又尖;在湖岸边风浪大的地方,壳长得短而圆,身子缩得紧,贴着石头,浪打不走。同一个种,在两片水里长成了两种样子。他一直追问:这种短壳,是浪一代一代打出来、又留在了后代身上,还是本来就有两种,浪只是挑走了其中一种?这个问题他惦记了一辈子。据他自传,他在水族箱里养过几千只这种螺,又把几只湖里的短壳螺放进一个池塘,二十年后它们还活着;他的结论是,这种短壳已经能传给后代。晚年,他又回到了这个题目上。
1918 年,他二十二岁,在纳沙泰尔大学拿到自然科学博士学位,论文写的是瑞士一个山区的软体动物。
这一段少年经历,给了他两样一辈子受用的东西。
第一样,是一双观察的眼睛。贴标签、分门类,枯燥得很,可它训练的是一种功夫:不先下结论,先把一个个样本看仔细,看它和旁边那个差在哪里。几十年后,他坐在一个孩子对面,一句一句追问,也是这种功夫。
第二样,是一个问题:生命是怎样和它所处的环境打交道的?不是环境往生命身上盖章,也不是生命里早就藏好了一切,而是两边来来回回。椎实螺的壳,是螺和浪一起「谈」出来的。后来他把孩子的心智也看成这样:孩子和他摆弄的东西之间,来来回回,谈出一套办法。他一生的学问,根子扎在这片湖边。
这一点,本书要替他说足:他不是一个坐在书房里想「知识是什么」的哲学家,他是从一只螺、一片水出发的。他比谁都早懂得,形状是和环境一起长出来的。
用这本书的几样东西量一量这一段。
形状:少年皮亚杰身上,已经显露出后来一辈子的几个样子:一丝不苟,爱分门别类,对「生命怎样适应」着了迷。这些样子在他十几岁时还毛茸茸的,到二十出头已经又清楚又硬。
路:从一只白麻雀,到博物馆的标签,到一篇篇短论文,到博士论文,每一步都在上一步上长出来,每一步都有人扶一把:父亲的严谨,馆长老先生的每周几次。
土:三块地都厚。脑子里的:一门十九世纪的博物学,分类、变异、适应。手上碰的:纳沙泰尔的湖、博物馆的抽屉、成千上万的贝壳。心里的:一个严谨的父亲,一位肯带孩子的老馆长,一个需要躲进正经事里的少年。
回写:老馆长去世以后,少年皮亚杰接着把馆里没整理完的标本写成了文章。一个被带大的孩子,回头替带他的人完成了事,这正是回写。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只螺。他最早看见的一条真理,恰好是本书的第二个式子:D=G(S,E)。同一个种,换一片水,走不同的路,长出不同的壳。浪大的湖岸是一种土,平静的池塘是另一种土;壳的形状跟着土走。这正是全书口述的第二句:不同的 E,有不同的 D,产生不同的 S。
据后来的记载,他晚年还在争论那只螺:短壳是浪一代代打出来、又被身体「学」进去的,还是本来就有、被浪挑出来的。他倾向于前一种,而且想找出一种办法,说明环境打出来的样子,怎样一步步沉进了生物自己的构造里。这个想法很像本书说的回写:长出来的形状,回头改写了生出它的那个东西。在螺身上,他愿意让土回写到下一代。
少年皮亚杰对螺说出的,正是全书口述的第二句。几十年后,面对孩子,他说的却是:所有孩子都走同一道楼梯,最后长成同一个样子。一个在螺身上看见土的人,到了孩子身上,把土定成了常数。
这不是指责他前后矛盾。他后来研究孩子,恰恰是想找出比「环境不同、形状不同」更深一层的东西:不管在哪片水里,生命都在做的那件事。这个想法本身有道理,第四编会细讲。这里只记下这个反差:他的学问从一只看得见土的螺开始,却在孩子身上关掉了土。
少年时的那只螺,值得在这里多停一会儿。
同一种椎实螺,住在平静的小池塘里,壳长得细长;搬到风浪大的湖边,壳就变得短而圆,好让身体紧紧贴住石头。这是他最早看见的一件事:一个样子,不是种子里带着的,是和一片水一起长出来的。
把这件事放进本书的尺子:螺的壳是形状,螺一次次贴石头、一次次长壳是路,湖水是土。三样互相写出。
有意思的是,一个博物学家研究螺,从来不会给螺画一道楼梯。他画的是一张分布图:这一片水里的螺长什么样,那一片水里的长什么样,哪里是过渡。这是一张地图。
少年皮亚杰手里,最早拿的是一张地图。后来他研究孩子,手里换成了一道楼梯。这一换,是全书要追的第一条线。
第一,看孩子,先看他在哪片水里。一个孩子说话慢、做题慢,别急着给他排第几级。先问:他每天在什么地方?身边有谁?做什么事做得最多?水大的地方长短壳,水静的地方长长壳,都不算长错。
第二,给孩子一件「正经事」。少年皮亚杰的正经事是贝壳。一件孩子自己着迷、愿意一连几个月天天去做的事,比十个补习班更能把他的眼睛养出来。养蚕、种豆子、拆收音机、给家里的老照片分类,都行。
第三,找一位「老馆长」。孩子着了迷,身边最好有一个懂行的大人,不替他做,只每周带他几回,教他怎样看。这个人可以是一位老邻居、一位退休的老师、菜市场里卖了三十年鱼的伯伯。
第四,别忘了孩子也在回写。孩子学了一样东西,常常会回头教你。沈禾学会了养蚕,第二年教弟弟,教的时候她自己又弄明白了一些去年没懂的事。让孩子当一回老师,他会长得更快。
带走的话
他最早在一只螺身上看见:换一片水,就换一个壳。后来他在孩子身上,把水定成了常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在湖边开了「形状和环境一起长」这扇门;到了孩子身上,这扇门会慢慢关上。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螺壳是在两片水里各自长出来的,没有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他研究孩子以前,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每个人十五六岁时,大概都有过一段睡不着的夜。书读多了,忽然觉得以前信的东西都靠不住:大人说的话,课本上写的,家里祖祖辈辈的规矩。心里空了一块,急着要找一样东西填上。有的人找到了一本书,有的人找到了一个朋友,有的人找到了一个志向,发誓这辈子要把某件事想明白。
很多人一辈子的方向,是在这样一段夜里定下的。定下的,往往不只是一个问题,还连着一个答案的样子。
据皮亚杰自传回忆,他十五六岁时,家里一位做教父的长辈担心这个孩子只知道钻研蜗牛,眼界太窄,便带他去安讷西湖边度假,一路给他讲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的《创造进化论》;几个月后,他自己把这本书读了〔据自传〕。
柏格森的书讲的是生命:生命不是一台照图纸组装的机器,是一股一直在往前涌、一直在创造新形式的冲劲。这本书在少年皮亚杰心里掀起了一场风暴。据他自己说,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原来他从小家里讲的「神」,可以就是「生命」本身;原来生物学可以回答哲学的问题。他后来说,他在那几天里下了决心,要把自己的一生用来给「知识是怎样来的」这个问题,找一个生物学的解释。
接下来几年,他一边写软体动物的论文,一边读哲学,读宗教,读心理学,读得很乱,也很苦。他后来回忆说,那几年身心都不好,一度去山里休养了一段时间〔据自传〕。
1918 年,拿博士学位的同一年,他出版了一本书,叫《探索》〔法文原名 Recherche〕,是一部带自传味道的哲理小说。小说里的年轻主人公,苦苦寻找一个办法,想把科学和信仰、生命和思想、个人和社会统一起来。据研究皮亚杰的学者介绍,这部小说里已经有了一个后来贯穿他一生的想法:一切生命的、心灵的、社会的组织,都是整体和部分之间的一种「平衡」;失去平衡就是病,恢复平衡就是好〔据研究者介绍〕。
这时候,他还一个孩子都没研究过。
这场危机给了他一样难得的东西:一个大问题。
大多数人研究孩子,是从孩子出发,问孩子几岁会什么。皮亚杰从另一头出发:人类的知识,科学、数学、逻辑,是从哪里来的?它们能不能像一只螺的壳那样,找到生长的来历?孩子,只是他找到的最好的实验室。正因为他问的是这么大的问题,他后来看孩子,才看得那样深:一个孩子数错了糖,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小错,是人类知识史上的一页。
柏格森给他的也是真东西。生命在创造,形式在长出来,不是事先摆好的。这正是发生学的方向。一个少年在二十世纪初就认定「知识也是长出来的」,这份眼光极其难得。
还要替他说一句:一个人带着一个想法去看世界,本来就是做研究的常态。先猜一个,再去验,这是一切新知识的起手式。没有谁是空着脑子去看孩子的。
那么,这一章要记下什么?
要记下的是次序。他先有了「平衡」,后有了孩子。
平衡这个想法,是在一场少年的精神危机里、在柏格森和家里的宗教之间、在一部小说里长出来的。它本身是一个真实的形状,有它自己的土和路:一个需要把生活里的冲突统一起来的年轻人,找到了一个能让一切「归位」的词。这个词后来帮了他大忙:孩子的心智从一种平衡走向另一种更稳的平衡,这个描述简洁、好用、能做实验。
可是请看这条路的方向。一个人如果在研究孩子之前,心里就认定了「一切组织都朝向平衡,失衡是病、平衡是好」,那么他到了孩子身边,会看见什么?他会看见孩子一次次失衡、又一次次找回平衡,这是真的;他也很可能看不见另一种东西:孩子在失衡里、在「正在成形」那一段里,长出了一样平衡以后反倒没有的东西。沈苗那只小船形的饺子,就是在他两种捏法打架的时候长出来的。
用这本书的三种状态来说:平衡,就是定型。一个把定型当成「好」、把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当成「还没好」的人,会很自然地把三种状态排成一道往上走的楼梯,定型在顶上。
还有一处巧合,值得记一笔。那部少年小说里反复出现的,是「整体」和「部分」怎样才算平衡〔据研究者介绍〕。几年后,他在巴黎的答卷上最着迷的一类题,恰恰是「整体」和「部分」:一束花里,「花」多还是「黄色的花」多?再往后几十年,他判断一个孩子有没有长到具体运算那一级,最常用的试金石之一,就是孩子能不能同时想着整体和它的一部分。
一个少年在危机里找到的问题,成了他后来问孩子的问题;他问孩子的问题,又成了他排楼梯的尺子。这条路本身,是一条很漂亮的发生:一个念头,从一部小说长到一张答卷,再长到一门学问。只是走到最后,这条路的起点被忘掉了,那把尺子被当成了每个孩子身上本来就有的刻度。
这里先插一面小旗:楼梯的顶,是在他十几岁那场危机里就画好了的吗?第 28 章「一台只往平衡走的机器」和第 33 章「一道楼梯」回来拔。
这也不是说他错在年轻时有信念。这本书要说的只是:一个信念是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就带着那片土的样子。他后来说「平衡」是生命普遍的规律;本书要说,「平衡」首先是一个瑞士少年,在一个特定的湖边、一个特定的家里,为自己找到的出路。
中国读者对这个词一点也不陌生。我们家里最常听到的一个字,就是「稳」。孩子学东西,要「打稳基础」;工作要「求稳」;一件事做成了,叫「稳了」。这个字里有真东西:一样本事不稳,就用不上;一个家不稳,孩子没法安心长。
可是「稳」也有另一面。沈家过年,奶奶的饺子一个样子包了五十年,稳得很。沈苗那只小船形的饺子,奶奶第一眼说的是「不像饺子」。要不是它下锅没破,这个新样子第二年就没人包了。一个家、一间教室、一门学问,要是只把「稳」当好,它会很自然地把「还不稳」读成「还不行」,把正在成形的那一段,当成一段要尽快熬过去的日子。
皮亚杰的「平衡」,和我们的「稳」,是同一类词。它们本身都没有错,错在被放到了楼梯的顶上。
第一,问问自己:你看孩子时,心里先有了什么答案?「这孩子懒」「这孩子没数学脑子」「男孩就是晚熟」,这些答案常常比我们看见的孩子来得早。先把它写在纸上,再去看孩子,看完回头对一对。
第二,孩子的危机,别急着帮他填平。十五六岁的孩子突然什么都怀疑,家长很慌,急着给他一个标准答案。这段夜是他在长。陪着他,给他几本好书、几个能聊的人,让他自己找。
第三,一个大问题值得保护。孩子问你「人为什么会做梦」「数字是谁发明的」,别说「长大就知道了」。一个少年心里的大问题,可能就是他一辈子的正经事。
第四,当老师的,查一查自己的「试金石」。每位老师心里都有几道题,一出就知道学生「开没开窍」。问一问:这道题是从哪里来的?是我自己当学生时被哪位老师考倒过,还是教参上写的?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尺子,常常有一段你已经忘了的来历。
第五,你心里那个「让一切归位」的词是什么?有的人是「稳定」,有的人是「成功」,有的人是「听话」。它帮了你很多,也可能让你看不见一些东西:一个孩子正在乱、正在试、正在长出你没想到的样子的那一段。
带走的话
他先在一场少年危机里找到了「平衡」,后来才去看孩子;楼梯的顶,可能比楼梯先画好。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了「知识也是长出来的」这扇门;把平衡当成好、把失衡当成病,悄悄关上了正在成形那扇门。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平衡」这个词,是在他自己的土里长出来的;他后来把它当成了一切孩子的楼顶。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孩子答错了,大人该数他错了几道,还是问他为什么这样想?
沈禾的数学作业本上有一道题:「一根绳子长 10 米,剪成 5 段,要剪几次?」她写的是 5,旁边一个红叉。
妈妈唐静一看,说:「剪 4 次啊,这都不会?」沈禾不服:「5 段就是剪 5 次。」妈妈说:「你拿根绳子剪剪看。」
沈禾真去找了一根毛线,拿剪刀一刀一刀剪,剪到第四刀,手停了。她盯着桌上的 5 截毛线,看了好一会儿,说:「最后那一段,不用剪。」
那一刻,要是妈妈只是改了答案,让她把「4」抄十遍,沈禾大概也会记住。可她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错;而她为什么错,恰恰是这道题最有意思的地方:她把「段」和「刀」当成了一回事。
一百年前,巴黎一间测验实验室里,有一个年轻人,也在一张张答卷上看这样的错。
博士毕业以后,皮亚杰没有留在蜗牛身边。1918 年到 1919 年,他先去了苏黎世,在心理学实验室里做实验,也去一家大精神病院听课,接触到了精神分析〔据自传〕。据他后来说,他在那里学到了一样东西:和一个人谈话时,不按预先写好的问卷一条条问,而是跟着对方的回答往下追。
1919 年秋,他到了巴黎,在索邦听课。经人介绍,他进了一间测验实验室,那是智力测验的开创者比奈生前工作过的学校,当时由比奈的合作者西蒙主持。西蒙交给他一件活:把一套英国人编的推理测验翻成法文,拿巴黎的小学生去测,定出每个年龄大概该答对多少。
这是一件标准的「装」的活:题目定好,答案定好,数对了几道,排一个分。
皮亚杰很快就对它失去了兴趣,却对另一样东西着了迷:孩子的错答案。他发现,同一个年龄的孩子,常常错在同一个地方,而且错得有章法。比如问孩子:一束花,大多数是黄色的,少数是别的颜色,那么「花」多,还是「黄色的花」多?很多小孩子会说:黄色的花多。你再问,他们会认真地给你讲理由。这不是粗心,是他们在用一种和大人不一样的办法想「一部分」和「全部」〔他 1921 年发表过讨论儿童「部分」概念的文章;这类包含题,后来和谢敏斯卡、英海尔德系统做过;此处为大意〕。
于是,他不再只是记分,他开始跟孩子聊:你为什么这样想?要是这样呢?要是那样呢?他后来说,他在那两年里,把精神病院里学来的谈话法和测验结合了起来,找到了自己的方法。这种方法后来叫「临床法」,或者「临床访谈」:大人不按死的问卷问,而是顺着孩子的每一个回答往下追,直到弄清楚他脑子里那一套是怎么转的。
1921 年,他把这批研究写成文章发表。日内瓦卢梭研究所的创办人克拉帕雷德读到了,请他去日内瓦当研究所的工作主任〔据他自传〕。他二十五岁,离开巴黎,去了日内瓦。此后除了 1925 到 1929 年回纳沙泰尔教书,他的学术生涯大半在日内瓦。
这是他一生最亮的一次看见。本书把它记在他全部功劳的第一行。
孩子的错,有道理。
在他之前,孩子的错是用来扣分的:错一道,少一分,孩子离「会」差了一步。在他之后,孩子的错成了一扇窗:透过它,你能看见孩子脑子里那套办法此刻长成了什么样。沈禾写「剪 5 次」,不是没用心,是她那套「段就是刀」的办法,在这道题上正好对不上。你看见了这一套,你就知道该往哪里帮她。
他的临床访谈也是真功夫。一个大人坐下来,不急着纠正,一句一句问「为什么」,听孩子讲完,再换个问法问一遍。这种耐心,今天的很多课堂都还没学会。
还要替他说一句:他从测验里走出来,是在反对一种很强大的东西。那时候,智力测验正在欧美兴起,学校拿分数给孩子分班、分流。他没有去反对测验,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看:分数告诉你孩子「会不会」,错答案告诉你孩子「怎么想」。这一换,儿童心理学换了一片天。
用这本书的三种状态来看,孩子的错,正是「正在成形」冒出来的东西。
沈禾说「剪 5 次」,她的办法还没稳:数段数,她会;数刀数,她还分不清和段的差别。两样东西在她脑子里搅着。她拿毛线剪到第四刀停住的那一刻,是一锅粥开始分开、一个新形状冒头的时候。那一刻最有意思,也最容易被一个红叉判成「不会」。
皮亚杰是第一个把这一段当宝贝的人。他的临床访谈,说到底,就是一件专门用来看「正在成形」的工具。
可是请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发现同一年龄的孩子错在同一个地方,错得有章法,他由此想到:这些错,标出了孩子此刻站在哪一级。四五岁的孩子这样错,七八岁的孩子那样错,十一二岁的孩子不错了。错答案一排,就排出了一道楼梯。
他把正在成形当宝贝去读,却只用一把尺子读:离大人的想法还差几级。
这是这一章要插下的第二面小旗。错答案本来可以告诉我们三件事:这个孩子此刻长成了什么样;他身边的土给了他什么、缺了什么;他下一步可能往哪几个方向长。皮亚杰读得最细的是第一件,第二件几乎不读,第三件他只读出一个方向:往上。
还要看一样东西:那间测验实验室。皮亚杰的方法,是从一套「同样的题目问所有孩子」的测验里长出来的。他后来的访谈比测验活得多,可底子没变:一个大人,一套题,挨个问孩子,比较他们的回答。这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土。它最擅长看出孩子之间「同一件事做到了哪一步」,最不擅长看出孩子之间「根本在做不同的事」。一个在菜市场找零找得飞快的孩子,坐到这张桌子前,面对一道关于「花和黄色的花」的题,他在菜市场长出来的那一身本事,这张桌子是看不见的。
第 9 章会专门拿这张桌子做一次试刀:要是问话的不是实验者呢?
放一个课堂现场在这里。
江老师在四年级上「分数的初步认识」。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分成四份,涂上三份,问:「涂色部分占几分之几?」大部分孩子答四分之三。坐在后排的一个男孩举手说:「三分之一。」全班笑了。
照那张四行的表,这个男孩「还没长出部分与整体的关系」,是具体运算阶段的一个典型错误,该多给他实物、等一等。江老师那天没有急着纠正,她学着皮亚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看的?」
男孩说:「涂了三块,没涂的一块,三块比一块,三分之一。」
他不是不懂部分和整体。他是把「涂的和没涂的比」当成了题目在问的事。他家里是开面馆的,爸爸配料天天说「三份面粉一份水」,他听惯了的「几比几」,是部分和部分比。
一张实验桌看这个错,读出的是「他在第几级」。江老师看这个错,读出的是另一件事:他在另一片土里,已经长出了另一种比法。那天下课,江老师把「三份面粉一份水」写在黑板角上,第二天上课,从这里讲起:一碗面团里,面粉占几分之几?那个男孩第一个举手。
第一,孩子答错了,先问一句「你是怎么想的」。别急着讲正确答案。让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你常常会发现,他的错里有一个你没想到的道理。沈禾那句「最后那一段不用剪」,是她自己剪出来的,比妈妈讲十遍都记得牢。
第二,错题本别只抄正确答案。在每道错题旁边,让孩子用一句话写下当时是怎么想的。一个学期后翻回来,你会看见他的想法是怎么一点点变的。那一栏,比正确答案值钱。
第三,老师批作业,可以留一种「问号」。不打叉,画一个问号,旁边写:「给我讲讲你这一步。」第二天花一分钟听他讲。一个班四十个孩子,一天听三个,一个学期每个孩子都能被听到几次。
第四,家长会上那句「孩子还小」,可以换一个问法。前言里的江老师说过很多次「抽象思维要到十一二岁以后才慢慢出来」。这句话有时是对的。可它也常常让大人停在那里等。换成:「这道题里,孩子卡住的那一步,他在生活里有没有碰到过?」问完这一句,大人就知道该去哪里找土,而不是等时间。
第五,别只拿一把尺子读孩子的错。一个错,可以问「离标准答案差几步」,也可以问「他身边缺了什么」「他在别的地方是不是其实会」。沈禾在铺子里帮爸爸剪包装绳,剪几段、剪几刀,她从来不会搞错;到了本子上,一根没见过的绳子,她就错了。
带走的话
他第一个看出孩子的错有道理;可他读这些错,只读了一件事:离大人还差几级。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孩子的错有道理」,这是他一生开得最亮的一扇门;只用「差几级」一把尺子去读,门开了一半。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错答案是在正在成形里长出来的;排成一道楼梯,是他后来加上去的。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说「所有孩子」的理论,是从几个孩子身上长出来的?
沈苗一岁多的时候,唐静手机里存了几百段视频。有一段她看了很多遍:沈苗坐在地垫上,她把一只小鸭子玩具塞到枕头底下,沈苗愣了一下,爬过去掀开枕头,拿出小鸭子,咯咯地笑。再往前翻几个月,同样的游戏,小鸭子一不见,沈苗就转头去玩别的了,好像鸭子从来没有过。
唐静把两段视频发到家族群里,写了一句:「儿子长大了,知道东西藏起来还在了。」外婆回了一个大拇指。奶奶回了一句:「我们沈禾那时候也这样。」
每个带过孩子的人,手机里都有这样的「第一次」。这些视频拍的是一个孩子,一个客厅,一只鸭子,一个妈妈。
1923 年,皮亚杰和他的学生瓦伦丁·夏特奈结婚。她也研究儿童心理学,后来是他的合作者。他们有三个孩子:大女儿雅克琳(1925 年生),二女儿吕西安娜(1927 年生),儿子洛朗(1930 年生;他自传里写作 1931 年)。
从大女儿出生起,夫妻俩就在孩子身边记笔记。孩子几时开始吮手指,几时会伸手抓,几时会找藏起来的东西,几时会拿一根小棍把够不着的东西拨过来。每一个小动作记下日期、记下前后、记下细节。有时候他们还会轻轻设一个小局:把一只表链放进火柴盒,只留一条缝,看孩子怎么办。
据他书里的一段有名的记录,一岁多的吕西安娜想把火柴盒里的表链弄出来,缝太小,手指进不去。她停下来,盯着那条缝,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好像在用嘴「试」开合这个动作;然后,她伸出手指,把缝扒大,取出了表链〔《儿童智力的起源》,大意〕。
这三个孩子的笔记,成了他最重要的三本书:《儿童智力的起源》(1936)、《儿童对现实的建构》(1937)、《儿童的符号形成》(1945)〔书名按通行中译〕。书里写的是婴儿从一堆零散的动作开始,一步一步搭出「东西藏起来还在」「这件事是那件事引起的」「我在这里、东西在那里」这些最基本的认识。他把婴儿头两年分成了六个小阶段。
他研究大一点的孩子时,材料来自研究所附属的幼儿园和日内瓦的小学。研究婴儿时,材料主要来自这三只摇篮。
这一段工作,是儿童心理学里最耐心、最细的观察之一。
第一,他看见了婴儿不是一张白纸,也不是一个装满了的盒子。婴儿一开始有的只是几个反射和动作:吸、抓、看。「东西藏起来还在」这件事,不是生下来就懂,也不是大人讲给他听的,是他在无数次抓、扔、找里一点一点搭出来的。
第二,他看见了动作在思想前面。吕西安娜张嘴闭嘴的那一下,是整本书最动人的一幕: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用身体把一个动作「想」了一遍。先有手上的,后有脑子里的,这个次序他一辈子都在讲。本系列的梅洛-庞蒂卷讲身体是认识的地基,皮亚杰比他早,而且是从摇篮边看出来的。
第三,他看见了孩子是主动的。孩子不是等东西送上门,他伸手、他试、他设法。火柴盒那一局,大人只是设了一个难处,解开它的是孩子自己。
还要替他说一句:拿自己的孩子做观察,在那个年代是常见的做法,达尔文也给自己的儿子写过观察日记。而且他很诚实,在书里写明了材料来自哪里。
这一章要记的,是一个反差。
书里的主语,是「孩子」,是「婴儿」,后来更是「认识的主体」,一个普遍的、谁都一样的孩子。书里的材料,是三个具体的孩子:生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日内瓦一带,一个教授的家,父母都研究儿童心理,家里有火柴盒、表链、书和大把的注意力。他们的每一个「第一次」,身边都站着一位拿着笔记本、专门在等这个第一次的大人。
把这三只摇篮放回三块地里看。脑子里的:一个满是书和问题的家。手上碰的:一个安静、有序、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的屋子。心里的:一对随时在看、随时在记、随时轻轻设一个小局的父母。这是一片极厚、极特定的土。
这片土不是缺点。恰恰因为它厚,三个孩子才长得那样清楚,每一步都看得见。问题出在书里:这片土到了书里,变成了「一般的孩子」的背景,好像每个婴儿都会在差不多的时候,走差不多的六小步。
这正是全书口述的第三句:他总结出来的规律,有特定的土和特定的形状。土是这三只摇篮;形状是他要找的那一种,东西在空间里怎么摆、谁引起了谁,最后通向逻辑和数学的那一种。
这里要插下全书「同一支笔」的第一面小旗。他写的是一个普遍的认识主体,做的是三个具体的孩子。材料是具体的,名字是普遍的,中间那一换,就是接缝。第 19 章做原文证明时回来拔。
也要公平地记一笔:今天的研究者早就不只看三个孩子了。后来的婴儿研究换了很多方法,看婴儿盯着一样东西看多久,看他在「不可能的事」面前会不会多看几眼,有人报告说婴儿对「东西还在」的敏感,比他说的早得多〔巴亚尔容等,其复现情况有争议〕。这些争论本书第七编细讲。这里只记一件事:换一种看法、换一张桌子,同一个「第一次」可能挪到另一个月份。
沈家就有这样一件小事。唐静手机里那段「掀枕头找鸭子」的视频,是沈苗一岁零一个月拍的。可奶奶说,孙子早就会找了。奶奶带沈苗的那半年,每天午饭后都和他玩「藏猫猫」:奶奶拿围裙把脸一蒙,说「奶奶呢?奶奶不见了」,沈苗就伸手去扯围裙,扯开了咯咯笑。后来奶奶把他的小袜子塞进自己口袋,只露一个角,他会爬过来往口袋里掏。奶奶说,那时候他还不到十个月。
同一个孩子,在妈妈的地垫上,一岁零一个月「第一次」找到藏起来的鸭子;在奶奶的围裙和口袋里,不到十个月就在找了。哪一个才是他的「第一次」?
两个都是。奶奶的游戏,是一个人,一张脸,每天同一个时间,几百遍;妈妈的测试,是一只他不太在乎的鸭子,一个他没玩过的枕头。找东西这件事,在奶奶那片土里先长了出来,在妈妈那片土里晚了几个月。这不是说谁带得好,是说「第一次」不是一个钉在孩子身上的日子,而是孩子和他身边的土一起定下来的日子。
皮亚杰的笔记里,也有这样的差别。三个孩子,同一件事,早晚常常不一样,他在书里照实记下了。只是到了归纳的时候,这些差别成了「个体差异」,被放在一边;留下来的,是那六个小阶段的次序。
三只摇篮边,还有一个人常被忘掉:孩子的母亲,瓦伦丁。
据记载,摇篮边的笔记,很多是夫妻两人一起记的;她自己也受过心理学的训练,是研究所里的学生。一个孩子几时伸手、几时找东西,记下来的,是两个人的眼睛。
这件小事,放进本书的尺子,有一层意思:一个孩子被看见,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摇篮边站着谁,谁在看、谁在记、谁在逗孩子去够那只火柴盒,这些人本身就是孩子那片土的一部分。
可到了书里,摇篮边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婴儿」,一个普遍的认识主体。这是全书「同一支笔」的第一处伏笔:他做的每一样都满是人和土,写下来的却是一个没有人、没有土的孩子。
第一,手机里那几百段视频,是你家的「摇篮笔记」。不妨挑几段,给每一段写一行:那天是在哪儿、谁在旁边、之前发生了什么。一年后翻回来,你看见的不只是孩子长了,还有孩子是在什么土里长的。
第二,别拿别人家孩子的「第一次」比你家孩子。群里有人说「我家十个月就会找藏起来的东西了」,你家的一岁还不会,先别慌。那是另一只摇篮,另一片土,另一个设局的人。
第三,给孩子设一个「火柴盒」。不用专门买教具。一只瓶盖拧得不太紧的瓶子,一个藏着饼干的小盒子,一块盖住玩具的毛巾,都行。设好了,退后一步,别急着帮。看他怎么试。
第四,当老师的也一样。一本书上写「这个年龄的孩子都会怎样怎样」,先问一句:这本书是看了哪些孩子写的?在哪里?谁在旁边?
带走的话
书里写的是一个普遍的孩子,摇篮里躺的是三个具体的孩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婴儿自己把世界搭出来,这扇门他开得极细;三只摇篮换成「一般的孩子」,门关上了一半。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六个小阶段,是在一个特定的家里、在三个孩子身上长出来的;到了书里,成了每个婴儿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一门学问,是在哪些桌子上长大的?
沈建的干货铺开了十二年。刚开的时候,只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几袋香菇、木耳。后来桌子换成了柜台,柜台后面加了一排货架,货架旁边添了一台电子秤、一个收款码,再后来,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写着每天的进价。
沈禾放学在铺子里写作业,就趴在柜台的一角。有一回她问爸爸:「你怎么知道哪样货好卖?」沈建想了想说:「站在这张柜台后面十二年,天天看,就知道了。」
一个人的本事,常常是在几张桌子上长出来的。换一张桌子,本事的样子也会换。
1921 年,皮亚杰到了日内瓦,进了卢梭研究所。这是一所专门研究儿童和教育的机构,名字取自写《爱弥儿》的卢梭。研究所有一所附属的幼儿园,叫「小孩子之家」,是研究者观察孩子的地方。皮亚杰早期的几本书,孩子怎样说话、怎样推理、怎样想世界,材料很多来自这里:他坐在幼儿园里,听孩子们一边玩一边自言自语,把他们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
1925 年到 1929 年,他回纳沙泰尔大学教了几年书,三只摇篮里的前两只,就是在这几年里摇起来的。
1929 年,他回到日内瓦,同一年起担任国际教育局的局长。这是一个把各国教育部门召集起来、交换信息、开国际教育会议的机构,后来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连在一起。他当了将近四十年,一直到 1968 年。
1932 年前后,年轻的研究者英海尔德到了日内瓦,此后几十年,她是他最重要的合作者。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他们带着一批学生,在日内瓦的小学里做了大量实验:把水从矮杯倒进高杯,把一排珠子拉长,把一团泥搓成长条,问孩子多了还是少了。这就是后来人人知道的「守恒」实验。
1952 年到 1963 年,他同时在巴黎索邦大学教儿童心理学,接的是梅洛-庞蒂离开后空出的讲席。
1955 年,他在日内瓦创办了「发生认识论国际中心」,经费来自洛克菲勒基金会。他把逻辑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心理学家请到一张桌子上,每年定一个题目,比如「数是怎样来的」「因果是怎样来的」,让大家一起研究,一起吵,年底出一本书。
他的日子极有规律。据记载,他给自己定下每天平均写四页的规矩;上午和同事、学生在一起,下午散步理清思路,再回家写;一放假,就躲进瓦莱州的山里,一写几个星期〔据基金会所编小传与他自传〕。他一生写了几十部书、几百篇文章。1980 年 9 月 16 日,他在日内瓦去世,八十四岁。
这几张桌子,每一张都成全了他。
幼儿园那张桌子,让他听见了孩子真实的话。实验室那张桌子,让他能把一个现象一遍遍重复出来,给不同的孩子看,比较他们的回答。国际教育局那张桌子,让他看得见全世界的学校。发生认识论中心那张桌子,最了不起:他没有关起门来当一个心理学家,他把数学家、逻辑学家请进来,一起问「知识是怎么长出来的」。一门学问在几个学科的交界处长,这在那个年代极其少见,在今天也不多见。
还有英海尔德。很多人说起守恒实验,只记得皮亚杰的名字。可那些实验,是一整个团队几十年里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做出来的。他的学问,本身就是一张一群人围着的桌子。
回到那几张桌子,数一数它们是什么样的土。
幼儿园那一张:一所研究机构附属的幼儿园,在一座富裕、安静、说法语的湖边城市,来的多半是本地人家的孩子。
实验室那一张:一个大人,一套器具,一个孩子。孩子被从教室里请出来,坐到桌子对面,回答一些他从没被问过的问题。
国际教育局那一张:各国的教育部长、官员,交换的是制度、课程、统计数字。
发生认识论中心那一张:逻辑学家和数学家坐在上首,他们带来的,是二十世纪中叶最成熟、最严格的一套「知识的样子」:逻辑、集合、数学结构。
几张桌子合起来看,有一件事很清楚:他研究孩子的桌子,和他研究知识的桌子,是连着的。孩子在实验桌上被问的,是守恒、分类、排序、比例,这些正是逻辑学家和数学家那张桌子上最看重的东西。他问孩子什么,是那张桌子定的;孩子朝什么方向长,也是那张桌子定的。
这就是全书要找的那两个常数的来历。土,是日内瓦的几张桌子;形状,是逻辑学家那张桌子上的样子。第四编会把它们写成式子。
也要把这几张桌子上的人数一数。坐在实验桌对面的孩子,是一个一个被请出教室的,他的同桌、他的老师、他回家要讲给他听的妈妈,都不在这张桌子旁边。坐在国际教育局桌边的,是部长和官员,不是老师和学生。坐在发生认识论中心桌边的,是各门学科的教授。几张桌子加起来,人不少,可有一样东西几乎没有:一个孩子和另一个孩子,一边做一件事、一边你说一句我改一句。
后来维果茨基那一派正是从这里下刀:孩子的心智,先长在人和人之间,然后才长进一个人里面。第十编会请他来。这里只记一句:他的桌子上,孩子对面坐的多半是一只杯子;他的机器里,孩子对面站的,也多半是一样东西。
还要看一件事,第二编会细讲:他管着国际教育局将近四十年,天天和各国的学校打交道;可在他那几十本书里,专门讲「老师在课堂上该怎么教」的,少得出奇。他离学校最近,谈教学最少。这是「学校对学说」的第一处反差。
公平地说,他不是一个字都没写。他给国际教育局和一些教育刊物写过几篇长文,谈「主动的方法」:孩子要自己动手、自己发现,老师不是讲的人,是设难题、给材料、在旁边问问题的人〔后收入《教育科学与儿童心理学》等〕。前面引过的「做新事的人」那一段,出自 1964 年他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研讨会上的讲话〔据达克沃斯的记录《重新发现皮亚杰》,1964〕。
可这些文字,和他谈婴儿、谈守恒、谈逻辑的几十本书比起来,薄得很。而且它们大多是从心理学推到教育:孩子是这样长的,所以学校应该这样。很少反过来:学校、老师、同伴,会怎样改写孩子长的样子。
还有一件常被说起的事。据说他去美国讲学,美国人最爱问他一个问题:能不能让孩子更快地爬过这些阶段?他有时开玩笑,把这叫作「美国问题」,他的回答大意是:可以快一点,但未必是好事,孩子需要自己走的时间〔据记载〕。这个回答里有一份对孩子的尊重,本书认同。可问题本身,和他的回答,共用了一样东西:一道楼梯。一边问能不能爬快点,一边说别爬太快,谁也没有问:这是不是一道楼梯?
第一,看一个说法,先看它是在哪张桌子上长出来的。一个育儿专家说「孩子三岁前必须怎样」,问一句:他是在医院里、在实验室里、在自家客厅里,还是在一个网课直播间里得出这句话的?桌子不同,话的分量也不同。
第二,给孩子多几张桌子。家里的饭桌、铺子的柜台、奶奶的面板、学校的课桌、图书馆的长桌。每一张桌子会问孩子不一样的问题,长出不一样的本事。沈禾在柜台边长出的是找零的快,在课桌上长出的是写应用题的规矩,两样都是真的。
第三,当老师的,想一想你的「实验桌」问的是什么。一张卷子、一套练习题,本身就是一张桌子。它问的是什么,孩子就往那个方向长;它不问的,孩子就算长了,你也看不见。
第四,学校的教研组,可以学他那张跨学科的桌子。数学老师、语文老师、体育老师,一学期坐下来一次,只谈一个孩子:他在你的课上什么样,在我的课上什么样。同一个孩子,在三张桌子上常常是三个样子。三张拼起来,才是他的地图。
第五,一件事要做成,常常要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你想弄明白一件难事,别只一个人啃。找几个行当不同的人,每周坐下来聊一次,像他那张发生认识论的桌子。
带走的话
他研究孩子的桌子和他研究知识的桌子是连着的:问孩子什么、孩子往哪里长,是那张数学家的桌子定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把几个学科请上一张桌子,这扇门开得极宽;桌上坐的只有逻辑学家那一种「知识的样子」,这扇门就窄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他的学问是在几张具体的桌子上长出来的;那张数学家的桌子,画好了楼顶。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自己一路长得弯弯曲曲的人,为什么写出了一道笔直的楼梯?
过年一家人翻老照片。奶奶指着一张黑白照说:「这是你爷爷十八岁,那年他去当兵。」又翻一张:「这是他退伍回来,在供销社。」再一张:「这是他调到县里。」沈禾在旁边听着,问:「爷爷为什么要去当兵?」奶奶说:「那年家里穷,村里就那一条路。」
一个人的一生,一张一张照片翻过去,每一张都有它的来历:那年家里什么样,村里有几条路,谁在旁边推了一把。翻完了你会发现,没有哪一步是「本来就该这样」的。
把皮亚杰的一生,按本系列的老办法排成一张表。每一行写四样:那一段他站在什么土里,那一步和上一步有什么不同,显露出了什么样子,实验室或学校里发生了什么。
| 时段 | 土(他站在什么里) | 那一步的不同(路) | 显露出来的样子(形状) | 桌子上发生了什么 |
|---|---|---|---|---|
| 1896—1911 | 纳沙泰尔湖、严谨的学者父亲、虔诚的新教家庭、博物馆的老馆长 | 从一只白麻雀走到成千上万的贝壳 | 一个爱观察、爱分类、着迷于「生命怎样适应」的少年 | 在博物馆的抽屉前贴标签 |
| 1911—1918 | 柏格森、宗教与科学的冲突、少年的危机、山中休养 | 从生物学走向「知识从哪里来」 | 一个认定要用生物学回答认识问题的年轻人;「平衡」这个词长了出来 | 写小说《探索》,拿到软体动物的博士学位 |
| 1918—1921 | 苏黎世的实验室与精神病院、巴黎的测验实验室 | 从数对了几道,转向问为什么错 | 临床访谈法;「孩子的错有道理」 | 在测验答卷上追问孩子 |
| 1921—1929 | 卢梭研究所、附属幼儿园、纳沙泰尔大学、自己的婚姻与头两个孩子 | 从听孩子说话走到看婴儿动作 | 早期五本儿童思维的书;摇篮边的笔记 | 幼儿园里记孩子的话,摇篮边记孩子的手 |
| 1929—1950 | 国际教育局、日内瓦大学、英海尔德和一整个团队、第二次世界大战 | 从个案观察走向成批的实验 | 守恒、分类、排序实验;四个阶段成形 | 实验桌上倒水、搓泥、排珠子 |
| 1950—1968 | 《发生认识论导论》、索邦、洛克菲勒的经费、逻辑学家与数学家 | 从儿童心理学走向一门「发生认识论」 | 发生认识论国际中心;个人认识史与科学史对读 | 一张请来了几个学科的桌子 |
| 1968—1980 | 学生运动、各国课程改革以他为名、晚年的反思 | 从阶段走向「平衡化」机制 | 《认知结构的平衡化》(1975);承认形式运算长在各人的行当里 | 和乔姆斯基在罗亚蒙修道院对谈(1975) |
〔表中年份与细节均。〕
把这张表从上往下读,有一样东西很动人:他一辈子没有停下来。
一个研究蜗牛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研究认识的人;一个做测验的年轻人,变成了测验最有力的反省者;一个儿童心理学家,变成了把几个学科请上一张桌子的人。到了七十九岁,他还在写一本新的书,讨论他那套机制本身怎样运转;还在和一位比他年轻三十多岁的语言学家当面争论。他的学问,是一次次被新的土撞出来、一次次改自己的。
他也从不把自己的学问说成是一个人的。他的书里常常署着合作者的名字,他的中心是一张一群人围着的桌子。
把本编六章的「看见」和「收回」并排摆出来。
他看见的:形状是和环境一起长出来的(第 1 章,椎实螺);知识也是长出来的,不是装进去、也不是挖出来的(第 2 章);孩子的错有道理,正在成形值得当宝贝去读(第 3 章);婴儿自己把世界搭出来,动作在思想前面(第 4 章);一门学问要几个学科围一张桌子(第 5 章)。
他收回的:在螺身上看见的土,到了孩子身上被定成了常数(第 1 章);「平衡」这个楼顶,在他研究孩子之前就画好了(第 2 章);错答案只用一把尺子读:离大人差几级(第 3 章);三个具体孩子被写成了一个普遍的认识主体(第 4 章);问孩子什么、孩子往哪里长,是那张数学家的桌子定的(第 5 章)。
这一编的总判断,一句话:他这个人,是在一片极厚、极特定的土里,沿一条弯弯曲曲的路长出来的;他写下的孩子,却走一道笔直的楼梯,楼梯的每一级、楼梯的顶,都事先画好了。
这个反差不是道德上的指责。本系列的康德卷写过同样的反差:康德的一生是港口、牌桌、书信里长出来的,书里却说认识的形式先天就在。乔姆斯基卷也写过:他的一生是一间住了几代的老屋,学说是一套精装房。一个人自己越是被厚土托着,越容易把托着自己的东西当成空气。
可皮亚杰和这两位不一样的地方,也要记下:他没有说认识的形式先天就在,也没有说语言是出厂装好的。他说的是,孩子自己搭。他离「长」只差一步。那一步,在他把「长」写成一部定律的时候,没有迈过去。
那么,一个自己长得弯弯曲曲的人,为什么要把孩子写成一道笔直的楼梯?把这张表里的土再数一遍,病根大概有四条。
第一条,他要做科学。二十世纪上半叶,心理学正拼命从哲学里走出来,要做成一门和物理、生物一样的实验科学。实验科学要的是能重复、能预测的东西:换一个实验者、换一批孩子,结果还一样。一条「对每个孩子都一样」的规律,正是一门年轻科学最想拿出来的成绩单。一张「每个孩子都不一样」的地图,在当时拿不上桌面。
第二条,他是生物学家出身。生物学里有一样东西,叫发育:一只蝌蚪先长后腿、再长前腿、再收尾巴,次序是定的,一只青蛙就这样长成。他从小看惯了这种「一个物种、一个次序」的长法,很自然地把孩子的心智也看成这样。可他恰恰忘了自己最早那只螺:同一个种,换一片水,壳就换了样子。
第三条,他心里早有一个楼顶。第 2 章说过,「平衡」这个词在他十几岁就长出来了;第 5 章说过,他研究知识的那张桌子上,坐的是逻辑学家和数学家。一个楼顶先画好了,楼梯就只剩下怎么往上排。
第四条,他站在两个强大的对手中间。一边说知识是从外面灌进去的,一边说知识是天生带来的。他要证明第三条路:知识是孩子自己搭出来的。要让这条路站得住,他需要拿出比对手更硬的东西:一个对所有孩子都成立的机制,一个对所有孩子都一样的次序。要打赢两派,他把自己的发现,也做成了一种发现学。
四条病根,都是在他的土里长出来的,一条也不丢人。本书要说的只是:规律化,是一个具体的人、在一个具体的时代、为一个具体的目的做出来的选择,不是孩子身上本来就有的定律。
这就是第四编要立的根。王德生博士的第一句口述:感觉他似乎想将「知识发生」进行「规律化」。本编六章,都是这句话的来历:一个爱给贝壳分类的少年,一个在危机里找到「平衡」的年轻人,一个从测验桌上走出来的研究者,一个在数学家的桌子旁边研究孩子的人。规律化,本身也是在他的土里、沿他的路长出来的。
本编走完,先把他留下的第一件好东西交到读者手里:临床访谈。拆掉拿它排阶段的那一层用法,它是今天任何一个家长、任何一位老师都用得上的一件工具。带回家里,可以分四步。
第一步,先让孩子把事做出来。别先问,先看。一道题、一件手工、一次找零,让他做完,错了也做完。
第二步,问「你是怎么想的」,然后闭嘴。这一步最难。大人的毛病是问完了就急着替孩子答,或者孩子说到一半就纠正。等他讲完,哪怕讲得乱。
第三步,换一个样子再问一遍。他说「高杯子多」,你把杯子换成两个碗;他说「剪 5 次」,你把绳子换成一根面条。看他的想法跟着材料变不变。变了,说明他的办法还在正在成形;不变,说明它已经在他那里定了型,是对是错另说。
第四步,记下三样:他怎么想的;那天在什么地方、身边有谁;他在别的地方做同样的事是什么样。第三样是皮亚杰那张桌子上没有的,也是本书要加上的。只记第一样,你读出的是「他在第几级」;三样一起记,你读出的是「他在哪片土里、正往哪里长」。
沈禾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错题本上每道题都有三行。第一行,我当时怎么想的;第二行,这道题像我在铺子里碰到过的哪件事;第三行,现在我会怎么做。江老师把她的本子借去给全班看过一次。
证据台(本编给判决添了什么) 判决一·规律化:第 1 章在螺身上看见土、在孩子身上把土定成常数;第 4 章三只摇篮被写成普遍的认识主体;第 5 章两张桌子连在一起。 判决二·楼顶先定:第 2 章「平衡」先于孩子;第 5 章数学家那张桌子。 判决四·楼梯与地图:第 3 章错答案被排成一道楼梯。 待拔的小旗:第 2 章「楼顶是不是在危机里就画好了」——第 28、33 章;第 4 章「同一支笔:普遍的主体与三个具体的孩子」——第 19 章;第 3 章「那张桌子看不见菜市场的本事」——第 9、35 章。
第一,给自己画一张表。拿一张纸,把你这一生分成五六段,每段写四样:那几年你站在什么里,那一步和上一步有什么不同,你长成了什么样子,你那几年主要在哪张桌子上。画完你会发现,你以为「我天生就这样」的很多东西,都在某一行里有来历。
第二,给孩子也画一张。孩子十岁生日那天,和他一起画:你一岁在哪里,身边有谁;上幼儿园时最爱玩什么;上小学碰上过什么难事。画完告诉他:你今天的样子,是这一站一站走出来的,明天还会接着走。
第三,读一个名人传记,多看第一列和最后一列。很多传记写的是一个人「天生」如何。读的时候,多留意他每一站站在什么土里,在哪张桌子上。那些「天生」,大多能在这两列里找到来历。
第四,也看看你自己的「楼梯」。你说「这个年纪就该会」「这孩子已经落后了」,你手里拿的,是谁画的楼梯?它是在哪张桌子上画出来的?
带走的话
他这个人是一路长出来的,他写下的孩子却走一道排好的楼梯;这个反差,是全书要追的第一条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知识是长出来的,他这一生本身就是证明;把这场生长写成一部定律,是他关上的那扇门。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他的一生没有楼梯;他写的孩子,有。
这套教育哲学卷有一条规矩:拆一位教育家,除了拆他的书,还要拆他的学校。裴斯泰洛齐有孤儿院,福禄贝尔有幼儿园,杜威有芝加哥的实验学校,蒙台梭利有罗马的「儿童之家」。他们在学校里做的,常常和书里写的不一样,那个不一样,就是拆的地方。
皮亚杰没有学校。本编五章,就从这件事拆起。
第 7 章写他没有办过一所自己的学校,他的「教室」是什么。第 8 章写他真正的教室:一张访谈桌,几件器具,一个大人问两遍。第 9 章拿这张桌子做一次试刀:要是问话的不是实验者呢?第 10 章写他管了将近四十年的国际教育局,和他谈「怎么教」的那几篇文字。第 11 章是编末:学校对学说三栏表,外加一次回写五格的查账。
这一编要立起的判断是:他的学说是在一张访谈桌上长出来的,阶段的一部分,是这张桌子做出来的。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没有教过一个班的人,为什么改了全世界的课堂?
江老师第一年上讲台,教研组长来听她的课。课后组长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十一年:「你这节课设计得很漂亮,每一步都有理论依据。可你注意到没有,第三排那个男孩,从第十分钟起就在桌子底下折纸飞机。」
她当然没注意到。她备课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四年级的学生」,是教参上写的「这个年龄段的认知特点」。站到讲台上,面对的是四十一个具体的孩子,有人刚跟同桌吵过架,有人早饭没吃,有人上一节体育课跑得满头汗,有人在折纸飞机。
一套关于孩子的理论,和一间坐满孩子的教室,中间隔着一段路。有的人走过这段路很多遍,有的人一辈子没走过。
把皮亚杰这一生和孩子待在一起的地方数一数。
一个是卢梭研究所附属的幼儿园,研究者到那里去观察,听孩子们一边玩一边说话,记下来。他不是那里的老师,是坐在一旁拿笔记本的人。
一个是自家的三只摇篮。那是家,不是学校。
一个是日内瓦的小学。他和英海尔德带着学生,一次次去学校,把孩子一个一个请到一间空屋子里,坐在桌子对面,做实验,问问题。他们是客人,借一间屋子,借一节课的时间。
还有一个,是国际教育局。那是一个坐满教育官员的会议厅,不是教室。
教育史上被写进教科书的那些名字,大多亲手办过学校,站过讲台,被一群孩子吵得焦头烂额过。裴斯泰洛齐在斯坦兹的孤儿院里,一个人带过几十个战争留下的孩子;蒙台梭利在罗马的贫民区里开了第一间「儿童之家」;杜威在芝加哥办实验学校,为经费、为老师、为家长的抱怨操了好几年心。皮亚杰没有这样的一段。他一辈子不肯被叫作教育家;晚年接受访谈时,他甚至说,自己对教学没有什么看法〔布兰吉耶《与皮亚杰的对话》,1977,大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了二十世纪下半叶课堂改革被引用最多的名字之一。从日内瓦到纽约,从伦敦到北京,教参、师范课本、课程标准,都在写「根据皮亚杰的理论」。
没有办过学校,不是短处,至少不全是。
第一,他站在教室外面,所以没被教室的老习惯拴住。很多老师教了一辈子书,看孩子只看一件事:会不会做这道题。皮亚杰不管这道题,他问的是孩子脑子里那一套是怎么转的。这个角度,正因为他不在讲台上,才看得见。
第二,他给老师递了一样教室里自己长不出来的东西:一套关于孩子怎样想的细致描述。一个老师在讲台上看不清的,比如七岁的孩子为什么觉得排得长的那一排珠子多,他在访谈桌上一遍遍看清了,写下来,交给老师。
第三,他也不装作是教育家。他很少说「学校应该怎样」,说的时候也小心,常常说这是从心理学推出来的意见,要老师自己去试。这份克制,比很多满口教学法的人诚实。
这一章只记一件事:他的学说,不是在一间教室里长出来的。
一间教室是一片什么样的土?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一个老师,一年,一门课,一本教材,一张课表。孩子和孩子之间,天天你抄我的、我问你的、他笑话她的;老师和孩子之间,今天这样讲、明天那样改。一个孩子会不会一样东西,不只是他和一道题之间的事,也是他和同桌、和老师、和那本教材、和那张课表之间的事。
这片土里,回写特别多:一个孩子想出一个新解法,全班跟着学;一届学生卡在同一个地方,老师下一年换了讲法;一次考试考砸了,家长会上一群家长议论一个晚上,第二天整个年级换了练习册。
皮亚杰的桌子上,这些都不在。那里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大人、一套器具、一段半小时。他看孩子,是把孩子从这片土里请出来,单独看。
这样看有它的好处:干净,能比较,能重复。可它也决定了他看得见什么、看不见什么。他看得见孩子和一只杯子之间来来回回,看不见孩子和同桌之间来来回回。他看得见一个孩子在半小时里想法怎么转,看不见一个孩子在一学期里被一间教室改成了什么样。
公平地说,他也在一群孩子中间待过。他最早的一本书《儿童的语言与思维》(1923),材料就来自研究所附属的幼儿园。他和助手坐在一旁,把几个孩子一整个上午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再一句一句分类。
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小孩子凑在一起,常常各说各的。一个说「我的房子要盖一个烟囱」,另一个说「我的小车没油了」,第三个说「红色的最好看」,三个人都在说,谁也没接谁的话,却都说得很起劲。他把这叫作「集体独白」,把这种不是说给别人听、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话,叫作「自我中心言语」。他据此认为,小孩子的心智是以自己为中心的,要到七岁前后,才慢慢学会真正地跟别人对话、从别人的位置想事情〔大意〕。
这一段观察是真的,很多带过幼儿园的老师都会心一笑。可同一段话,还有另一种读法。几个孩子围着一堆积木各说各的,也可能是每个人都在用嘴帮自己的手:「我的房子要盖一个烟囱」,说完就去找长条积木。话不是说给别人的,是说给正在做的那件事的。十几年后,维果茨基正是这样读的:这种自言自语不是一个要被克服的毛病,是大人和孩子之间的对话,正在一点点收进孩子心里,变成他自己想事情的声音。第十编会请他来。
这里只记一件事:他在一群孩子中间,看见的是每个孩子各自的「中心」,不是孩子和孩子之间正在长的东西。同一间幼儿园,同一堆积木,他读出了一张每人一格的表,没有读出一张缠在一起的网。
还可以换一把尺子量一量这张桌子。教育学两百年吵的老问题——以教材为中心、以活动为中心、还是以儿童为中心——放进 SDE 里,是同一个教学场里的三个位置:盯着知识看,是一号位;看师生之间、孩子和东西之间的来来回回,是二号位;看每个孩子在这片场里有没有自己的位置,是三号位。三个位置轮流做主,谁也不是老大。
皮亚杰通常被归到「儿童中心」那一边。可细看他的访谈桌,他真正站的,是二号位里很窄的一块:孩子和一件东西之间的来回。一号位那一头,他心里有一个很硬的东西,就是逻辑和数学的那种知识,它决定了桌上问什么;三号位那一头,一个孩子在一间教室、一个家、一群同伴里有没有位置,桌上看不见。他的「儿童中心」,其实是孩子对着一只杯子的中心。
回到那个折纸飞机的男孩。按访谈桌的读法,你会问:这个孩子处在哪个阶段,能不能理解今天的内容?按教室的读法,你会问:他为什么从第十分钟起就不听了?是前面十分钟他已经会了,还是他早就跟不上了,还是他在折的那架飞机,恰好是他今天真正想弄明白的事?
第一,读任何一套教育理论,先问一句:它是在哪里长出来的?在教室里,在实验室里,在书房里,还是在直播间里?在哪里长出来的,就最懂那里的事。
第二,当老师的,别把教参上的「这个年龄段」当成讲台下的四十一个人。备课时想着「四年级学生」没问题,上课时,眼睛要落到第三排那个具体的孩子身上。
第三,当家长的,孩子在家里一个样,在学校一个样,都是真的。别只拿在家里看到的,去断定他在学校该怎样。学校那片土,你不在里面。
第四,想做研究的老师,可以反过来走一遍皮亚杰的路。他从桌子走向教室,你从教室走向桌子:挑一个你看不懂的孩子,课后请他坐下来,花十分钟,问他「你是怎么想的」。然后把这十分钟,放回他在教室里的样子旁边看。
带走的话
他没有办过一所学校,他的学说是在一张把孩子从教室里请出来的桌子上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站在教室外面看孩子怎么想,这扇门他开了;把孩子请出教室、单独看,教室这片土就关在了门外。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访谈桌上长出来的规律,只看得见一个孩子和一样东西;一间教室里的楼梯,是后来别人替他搭的。
这一章的问题:他那套有名的方法,到底是怎样问孩子的?
那年春节,沈家来了一位远房表叔,在大学里教心理学。饭后闲聊,表叔说给沈苗做个「小游戏」。
他从外套上拆下几颗扣子,又向唐静要了几颗,在茶几上摆了两排,每排七颗,一颗对一颗,整整齐齐。
「这两排,一样多吗?」
沈苗数了数,说:「一样多。」
表叔把下面那一排的扣子拨开,间距拉大,这一排一下长了一截。
「现在呢?一样多吗?还是哪一排多?」
沈苗看了看,指着长的那排:「这排多。」
「为什么?」
「它长。」
表叔笑笑,又把扣子推回去,对齐。「现在呢?」
「一样多。」
奶奶在旁边看得直乐:「这孩子,刚才不是数过了嘛。」
沈禾在一旁翻白眼:「当然一样多,你又没拿走。」
这就是皮亚杰一派最有名的一类实验,叫「守恒」。东西的样子变了,多少没变,孩子知不知道没变?扣子、珠子、水、泥团、绳子,各有一套做法。
做法大致是这样〔据《儿童数的概念》(1941,与史泽敏斯卡合著)等,大意〕:
第一步,摆两份一样的东西,请孩子确认一样多。这一步很要紧,要先让孩子自己说出「一样」。
第二步,当着孩子的面,改变其中一份的样子:拉长、倒进高杯子、搓成长条。不加也不减。
第三步,再问一遍:还一样多吗?
第四步,不管孩子怎么答,都追问: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第五步,有时还要「反暗示」:孩子说一样多,大人就说「可是另一个小朋友说这排多,因为它长,你觉得他说得对吗」;孩子说这排多,大人就说「可是另一个小朋友说一样多,因为没拿走,你觉得呢」。看孩子会不会被说动。
据他们的观察,大约五六岁以前的孩子,多数会像沈苗那样,看哪排长、哪杯高,就说哪个多;七岁前后,很多孩子开始像沈禾那样,说一样多,还能讲出理由:「你又没拿走」「拨回去还是一样」「这排长,可是稀」。他们把能说出这种理由的孩子,算作长到了「具体运算」这一级。
还有一处细节,常被人略过,本书要特别记下。他们把孩子的回答,分成的不是「会」和「不会」两种,而是三种〔据守恒研究的通行介绍,大意〕。
第一种,孩子只看一样:哪排长就说哪排多,拨回去又说一样多,一点不犹豫。
第二种,孩子开始摇摆:一会儿说一样多,一会儿又说长的多;你拉得少一点他说一样,拉得多一点他又改口;你一反暗示,他就被说动。有时他自己也糊涂:「刚才是一样的……可现在这排长……」
第三种,孩子稳稳地说一样多,怎么拉都一样,还能讲出好几种理由,你反暗示也说不动他。
放进本书的三种状态,这三种回答,一格一格正好对上: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不但看见了中间那一段,还专门给它留了一格。这是他比很多人细的地方,第七编会把这一格当宝贝捡起来。第七编还要问:这三格,他是当成三副面孔,还是当成三级台阶排的?
这种一边做、一边追问的方法,就是第 3 章说的「临床法」。它不像测验那样一题一分,也不像闲聊那样随便,是一种有章法的追问:器具是定的,头几个问题是定的,后面怎么追,跟着孩子走。
这张桌子上,有三样好东西。
第一样,是让孩子自己说。大人不讲道理,只问。孩子说出来的,是孩子自己的想法,不是大人塞进去的。这一点,比那个年代大多数课堂都尊重孩子。
第二样,是追问理由。答对答错都要问为什么。一个孩子说「一样多」,可能是真懂了,也可能是猜的,也可能是看大人脸色;追问一句,就分得开。一个孩子说「这排多」,追问下去,你会发现他不是瞎说,他在用一个很认真的办法:长的就多。这个办法在他的日子里常常是对的:长的面条多,高的楼大,他只是还没碰到它不管用的时候。
第三样,是反暗示。大人故意拿一个相反的说法去碰孩子,看他的想法稳不稳。稳的,说明已经在他那里定了型;一碰就倒的,说明还在正在成形。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办法:它用一句话,就试出了一个想法处在三种状态里的哪一种。
可是,这张桌子本身,是一件器具。
器具不是透明的。一副眼镜会让你看东西带一点颜色,一把尺子有它的刻度,一张问卷会让人往它设好的方向答。这张访谈桌也一样,它有几处颜色,要一样一样数出来。
第一处,是问两遍。沈苗先被问了一次「一样多吗」,他说一样多;样子变了,大人又问一次「一样多吗」。一个五岁的孩子会怎么想这件事?大人刚问过的问题,又问一遍,大概是因为我刚才答得不对吧。大人还特意动了一下扣子,那一定是想让我注意什么变了吧。在孩子的世界里,一个大人重复问同一个问题,常常就是在说「换个答案」。问两遍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对孩子说话。
第二处,是谁在动。扣子是大人当着孩子的面、故意拨开的。在孩子的日子里,大人故意去动一样东西,多半是有用意的:让它变多,或者让它变少。
第三处,是这张桌子在哪里。一间空屋子,一个不认识的大人,一套没见过的器具。孩子被从熟悉的教室里请出来,心里想的,不一定是扣子,可能是「这个人要我干什么」「我答错了会怎么样」。
第四处,是这张桌子问的是什么。它问的,是多少、长短、高低、整体和部分,都是逻辑和数学那张桌子上最看重的东西。一个孩子在别的事上长出来的本事,比如看懂一个大人的脸色、在奶奶面前撒娇换一块糖,这张桌子不问。
这四处颜色,不是说这些实验都不作数。它们说的是:孩子在这张桌子上答出来的,是孩子和这张桌子一起长出来的形状。第二个式子在这里又用上了:D=G(S,E)。E 里除了扣子,还有问两遍的那个大人、那间空屋子、那一套只问多少的问题。
下一章,拿这四处颜色中的前两处,做一次试刀。
这张桌子到了中国,还有一段自己的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皮亚杰的书一本本译过来,很多师范院校的学生在课堂上模仿过守恒实验:两杯水、两排扣子、一团橡皮泥。据不少老师回忆,那是他们第一次在课本里读到:孩子答错,不是笨,是在用另一套办法想〔大意〕。这份眼光,是这张桌子给中国课堂最好的礼物。
可这张桌子搬到中国,也常常只搬来了一半。守恒实验被写进了考题,「几岁的孩子能守恒」被背成了一个知识点;那一句「为什么」,那一步反暗示,那种跟着孩子往下追的耐心,很少跟着一起搬过来。桌子搬来了,问话的人没搬来。
第一,在家里问孩子,别问两遍同一个问题。孩子答了,你想确认,就换一个问法:「你怎么知道的?」「要是我再拨开一点呢?」同一句话问两遍,孩子多半会以为你要他改口。
第二,想知道孩子一个想法稳不稳,可以学「反暗示」,但要轻。「姐姐说是这样,你觉得呢?」看他会不会被说动。被说动了,别急,那说明这个想法还在长;说不动,也别急着夸,问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第三,当老师的,想一想自己的「访谈桌」。课堂提问、单独谈话、一张测验卷,都是器具。同一个孩子,在全班面前被点名回答,和课后单独坐下来聊,常常是两个样子。你看到的,是孩子和你那张桌子一起的样子。
第四,给孩子的想法留一点时间。沈苗那天说「这排多,因为它长」,大人笑了,事情就过去了。其实可以再往下走一步:拿一碗面条和一碗米饭,问他哪碗多。长的,不一定多;他会在第二张、第三张桌子上,慢慢碰到这件事。
带走的话
这张访谈桌是一件好器具;可孩子在桌上答出来的,是孩子和这张桌子一起长出来的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让孩子自己说、追问理由、用反暗示试想法稳不稳,这三扇门他开了;桌子自己在说话这件事,他没有算进去。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守恒的早晚,是在一张有问两遍、有空屋子的桌子上长出来的;拿掉桌子,楼梯的那一级就挪了。
这一章的问题:把那张桌子换一换,孩子的「阶段」还在原地吗?
表叔走了以后,沈禾不服气。她觉得弟弟不笨,是表叔问得怪。
第二天,她拿了沈苗最喜欢的一只小熊玩偶,自己也摆了两排扣子。她对沈苗说:「这只小熊是个捣蛋鬼,它最爱乱动东西。我们看着它,别让它偷扣子。」
她摆好两排,问:「一样多吗?」沈苗说一样多。
她拿起小熊,让小熊「扑」过去,把下面那排扣子扒拉得散开了一大片。「哎呀,捣蛋熊把扣子弄乱了!它偷走扣子没有?现在两排还一样多吗?」
沈苗盯着散开的那排看了一会儿,说:「一样多。它没拿走,就是弄乱了。」
沈禾得意地冲客厅喊:「妈!他会!」
沈禾这一招,不是她发明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英国爱丁堡的一批心理学家做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实验,常被人叫作「调皮泰迪熊」〔麦加里格尔与唐纳森,1974,大意〕。
做法是这样:一组孩子照皮亚杰的老办法做,大人自己动手把一排珠子拉长,再问一样不一样多。另一组孩子,改成一只「调皮」的玩具熊冲出来,「不小心」把珠子弄乱了,大人再问。据他们的报告,四到六岁的孩子里,在熊弄乱的那一组,说「还一样多」的明显更多。孩子并没有一夜之间长了一级;变的,是那张桌子:动扣子的不是那个故意的大人了,问题也不再像是在暗示「现在该不一样了」。
差不多同一时期,还有研究者试过另一种改法:干脆只问一次,不问两遍。东西摆好、样子变了,才第一次问「哪排多」。据报告,孩子答「一样多」的也多了起来〔罗斯与布兰克,1974〕。
唐纳森后来写了一本很有名的小书,叫《儿童的心智》(1978),把这一类研究汇到一起。她的意思大致是:小孩子并不是不会想,他们很会想,只是他们总是把一个问题放在具体的人和事里去想;皮亚杰的一些任务,把问题从人和事里抽了出来,孩子才显得「不会」〔大意〕。
另一个常被提起的例子,是皮亚杰的「三座山」实验。他让孩子看一个有三座小山的模型,再问孩子:坐在对面的洋娃娃,看到的是什么样子?很多小孩子会选自己看到的那一张。他把这叫作孩子的「自我中心」:只能从自己的位置看〔1948,与英海尔德〕。后来有研究者换了一种布置:几堵小墙隔出几块地方,一个「警察」娃娃在找一个「男孩」娃娃,问孩子把男孩藏在哪里警察看不见。据报告,三岁半到五岁的孩子,大约九成能藏对〔休斯,1975,未刊,经唐纳森《儿童的心智》1978 转述〕。同样是站到别人的位置上去看,换成捉迷藏,孩子就会了。
沈家也有一个「警察捉小孩」。沈苗四岁那年,最爱和奶奶玩捉迷藏。他躲的地方一次比一次聪明:先是躲在窗帘后面,两只脚露在外面;后来知道把脚缩进去;再后来,他躲在门后,还会叮嘱姐姐:「你别往这边看,奶奶会跟着你的眼睛找过来。」
一个四岁的孩子,知道奶奶站在客厅里看不见门后面,还知道奶奶会顺着姐姐的目光找。他已经在从奶奶的位置、从姐姐的位置看世界了。可要是把他请到一张桌子前,放一个三座小山的模型,问他「对面的娃娃看到的是哪一张图」,他多半会指自己看到的那一张。
同一个孩子,在捉迷藏里能站到别人的位置上,在三座山面前站不过去。捉迷藏里有一个他熟悉的人,一件他在乎的事,一个他玩过几百遍的游戏;三座山面前,有一个陌生的模型,一个他不在乎的娃娃,一张要他从几张里挑一张的卡片。
这些研究后来也有争论:有人重复了,结果没那么漂亮;有人说熊的办法让孩子分了心,不是真懂了。本书照判读纪律写:它们说明的是「换一张桌子,结果会挪」,而不是「孩子其实全都会」。
这一章是在给皮亚杰挑刺,所以先把他站得住的地方说足。
第一,这些改过的实验,挪的是年龄,没有推翻现象本身。更小的孩子,不管用哪张桌子,多半还是会看哪排长就说哪排多;换了桌子,是让这件事早一点冒出来,不是让它消失。皮亚杰看见的那一段「正在成形」,是真的。
第二,他的一派后来也做了很多改进,他们并不固执。英海尔德等人在后来的研究里,也越来越看重孩子在不同材料、不同情境下的表现〔待核〕。
第三,更要紧的一点,替他说:那些改过的实验,恰恰是在他的桌子上长出来的。没有他先把「守恒」「三座山」这些问题问出来,后来的人连改都没处改。第一个把问题问出来的人,常常问得最粗;这是开路人的常态。
这是一次器具消去式的试刀。问法很简单:要是没有这件器具呢?
拿掉「故意动扣子的那个大人」,换成一只捣蛋熊,守恒早了。拿掉「问两遍」,只问一遍,守恒也早了。拿掉「三座山」,换成警察捉小孩,从别人的位置看,早了。
拿掉以后,那件事还在发生,而且发生得更早。这说明,那件器具不是「阶段」的来源;它只是把一场正在进行的发生,冻成了一张在某个年纪才亮起来的定格照。
用三方程说:S=F(D,E)。孩子在桌上显露出来的那个样子,是他的路和这张桌子一起定的。E 一换,S 就挪。皮亚杰把桌子当成了透明的背景,把「这张桌子上几岁亮起来」读成了「这个孩子几岁长到这一级」。
这正是全书口述的第三句:他总结出来的规律,有特定的 E。这里的 E,不只是日内瓦,还包括那张桌子本身:一个陌生的大人,一间空屋子,问两遍,故意动东西,只问多少。
还要看一件更深的事。沈禾那只捣蛋熊之所以管用,是因为她是沈苗的姐姐。她知道弟弟最爱小熊,知道他最怕东西被偷走,知道怎么说话他才听得进去。她不是一个中立的实验者,她是弟弟土里的一部分。问话的人换成了身边的人,问题就回到了孩子自己的日子里。第 183 号那句话在这里又对上了:皮亚杰的孩子身边有杯子,少一个人。
中国的课堂里,其实早有人在做沈禾那只捣蛋熊做的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起,江苏南通一位小学语文老师李吉林,一辈子在琢磨「情境教学」:把一篇课文、一个字、一道题,放回孩子能看见、能摸到、能动感情的场景里去教,带孩子到田野里看了春天再写春天。她不是从皮亚杰那里推出来的,是在自己的教室里一年一年试出来的。放在这一章旁边看,她做的事可以这样读:不把孩子从土里请出来单独问,而是把要学的东西搬回孩子的土里。
这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情境教学有它自己的来历,也有它自己的毛病。只说一件事:换一张桌子会挪孩子的样子,这件事,中国的一线老师很早就在讲台上摸到了。
那一张定格照拍出来的,是孩子在一片被专门清空了的土里的样子。清空,是为了看清楚;可清空本身,也改了孩子的样子。
第一,孩子在外人面前「不会」,在家里会,这常常是真的。别急着说孩子「怯场」「不争气」。想一想,在外人面前,那张桌子是什么样的?
第二,想知道孩子到底会不会,换一张桌子问。把一道题编进一个游戏,一个故事,一件家里正在做的事。沈禾的捣蛋熊,就是一张孩子自己熟悉的桌子。
第三,当老师的,考试也是一张桌子。一道题的问法、题干里的陌生词、考场的气氛,都会挪孩子的答案。一个孩子卷子上错了,课后换个问法、换个情境问一遍,常常能分出他是不会,还是被那张桌子绊住了。
第四,看测评报告,先问器具。孩子在幼儿园做了一次「发展评估」,报告上写「某项落后」。先问:是用什么方法测的?谁测的?在什么地方?孩子那天状态怎么样?一次评估,是孩子和那张桌子的一张合影,不是孩子本人。
第五,让孩子身边的人当一回「问话的人」。沈禾那只捣蛋熊管用,因为她是姐姐。家里的哥哥姐姐、常来玩的小伙伴、带过他的奶奶,问出来的东西,常常比陌生的大人问出来的更接近孩子。想知道孩子会不会一样东西,可以请他最熟的那个人,在他最熟的那件事里问一问。问完了,把两次的样子并排放:陌生人面前一个样,熟人面前一个样,两个都是真的,合起来才是这个孩子。
带走的话
换一张桌子,孩子的「阶段」就挪了;那张桌子不是透明的,它是土的一部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把守恒、从别人的位置看这些问题第一次问了出来,这扇门是他开的;把桌子当成透明的,他关上了看见桌子这扇门。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守恒几岁亮起来,是孩子和那张桌子一起定的;楼梯上那一级的高度,有一截是桌子垫出来的。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管着全世界教育会议的人,为什么很少回答「老师该怎么教」?
每年暑假,江老师都要参加区里的培训。有一年请来一位大学教授,讲「建构主义教学理论」,讲了一上午,理论讲得很透:知识是学生自己建构的,老师要做引导者、不做灌输者。
下午分组讨论,一位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老教师站起来问:「教授,道理我都懂。可我一个班四十五个孩子,一节课四十分钟,这一课的内容考试必考。您说让他们自己建构,他们建构不出来怎么办?建构错了怎么办?时间不够怎么办?」
教授想了想说:「这要靠老师在实践中摸索。」
会场上有几个人笑了。
江老师没笑。她觉得老教师问到了点子上:从「孩子是怎样学会的」到「老师明天早上该怎么上课」,中间隔着很长一段路,那段路,没人替你走。
1929 年,皮亚杰三十三岁,出任国际教育局局长。这个机构当时设在日内瓦,做的是一件在那个年代很新的事:收集各国的教育制度、课程、统计,编成报告,1934 年起,每年召集各国教育部门的代表开一次国际公共教育会议(二战时中断),讨论一个题目,比如小学的数学怎么教、乡村学校怎么办、教师怎么培养,会后发出一份建议书。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将近四十年,一直到 1968 年。其间经历了经济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后的重建和一批新国家的独立。据后来的记载,二战期间,国际教育局还做过一件事:给战俘营里的人寄书,让他们在营中也能读书学习。
这四十年里,他和几十个国家的教育官员打交道,读过无数份各国的教育报告。可是在他那几十本书里,专门讲教育的,屈指可数。常被提到的有两组文字:一组是 1930 年代以后给国际教育局和一些教育刊物写的文章,谈「主动的方法」、谈新式学校;一组是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写的两篇长文,一篇写于 1948 年,谈受教育的权利,一篇写于 1971 年前后,谈教育往哪里去;1973 年英文版把两篇合成一本小书,书名的意思是「理解就是发明」。另外还有一本把他谈教育的文字汇在一起的集子,书名一般译作《教育科学与儿童心理学》〔1969〕。
这些文字里,他说得最多的是几件事:孩子要自己动手、自己发现,不要只听;老师要少讲,多设难题、多给材料、多问问题;孩子之间要合作、要讨论,这会帮他们从只看自己的位置走出来;教育的目的,是造就能做新事的人和能自己判断的人。
那本晚年小书的书名,值得多看一眼:理解就是发明。意思是,一个孩子真正懂了一样东西,等于他自己把它重新发明了一遍;老师直接把答案给他,就夺走了他发明的机会〔大意〕。这句话漂亮极了,今天被贴在很多学校的墙上。
可是也请留意,这里「发明」的是什么。孩子重新发明的,是守恒、比例、小数点该怎么对齐,是大人早就知道的东西。发明,在这里是「对这个孩子是新的」,不是「对这个世界是新的」。这一点第八编还要细算:创造律在他那里,是怎样被收进这一句「理解就是发明」里的。
这几条,放在今天读,没有一条过时。
「少讲,多让孩子自己做」,今天多少课堂还做不到;「老师是设难题的人,不是给答案的人」,这句话在有了 AI 以后,只会越来越要紧;「孩子之间要讨论」,他早就看见同伴的一来一回,能做到大人讲一百遍都做不到的事。
还要替他说一句:他不写教学法手册,是有意的。据他自己说,心理学能告诉老师孩子是怎样想的,不能替老师决定每一节课怎样上;教学法要由老师在教室里自己研究,他甚至希望老师们自己成为研究者〔大意,待核〕。这是对老师的尊重,比那些把一套方法硬塞给全世界的专家强得多。
可是,把他的几条教育主张一条一条放回他的学说里看,有一个方向,很清楚:从孩子推到学校,很少从学校推回孩子。
他的推法是:孩子是这样长的,所以学校应该这样配合。孩子要自己搭,所以学校要让他动手;孩子有阶段,所以学校要等他准备好了再教;孩子会从自我中心走出来,所以学校要让他们讨论。每一条的前半句,是他在访谈桌上看见的;后半句,是推出来的。
反过来的那一条路,他很少走:学校、老师、同伴、课本、考试,会不会改写孩子长的样子?一个在讨论很多的班里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在只许安静听讲的班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阶段」会不会本身就不一样?一个国家的课程先教几何、后教代数,另一个国家反过来,两国孩子的「形式运算」会不会长成两个样子?
这正是回写。孩子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学校;学校,也回头改孩子长的样子。在他的推法里,箭头只有一个方向:孩子的规律在前,学校跟着走。学校成了配合规律的地方,不是和孩子一起长出规律的地方。
他的教育主张里,流传最广、在中国家长里最常被引用的一条,是「准备好了再教」:孩子还没长到那一级,教了也白教,要等。这一条放到今天中国的家长群里,正好是一场吵了很多年的架的一方。另一方是「超前学」:幼儿园学小学的,小学学初中的,越早越好。
两方吵得很凶,一方说「拔苗助长」,一方说「输在起跑线」。可两方共用了一样东西:一道楼梯。一方说孩子还没到那一级,别硬拽;一方说别人都往上爬了,我们也得快。谁也没问:孩子脚下,是不是一道楼梯?
沈禾会小数,比课本早了一年。那不是超前学,也不是等来的,是干货铺里的电子秤天天在她眼前跳。沈苗到了五岁还数不清二十以上的数,可他分饺子分得清清楚楚:「奶奶三个,我两个,姐姐三个,一共八个。」按楼梯的读法,姐姐超前,弟弟落后;按地图的读法,姐弟俩各在自己的那片土上,长出了土给得起的那一样。
这里还有一个更大的反差。他在国际教育局,看了几十个国家、将近四十年的教育报告,那是一张世界上最大的地图: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学校,不同的课程,不同的孩子。这张地图上满是「不同」。可他写孩子的时候,用的还是日内瓦那张桌子上的楼梯。他手里握着全世界最大的一张教育地图,写下的却是一道所有孩子都走的楼梯。
第 5 章说过:他离学校最近,谈教学最少。这一章把这句话补完整:他谈的那一点教学,也只从一个方向谈。
国际教育局那将近四十年(1929—1968),他负责筹办一年一度的国际公共教育会议,年年在会上作局长报告;各国的教育部官员带着本国的报告来,会上通过给各国的建议书。
这是一片极厚的土:几十个国家,几十种学校,几十种教法。一个人要是在这片土里坐四十年,最该看见的,就是「每个地方的孩子长法不一样」。
可在他那几十本书里,这片土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他写孩子,写的是日内瓦的孩子;写各国的教育,写得很少,也很淡。
本书不猜他为什么不写,只记下这个反差:一个一辈子站在世界教育的十字路口的人,写下的孩子,却只有一个样子。离各国的学校最近,谈各国的孩子最少。这一格,和第 11 章回写五格里那几格空着的,是同一件事。
第一,听专家讲课,分清前半句和后半句。「孩子是怎样学的」是前半句,「所以你应该怎样教」是后半句。前半句可以是在实验室里看出来的,后半句必须到你的教室里去验。验不过,不一定是你没做好,也可能是后半句推错了。
第二,当老师的,你也是研究者。他希望老师自己研究,这一点值得接住。每学期挑一件事,比如「让学生先讨论再讲」和「先讲再讨论」,在两个班各试一次,记下学生的样子。这是你自己的一张地图。
第三,看一看你的教室在怎样改写孩子。班上有没有一个孩子,去年还不怎么说话,今年变得爱问了?是什么改了他?一位新同桌,一次被表扬,一个新的小组?把它记下来。这就是回写,它比教参上那张表更接近你班上孩子的真相。
第四,当家长的,别只问「孩子到了哪个阶段」,也问「学校和家里在把孩子往哪边长」。一个孩子天天在家被催「快点写完」,他长出来的,可能就是「快」,而不是「想」。
带走的话
他握着全世界最大的一张教育地图,却只从孩子推到学校,很少让学校回头改写孩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少讲、多让孩子自己做、让老师自己研究,这几扇门他开了;学校回写孩子这扇门,他没有推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各国的学校本来是一张满是不同的地图;他从这张地图上读出来的,还是那一道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把他的一生、他的桌子、他的书并排放,哪几处对不上?
沈建的干货铺隔壁,新开了一家连锁零食店。店员穿统一的衣服,货架统一的颜色,每天早上统一喊口号。店长手里有一本厚厚的「运营手册」,从怎样摆货到怎样跟顾客说话,全写好了。
开业头一个月,生意很好。第二个月开始,老主顾又回到了沈建这里。一位老太太说:「那边东西是好看,可我问他们这个枣子是哪年的,他们翻手册也答不上。」
沈建说:「手册是在总部写的,写的人没在菜市场站过。」
一本手册,和一个站了十二年柜台的人,差的不是字数,是那段路。
这套教育哲学卷有一招叫「学校对学说」:把一个教育家的一生、他做的、他说的,三样并排放,看哪几处对不上。皮亚杰没有学校,他的「学校」就是那几张桌子。
| 他的一生(一条发生序列) | 他的桌子(他做的) | 他的书(他说的) |
|---|---|---|
| 一只螺换一片水就换一个壳,他从少年起就看见 | 把孩子从教室里请出来,在一间空屋子里单独问 | 孩子的认识按同样的次序、同样的阶段长 |
| 他自己从博物学到哲学到心理学,弯弯曲曲,每一步都被新的人和事撞出来 | 三只摇篮、一所附属幼儿园、日内瓦的小学,几张具体的桌子 | 一个普遍的「认识主体」 |
| 他的学问是英海尔德和一整个团队、几个学科一张桌子一起做的 | 一个大人、一套器具、一个孩子 | 孩子和东西之间来来回回,别人很少进机器 |
| 他在国际教育局看了将近四十年各国的「不同」 | 每一项实验,只问多少、长短、整体和部分 | 楼顶是逻辑和数学那一种样子 |
| 他晚年还在改自己的理论,1975 年还在和人当面争 | 同一套问题,问了半个世纪 | 平衡:一种越来越稳的终点 |
三栏一排,有三处反差最亮。
第一处,一个具体的孩子对一个普遍的主体。他做的是三只摇篮、一张张桌子上一个个具体的孩子;他说的是一个谁都一样的「认识主体」。这一处第 4 章已经插了小旗。
第二处,一张器具桌对「自然的发展」。他做的,是在一张有问两遍、有空屋子、只问多少的桌子上看孩子;他说的,是孩子「自然」的发展次序。第 8、9 章已经试过刀:换一张桌子,次序里的年龄就挪了。
第三处,一张世界地图对一道楼梯。他在国际教育局握着全世界最大的一张「不同」的地图;他写下的,是一道所有孩子都走的楼梯。第 10 章已经写过。
三处合起来,就是这一编的判断:他做的每一样,都满是土;他说的每一样,都把土放到了一边。
这套卷还有一招,叫回写五格。学生长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回头改写这五样:他自己、他的同伴、他的老师、课程和教材、学校和制度?拿皮亚杰的学说一格一格查。
先放一个课堂现场,看回写在一间教室里是什么样子。
那年秋天,江老师听完培训回来,想试一试「让学生自己搭」。四年级有一课「小数的加减法」,她没有先讲竖式,而是给每个小组发了一张超市小票,上面印着几样东西的价钱:3.5 元、12.25 元、0.8 元,问:一共要付多少钱?
四十五个孩子,十一个小组,吵了二十分钟。有的组把小数点去掉,当整数加,最后不知道点加在哪儿;有的组先把元和角分开算,再合起来;沈禾那一组,她说:「在我爸铺子里,三块五加两毛,就是三块七,角对角,元对元。」她们组把小数点对齐,一列一列加,第一个算对了。
江老师原本准备的讲法,是教参上的「小数点对齐,从低位加起」。那天下课,她没有讲这句话,而是把沈禾那一组的算式抄在黑板中间,旁边写了一行字:「角对角,元对元。」
第二年,她带新的四年级,这一课一开始就发超市小票,黑板上那一行字,她先不写,等学生自己说出来。有一个班说出来的是「毛对毛,块对块」,她也照写。
这就是回写:一个孩子在铺子里长出来的办法,回头改了一位老师下一年的讲法;老师改了的讲法,又成了下一届孩子长东西的土。一间教室,就是一片会被孩子改写的土。这一格,在皮亚杰的五格里,是空的。
第一格,孩子自己。有。顺应,就是孩子回头改自己的办法;后来他讲的「反省抽象」,是孩子把自己的动作拿出来再想一遍,在更高一层重新搭起来。这一格他写得最细,要记在他的功劳上。
第二格,同伴。有一半。他写过孩子之间的争论、合作,说同伴能帮孩子从只看自己走出来;可在他那套最核心的机器里,同伴不在里面。同伴是帮孩子走出自我中心的一股力气,不是和孩子一起长出新东西的另一半。
第三格,老师。几乎没有。在他的推法里,老师是设难题、给材料的人,是配合孩子规律的人。孩子长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回头改老师下一年的讲法、改老师对孩子的看法,他没有写。
第四格,课程与教材。没有。课程要跟着阶段走,阶段不跟着课程走。
第五格,学校与制度。没有。国际教育局做的,正是从孩子推到制度,一个方向。
五格查下来,读数是:一格满,一格半,三格空。回写只准停在孩子自己身上,不准往外走。这是本系列说的「只准往下写」的一种变体:他的回写不是只准老师改学生,而是只准孩子改自己,不准孩子改土。
这又对上了第 183 号第 44 章那句话:皮亚杰有一半回写,新的经验回头改写孩子自己的办法;可这个回写只回到孩子身上,不回到土里。本书在这里接着判,不改判,只是把那「一半」用五格量了出来。
五格也要反过来查一查本书自己。本书说回写要到土里去、要一代改写下一代,这话好说,难量。一个孩子的新办法,改了一位老师的讲法,这件事能记下来;可它改了多少,隔了几届还在不在,被改的老师是不是只在这一课改了、别的课照旧,都要一样一样去量。说别人只填了一格容易,说清自己那几格填了多少,难。本书第十一编给 SDE 写死法时,要把这一条写进去:回写五格,SDE 自己拿不出读数的那几格,也照实记成空。
这一章是编末的账,也要把他的功劳记全。
他没有学校,却给了全世界的学校一样东西:看孩子的另一种眼光。在他以前,很多学校看孩子,是看他离大人还缺多少;在他以后,学校开始相信,孩子的脑子里有一套自己的、认真的办法,值得先弄懂,再去教。
他的访谈桌,是一件至今还好用的器具。第 6 章已经说过怎样把它带回家。
他的回写第一格,写得比谁都细。一个孩子怎样回头改自己的办法,怎样在更高一层把自己搭起来,这一段描写,SDE 要向他学。
把本编五章并排摆。
他看见的:站在教室外面看孩子怎么想(第 7 章);让孩子自己说、追问理由、用反暗示试想法稳不稳(第 8 章);守恒、从别人的位置看,这些问题是他第一个问出来的(第 9 章);少讲、多让孩子做、让老师自己研究(第 10 章);孩子回头改自己的办法(第 11 章)。
他收回的:把孩子从教室这片土里请出来单独看(第 7 章);把访谈桌当成透明的(第 8 章);把「在这张桌子上几岁亮起来」读成「这个孩子几岁长到这一级」(第 9 章);只从孩子推到学校(第 10 章);回写只停在孩子自己身上(第 11 章)。
一句话:他的学说,是在一张把孩子从土里请出来的桌子上长出来的;桌子本身也是土,他没有把它算进去。
用三方程写:他得出的,是 S=F(D,E桌)。E桌 这一项,包括那间空屋子、那个陌生的大人、问两遍、故意动东西、只问多少。他把 E桌 当成了零,于是 S 看上去只由 D 决定,D 看上去只由孩子的年龄决定。
证据台(本编给判决添了什么) 判决一·规律化:第 8、9 章,访谈桌是一件会说话的器具,特定的 E 里包括桌子本身。 判决四·楼梯与地图:第 9 章,换一张桌子,年龄就挪;第 10 章,全世界最大的地图被读成一道楼梯。 判决五·两条半律:第 10 章,教育目的写得好,「怎么教」只从一个方向推。 回写五格读数:一满、一半、三空(第 11 章)。 拔掉的小旗:第 3 章「那张桌子看不见菜市场的本事」,在第 9 章拔了一半,另一半留给第 35 章;第 5 章「离学校最近,谈教学最少」,在第 10 章拔掉。
第一,给你信奉的一套教育说法,也做一张三栏表。它的提出者这一生是怎样的;他在哪里做的研究,看了哪些孩子;他的书里说了什么。三栏一排,你会看出它哪一处满是土、哪一处把土放到了一边。
第二,给你的班、你的家做一次回写五格。一个孩子最近长出来的一样东西,比如会读整本书了、会自己安排作业了,它有没有回头改变他自己、他的同学、你、你们用的教材、你们的规矩?五格里空了几格?空着的那几格,往往就是你可以动手的地方。
第三,让孩子改一次土。给孩子一次机会,让他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一改家里或班里的一样规矩。沈禾的三行错题本,被江老师拿去给全班看,第二年江老师让全班都这样记。一个孩子长出来的东西,改了一间教室。这一格,在皮亚杰的五格里是空的,在你家、你班上,可以不空。
第四,看连锁店的手册,也看站了十二年柜台的人。一套规定好的方法有它的好处:稳,好学,谁来都一样。可别忘了,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人,是在一片具体的土里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他做的每一样都满是土,说的每一样都把土放到了一边;回写五格,他只填满了一格。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孩子回头改自己的办法,这扇门他开得最细;孩子长出来的东西改老师、改课程、改学校,这几扇门他没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他的学说是在几张具体的桌子上长出来的;桌子一被当成透明的,长出来的规律就成了楼梯。
本编三章,写皮亚杰接手的是哪一道题。
第 12 章写两派老对手:一派说知识是从外面印进来的,一派说知识是里面本来就有的。第 13 章找出两派共有而没说出口的前提。第 14 章写他走出的第三条路:知识是孩子自己搭出来的。
这一编要立起他的头功,也要替第四编埋一颗钉子:两派共有的前提,他拆掉了一半,留下了一半。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孩子学会了「一加一等于二」,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沈家饭桌上,为「怎么教沈苗」吵过一回。
奶奶的看法是:孩子什么都不懂,大人得教。每天认十个字,背一首诗,数一百个数,一天不落。「小孩子就是一张白纸,你往上写什么,他就是什么。」
外公是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视频里听了直摇头:「孩子聪明不聪明,是天生的。我们家沈禾,三岁就会自己数数,谁教的?没人教。有的孩子你怎么教都教不会。」
唐静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想得罪。沈建在一旁扒饭,说了一句:「你们俩说的,都不像沈苗。」
他说对了。这两种说法,都不像任何一个真实的孩子;可它们吵了两千多年。
一派说:知识是从外面来的。人生下来,心里什么也没有,像一张白纸;看见的、听见的、摸到的,一样一样印上去,印多了,就有了知识。本系列洛克卷写过这一派最有名的说法:一张白纸,经验往上盖章。到了二十世纪,这一派在心理学里的样子,是刺激和反应:一个刺激,跟着一个反应,被奖励了,就留下来;知识,就是一大堆留下来的联结。
另一派说:知识是里面本来就有的。人生下来,心里已经带着一些东西:一些最基本的观念,一套认识的形式,或者一本折好的书。经验只是把它叫醒、把它展开。本系列柏拉图卷写过这一派最古老的说法:学习就是回忆;康德卷写过它最精细的说法:时间、空间、因果这些形式,是认识先带着的。到了二十世纪,这一派在心理学里的一个样子,是「格式塔」学派:人看东西,一眼看到的就是整体的样子,这个整体的样子不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后来乔姆斯基说语言是天生的一道公式,也站在这一派里。
皮亚杰把这两派总结得很漂亮,大意是:一派有发生、没有结构,一派有结构、没有发生〔大意〕。
说白了:白纸派承认孩子在变,在一点点长,可它说不清孩子身上长出来的那个「样子」是什么,那个样子只是一堆印记的总和。抽屉派说得清那个「样子」,逻辑、数学、因果,清清楚楚;可它说这个样子本来就在,孩子并没有长出什么来。
两派都不傻,各握着一半真东西。
白纸派握着的是:孩子确实离不开经验。一个从小没见过雪的孩子,不会知道雪是冷的;一个家里没人说方言的孩子,不会说方言。沈苗会包饺子,是因为他坐在奶奶旁边看过。
抽屉派握着的是:孩子学到的,常常比他见到的多。沈禾三岁自己数数,没人专门教;一个孩子学会了「一加一等于二」,他知道这件事不只今天对、不只对苹果对,对什么都对、什么时候都对。这份「总是对」,从哪一次经验里也印不出来。外公的话里有这一半道理。
用「装、挖、长」这把小尺量一量:白纸派是「装」,抽屉派是「挖」。
奶奶说「你往上写什么,他就是什么」,这是装。外公说「谁教的?没人教」,这是挖:本来就在,自己冒出来。
这两个字,在中国人家里也天天吵。「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多报几个班」,是装;「孩子是什么料,早就定了」「这是随了他爸」,是挖。一户人家,常常同时信这两样:孩子考好了,说是补习班装进去的;孩子考不好,说是天生就不是这块料。
沈建那句「你们俩说的,都不像沈苗」,说到了要害。沈苗包饺子,不是奶奶把「包饺子」印进了他手里:奶奶根本没教他从哪一头捏,是他自己糊了一手馅、捏歪了、看奶奶的手、又试了一次,一点一点搭出来的。也不是他天生就带着「包饺子」:他第一个饺子,馅挤得满手都是。他的包饺子,是在奶奶手边、腊月里、一次次试错里长出来的。
装和挖,都漏了一个字:长。
这两个字,在我们身边还有很多样子。学开车,驾校教练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看后视镜,打半圈,回正」,一遍一遍练,这是装;有人学了三天就开得稳稳当当,大家说他「天生有车感」,这是挖。可你去问那个「有车感」的人,他多半会告诉你:小时候跟着他爸坐了十几年副驾驶,看他爸怎么在窄路上会车、怎么在雨天减速;上了驾校以后,又自己在停车场里转了几十圈,蹭过两次杆子。他的车感,既不是教练装进去的,也不是生下来就有的,是在副驾驶座上、在停车场里,一圈一圈长出来的。
学唱歌也一样。有人说「这孩子五音不全,没办法」,这是挖的反面:天生没有。可一个每天听奶奶哼小调、在合唱团里站了三年的孩子,常常就「全」了。一个人的「五音」,有一截长在他的耳朵里,有一截长在他身边的声音里。
这正是皮亚杰要回答的那道题。
这两派,今天还在。
白纸派今天的样子,是「刷题」和「灌输」的一种说法:孩子是一个容器,装得越多越好,装得越早越好。一些培训班的广告,「三个月提高三十分」,背后就是一张白纸。
抽屉派今天的样子,是「天赋」的一种说法:这孩子就是有数学脑子,那孩子就是没有;「不是那块料」(第 67 章)。有时它还换上一身科学的衣服,说某某本事是「基因决定的」。
两种说法,在很多家长心里是同时在的:一边给孩子报很多班,往白纸上写;一边又常说「随他去吧,他就不是那块料」,把抽屉关上。
皮亚杰那条「孩子自己搭」的第三条路,在今天的家长心里,反倒最少。第 14 章要把它记在他的头功上,也是这个原因:一百年过去了,他那一步,很多人还没迈过去。
再放一个课堂现场。二年级学乘法口诀那一个月,江老师隔壁班的老师,每天早读让全班齐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背不下来的,放学留下来背。一个月后,全班都能倒背如流,这是装。
江老师班上有个女孩,口诀背得磕磕绊绊,可有一天她举手说:「老师,九的那一行,十位上的数一个比一个大一,个位上的数一个比一个小一,加起来都是九。」全班愣了。有家长听说了,说:「这孩子有数学天赋。」这是挖。
江老师后来问她是怎么发现的。女孩说,她家楼下有个修鞋的爷爷,每天坐在那里给鞋底钉钉子,一排九颗,她蹲在旁边看,爷爷教她数:九颗、十八颗、二十七颗,数多了,她自己看出来了。
口诀是装进去的,也是真的有用;那个「九的规律」不是天赋,是在修鞋摊旁边蹲出来的。
第一,家里吵「教」还是「天生」,先停一停。问一句:孩子这一样本事,是怎么一步一步来的?找出那几步,你会发现,它既不全是教进去的,也不全是天生的。
第二,别把「没人教他就会」当成天生。沈禾三岁会数数,外公说没人教。其实她每天上下楼,奶奶都一边走一边数台阶;吃饭时,奶奶让她数一数桌上有几双筷子。没有人坐下来「教」,可数数这件事,天天在她身边。
第三,也别把「教了他就会」当成装进去。老师讲了一遍,学生会做题了,不等于老师的话印进了学生脑子里。学生是拿老师的话,和自己已有的东西,重新搭了一遍。搭得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以后会出错、也可能会想出新办法的地方。
第四,当老师的,听一听家长会上的这两种声音。一位家长说「老师多布置点作业」,一位家长说「我家孩子就不是学习的料」。两种话,一种要你装,一种让你放弃。你可以两种都不接:「我们一起看看,他卡在了哪一步。」
带走的话
一张白纸是「装」,一只抽屉是「挖」;两派吵了两千年,都漏了一个字: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白纸派开了「离不开经验」这扇门,抽屉派开了「学到的比见到的多」这扇门;两派一起关上的,是「长」这扇门。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装进去的没有楼梯,挖出来的楼梯早就在;两派都没有一条自己长出来的路。
这一章的问题:两派吵得你死我活,有没有一件事,它们谁都没怀疑过?
小区里两家邻居为一棵树吵了一年。一家说树是他们家种的,该归他们;一家说树长在两家中间,影子落在他们院里,该归他们。吵到后来,物业来调解,一位老工人听完,问了一句:「你们争的是这棵树归谁。可是,这棵树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它本来就不是谁放在那儿的呀。」
两家都愣了一下。他们争的是树在谁那边;谁都没想过,树是怎么来的。
白纸派说:知识在外面。在世界里,在书里,在大人嘴里。学习,就是把它搬进孩子心里。
抽屉派说:知识在里面。在灵魂里,在心灵的形式里,在基因里。学习,就是把它从孩子心里叫出来。
两家吵的,是知识放在哪里:外面,还是里面。
可是请看它们共同认定了什么。
知识是一样现成的东西。它已经在那里了,已经是它现在的样子了;问题只是它放在屋外,还是屋里;学习只是把它从屋外搬进屋里,或者从屋里的抽屉里取出来。
这个共同的前提,也不是凭空来的。
在很多事上,知识看上去真的是现成的。「北京是中国的首都」「水在零度结冰」「一加一等于二」,这些话在孩子出生以前就是这样,孩子长大以后也还是这样。站在一个成年人的位置往回看,知识像一座早就盖好的大楼,孩子只是一层层住进去。
本系列的前卷,早把这两派各拆过一回。洛克卷说,他看见了人是被经验写出来的,却把写的过程想成了往白纸上盖章:盖章的人和印泥都在外面,纸自己不动。柏拉图卷说,他把发生错叫成了回忆:孩子第一次想出来的东西,被说成是本来就知道、只是忘了。康德卷说,他看见了现象是做出来的,却把做现象的那台机器焊死了。三卷的判词,这里一字不改,只拿来作这一章的旁证:盖章、回忆、焊死,是三种不同的先在,底下是同一块地板。
而且,这个前提很好用。知识是现成的,就可以编成教材,排成课表,一年级学什么,二年级学什么,一样一样发下去;就可以出卷子,看谁学到了多少。整个学校制度,很大程度上就建在这个前提上。
这个共同的前提,本系列有一个名字:发现学。它站在三块地基上:对象先在,要认识的东西本来就在那儿;方法中立,工具只是把东西照出来,不参与东西长成什么样;知识累积,认识就是把已经在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进仓库。
落到教育上,这三块地基成了三个「先在」。先在的知识:要学的东西本来就在,在教材里,或在孩子心里。先在的孩子:孩子身上有一套本来就在的东西,天性、潜能、种子。先在的方法:有一种对所有孩子都对的教法。
白纸派站在第一个先在上:知识在外面,现成的。抽屉派站在第二个先在上:孩子心里有现成的东西。两家吵了两千年,吵的是先在的东西放在哪;「先在」这件事本身,两家都没动过。
《SDE 教育发生学导论》(第 47 号)说得更干脆:历代教育家的「发现」,本质上都是对某一类反复出现的教育发生的命名;命名本身是真的,错在把一种在特定条件下看见的发生,当成了教育本来就是这样。白纸派看见了孩子在经验里变,把它命名成「印」;抽屉派看见了孩子学到的比见到的多,把它命名成「本来就有」。两个命名都有真东西,都被抬成了知识本来的样子。
第 47 号还给了一个解构公式:一种教育理论,等于一片特定的土,加一个它希望显露的样子,加它偏向三律里的哪一律,加它组织的那条路,加它怎样处理错误与损耗,再加上它把哪一类重复发生命了名。拿这个公式把两派各量一遍,一张小表就出来了。
| 公式里的一格 | 白纸派 | 抽屉派 |
|---|---|---|
| 土 | 经验、印象、奖惩,外面来的一切 | 心灵、理性、天赋,里面带着的一切 |
| 希望显露的样子 | 习惯、联结、一身被写满的本事 | 本来就有的观念、形式、公式 |
| 偏向哪一律 | 很少谈意义,偏向规训与适应 | 偏向真,理性的必然 |
| 组织的那条路 | 一次次重复、奖励、盖章 | 一次次唤醒、回忆、展开 |
| 怎样对待错误 | 错误是没印牢,要多练 | 错误是没想起来,要启发 |
| 给哪一类发生命了名 | 孩子在经验里一点点变——命名为「印」 | 孩子学到的比见到的多——命名为「本来就有」 |
最后一行是这张表的要害。两派各自看见了一种真的发生,又各自给它起了一个把「发生」藏起来的名字。「印」这个字,把孩子自己的手藏起来了;「本来就有」这四个字,把孩子一步一步走过的那条路藏起来了。
那么,把两家都拆了的那个人,拆掉了几块地基?
这个共同的前提,今天在家长群里还天天冒出来。一种话是:「这个知识点你家孩子掌握了没有?」好像知识点是一颗一颗的豆子,装进孩子口袋里就算掌握了。另一种话是:「我家孩子就是没有数学思维。」好像数学思维是一只口袋,有的孩子生下来就带着,有的没有。两种话,一种说豆子在外面,一种说口袋在里面,都没问:一个孩子会算一道题的那个样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这是下一章的事。这里先把钉子埋好:先在的东西不止一样。知识放在哪里,是一样;知识要长成什么样,是另一样。一个人可以拆掉「知识放在哪里」这一个先在,同时悄悄留下「知识要长成什么样」那一个。
回到那棵树。
白纸派问:这棵树是谁种的?是外面的人把它放进来的。
抽屉派问:这棵树的种子里本来就有什么?它长成这样,是种子里早就写好的。
两种问法,都没问:这棵树是在这片地里、这些年的雨水和阳光里,一年一年长成这样的。
那位老工人的问法,是第三种:它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
这第三种问法,正是皮亚杰要走的路:知识不是外面放进来的,也不是里面本来就有的,是长出来的。可本书在后面会看到,他问到一半,又把第二种问法请了回来:他说树是长出来的,可长成什么样、按什么次序长,是早就定好的。这一步,第 23、24 章细说。
第一,两个人吵架吵不出结果时,找一找他们共同认定的那件事。夫妻为孩子报补习班吵,一个说要报,一个说孩子天生不是这块料,两个人其实共同认定了一件事:孩子的成绩是一样定得住的东西,要么靠补,要么靠天。换一个问法:孩子这门课,是在哪一步卡住的?吵架可能就散了。
第二,看教材,也看它背后那个「先在」。一本教材把一个知识点写成一条定义、三道例题,它默认了这个知识是现成的,学生只要照着搬。你可以在课上多问一句:这个知识,当初是怎么被人想出来的?孩子听到知识有来历,会觉得它不再是一块砸下来的砖头。
第三,对孩子,别只说「你要记住」,也说「你来想想」。「记住」背后是一个先在:答案已经在那里了。「想想」背后是另一个意思:答案可能要在你手里长出来。
第四,当老师的,警惕一句最常用的话:「这个知识点很简单。」对一个已经会了的人,它是现成的、简单的;对一个正在长它的孩子,它是一锅粥。
第五,翻一翻课程表,找一找那两个先在。一张课程表把一年的知识分成一格一格,第几周学什么,排得整整齐齐。这张表好用,学校离不开它。可你看它的时候,可以在心里加一句:这些格子,是大人按知识的样子排的,不是按每个孩子长的样子排的。一个孩子在第七周还没长出第六周那一格,不一定是他慢,也可能是那一格在他的土里,要从另一头长起。
带走的话
两家吵的是知识放在屋外还是屋里;谁也没问过,知识是不是本来就是一样现成的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家各开了一扇门;「知识是现成的」这扇门,两家一起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现成的知识,不需要长;楼梯早就在,只看放在外面还是里面。
这一章的问题:知识既不是装进去的,也不是挖出来的,那它是怎么来的?
沈苗五岁生日,外婆寄来一大盒积木。拆开的时候,沈苗不看说明书,也不看盒子上印的城堡,他把积木全倒在地上,先搭了一座塔,塔倒了;又搭了一座桥,桥也塌了;最后他把长条积木横着铺在两个方块中间,拿小汽车在上面开来开去,说:「这是停车场。」
盒子上的城堡,他一直没搭。
唐静有点着急:「照着图搭多好看。」沈建说:「让他玩吧,他那个停车场,我小时候也搭过。」
盒子上的城堡是现成的。沈苗的停车场,是他自己搭的。
皮亚杰对前面两派的回答,一句话:知识既不是从外面印进来的,也不是里面本来就有的,是孩子在和世界打交道的过程中,自己一步一步搭出来的。这个立场,后来通称为「建构主义」。
他说得很具体。婴儿一开始,只有几个动作:吸、抓、看。他用这几个动作去碰世界,这叫同化:拿已有的办法去套新东西。有的东西套得上,比如奶嘴能吸;有的套不上,比如一块积木吸不出奶来。套不上,他就改一改办法,这叫顺应。一轮一轮,办法越来越多、越来越灵,连成一套,他就搭出了一样新东西:知道东西藏起来还在,知道推一下球会滚,知道自己的手在这里、东西在那里。
到了大一点,孩子不光动手,还在脑子里动。他在脑子里把一排扣子推回去,就知道多少没变;他在脑子里把一件事倒着想一遍,就知道能不能还原。这些脑子里的动作,他叫「运算」。知识,是孩子自己的动作一层层搭起来、一层层往里收的结果。
拿沈禾在铺子里学小数来看,这一轮是什么样子。
沈禾上三年级时,还不认识小数,可她认识钱。「三块五」「两毛」「一块二」,她天天听爸爸报价,自己也会报。有一天,电子秤上跳出「3.50」,她问爸爸这个点是什么。沈建说:「点前面是块,点后面是毛和分。」她拿自己已有的办法去套:3 是三块,5 是五毛,0 是零分。套上了。这是同化。
过了几天,秤上跳出「0.85」,她报成「八十五块」。爸爸一愣,笑着说:「你看看点在哪儿。」她盯了半天:点前面是 0,那就是零块;后面 8 是八毛,5 是五分。她原来的办法是「看见数就念成块」,这回套不上了,她只好改:先找点,再分左右。这是顺应。
又过了一阵,她在作业本上碰到「2.3 米」。这里没有块和毛。她愣了一下,又拿铺子里的办法去套:点前面是整的,点后面是零头。套上了,而且比原来那套更宽了:不只是钱,什么东西都能这样分。这时候,她心里那套办法,已经不是「块和毛」,而是「整的和零头」。一层一层,办法越来越灵,越来越能搬到别处。
这一轮,皮亚杰写得清清楚楚,本书照录,不改一个字。本书只多看了一样东西:这一轮是在哪里转的。它是在一间干货铺里、在一台电子秤前、在一个爸爸笑着说「你看看点在哪儿」的那一刻转的。换一个孩子,在一个不用钱的家里,他学小数的那一轮,会从量布、量米、或者分蛋糕转起,套的办法不一样,改的地方也不一样。
他说过一句大意很有名的话:没有无结构的发生,也没有无发生的结构。孩子身上长出来的每一个样子,都有它一步一步的来历;每一步来历,都不是乱走,是在已有的样子上长出来的。
这一章要把他的头功记足,不打折扣。
第一,他拆掉了「装」。孩子不是一张白纸,大人讲什么,孩子不是照单全收,而是拿自己已有的办法去接,接得住的变成自己的,接不住的改自己的办法。这一句,让全世界的老师第一次认真去想:学生脑子里原来已经有什么?
第二,他拆掉了「挖」。孩子不是一只装满了的抽屉,「一加一等于二」那份「总是对」,不是天生带来的,是孩子在一次次数、一次次合、一次次拆里,自己搭出来的;搭到一定时候,他才觉得它必然如此。这是对抽屉派最漂亮的一个回答:必然性不是起点,是走出来的。
第三,他给出了一个「长」的机制。不只是说「孩子会长」,而是说清了怎么长:同化、顺应、一轮一轮、一层一层。这是二十世纪对「长」最细的一份描写。
第四,他让孩子成了主角。在白纸派那里,主角是经验,是老师;在抽屉派那里,主角是天性,是基因。在他这里,主角是孩子自己,是孩子伸出去的那只手。
本书把这四条,全部记在他的功劳簿上。第 183 号第 44 章说:「知识不是天生装好的,也不是从外面灌进去的,是一步步建构出来的」,这句话皮亚杰说了半个世纪,本书没有比他多说一句。这里照原判,一字不改。
这四条里,第二条最值得多说几句,因为它离 SDE 最近。
「一加一等于二」为什么是必然的?抽屉派说,因为它本来就刻在理性里。皮亚杰说:不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并不觉得它必然,你把两颗糖分开放,他会怀疑是不是变多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你怎么摆、怎么拉、怎么藏,他都会说「还是两颗,你又没加」。「必然」这种感觉,是孩子一次一次摆、一次一次合、一次一次发现「怎么弄都一样」之后,才在他心里长出来的。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必然性不是起点,是走出来的。本书完全同意这一半:在 SDE 里,一样东西越来越稳、越来越不会被推翻,正是它一轮一轮定型的过程,所谓必然,是定型得最深的那一端。
本书和他分手,在另一半。在他那里,孩子走出来的必然,只有一种,就是逻辑和数学的那一种;而且每个孩子,最后都要走到同一个必然里去。可是,一个在菜市场长大的孩子,走出来的「必然」里,有「一斤鱼称出来就是一斤,你怎么装袋都一样」;一个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孩子,走出来的「必然」里,有「饺子馅多了就合不上」。这些,也是一次次试出来、试到「怎么弄都一样」的必然,也在孩子心里定了型。只是它们不在那座逻辑的城堡里。
那么,第 13 章埋下的那颗钉子,在这里要看一看了。
发现学的三块地基,落到知识上,有两个先在:知识放在哪里,和知识要长成什么样。
皮亚杰拆掉了第一个。知识不在外面等着装,也不在里面等着挖,它是在孩子和世界之间长出来的。这一拆,他走出了两千年的老战场。
第二个先在呢?知识要长成什么样?
回到沈苗的积木。盒子上印着一座城堡;沈苗搭了一个停车场。在皮亚杰那里,孩子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搭的,这没错;可孩子一步一步往哪里搭?他的回答是:往一种越来越稳、越来越能还原、越来越合逻辑的样子搭,最后搭成形式运算,就是一个成年科学家那种想事情的样子。在他的理论里,孩子是自己搭的,盒子上的城堡却早就印好了。
这就是全书口述的第一句:他似乎想将「知识发生」进行「规律化」。规律化,就是给「长」配一个事先印好的图样:先搭哪一层、后搭哪一层,最后搭成哪一座城堡,对每个孩子都一样。
用《SDE 本体论入门》的话说:他翻掉了「对象先在」,却留下了「目标先在」。知识不再是一样现成的东西,可知识要长成的那个样子,还是现成的。这是第五编要细讲的事。
也要把保底说清。在一片特定的土里,朝一个特定的目标,他的这张图样是准的:在日内瓦的小学里,在那一套只问多少、长短、整体和部分的桌子上,孩子确实大多朝那座城堡搭。错不在图样画得不准,错在把图样印到了每一只盒子上。沈苗的停车场,也是一座真的建筑,只是盒子上没有印它。
第一,给孩子积木,别只给说明书。说明书有用,照着搭能学会很多;可也留一些时间,让他搭一个盒子上没有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他自己的。
第二,孩子搭了一个你看不懂的东西,先问「这是什么」,别说「这不像」。沈苗的停车场,他自己说得清清楚楚:长条是地面,方块是柱子,小汽车在上面开。你一问,他就会讲给你听;你一说「不像城堡」,他下一次就只照着图搭了。
第三,当老师的,想一想你的课,是在帮学生搭,还是在帮学生照着一张图搭。两样都要。可一节课里,至少留一小段,让学生搭一个你事先没想到的东西。
第四,孩子嘴里的「必然」,也值得听一听。沈苗说「馅多了就合不上」,沈禾说「角对角,元对元」,这些是他们自己试出来、试到怎么弄都一样的道理。别急着说「这不是数学」。它们是孩子自己定了型的东西,是他下一次去搭更大的东西时,手边最结实的那几块砖。
第五,对自己也一样。你学一样新东西,别只问「标准做法是什么」,也问「我自己能搭出什么」。标准做法是一座盒子上印好的城堡;你自己搭的,可能是一个停车场,丑一点,但它是你的。
带走的话
他拆掉了「装」和「挖」,让孩子自己搭;可在他的理论里,盒子上的城堡早就印好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知识是孩子自己搭出来的,这是他一生开得最大的一扇门;搭成什么样早已印好,这扇门他留着没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每一步都是孩子自己搭的,这是长;搭到哪里为止,是楼梯。
证据台(第三编给判决添了什么) 判决一·规律化:第 14 章,「长」被配上一张事先印好的图样。 判决二·楼顶先定:第 13 章,先在的东西有两样;第 14 章,他拆了「知识放在哪里」,留下了「知识长成什么样」。 他的头功(照第 183 号第 44 章原判,一字不改):第 14 章四条。 下一批:第四编总纲,把「规律化」立为全书的根,把两个常数写成式子。
前三编写了他这个人、他的桌子、他接手的题。从这一编起,进入全书的根。
本编六章,压在王德生博士的三句口述上:
一、感觉他似乎想将「知识发生」进行「规律化」。 二、实际上,不同的孩子,不同的 E,有不同的 D,产生不同的 S。 三、他总结出来的那些规律,应该是有「特定的 E 和特定 S」。
第 15 章写他想要一部什么样的定律。第 16 章把第三句口述摊开:一条规律,要靠两个常数撑着。第 17 章把第二句口述写成式子,给他的学说做一次三方程体检。第 18 章看他的四大核心,怎样都从「规律化」这一个根上长出来。第 19 章是原文证明:把他写发生的句子,和他写规律的句子,并排放。第 20 章是编末总账。
这一编要立起的判断,就是判决一:他看见了知识是长出来的,却想给这场生长写一部定律;这部定律不是假的,只是它的两个常数被抹掉了。
这一章的问题:看见了孩子在长,为什么还不够,非要写出一部定律?
沈建的干货铺开到第五年,他摸出了一套「规律」。腊月前两周,香菇、木耳、红枣要多进三成;清明前后,笋干好卖;端午要备粽叶和红豆;入伏以后,干货没人买,要少进。他把这些写在铺子墙上的小黑板上,年年照着进货,几乎没出过错。
第八年,他在城东的新区开了一家分店,照着小黑板进货。腊月里,香菇堆着没人买。新区住的多是年轻人,外地来的,过年回老家,不在城里置年货;他们平时买的,是即食的小包装坚果。
沈建站在分店门口想了一个下午。他那块小黑板上的规律,在老菜市场,一条也没错过;搬到新区,一条也不灵。
皮亚杰要的,比沈建那块小黑板大得多。
他在少年危机里立下的志向是:用生物学回答「知识是怎样来的」(第 2 章)。回答,在他心里不是讲一个故事,而是找出一条规律:像生物学家找出生命怎样适应环境那样,找出心智怎样一步一步搭起知识,而且这个「怎样」对一切有心智的生命都成立。
他后来给自己的学问定下的任务,大意是:要说明知识怎样从较低的状态,走到较高的状态;要找出这种增长的机制;还要检验一个假设:个人认识长成的过程,和人类科学史上知识的进展,是彼此平行的〔《发生认识论导论》1950、《发生认识论》1970 等,大意〕。
晚年,他写了一本书,书名的意思是「生物学与认识」(1967),想把心智的自我调节,一路接到细胞、器官、生物体的自我调节上去:从一只螺改自己的壳,到一个孩子改自己的办法,是同一个规律在不同层次上的样子〔《生物学与认识》1967;螺的例子,他晚年在《生命适应与智力心理学》1974 里又讲过〕。再过几年,他写了一本讲「平衡化」的书(1975),把这套机制写成了他一生学说的核心:认识的发展,归根到底是一个平衡不断被打破、又在更高处重新建立的过程。
从少年到晚年,这个志向没有变过:不只看见知识在长,还要找出它为什么只能这样长。
这个志向有它了不起的地方,要说足。
第一,它把「知识从哪里来」从书斋里请了出来。两千年来,哲学家坐着想这个问题,你说一套,我说一套,谁也驳不倒谁。他说:别光想了,去看孩子。孩子是怎样一步一步知道的,可以做实验、可以记录、可以比较。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第一次有了可以检验的答法。
第二,它逼着他看得极细。一个只想讲故事的人,看到孩子会了就满足了;一个要找规律的人,要知道孩子是在哪一步、因为什么、从什么办法改成了什么办法。他那几十本书里一个一个细到年月的观察,都是这个志向逼出来的。
第三,找规律,是科学的本分。沈建那块小黑板,也是规律;有了它,他八年里少亏了很多钱。一个老师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大多在哪里卡住,备课就能少走弯路。规律本身,一点不丢人。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规律」和「定律」这两个词中间。
沈建的小黑板是一条规律:在老菜市场这片土里,买菜的这群人,过这样的日子,香菇腊月好卖。它有一个没写出来的前提:这片土。前提在,规律就灵;换一片土,规律就要重新摸。沈建在分店门口站的那一下午,就是在把这个没写出来的前提找出来。
定律,是把前提抹掉的规律。它说:不管在哪里,不管是谁,都这样。
王德生博士的第一句口述,说的就是这一步:他似乎想将「知识发生」进行「规律化」。规律化,不是找到规律,是把一场在具体的土里、沿具体的路长出来的发生,写成一条去掉了土、去掉了路的定律:知识对每个人都按同一台机器长,按同一个次序长,长到同一个地方为止。
用这本书的三种状态来说:发生本来有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三副面孔,哪一副在前、哪一副在后,看土、看路。规律化,就是把这三副面孔钉成一条单行线,钉上日期,钉上终点。
江老师自己也有过一块小黑板。她带第一届四年级时,发现学生在分数应用题上总错在同一处:「比一个数多几分之几」和「比一个数多几分之几的那个数」分不清。她总结了一条规律,编了一个口诀,第二届一用,错的人少了一半。第三届,她换到了一所新学校,学生大多是进城务工人员的孩子,那个口诀不灵了:学生卡住的不是那一处,是题目里的「单位一」这个词,很多孩子家里没人这样说话,他们连题目都读不进去。
她那条规律,在第一所学校是真的;换一所学校,孩子卡住的地方整个挪了位置。规律没有错,是它靠着的那片土变了。
这里要把一件事说在前面,免得读偏。说他规律化,不是说他错在找规律,也不是说知识的发生毫无章法、谁也说不清。SDE 自己也有规律:三个式子、六步、三态、三律,都是规律。区别不在有没有规律,在规律管到了哪一层。这件事,第 18 章末尾和第十一编还要细讲。这里先说一句:SDE 的规律,管的是发生的样式,不管它长成什么、先长哪样;皮亚杰的规律,把长成什么、先长哪样,也一并写进去了。
沈建那块小黑板上的规律,本书后面要反复用。这里先把它说清楚。
小黑板上写的,每一条都有两个藏着的条件:一是在老菜市场,来买东西的多是本地的老住户,过年在城里置年货(土);二是沈建要的是年货卖得好(目标)。两个条件一满足,规律一条不差。
搬到新区,第一个条件变了:来的人是外地的年轻人,过年回老家。规律一条也不灵。
这不是说小黑板上的规律是假的,是说它从来就带着两个常数,只是在老菜市场,这两个常数一直没变过,沈建也就忘了它们在那里。
皮亚杰的规律,也是这样一块小黑板。第 16 章把这两个常数找出来:一片特定的土,一个特定的目标。
第一,看一条「规律」,先找它没写出来的前提。「孩子三岁前是语言关键期」「男孩数学好、女孩语文好」「这个年龄就该会」,每一条都有一片它长出来的土。找到了那片土,你就知道它在你家灵不灵。
第二,别扔掉小黑板,也别把它当圣旨。沈建后来在分店墙上也挂了一块小黑板,只是上面的字,是他在新区站了一年重新写的。一位老师带过的班,一位家长带过的大孩子,都攒下了一块小黑板,拿来用,也要准备随时重写。
第三,当老师的,教参上的「学情分析」是一块小黑板。它写的是「本地区、这个年级、大多数学生」的样子,有用。可你班上的孩子,是在哪一片土里长大的?和写教参的人看到的那群孩子,隔得远不远?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总结过的人生经验,比如「做事要稳」「先苦后甜」,是在你那片土里灵过的规律。给年轻人讲的时候,顺便讲一讲它是在哪片土里灵的。
带走的话
找规律一点不丢人;把规律的前提抹掉,写成对每个孩子都成立的定律,才是他走过头的那一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把「知识从哪里来」变成一个可以做实验的问题,这扇门他开了;把一条有前提的规律写成定律,这扇门他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建的小黑板是长出来的规律;皮亚杰要的,是一道对每个孩子都一样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他的规律在日内瓦一点不差,那它是靠什么撑着的?
奶奶煮饺子有一句口诀:「开锅下饺子,点三回凉水,三开就熟。」她煮了五十年,从来没失手过。
前年夏天,沈家去青海旅游,住在一户牧民家里的客栈。老板娘说可以借灶台,奶奶高兴,包了一盖帘饺子。开锅下饺子,点三回凉水,三开,捞出来,一咬,馅还是生的。
奶奶愣了。老板娘笑着说:「阿姨,我们这里水开得早,一百度不到就翻花了,得多煮一会儿,最好压一压。」
奶奶的口诀没错,在山东老家的灶上一点不差。可它靠着两样没说出来的东西:一样是海拔不高的地方,水烧到一百度才开;另一样是奶奶要的「熟」,是山东人吃惯的那种熟,皮软馅透。换了海拔,第一样就变了;要是换一个爱吃硬一点的人家,第二样也会变。
这一章登记王德生博士的第三句口述:他总结出来的那些规律,应该是有「特定的 E 和特定 S」。
先把皮亚杰的规律说准。拿守恒来说,他的规律大致是:先守恒数目,再守恒物质的量,再守恒重量,最后守恒体积;数目大约在六七岁,物质的量七八岁,重量九十岁,体积要到十一二岁〔谢敏斯卡、英海尔德与他合作的守恒研究,1941,年龄为大约〕。拿阶段来说:感知运动、前运算、具体运算、形式运算,次序不变,每一个阶段把前一个阶段收进来,每一个阶段有一套整体的结构。
这套规律,在日内瓦的研究里一次次重复出来过,后来在很多欧美城市的学校里也大致重复出来过。它是真的,这要先承认。
那么,它靠什么撑着?
第一个常数,是土。这片土至少有三层。最外一层,是二十世纪中叶的日内瓦和一批相似的城市:说欧洲语言,有普及的小学,孩子从六七岁起天天坐在教室里学数数、学计量、学写字。中间一层,是第二编那张访谈桌:一个陌生的大人,一间空屋子,问两遍,故意动东西,只问多少。最里面一层,是这些孩子家里的日子:家里有钟表、有尺子、有秤、有写着数字的日历,孩子从小就在一个处处要「量」的世界里长大。
第二个常数,是形状。他要孩子长出来的,是一种特定的样子:守恒、分类、排序、可逆、比例、假设推理,最后通向逻辑和数学。这个样子,是他在少年危机里立下的问题、是发生认识论中心那张数学家的桌子,共同定下的(第 2、5 章)。他的每一个实验,都是照着这个样子设计的:问的是多少、长短、整体和部分,不问别的。
两个常数都在,规律就整整齐齐;动一个,规律就挪。
先要说清:有常数不是罪过。
任何一条规律都有常数。奶奶的口诀有,沈建的小黑板有,物理课本上的「水在一百度沸腾」也有:它说的是一个标准大气压下的水。科学家找规律,本来就要先把一些东西定住,才看得清另一些东西怎样变。皮亚杰把土和形状定住,是为了看清孩子的路怎样一步一步走;这一步做得很好。
还要记他一笔:他并不反对别人把他的实验搬到别的土里去做。据后来的记载,他的学生和同事里,有人专门到非洲、亚洲的乡村去重复守恒和阶段的研究,他也关心这些结果。一个理论的主人肯让自己的理论出门去挨打,这份胸怀要记下。
他也不是完全没意识到常数。他承认过,孩子长到哪一级的年龄会因为环境不同而早晚不一;他也说过,发展有好几个因素,成熟、和东西打交道的经验、社会的传递、再加上平衡化〔「发展的四个因素」,大意〕。第 19 章做原文证明时,会把这几处照录,替他收窄判词。
那么,这一章要记的是什么?
是常数的下落。常数在研究里是被定住的,到了书里,却消失了。
物理课本上写「水在一百度沸腾」,后面紧跟着一句「在一个标准大气压下」。这一句,是常数的下落:它告诉你规律是在哪里定的,你到了青海,就知道该改。
皮亚杰的书里,很少跟着这一句。守恒几岁出现,阶段按什么次序,写的是「儿童」,不是「日内瓦二十世纪中叶上学的、在一张访谈桌前、被问多少和长短的儿童」。他要的那种形状,写的是「智力的发展」,不是「逻辑数理这一种样子的发展」。两个常数,在书里都成了空气。
空气是什么?是你感觉不到、却处处托着你的东西。奶奶在山东,从来感觉不到「这里水一百度才开」这件事,它是空气;到了青海,空气变了,她才第一次感觉到它。
皮亚杰的两个常数,也是空气。在日内瓦,在欧美的城市里,在他那张桌子上,它们处处托着他的规律,他感觉不到。等到有人把他的实验搬到别的土里去做,比如非洲的乡村、澳洲的内陆、太平洋的岛屿、没有学校的地方,有人换了一张桌子去问,有人不问多少而问别的,常数才第一次被感觉到。那时候,他的规律开始挪了:年龄挪;同一类本事里的先后大多保得住,可不同类本事谁先谁后,会随地方挪;有些地方有些人,在某些题上一辈子不长出那一级,却长出了别的本事〔达森等跨文化研究,1972、1975,第七编细讲〕。
这就是口述第三句的意思:他的规律不是假的,是有常数的;错不在有常数,在把常数写成了空气。
放回沈家的厨房:奶奶的口诀没有错,错的是把它写成「天下饺子,三开就熟」。
江老师也碰到过一次「空气变了」。那年她去一所山区小学支教一学期,带了自己在城里用了好几年的一套分数课件:切比萨、分蛋糕、把一条巧克力掰成几段。第一节课下来,孩子们一脸茫然。一个女孩小声问:「老师,比萨是什么?」
她这才发现,她那套课件,靠着一样城里孩子身边处处都有、山里孩子身边没有的东西:比萨、蛋糕、成条的巧克力。第二节课,她改成了分玉米饼、分一捆柴、分一块地里的几垄菜。孩子们一下子全懂了,还有人纠正她:「老师,那一垄比这一垄长,不能算一样。」
她的课件没错。它只是靠着一个她从没觉得是常数的常数。那个常数,在城里是空气,到了山里,才第一次被她看见。
第一,给家里的「口诀」补上后半句。「孩子要早睡早起」,后半句是什么?是在一个爸妈朝九晚五、学校八点上课的家里。「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后半句是什么?补上了,口诀还能用,只是你知道它在哪儿不灵。
第二,看育儿书、教育书,找一找它的「标准大气压」。书里写「孩子几岁会什么」,翻到后面的研究说明,看一看是在哪个国家、哪类家庭、哪种学校里看出来的。那一句,就是它的常数。
第三,当老师的,带过城里的学生,又去带乡下的学生,或者反过来,最容易感觉到空气变了。一套在城里好用的教法,到了乡下不灵,先别怪学生,找一找原来那片土里托着你的是什么。
第四,孩子从一个学校转到另一个学校,从老家到城里,常常「一下子变笨了」。其实多半是空气变了:老师问问题的方式、同学说话的方式、作业的样子,全换了。给他一点时间,也帮他找一找新空气里的「标准大气压」。
带走的话
他的规律靠两个常数撑着:一片特定的土,一个特定的形状;常数在研究里被定住,到了书里成了空气。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把土和形状定住、看清孩子的路怎样走,这扇门他开得很好;把常数写成空气,这扇门他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奶奶的口诀是山东灶上长出来的规律;「天下饺子,三开就熟」,就是一道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用三个式子量他的学说,哪一个式子被写满了,哪一个空着?
沈禾和沈苗是一对姐弟,同一个爸妈,同一个家,差四岁。可他们长得很不一样。
沈禾小时候,爸爸的铺子刚开,家里忙,她是奶奶在铺子里一边看摊一边带大的。她两岁就会拿着秤砣玩,四岁会帮着数袋子,七岁会找零。
沈苗出生时,铺子已经稳了,家里请不起人,也不用人手,妈妈换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沈苗是在小区的幼儿园和妈妈的手机里长大的。他会的东西,姐姐那个年纪不会:他四岁就会自己点开动画片、会跟智能音箱说话、会拍照;可他数钱,到五岁还数不利索。
同一对爸妈,同一个家,因为出生的年份不同,家里那片土变了,两个孩子长出了两副样子。
导论里说过,形状、路、土三样,互相写出: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S=F(D,E)。
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D=G(S,E)。
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E=H(S,D)。
这一章登记王德生博士的第二句口述:实际上,不同的孩子,不同的 E,有不同的 D,产生不同的 S。
这句话,正好是前两个式子连起来读:土不同,路就不同(D=G(S,E)里的 E 变了);路不同、土不同,长出来的样子就不同(S=F(D,E)里的 D 和 E 都变了)。沈禾和沈苗就是一个例子。
拿三个式子,给皮亚杰的学说做一次体检。
先说他做得最好的那一个。
S=F(D,E):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皮亚杰一辈子都在写这个式子,而且写得比谁都细。孩子身上的每一个样子,守恒也好,分类也好,他都要追到它是怎么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先有什么动作,再有什么办法,再怎么改,怎么收进脑子里。形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条路走出来的,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坚持。
而且,第 183 号第 44 章说过,他这个 F 不是线性的:同化和顺应有先后,会回头改孩子自己的办法。在这一点上,他比乔姆斯基离本书近得多。本书在这里照原判,一个字不改。
第二个式子,他写了,但把两个字母定成了常数。
D=G(S,E):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皮亚杰写的路,是一条很清楚的路:先感知运动,再前运算,再具体运算,再形式运算;守恒先数量、后重量、再体积。可这条路是在 S 和 E 都被定住的情况下写出来的:S 是逻辑数理那一种样子,E 是日内瓦那张桌子和那一类城市(第 16 章)。
两个字母一定住,式子就变成了 D=G(S*,E*)。右边没有变量了,左边自然只有一个答案:一条固定的路。看上去像一条定律的东西,其实是一道把自变量都定成了常数的题。
这就是口述第二句要拆的地方。把 E 松开:沈禾在铺子里长大,数钱那一段路比课本早一年;沈苗在手机旁边长大,点屏幕、跟机器说话那一段路,比姐姐早了好几年,数钱那一段却晚了。把 S 松开:要孩子长出的样子,如果不是守恒和比例,而是听懂大人的脸色、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捏出一只不破的饺子,那么路的先后,也会是另一套。
放进一张小表看:
| 情形 | 土 | 要长的样子 | 路 |
|---|---|---|---|
| 他的研究 | 定住(日内瓦、访谈桌) | 定住(逻辑数理) | 一条固定的次序 |
| 只松开土 | 变(铺子、手机、乡村、城市) | 定住 | 先后大致在,年龄挪,有些地方次序也挪 |
| 只松开样子 | 定住 | 变(讲故事、懂人心、手艺) | 另一套次序 |
| 两样都松开 | 变 | 变 | 每个孩子一张自己的地图 |
他的规律,是这张表的第一行。第一行一点不差;错在他把第一行,当成了整张表。
第三个式子,他几乎空着。
E=H(S,D):土是形状和路一起改写的。孩子长出来的东西,会回头改他身边的土。第 11 章的回写五格已经查过:他只填满了一格,孩子回头改自己的办法;孩子长出来的东西改同伴、改老师、改课程、改学校,他没有写。
沈家就有现成的例子。沈禾会找零以后,爸爸开始让她每天放学看半小时摊,铺子的土变了;沈苗会跟智能音箱说话以后,家里的音箱从放音乐变成了「讲故事、查百科」,客厅的土也变了。孩子长出来的样子,一刻不停地在改他自己下一步要长在里面的那片土。第三个式子一空,前两个式子里的 E,就只能是一个从外面给定、永远不动的东西。
课堂里,第三个式子也天天在转。江老师班上,那个说「三分之一」的面馆男孩(第 3 章),后来成了班里「比」的小专家:凡是讲比例、讲配比,全班都回头看他。他长出来的那样东西,改了同学们怎样看他,也改了江老师怎样备这一单元:她现在讲比例,先请他讲一讲家里的面怎么配。一个孩子的样子,回头改了一间教室的土;教室的土变了,下一届孩子长比例的那条路,也跟着变了。
体检报告,一句话:第一个式子写得最满,第二个式子写了但把 S 和 E 定成了常数,第三个式子几乎空着。
口述的第二句,就是把第二个式子里的常数还原成变量;第三个式子,是本书要替他补上的那一块。
三个式子,也可以给沈家这一对姐弟做一次体检。
第一式,形状从路和土里长:沈禾会找零,是在铺子里一天天找出来的;沈苗会跟音箱说话,是在手机和音箱边上长出来的。两副样子,都能追到它的路和土。这一式,读得最清楚。
第二式,路由形状和土定:沈禾在铺子里走的路,是「算钱」这条路;沈苗在手机边上走的路,是「点、看、问」这条路。土一变,路就变了。
第三式,土被形状和路改写:沈禾长出了找零的本事以后,沈建开始放心让她看摊,家里的铺子因此多了一个帮手,这片土被她改了;沈苗长出了会问音箱的本事以后,家里买了第二台音箱,放在奶奶屋里,奶奶也学会了问天气。
一对姐弟,三个式子都读得出来。拿同样的三个式子读皮亚杰的书,第一式最满,第三式几乎读不出来:书里的孩子,长出了什么,从不回头改他身边的人。
第一,家里两个孩子,别拿老大的路量老二。老大几岁会什么,老二没到那个年纪不会,先别急。算一算:老二出生时,家里的土和老大那时候一样吗?爸妈的工作、住的地方、身边的人、家里的东西,可能都变了。
第二,孩子长出了一样新本事,看一看家里的土跟着变了没有。孩子会读书了,家里是不是该多几本书?孩子会做饭了,厨房是不是该让他进?让孩子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一改他的土,这是第三个式子,家里最容易做到。
第三,当老师的,拿那张小表想一想你班上的一个孩子:他的土是什么?你要他长出的,是哪一种样子?两样一对,他那条路为什么这样走,常常就清楚了。
第四,看一份「儿童发展标准」时,找一找它在小表里的哪一行。大多数标准,都是第一行:一片特定的土、一种特定的样子。拿它量自家孩子,先问一句:我家在不在这一行里?
带走的话
三个式子量下来:第一个他写得最满,第二个他把土和样子定成了常数,第三个他几乎空着。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形状是一条路走出来的,这扇门他开得最大;土和样子都被定住、孩子不改土,两扇门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松开土和样子,每个孩子有一张地图;定住它们,就只剩一道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他的四样核心思想,是四样东西,还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四根枝?
小区里有一位退休的老会计,大家都叫她刘阿姨。她家里什么都要记账:每天买菜记一笔,孙子的零花钱记一笔,连小区花坛里哪一年种了什么花,她都记在一个本子上。她给孙子报兴趣班,先列一张表,把每个班的费用、时间、老师资历、往年学生的比赛成绩,一格一格填满,打分,挑最高的。她养花,按书上的日子浇水施肥,一天不差。
邻居们说刘阿姨「凡事讲究」。其实她只是做什么事都是一个办法:先把它变成一张能算清楚的表。
一个人身上的很多样东西,常常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皮亚杰身上,也有很多样东西。本书把它们收成四样核心,全书第五至第八编各拆一样:
第一样,发生认识论:给「知识怎样长」立一门学。
第二样,同化与顺应:知识长的那台机器。
第三样,四个阶段:知识长的那个次序。
第四样,教育的目的:造就能做新事的人、自律的人。
这四样看上去各是各的:一样是一门学问的名字,一样是一个机制,一样是一张时间表,一样是一个教育理想。本章要说的是:它们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四根枝,这个根,就是规律化。
一个思想家的几样东西能同出一根,本身是一种了不起。很多人的学说是东拼西凑的:这里借一点,那里借一点,彼此打架。皮亚杰的学说前后一贯,六十年里,从蜗牛到孩子到科学史,走的是同一个方向。这份一贯,是他的力量,也是他能影响那么多人的原因:你学会了他的一样,其余几样就好懂了。
一个人要把知识的发生写成一部定律,他需要四样东西。一样一样看。
第一,他需要一个终点。定律要说清发生往哪里去,不然它只是一串变化,算不上一条规律。于是有了第一根枝:发生认识论把知识的增长定义为从「较低」走向「较高」,从「较不有效」走向「较有效」(第 21 章),终点是逻辑和数学的那座楼顶(第 24 章)。
第二,他需要一台机器。定律要说清发生靠什么往前走,而且这台机器对谁都一样。于是有了第二根枝:同化、顺应、平衡化,一台对每个孩子都一样、只往平衡走的机器(第六编)。
第三,他需要一个次序。定律要说清先长什么、后长什么,而且对谁都一样。于是有了第三根枝:四个阶段,次序不变,一级收进一级(第七编)。
第四,他需要一个目的。定律要说清长成了有什么用,教育为什么要配合它。于是有了第四根枝:造就能做新事的人、自律的人(第八编)。
四根枝,一个根。这一步推下来,还带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幸福律,为什么在他的教育目的里缺了?导论第八节把这个问题留在了锅边,这里可以先说一个本书的解释〔本书的解释,第八编再验〕:因为幸福是最难被规律化的一样东西。创造可以被写成「搭出更高的结构」,自律可以被写成「遵守自己和同伴定的规则」,这两样都能放进一部定律里;可沈苗咬下那个歪饺子时的那一口「我包的,最好吃」,没法写成「几岁时、经过哪几步、达到哪一级」。一个要把一切写成定律的学说,会很自然地把最写不成定律的那一样,放到定律外面去,当作推动认识的力气,而不是认识要长成的样子。
也就是说,四根枝里,第四根缺的那一块,也是这个根决定的。
还有一样东西,也被这个根决定了:路的方向由谁来定。在 SDE 里,给路定方向的是意义三律,《SDE 本体论入门》第七章讲过三个孩子学画的例子:一个孩子被创造推着,敢破规矩、愿意为新意忍受失败;一个被自由推着,画画是为了挣脱什么;一个被幸福推着,画的是让自己安宁的东西。三个孩子学同一件事,走出三条路,因为推着他们的东西配比不同。
皮亚杰的机器里,没有这一层。给路定方向的,是平衡:越平衡越好,谁来走都一样。一个要把发生写成定律的学说,必须把方向交给一样对谁都一样的东西;而创造、自由、幸福的配比,恰恰是每个孩子都不一样的。方向一旦交给平衡,每个孩子自己的那一份「为什么要长」,就在机器外面了。第六编会细讲这台机器。
反身。说到这里,SDE 自己也要被同一把刀量一量:SDE 也有规律,三个式子、六步、三态、三律,为什么它们不算规律化?
本书的回答是:看规律管到了哪一层。
SDE 的规律,只管发生的样式:形状、路、土互相写出;每一轮都可能处在三态里的任何一态;每一步都会走坏;三律缺一不可。它不管一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不管先长哪样、后长哪样,也不管终点在哪里。它说的是「怎样长」,不说「长成什么」「按什么次序长」。
皮亚杰的规律,把「长成什么」(逻辑数理的楼顶)、「按什么次序」(四级台阶)也一并写了进去。
这条分界站不站得住,要在全书里经得起检验。如果 SDE 哪一天把「每个孩子都要先走完六步、再走九步」「每个孩子都要先从一锅粥走到正在成形、再到定型」写成了教学的时间表,它就落进了皮亚杰的那个坑。第十一编给 SDE 写死法时,这一条要写进去。
同出一根,有它的好处:刘阿姨那张表,让她家里的事件件有条理,孙子的零花钱、花坛里的花,从来没乱过。
也有它的坏处:一个根,只长得出一种枝。刘阿姨那张表,算得清费用、时间、比赛成绩,算不进孙子想不想去。孙子最后要学的,是楼下老爷爷教的毛笔字,那不在她的任何一格里(第 67 章)。
皮亚杰的四样核心,也是这样:规律化这个根,让他的学说前后一贯,好学好用;可这个根只长得出能写成规律的枝。孩子想要什么(D1)、孩子高兴不高兴(幸福律)、孩子长出来的东西改没改身边的人(回写),这几样写不成规律,在他那里就没有枝。
本书后面四个主场,每一场都会碰到这一点:拆一根枝,要回到这一个根。
第一,看一个人,找他的根。一个老师处处讲「规范」,一个家长处处讲「效率」,一个孩子处处讲「公平」,这些常常是一个根。找到了根,你就知道他哪样好说、哪样难说。
第二,也找一找你自己教孩子的根。你给孩子报的班、定的规矩、说的话,是不是都从一个根上来?是「不能输」,是「要稳」,还是「要他开心」?根找到了,你就知道哪一样被你放在了外面。
第三,当老师的,想一想你的教学里,哪一样最写不成「规律」。孩子上课时眼睛一亮的那一下,做出一道难题时的那一声「哦」,是不是常常被你当成「调动积极性」的手段,而不是这节课要长出来的东西本身?
第四,刘阿姨那张表,也有算不进去的一格。她给孙子挑了打分最高的围棋班,孙子去了三次,死活不去了。孙子想学的,是楼下那个老爷爷教的毛笔字,那个班在她的表上分数最低。
带走的话
终点、机器、次序、目的,是规律化这一个根上长出来的四根枝;幸福律缺的那一块,也是这个根决定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六十年一个方向,前后一贯,这扇门他开了;一贯到把最写不成定律的那一样放到门外,这扇门就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四根枝都是长出来的;可它们一起,搭成了一道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他自己的书里,写发生的句子和写规律的句子,是怎样挨在一起的?
江老师每学期写学生评语。她发现自己有两种句子,常常在同一段里出现。
一种是:「这学期你进步很大,特别是在分数这一单元,你用自己的办法想出了通分的道理。」这是写这个孩子,写他这一学期走过的路。
另一种是:「希望你继续努力,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达到本年级的要求。」这是写一个标准,一个对所有孩子都一样的格子。
两种句子,一支笔,一段话,前一句是这个孩子,后一句是一张表。她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有一个家长拿着评语来问:「老师,前面说他用自己的办法想出来了,后面又说要达到本年级的要求。他那个自己的办法,算不算达到了?」
本系列拆一个人,有一招叫「同一支笔」:把他写发生的句子,和他写发现的句子,并排放;中间换的那个词,就是接缝。
皮亚杰的书很多,也很难读,下面的五组,都是转述大意,出处写到书名和年份,全部标,成书前逐条对原文。每一组三行:他写发生的那一句,他写规律的那一句,中间的接缝词。
第一组 发生句:认识既不是预先装在主体里的,也不是预先装在客体里的,而是在两者的互动中一步步建构的〔《发生认识论原理》1970,开篇,大意〕。 规律句:阶段的次序是恒定的;年龄可以早晚,次序不变;每一个阶段都把前一个阶段整合进来〔关于阶段判据的多处论述,1950—1960 年代,大意〕。 接缝词:恒定。
第二组 发生句:必然性不是一个起点,而是一个终点;孩子是一步一步走到「这件事只能如此」的〔晚年论可能与必然的研究,大意〕。 规律句:平衡化朝向越来越好的平衡;每一次失衡之后,重新建立的平衡都比原来的更稳、更广〔《认知结构的平衡化》1975,「增强的平衡化」,大意〕。 接缝词:必然。同一个词,前一次说的是「必然是长出来的」,后一次说的是「长的方向是必然的」。
第三组 发生句:一个孩子真正懂了一样东西,就是他自己把它重新发明了一遍〔《理解就是发明》,法文原文 1948,英文 1973,大意〕。 规律句:他研究的是「认识主体」,也就是同一个水平上所有主体共有的那一部分;每个人各自的特殊之处,要从中抽掉〔《结构主义》1968 等,大意〕。 接缝词:共有。前一句的主语是这一个孩子,后一句的主语是抽掉了每个孩子之后剩下的那个「共有的孩子」。
第四组 材料句:同一种结构,放在不同的材料上,孩子掌握的早晚不一样:物质的量早,重量晚,体积更晚,有时差好几年;他管这叫「水平滞差」〔守恒研究多处,大意〕。 规律句:每一个阶段都是一个整体的结构,孩子到了这一级,他在各方面的想法都带着这一级的样子〔阶段判据,大意〕。 接缝词:滞差。材料说孩子是一件事一件事长的;这个词把「一件事一件事」读成了「整体结构的落后」。
第五组 发生句:发展有好几个因素:身体的成熟,和东西打交道的经验,社会的传递,再加上平衡化〔「发展的四个因素」,1960—1970 年代多处,大意〕。 规律句:在这几个因素里,平衡化是根本的,它协调其余几个〔同上,大意〕。 接缝词:根本。社会被写进了因素表,又被放到了「根本」的下面。
五组合起来,是同一个动作:前一句在写一个具体的发生,后一句在给这个发生加一条对谁都一样的规矩;接缝,就落在「恒定」「必然」「共有」「滞差」「根本」这几个词上。
第三组还要替他多说一句。他分出「认识主体」,是有意的,也说明了理由:他说他研究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心理,而是知识本身怎样增长;每个人的性格、经历、偏好,心理学可以去研究,发生认识论要找的是所有人共有的那一部分〔大意〕。这个分工本身,是一个研究者对自己题目的限定,诚实而清楚。
问题在于,限定写在方法论里,结论却走出了限定。书里的「儿童几岁会什么」「阶段的次序恒定」,被老师、家长、教参读成了每一个孩子的事。他抽掉每个孩子,是为了看清知识;读他的人,又把抽掉以后剩下的那个「共有的孩子」,放回到了每个孩子身上。这一步,不全是他的错,可接缝是他留下的。
第 4 章插的那面小旗,在第三组拔掉:他写的是一个普遍的认识主体,做的是三只摇篮里的三个具体孩子;「共有」这个词,是他亲手抽掉三个孩子的那一刀。
同一支笔,不只写规律句。拆人要公平,他自己往外走的那几步,照录在这里,并据此收窄判词。
反例一:他承认了年龄会变。他一再说,阶段的年龄只是平均,会因为环境、文化、学校而早晚不一。这一点,他不是被逼出来的,是自己说的。
反例二:他把社会写进了因素表。第五组的前一句是真的:他明确说过社会的传递是发展的一个因素,还写过孩子之间的合作怎样帮孩子走出以自己为中心。
反例三:他晚年松开了终点的一半。第 16 章说过,1972 年他在《人类发展》杂志上发表过一篇文章,承认形式运算不一定人人在所有领域达到,更可能是在各人熟悉的职业和专长里长出来。修车师傅在修车上用假设推理,未必在一道抽象的逻辑题上用得出来。这是他往口述第二句走的一大步。
反例四:对人类知识,他留了一个开口。他的「增强的平衡化」说的是:知识每一次重新平衡,都比上一次更广,没有最后一站。对整个人类的科学,他不说楼顶已经封了。
四处反例一照录,判词要据此收窄,写准:他松开了年龄,把社会写进了因素表,晚年承认了「在哪里达到」可以因人而异;他没有松开的,是「长成什么样」:对每一个孩子,楼顶是逻辑和数学的那一种;对整个人类,楼可以往上加盖,盖的还是同一座楼。
还要请几位别的人来,借他们的刀,不借他们的立场。
唐纳森一路(第 9 章)量的是那张桌子:换一张桌子,年龄就挪。这把刀本书借了。
跨文化研究一路量的是土:换一片土,年龄挪,有些次序也挪,有些人长出了别的本事(第七编细讲)。这把刀本书也借。
西格勒一路量的是「整体结构」:同一个孩子,在同一类题上,几种办法同时在用,今天这种多、明天那种多,像几道叠在一起的波浪,不像一级一级的台阶(第 36 章细讲)。
维果茨基一路量的是第五组的那个「根本」:孩子的心智,先长在人和人之间,然后才长进一个人里面(第 50 章)。
这几家各有各的立场,有的更看重文化,有的更看重统计,有的更看重语言。本书只借刀:每一把刀,都是在松开他某一个常数。唐纳森松开了桌子,跨文化研究松开了土,西格勒松开了「整体」,维果茨基松开了「根本」。他们都没有碰他的楼顶。
松开楼顶的那一刀,本书用的是 SDE 自己的尺子:D 维从「目标先在」到「目标发生」(第五编)。
第一,读评语,读教参,读任何一段写孩子的话,找一找两种句子。一种写这个孩子,一种写一张表。两种都可以有;只是别让后一种把前一种吞掉。江老师后来改了评语的写法:先写这个孩子走了哪一段路,最后一句不写「达到本年级要求」,写「下学期,你可以试试……」。
第二,找一找你嘴边的「接缝词」。「总是」「一定」「本来」「这个年龄都」「天生」,这几个词一出口,常常就是你从说一个孩子,换成了说一条规矩。
第三,当家长的,那个家长问得好:「他那个自己的办法,算不算达到了?」你也可以这样问老师。好老师会听懂这个问题。
第四,引一位名人的话之前,先想一想他是不是也用同一支笔写过另一句。皮亚杰写过「理解就是发明」,也写过「认识主体是共有的」。只引前一句,你会以为他站在每个孩子这边;只引后一句,你会以为他只关心一张表。两句一起引,才是他。
带走的话
同一支笔,前一句写一个孩子怎样长,后一句给它加一条对谁都一样的规矩;接缝在「恒定」「必然」「共有」「滞差」「根本」这几个词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年龄会变、社会是因素、形式运算长在各人的行当里,这三扇门他晚年推开了一条缝;「长成什么样」这扇门,他一直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五组发生句是长出来的;五个接缝词,是他钉在楼梯上的钉子。
这一章的问题:说他「规律化」,到底站不站得住?在什么情况下,本书要认错?
沈建的分店,第二年终于站住了。他没有扔掉老铺子墙上的那块小黑板,也没有照搬。他在分店墙上挂了一块新的,上面写的是:「周五晚上坚果卖得好」「开学前一周文具旁边的小零食好卖」「下雨天外卖多,门口的货少摆」。
两块小黑板挂在两家店里,写的东西完全不一样,都是真的。
有一天沈禾问他:「爸,你到底有几条规律?」
沈建想了想:「一个地方一块黑板。」
先把本编看见的一样一样摆出来。
他把「知识从哪里来」变成了一个可以做实验的问题(第 15 章)。
他把土和形状定住,把孩子那条路看得清清楚楚(第 16 章)。
他写出了「形状是一条路走出来的」,写得比谁都满,而且他那台机器有先后、会回头改孩子自己(第 17 章)。
他的学说六十年一个方向,四样核心同出一根(第 18 章)。
他晚年自己松开了年龄,把社会写进了因素表,承认了形式运算长在各人的行当里(第 19 章)。
每一样看见的背后,都跟着一次收回,收回的是同一个动作。
把一条有前提的规律,写成了对每个孩子都成立的定律(第 15 章)。
把两个常数,一片特定的土、一个特定的形状,在书里写成了空气(第 16 章)。
把第二个式子里的 S 和 E 定成了常数,第三个式子几乎空着(第 17 章)。
同一个根,把最写不成定律的幸福,放到了定律外面(第 18 章)。
「恒定」「必然」「共有」「滞差」「根本」,五个接缝词,把发生句接成了规律句(第 19 章)。
合起来,就是王德生博士的第一句口述:他似乎想将「知识发生」进行「规律化」。
沈建那句「一个地方一块黑板」,正好说清了本编的判断。
一块黑板上写的规律,是真的:它是在那片土里、那群人身上,一次次试出来的。皮亚杰的黑板,是日内瓦的黑板,也是很多欧美城市学校的黑板,上面写的守恒次序、阶段次序,在那里一次次试出来过,一点不差。这是地图,本书一个字都不撕。
后加的,是把一块黑板说成天下所有的店都该照着进货。那就成了一道楼梯。
王德生博士的第二、第三句口述,合起来就是这句话:不同的孩子,不同的土,走不同的路,长出不同的样子;他的规律,是一片特定的土、一个特定的样子上的规律。
判决一·规律化
他打开了:知识是搭出来的,不是装进去的,也不是挖出来的;「知识从哪里来」可以做实验;一条路怎样一步一步走,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关上了:把一片特定的土、一个特定的形状上的规律,写成了一切孩子的定律。
保底:在二十世纪中叶的日内瓦一类城市里,在上学的、天天和钟表尺子秤打交道的孩子身上,在一张只问多少和长短的访谈桌前,朝着逻辑数理那一种样子,他的规律一点不差。拿他的地图去看这一类孩子,今天仍然好用。
判词据反例收窄后的写法:他松开了年龄,把社会写进了因素表,晚年承认形式运算长在各人的行当里;他没有松开的,是长成什么样和按什么次序长。
推翻条件,本书写在这里,去哪里查也写明: 其一,如果他的文本里明确承认,换一片土,孩子会长向另一种样子,而不只是早一点、晚一点,判决一要收回一大半。去查《认知结构的平衡化》(1975)和晚年那篇谈形式运算的文章。 其二,如果严格控制了土之后,各地孩子阶段的内容(不只是年龄)仍然完全一致,判决一中「次序挪」的那一部分要收回。去查跨文化研究的原始报告。 其三,如果能说明,他所说的「恒定的次序」只是指目标形状内部的逻辑先后(比如体积守恒要用到数量守恒),而不是指孩子身上的先后,那么本书第七编要把「次序」这一个零件,整个让给他。
还要把同一把刀转回来对着本书。SDE 自己也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一位做了几十年计算数学的人,从「网格怎样从散点里长出来」这个问题起步,走过三视角、321 智慧、SIO,走到今天。它的三个式子、六步、三态,也是一块黑板,挂在它自己的那家店里。它说自己的规律只管发生的样式、不管长成什么(第 18 章),这句话本身也要经得起一块一块黑板去试:换一片土、换一个学科、换一群孩子,它的六步还转不转,它的三态还分不分得开。说不出自己在哪块黑板上可能不灵的理论,没有资格说别人的黑板被挂错了店。
第三条,本书自己也倾向于认一半:他的次序里,确实有一部分长在目标形状里,不长在孩子身上。第 38 章细讲。
证据台(本编给判决添了什么) 判决一·规律化:第 15 章(规律与定律);第 16 章(两个常数成了空气);第 17 章(三方程体检);第 19 章(五个接缝词,四处反例)。 判决五·两条半律:第 18 章(幸福最写不成定律)——第八编再验。 反身:第 18 章(SDE 的规律只管发生的样式,不管长成什么、按什么次序)——第 59 章写死法。 拔掉的小旗:第 4 章「同一支笔:普遍主体与三个具体孩子」在第 19 章第三组拔掉。 口述登记:一(第 15 章)、二(第 17 章)、三(第 16 章)。
第一,给你手里的每一条「孩子该怎样长」的规律,写上是哪一块黑板。它是哪个国家、哪种学校、哪一年代的黑板?是量哪一种本事的黑板?写上了,它就还是地图。
第二,给你自己的孩子,挂一块自己的黑板。不用很大,一个本子就行。记下:他在什么事上长得快,在什么事上慢,那几件事他身边是什么土。一年下来,你会有一块只属于他的黑板。
第三,当老师的,一个班一块黑板。同一本教参,到了你的班,要擦掉几条、添上几条。擦掉和添上的那几条,是你最值钱的东西,也可以拿到教研组,和别的老师的黑板对一对。
第四,别急着撕别人的黑板。有人拿着一张「儿童发展里程碑」的表来吓你,你不必说它全是假的。你只要说:这是某地的一块黑板,我家孩子站在另一片土上。
带走的话
他的规律是一块黑板上的真东西;把一块黑板说成天下的店都该照着进货,那就成了楼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知识的发生可以被看清、被记下、被比较,这扇门他开了;把一块黑板写成天下的定律,这扇门他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一个地方一块黑板,是长出来的规律;一道楼梯发给所有的孩子,是后加的。
本编五章,拆他四样核心里最大的一样,也是其余三样的来处:发生认识论。
第 21 章写这门学要做什么:把哲学家书房里的一个问题,搬到孩子的桌边做实验。第 22 章写它最大胆的一个主张:一个孩子认识的发生,和人类科学史的发生,走的是同一类路。第 23 章用《SDE 本体论入门》的一把尺子量它:它翻掉了「对象先在」,留下了「目标先在」。第 24 章追那座楼顶是谁画的。第 25 章是编末总账。
这一编要立起的,是判决二:他给发生立了一门学,这门学本身是一门发现学:知识是长出来的,可每一次生长,都朝着同一座逻辑的楼顶。
这一章的问题:「知识从哪里来」这样的大问题,真的能在孩子身上做实验吗?
有一天晚饭,沈禾问了一个问题:「爸,数字是谁发明的?」
沈建一愣:「那……古人吧。」
唐静说:「应该是一点一点来的。最早的人拿石头记数,后来刻道道,后来才有了字。」
奶奶插了一句:「我小时候在村里,有个老太太不识字,记鸡蛋就用绳子打结,一个结一个蛋。」
沈苗在一旁掰着手指:「我是用手指头数的。」
一桌人,从古人说到村里的老太太,又说到沈苗的手指头,好像说的是同一件事:人是怎样一步一步学会数数的。
哲学家问「知识是什么」「知识从哪里来」,问了两千多年。皮亚杰觉得,这个问题问法错了一半:它总是在问一样已经长成了的知识,问它的根据、它的来源,好像知识是一栋盖好的房子,只要去查地基。
他换了一个问法:知识是怎样增长的?一个人、一门科学,怎样从知道得少,变成知道得多;从知道得粗,变成知道得细;从知道得不牢靠,变成知道得牢靠?
这个问法有一个好处:它可以做实验。你没法把两千年前的古人请来问,可你可以把一个四岁、一个七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请来,看他们对同一件事知道得有什么不同,看这些不同是怎样一步一步变过来的。孩子身上,有一部小小的知识史,正在你眼前发生。
他给这门学问起名叫「发生认识论」。据他的说法,它要研究的,是知识从较低的状态,怎样走到较高的状态;从较不有效的知识,怎样走到较有效的知识〔《发生认识论导论》1950、《发生认识论原理》1970 等,大意〕。
1955 年,他在日内瓦办了发生认识论国际中心(第 5 章),把逻辑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心理学家请到一张桌子上,每年研究一个题目:数是怎样来的,空间是怎样来的,因果是怎样来的。哲学家的问题,心理学家的实验,数学家的形式,放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做。
据后来的记载,这个中心每年的研究,会结成一本「发生认识论研究」的集子,1957 到 1980 年,出了约三十七卷。一年一个题目,一群人一起做,年底交一本书,这个办法本身就很像一门学问在长:每一年的书,都是下一年的土。只是,每年的题目,数、空间、因果、可能与必然,差不多都出自同一类知识。
中国的学校里,有一样东西和这张桌子有几分像:教研组。一个年级的几位老师,每周坐下来一次,研究一个课题,比如「学生为什么总在分数应用题上出错」。好的教研组,一学期下来,也会攒下一本自己的集子。只是,一个教研组的桌子上,坐的多是同一门课的老师;皮亚杰的桌子上,坐的是几个学科的人。这一点,值得教研组学。
这是二十世纪认识论里最大胆的一步之一,功劳要记足。
第一,他让认识论有了经验的地基。在他以前,说「知识是天生的」和说「知识是经验来的」的人,都可以不看一个孩子就吵下去。在他以后,你要说知识从哪里来,得拿出孩子身上的证据。这一步,让一个两千年的吵架,第一次可以被检验。
第二,他把「知识」从名词变成了动词。知识不是一栋房子,是一个一直在盖、一直在改的过程。「知识在增长」「知识在变」,这在今天听来是常识,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是一个需要一整门学问来撑的主张。
第三,他看见了发生是有历史的。每一样知识,数、空间、因果,都有一段来历;来历不同,长出来的样子也不同。这正是发生学的方向。
本书要把这几条,记在第五编的第一行。
可是,请看他给这门学下的定义里,有两个词。
「较低」和「较高」。「较不有效」和「较有效」。
一门研究「知识怎样增长」的学问,在它的定义里,已经写好了一个方向:从低往高,从不有效往有效。那么「高」是什么?「有效」是按什么量的?
在他那里,答案是清楚的:更高、更有效的知识,是更可逆、更有逻辑、更能被数学写出来的知识;最高的,是成年科学家那种想事情的样子(第 24 章细讲)。
方向,在定义里就写好了。这门学去研究孩子之前,已经知道孩子要往哪里去。
回到沈家的饭桌。一桌人说数数,说到了古人的石头、村里老太太的绳结、沈苗的手指头。如果按皮亚杰的定义排,这几样是一道楼梯:手指头最低,绳结高一点,刻道道再高一点,阿拉伯数字最高,最后是数学家的集合论。可是,村里那位老太太的绳结,是低吗?在她的日子里,一个结一个蛋,一根绳挂在灶台边,一眼就看得清,谁也改不了,比写在本子上的数字还牢靠。那根绳,在她那片土里,是一件长得很好的东西。
还可以把他的问法和 SDE 的问法并排看一眼。他问:知识怎样增长?SDE 问:知识怎样发生?
「增长」这个词,本身就带着方向:多了,高了,大了。「发生」这个词不带方向:一样东西可以长出来,也可以分岔,可以长歪,可以长到一半停下,可以在一片土里长得很好、换一片土就枯了,也可以回头把生它的那片土改了。村里老太太的绳结,在她那片土里长得很好;到了她孙女那一代,家里有了本子和手机,绳结就不用了。这不是「从低到高」,是一片土变了,一样东西退了场,另一样东西长了出来。
一门问「增长」的学问,看得见绳结怎样被数字「超过」,看不见绳结在它那片土里长得有多好,也看不见它退场以后,那片土里少了什么。
这一章只把这件事记下:他把「发生」请进了认识论,却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只许往上。第 23 章用《SDE 本体论入门》的尺子,把这块牌子量清楚。
回到那一桌晚饭。
沈家那一桌人,从古人说到村里的老太太,又说到沈苗的手指头,其实各说了一条路:古人拿石头、刻道道,是一条;老太太打绳结,是一条;沈苗掰手指,又是一条。三条路,最后都走到了「数」这里,可路不一样,走的人不一样,土也不一样。
皮亚杰把知识史搬到孩子的桌边,是想看见这些路里共同的东西。这一步,是他的大功。可他看得最多的,是那个共同的终点,而不是那几条不一样的路。
本书读这一桌晚饭,想留下的恰恰是那几条路:石头、绳结、手指,每一条都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知识史可以做实验;实验里,也要留一格,给那几条不一样的路。
第一,孩子问「这是谁发明的」,别只给一个名字。陪他一起想:它是怎么一步一步来的?中间有过哪些样子?每一个样子,在当时好不好用?
第二,家里老人的「土办法」,别急着说落后。奶奶记账的方法、外公看天的方法、外婆腌菜的方法,都是一段知识史里的一个样子。在他们那片土里,它们长得很好。让孩子听一听,他会知道知识不是只有课本上的那一种样子。
第三,当老师的,讲一个知识点之前,花两分钟讲它的来历。小数点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被发明出来的?负数一开始为什么没人认?学生知道了知识有来历,会觉得自己也可以是它来历里的一个人。
第四,看一看你心里的「高」和「低」。你觉得孩子「用手指头数」是低、「心算」是高,这没错;可要是一个孩子用手指头数,数得又准又开心,他的心算也许正在那十根手指头上长。
带走的话
他把「知识从哪里来」搬到了孩子的桌边,这是二十世纪认识论最大胆的一步;可他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只许往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知识是动词、有历史、可以做实验,这扇门他开得极宽;「较低到较高」写进了定义,这扇门从一开始就只朝一个方向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绳结、手指头、刻道道,各是一片土里长出来的;按「较低到较高」一排,就成了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孩子学会一样东西的路,和人类发现它的路,是不是同一条?
沈苗五岁,有一回在小区里推一辆玩具车,推一下,车滑出去一截,停了。他跑过去再推一下。他问姐姐:「车为什么会停?」
沈禾想了想:「因为你没推它了。」
沈苗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推着就走,不推就停。
江老师后来在班上讲到这件事,笑着说:「两千多年前,有个很有名的希腊哲学家,想法跟沈苗差不多:东西要一直有什么推着它,才会一直动。」沈禾回家一说,沈苗很得意:「我跟那个哲学家一样聪明。」
皮亚杰很喜欢这样的巧合,而且不把它当巧合。
他一辈子都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一个孩子认识的发生,和人类科学史的发生,走的是同一类路。孩子怎样从「推着才走」长到懂得运动本身,人类的物理学也怎样从古人的想法长到后来的力学;孩子怎样从数手指长到懂得数,人类的数学也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两条路,一条短,几年;一条长,几千年;可它们靠的是同一种机制。
晚年,他和一位物理学家、科学史家加西亚合写了一本书,专门做这件事,书名的意思是「心理发生与科学史」(1983,他去世后出版)。书里说,不管是一个孩子还是一门科学,认识的增长都要经过三步:先是只看一样东西本身;再看几样东西之间的关系;最后看出这些关系背后的整套变换〔据介绍,大意〕。
这就是发生认识论最大的一个主张:个人的认识史,和人类的认识史,可以互相对读。
这个想法,有真东西。
第一,孩子的很多「错」,和古人的想法确实像。沈苗觉得不推就停,很多古人也这样想;小孩子觉得太阳跟着自己走,古人也有过以为天在转、地不动的时候。这些像,不是偶然:人在还没有更好的办法时,拿身边最常碰到的经验去想,自然会想到相近的地方。
第二,这个想法给了老师一样好东西:看学生的错,可以去看科学史。学生觉得「重的东西落得快」,你可以告诉他,这个想法在人类历史上被信了很多年,后来是怎样被一个一个实验推翻的。学生会觉得自己的错不丢人,是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第三,这个想法把科学和孩子连在了一起。科学不再是一座只有天才才进得去的殿堂,每个孩子身上,都在发生一小段科学史。
还要替他把话说准。他和加西亚那本书,并不是说孩子的每一个想法都在科学史上出现过,也不是说科学史上的每一步孩子都要走一遍。据介绍,他们说的「同一」,主要是机制上的同一:不管孩子还是科学,认识都是先看一样东西本身、再看东西之间的关系、再看关系背后的变换,这样一层一层往上收。内容可以不同,走法是同一种。
这个收窄很要紧,本书照录。可即便是机制,「同一种」也要问一句:这个「先看本身、再看关系、再看变换」的次序,是从哪片土里看出来的?它在西欧的物理学、数学史上看得最清楚;在一门从「术」出发、先有算法再慢慢讲道理的数学传统里,这个次序是不是还一样,要另外去看。
可是,「同一条路」这四个字,要细看。
先看孩子这一头。皮亚杰研究孩子怎样认识空间,得出一个次序:孩子先懂得「挨着」「在里面」「在外面」这类最松的关系,再懂得「从哪边看是什么样子」,最后才懂得长度、角度、平行这类最硬的关系〔《儿童的空间概念》1948,与英海尔德,大意〕。
有意思的是,人类的历史,恰好是反着来的:欧几里得的几何,长度、角度、平行,两千多年前就有了;研究「挨着」「在里面」这类最松关系的那门学问,拓扑学,到了十九世纪以后才长起来。孩子的次序,和科学史的次序,在这里对不上。
那孩子的次序跟谁对得上?跟二十世纪数学家眼里几何的「逻辑次序」对得上:在那张数学家的桌子上,最松的关系是最基础的,最硬的关系是往上加条件加出来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注意到了,在《发生认识论》(1970)和晚年与加西亚合写的书里都讲过。
这件事说明了什么?孩子的那条路,排的不是人类走过的次序,是数学家排好的次序。所谓「个人和人类走同一条路」,有时候,是两条都被排进了同一张数学家的表里。这正是第 16 章说的第二个常数:形状。第 24 章还会回来。
再看人类这一头。「人类的科学史」,是一条路吗?
拿数学说。古希腊人走的一条路,是从几条公理出发,一步一步证明,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是它的样子。古代中国人走的一条路,是从一类一类实际的问题出发,找出一套一套能算出答案的「术」:量田、分粮、修渠、算利息,《九章算术》是它的样子;后来刘徽给它作注,用「出入相补」一类办法说明为什么这样算是对的。两条路,土不同,要长的样子不同,走法也不同。一边长出了证明,一边长出了算法。
这里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也不比谁高谁低:两条路各有各长出来的好东西,今天的数学两样都用。只说一件事:连人类的科学史,也不是一条楼梯,是一张地图。不同的文明,从不同的坡上山,有的走到了这座峰,有的走到了那座峰。
所以,「孩子和科学家走同一条路」,要写准:在一片特定的土里(西欧的科学传统),朝一个特定的样子(公理、逻辑、数学结构),孩子的一些想法和那一支科学史的一些阶段,确实相像。把它说成「个人和人类走同一条路」,就是把一张地图上的两条相像的小道,说成了全世界只有这一条路。
沈苗和那位希腊哲学家想得差不多:东西要一直有什么推着,才会一直动。
皮亚杰看到这一类相似,很兴奋:孩子的想法,和科学史上某一段的想法,走的是同一条路。这是他晚年那本和加西亚合写的书的主题。
这个相似,是真的,本书记下。可也要看一看它为什么相似。沈苗推玩具车,车在地上滑一截就停了,因为地上有摩擦;那位哲学家看见的马车、石头,也是在有摩擦的地上动的。两个人看见的是同一种土:一个处处有摩擦的世界。
在这片土里,「不推就停」是最自然的想法。后来的科学家想出「不推也会一直动」,是因为他们在想象里,把摩擦拿掉了:换了一片土。
所以,孩子和科学家走同一条路,不一定是因为认识本身有一条定好的路;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站在同一片土里,看见的是同一种东西。路相似,常常是土相似。
第一,孩子的错像古人,就告诉他。沈苗说「不推就停」,你可以说:「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也这么想。后来有人发现,冰面上推一下,车能滑很远。你猜为什么?」孩子会觉得自己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第二,但别只讲一条路。讲数学史,别只讲希腊,也讲《九章算术》;讲天文,别只讲哥白尼,也讲中国古人怎样一年一年记下日食月食。孩子知道了路不止一条,就不会觉得自己那条弯弯曲曲的路是「错的」。
第三,当老师的,看学生的错,可以去看科学史,也可以去看学生的家。一个学生觉得「重的落得快」,也许是古人的想法,也许是他家里天天搬货、搬重的累、搬轻的快。去看他的土,比去翻科学史更近。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学一门新东西,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先别急着怀疑自己。书上写的是一条路,你走的,可能是地图上的另一条。
带走的话
孩子的错和古人像,这是真的;可孩子那条路排的,常常是数学家排好的次序,而人类的科学史,本身也不是一条楼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个人和人类的认识都有来历、可以互相对读,这扇门他开了;把它们排进同一条路,这扇门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九章算术》和《几何原本》,是两片土里各自长出来的;「同一条路」,是一道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他翻掉了「知识本来就在那里」,那他还留下了什么?
江老师上过一堂区里的公开课,课题是「平行四边形的面积」。教案写了三页纸,第一页就是「教学目标」:学生能通过剪拼,把平行四边形转化成长方形,推导出面积公式。每一步用几分钟,问什么问题,学生可能怎样答,她都写好了。
课上到一半,一个男孩举手:「老师,我不剪。我把它斜着的那条边推正,它就变成长方形了,推的时候面积没变。」
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而且不在教案里。江老师心里一紧:接着他往下讲,后面的环节就走不完了;不接,又可惜。她犹豫了三秒,说:「很好,我们先按剪拼的方法做,下课再说你的办法。」
评课的时候,专家说:教学目标达成得很好。江老师没吭声。她心里知道,那节课最有意思的东西,被她亲手放到了下课以后。
第三编说过,发现学有两个先在:知识放在哪里,和知识要长成什么样(第 13 章)。
皮亚杰翻掉了第一个。知识不在外面等着被装进来,也不在里面等着被挖出来;它是在孩子和世界之间,一步一步搭出来的。《SDE 本体论入门》把发现学的第一块地基叫作「对象先在」:要认识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皮亚杰这一翻,在认识论里是一件大事:知识的对象不是现成的,是建构出来的。
本书在这一点上,站在他那边,一个字不改。
他翻得很彻底,要说足。
他不是只在嘴上说「知识是建构的」,他拿几十年的实验一样一样证:「东西藏起来还在」不是现成的,是婴儿搭出来的;「多少不变」不是现成的,是孩子搭出来的;「必然如此」也不是现成的,是孩子一次次试、试到怎么弄都一样,才搭出来的(第 14 章)。连必然性都是长出来的,这在认识论里是极少有人敢说的话。
而且,对整个人类的知识,他不说有最后一站。他的「增强的平衡化」说的是:每一次重新平衡,都比上一次更广,知识的楼可以一直往上盖(第 19 章反例四)。
《SDE 本体论入门》讲 D,讲「路」,有一句总纲:D 维要完成一次翻转,从「目标先在」到「目标发生」。
目标先在:一条路还没走,终点已经定了;走路,就是朝那个终点去,走得好不好,看离终点近不近。
目标发生:终点不是事先定的,是在走的过程里、在土和路缠在一起的时候,一点一点凝出来的;走着走着,方向可能变,终点可能长出一个事先没想到的样子。在 SDE 里,给路定方向的,是意义三律:创造、自由、幸福;而这三律的配比,也是在纠缠里凝出来的,不是先在的(第 18 章)。
拿这把尺子量皮亚杰:他翻掉了「对象先在」,留下了「目标先在」。
知识不是现成的,这是他翻掉的;可知识要长成什么样,是现成的,这是他留下的。对一个孩子,终点是形式运算;对一个孩子的每一步,方向是更可逆、更有逻辑、更平衡。孩子自己搭,可搭成什么,盒子上早就印好了(第 14 章)。
对整个人类,他留了一个开口:楼可以往上加盖。可是请看,盖的是哪一座楼?是逻辑和数学的那一座,是越来越可逆、越来越普遍、越来越能被形式写出来的那一座。方向没有开口,只有高度有开口。
回到江老师的公开课。那三页教案,就是「目标先在」:一节课还没上,终点已经写在第一页;上得好不好,看终点达成了没有。那个把边「推正」的男孩,是「目标发生」:一个事先没写进教案的样子,在课堂上冒了出来。在目标先在的尺子上,他是一段需要被放到下课以后的插曲;在目标发生的尺子上,他是那节课最值钱的一刻。
皮亚杰那张四行的表,放在课堂里,就是那三页教案的第一页:四年级的学生,处在具体运算阶段,教学目标要照这个定。
也要把话说准,免得读偏。说「目标发生」,不是说课堂可以没有目标,家里可以不给孩子定方向。一所学校要有课程标准,一节课要有要教的东西,一个孩子要有这学期想弄明白的事,这些都要。没有目标的课堂,会滑进一锅粥,热闹一节课,什么也没长出来。
目标先在和目标发生,差的不是有没有目标,是目标能不能被路改写。江老师的教案,如果写着「平行四边形的面积,通过转化推导出来」,那个把边推正的男孩,恰恰在这个目标里;它被放到下课以后,是因为教案把「转化」写死成了「剪拼」。目标写宽一点,留一扇门,路上冒出来的东西就进得来。
皮亚杰的楼顶,写得不宽。它不只写了「要长出会想事情的人」,还写了「想事情要长成逻辑和数学的那种样子」。
那节课以后,江老师试着把教案换一种写法。
原来的教案,第一页是「教学目标」:学生能通过剪拼推导出面积公式。后面每一步,都朝着这个目标排好。这是目标先在:终点写在第一页,整节课是往终点去的路。
新的教案,第一页还是写目标,这是学校的要求;可她在目标下面,加了一栏,叫「可能冒出来的路」:学生可能怎样想,哪几种想法她预想得到,哪一种她预想不到,也留一行空着。课上真冒出一个没预想到的,比如那个「推正」的男孩,她就把它填进那一行,当场决定:停,还是先放一放。
这一栏,不改变终点;平行四边形的面积公式,最后还是要学会。它改变的是路:路不再全是先画好的,中间留了一块空地,让一个孩子的「推正」有地方落脚。
《SDE 本体论入门》说「目标先在 → 目标发生」。放进一张教案,不是把目标删掉,是承认:目标可以先写,路要留一块空地,让它在课上发生一部分。那个推正的男孩,如果在新教案里,就会被写进那一行空着的地方。
第一,当老师的,教案可以写目标,也给「目标发生」留一行。在教学目标下面加一行:「今天可能冒出来的、我没想到的东西」。上完课,回来填。填得越多,这节课越活。
第二,当家长的,给孩子定目标,也留一个口子。「这学期数学要考到九十分」是目标先在,有用;再加一句「这学期你想弄明白一件什么事?」,这一句的答案,要孩子自己在路上找。
第三,看孩子的「跑题」。孩子写作文跑题了,画画不照着范画,做题用了一个老师没教的办法,先别急着拉回来。问一问:他跑去的那个地方,是什么?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十年前定下的人生目标,今天还是它吗?如果变了,不一定是你没坚持,也可能是你这条路走着走着,凝出了一个更像你的终点。
带走的话
他翻掉了「知识本来就在那里」,留下了「知识要长成什么样本来就定好了」:对象是长出来的,目标还是先在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知识的对象是建构出来的,连必然性都是长出来的,这扇门他开得最彻底;目标先在这扇门,他没有动。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那个把边推正的男孩,是在课堂上长出来的;三页教案的第一页,是一道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他心里那座知识的楼顶,长什么样?是谁画的?
沈家有一位远房舅公,年轻时在县里的农机站修了一辈子拖拉机。他没上过几年学,一道初中数学题都做不出来。可拖拉机一开进厂,他听三声就知道毛病在哪儿:「这是缸垫漏了,不是油路。」有人不信,拆开一看,真是。
有一回,一位来站里实习的大学生问他是怎么判断的。舅公想了半天说:「先听声,不对;再看烟,不对;再摸那个管子,热不热。三样一对,就是它。要是管子不热,那就不是它,是另一个。」
大学生回去跟同学说:舅公用的,就是「假设—检验」。
可要是把舅公请到一张访谈桌前,给他一道关于「几种化学液体怎样混合才变色」的题,他多半会摇头:「这个我不懂。」
皮亚杰的四级台阶,最上面一级叫「形式运算」。它长什么样?
据英海尔德和他的研究,形式运算的孩子,大约从十一二岁起,能做这样几件事:不看具体的东西,只拿「如果……那么……」来想;把一件事的所有可能都列出来,一个一个检验;把几个条件分开,一次只改一个,看是哪一个起了作用〔英海尔德与皮亚杰,《从儿童逻辑到青少年逻辑》1955,大意〕。
他们用的一道有名的题,就是几瓶无色的液体,某几样混在一起会变成黄色,问孩子怎样找出是哪几样。
更往深里,他们用逻辑学家的符号,把这一级写成了一套形式:命题之间所有可能的组合,加上一组把命题变来变去的变换。也就是说,楼顶的样子,是可以写成一套逻辑形式的。
再往下几级也是这样。具体运算那一级,他用「群集」一类数学的说法来描述:分类、排序、可逆,都能写成一种很整齐的形式。据后来的记载,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他参加过一次数学家和心理学家的会,发现法国一群数学家(笔名布尔巴基)说的数学的几种「母结构」,和他在孩子身上看到的几种运算,一一对得上。他很高兴:孩子心里长出来的,正是数学家说的数学最基本的样子。
楼顶是谁画的?答案很清楚:是那张数学家和逻辑学家的桌子。
这件事有它漂亮的地方。
第一,他在孩子身上看见了数学的影子。一个七岁的孩子把一排棍子从短到长排好,又知道倒过来排也行,这里面确实有数学家说的「次序」和「可逆」。把孩子的动作和数学的形式连起来,让很多老师第一次明白:数学不是从天上掉进教科书的,它的影子,就在孩子摆棍子的手上。
第二,舅公的故事,恰好也替他说了一句话:舅公修拖拉机的那套办法,真的就是假设和检验。皮亚杰描述的那种想事情的样子,不是书呆子的游戏,它在生活里到处有用。
第三,他晚年自己也看见了舅公这样的人。第 19 章的反例三:形式运算,更可能是在各人熟悉的行当里长出来的。舅公在拖拉机上,是形式运算;在化学液体上,不是。这一步,他走对了。
那么,这座楼顶有什么问题?
它只有一层土。
本书说过三块地: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这三块地,SDE 叫作三界:理念、现实、自我。
楼顶上的形式运算,长在第一块地里:命题、逻辑、可能性,全是脑子里的东西。舅公在拖拉机上的那一套,是第一块地和第二块地缠在一起的:他的「假设」长在耳朵、眼睛、手指的温度上,离开了那台拖拉机,他的假设就没了抓手。他晚年承认形式运算长在行当里,承认的正是这一缠;可在他的楼梯上,楼顶的样子,还是那套从拖拉机上剥下来、写成逻辑符号的形式。
第三块地,更不在楼顶上。一个人长大,除了会假设、会检验,还要会看懂别人的脸色,会在一家人吵架时说一句让大家都下得来台的话,会在一个孩子哭的时候知道他是饿了还是怕了。这些,也是一层一层长出来的,也有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也要一辈子去长。可在他的楼梯上,它们没有台阶,更没有楼顶。
用意义三律再看一遍:楼顶上的样子,偏的是「真」,是理念界里最硬、最普遍的那一种真。创造在这里,被写成「搭出更高的结构」;自由在这里,被写成「能列出所有可能」;幸福,不在楼顶上。
所以,这座楼顶,是一种很好的样子,它在理念那一块地里长得最高、最硬。错不在它不好,错在把一块地里最高的那一样,当成了三块地共同的楼顶。
这就是第 16 章说的第二个常数:形状。它不是空气,它是一张数学家桌子上画好的图。
中国人有一句老话:行行出状元。它说的是,一个人长到最高的地方,不一定在同一座楼顶上:修拖拉机的有状元,种地的有状元,做豆腐的也有状元。这句话只作旁证,它不是一套理论,也有它自己的毛病:它说的「状元」,还是一个排名,还是一座楼顶,只是楼多了几座。可它至少提醒我们一件事:一个社会里,人能长到的高处,不止一座楼。
舅公晚年常说一句话:「我这辈子就会一样,听机器。」他说这话时一点不自卑。在他那片土里,他长到了顶;那个顶,不在皮亚杰的楼梯上。
第一,看一个人「聪明不聪明」,别只看他会不会做那道液体题。舅公不会做,可他修了一辈子拖拉机,听三声就知道毛病。他的聪明,长在另一块地里。
第二,当家长的,想一想你给孩子定的楼顶是什么。如果只有「考上好大学」,那是一块地里的楼顶。孩子在另两块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会做饭、会照顾弟弟、会让一桌人笑起来,也是长出来的,也值得记下。
放一个课堂现场。江老师在六年级代过一节课,讲「怎样找出原因」。她没有用那道液体题,她说:「昨天我家钥匙丢了。我先想,是不是落在车里了,去看,没有;再想,是不是插在门上忘了拔,去看,没有;再想,是不是跟外卖袋子一起扔了,去楼下垃圾桶翻,找到了。你们家有没有丢过东西?你们是怎么找的?」
一节课,学生讲了二十多种找东西的办法。有个学生说:「我妈找东西,先问我『你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在哪儿』。」江老师把这句话写在黑板上:「最后一次看见在哪儿」,就是从结果往回推。一节课下来,「假设—检验」这几个字她只在最后说了一遍,学生全懂了。
第三,当老师的,给「形式运算」找一找它在生活里的样子。讲「假设—检验」时,讲舅公修拖拉机,讲医生看病,讲妈妈找丢了的钥匙。学生会发现,他们早就在用这一套,只是换了一块地。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四十岁学一门新手艺,别被「过了年纪」吓住。楼顶那一套想事情的办法,你可能早在自己的行当里长出来了;你要做的,是把它搬到新的那块地上。
带走的话
他的楼顶,是数学家和逻辑学家的桌子上画好的:一块地里最高的样子,被当成了三块地共同的楼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孩子的手上有数学的影子,形式运算长在行当里,这两扇门他开了;把一块地的楼顶当成三块地的楼顶,这扇门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舅公在拖拉机上的那一套,是长出来的;那道液体题,是一道楼梯的最后一级。
这一章的问题:说他「给发生立了一门学,这门学本身是一门发现学」,站得住吗?
沈禾学校的科学课,有一回让大家做「种豆芽」。每个人一个塑料杯,一把绿豆,一块湿纱布,记一周的观察日记。
交上来的日记,江老师翻了翻,挺有意思:有人的豆芽长得又白又长,有人的又短又绿,有人的发霉了,有人的一颗没发。每个杯子,是一片不同的土:放在窗台上的、放在柜子里的、天天浇水的、忘了浇水的。
可是期末考试考这一课,题目只有一道:「豆芽生长需要哪些条件?」标准答案:水分、温度、空气。
一周的观察日记,是一张满是不同的地图;一道标准答案,是一条定律。两样都是真的。
他把「知识从哪里来」搬到了孩子的桌边,知识成了动词,有历史,可以做实验(第 21 章)。
他看见了孩子的想法和古人的想法相像,个人的认识和人类的认识可以互相对读(第 22 章)。
他翻掉了「对象先在」:知识不是现成的,连必然性都是长出来的(第 23 章)。
他在孩子摆棍子的手上看见了数学的影子,晚年承认形式运算长在各人的行当里(第 24 章)。
他在发生认识论的定义里写好了方向:从较低到较高,从较不有效到较有效(第 21 章)。
他把个人和人类排进同一条路,而那条路的次序,有时是数学家排好的(第 22 章)。
他留下了「目标先在」:知识是长出来的,可它要长成什么样,是定好的(第 23 章)。
他的楼顶是在数学家的桌子上画好的:一块地里最高的样子,被当成了三块地的楼顶(第 24 章)。
四处合起来,就是判决二。
打个比方。有一位植物学家,一辈子研究豆芽怎样长。他看得极细:先冒根,再冒芽,再长高,再长叶;每一步都是豆子自己长的,不是谁塞进去的,也不是豆子里本来就藏着一棵成形的豆芽。他给自己的学问起名叫「豆芽发生学」。
可他在这门学问的第一页写着:豆芽的生长,是从较差的豆芽走向较好的豆芽;最好的豆芽,是又白又长、根须干净的那一种,也就是菜市场上卖得最好的那一种。
这一页写下以后,窗台上那杯又短又绿的豆芽,就只能是「还没长好」;柜子里那杯发了霉的,就只能是「失败」。可那杯又短又绿的,是晒了太阳的;那杯发了霉的,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知道了「湿纱布不能捂一周」。
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就是这样一门学问。它看豆子怎样长,看得比谁都细;可它在第一页就写好了什么样的豆芽才算长好。
判决二·楼顶先定
他打开了:给「发生」立了一门能做实验的学;翻掉了「知识本来就在那里」;连必然性都是长出来的。
他又关上了:留下了「知识要长成什么样本来就定好了」;个人和人类的认识,都朝同一座逻辑的楼顶。
保底:对逻辑和数学这一类知识,在一个把它们当成教育主干的学校文化里,他的发生认识论是迄今最细的一张地图。一个数学老师想知道学生在「可逆」「比例」「假设检验」上卡在哪里,他的书仍然是最好的参考之一。
资源化:他留给 SDE 的两样东西,要拿走: 一是「反省抽象」:孩子把自己的动作拿出来再想一遍,在更高一层重新搭起来。它接近九步法里的「升维」,是他对「长」最深的一笔描写,第 30 章细讲。 二是临床访谈:一件读孩子那条路的好工具,拆掉拿它排阶段的那一层用法,今天就能用(第 6 章已交到读者手里)。
推翻条件: 其一,如果他明确承认,个人认识的终点可以不止逻辑数理这一种,比如一个人一生长到最高的,是懂人心,或者一门手艺,而这不算「较低」,判决二要收回。去查他晚年关于价值、情感与认识关系的论述。 其二,如果《心理发生与科学史》明确承认,人类的科学史有好几条不同的路、各自长向不同的样子,判决二中「人类朝同一座楼」的那一部分要收回。去查该书的结论部分。
证据台(本编给判决添了什么) 判决二·楼顶先定:第 21 章(方向写进了定义);第 22 章(空间的次序排的是数学家的次序;《九章算术》与《几何原本》两条路);第 23 章(翻掉对象先在、留下目标先在);第 24 章(楼顶是数学家的桌子画的;三界只占一界)。 判决五·两条半律:第 24 章(楼顶偏向「真」,幸福不在楼顶上)——第八编接。 资源化:反省抽象(第 30 章);临床访谈(第 6 章)。 第 14 章埋下的钉子,在第 23 章立住。
这一编的判断,说得重了一点:他给发生立了一门学,这门学本身是一门发现学。
要补一句:一门发现学,也可以是一份很好的遗产。
他留下的,有一张极细的地图:日内瓦一带的孩子,在几十种任务上,大致怎样长。这张地图,今天的老师和研究者还在用。他留下的,还有一套方法:一张桌子,几样器具,一个大人问两遍。这套方法,比他的结论活得更久。他还留下了一个问题:知识的发生,可以被研究吗?他的回答是可以,这个回答本身就改变了很多学科。
本书拆的,只是他把这份遗产装进去的那个盒子:一部定律。盒子拆了,里面的东西,本书一样也不扔。
那一课后来还有下文。江老师第二年再上种豆芽,把期末那道题改了:「你的豆芽长成了什么样?它为什么长成这样?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三问一出,交上来的答案五花八门。那个豆芽发了霉的孩子写:「我捂得太严了,豆子也要喘气。」那句话里,水分、温度、空气三样全在,而且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第一,看孩子的「作品」,别急着拿标准答案去量。那杯又短又绿的豆芽,先问孩子:你的杯子放在哪里了?你看到了什么?一杯「没长好」的豆芽,常常装着一个孩子最真的一次观察。
第二,给孩子讲知识的来历,讲出几条路。数学有希腊的路,也有《九章算术》的路;天文有观测的路,也有历法的路。路多了,孩子就不会只认一个楼顶。
第三,当老师的,出题时想一想,你的标准答案写的是哪一种豆芽。一道题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没什么不对;可在课堂上,那一周的观察日记,值得比那一道题多花一点时间。
第四,对自己的孩子,也想一想你心里那一页。你在心里写好了「什么样的孩子才算长好」吗?那一页,是在哪张桌子上写的?
带走的话
他给发生立了一门学,看豆子怎样长看得比谁都细;可这门学在第一页就写好了什么样的豆芽才算长好。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知识是长出来的、可以做实验、连必然都是走出来的,这几扇门他开得极大;「什么样才算长好」这一页,他在第一页就写死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窗台上、柜子里的豆芽,是各自长出来的;「较低到较高」,是一道楼梯。
本编六章,拆他四样核心里的第二样:知识长的那台机器。
这一编压在王德生博士的第四句口述上:可以借此解构他的同化和顺应过程,和 D2 六步法、九步法比较,是一个发现学,即知识建构规律;而 D2 有三态:混沌态、介生态、秩序态。
导论第四节讲过 D2 六步: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转了很多轮、小修小改不管用了,还有三步换挡:分化、重组、升维,合称九步。这一编拿这九步,和他的同化、顺应、平衡化一环一环对。
第 26 章对「猜想」「执行」:同化。第 27 章对「评估」「反馈」「修正」:扰动与顺应。第 28 章看那台机器的方向:只往平衡走。第 29 章看 D2 最要紧的一处:每一步都会走坏,而他的机器不会。第 30 章看他离九步最近的地方:反省抽象。第 31 章是编末总账。
这一编要立起的,是判决三:同化与顺应,就是他看见的六步;可他写的是一条不会走坏、只往平衡走的规律,D2 写的是一套会走坏、要在正在成形里运的刀法。
这一章的问题:孩子碰到一样新东西,第一步做的是什么?
沈苗两岁多,家里只养过一条狗,是楼下邻居家的,叫豆包,黄色,四条腿,一见他就摇尾巴。沈苗学会的第一批词里,就有「狗狗」。
那年夏天,一家人回山东老家。村口有一头奶牛,沈苗远远看见,兴奋地大喊:「大狗狗!」
爷爷笑出了声。奶奶说:「那是牛。」沈苗不信,盯着看了半天:四条腿,有尾巴,会动,比豆包大。「大狗狗。」
走近了,奶牛「哞」地叫了一声。沈苗吓了一跳,往奶奶身后躲,小声说:「它不是汪汪。」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又看见一只羊,这回他没喊「狗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问奶奶:「这个叫什么?」
皮亚杰把沈苗喊「大狗狗」的那一下,叫作同化。
孩子身上有一些已经长好的办法,他叫它们「图式」:抓的办法,吸的办法,看的办法,后来还有「四条腿、有尾巴、会动的东西叫狗狗」这样的办法。孩子碰到一样新东西,第一步不是空着脑子去看,而是拿手里已有的办法去套:婴儿拿到什么都往嘴里塞,是拿「吸」去套;沈苗看见奶牛喊「狗狗」,是拿「狗狗」去套〔同化的通行说法,大意〕。
他说同化有几种样子〔大意〕:一种是一遍一遍重复同一个动作,婴儿吸手指吸个不停;一种是把一个动作用到越来越多的东西上,抓了奶瓶抓拨浪鼓,抓了拨浪鼓抓妈妈的头发;一种是认出来,看见奶瓶就知道这是能吸的。三种样子,都是拿旧办法去碰新东西。
同化是孩子伸出去的那只手。没有它,孩子就碰不到世界。
这一环,他看得极准,本书要替他说足。
第一,孩子不是空着脑子去看世界的。一个两岁的孩子看奶牛,看见的不是一堆颜色和形状,是「一只大的狗狗」。他拿自己已有的东西去懂新东西,懂错了,也是在懂。这一点,比「孩子是一张白纸」深得多。
第二,同化是主动的。孩子不是等世界把样子印到他身上,他伸手、他喊、他套。一个老喊错名字的孩子,恰恰是一个在拼命懂世界的孩子。
第三,孩子的错,从这里就有了道理。沈苗喊奶牛「大狗狗」,不是傻,是他手里只有这一个办法,而这个办法在他过去的日子里一直管用。第 3 章说过,孩子的错有道理,道理就在这一环里。
拿 D2 六步来对:同化,对上的是第一步「猜想」和第二步「执行」。
《SDE 本体论入门》第十二章写猜想:迈出一个有方向的差异,「也许是这样」「不如试试那个」;猜想是差异的种子,没有猜想,序列根本不会启动。沈苗喊「大狗狗」,就是一个猜想;他盯着看、往前走,就是执行。这一环,两边几乎一模一样。
差别在一个细处:猜想从哪里来。
在皮亚杰那里,同化用的是孩子手里已有的图式。孩子的猜想,只能从他自己的旧办法里长出来。
在 SDE 里,猜想可以从旧办法里来,也可以从别处来:从旁边一个人嘴里的一个词,从一样从没见过的东西身上,从两样本来不相干的东西碰在一起的那一下。《SDE 本体论入门》讲六步的火候,有一句口诀:猜想要野,承接要严。野,就是猜想敢从自己的旧办法外面来。
回到那天。沈苗看见羊,没有再喊「狗狗」,他问奶奶「这个叫什么」。这一问,不是拿旧办法去套,是把猜想交给了身边的人: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在皮亚杰的机器里,这一步很难放:它不是同化,也还不是顺应,它是一个孩子把别人请进了自己的路里。
**还有一处,值得先记下,第八编要用。皮亚杰说,同化有一种很特别的样子:游戏。孩子过家家,把一块积木当电话,把一根棍子当马,把一只拖鞋当船。他不管积木本来是什么,拿自己想要的样子去套它,套上了就高兴。皮亚杰把这叫作同化压倒了顺应,本书简称「只同化、不顺应」:孩子让世界顺着自己走,不去改自己〔《儿童符号的形成》1945,英译本名《儿童的游戏、梦与模仿》,大意〕。
这个说法很准,孩子过家家确实是这样。可请留意它在他机器里的位置:只同化、不顺应,是一种不平衡;孩子长大了,运算长出来了,游戏就退场了。游戏在他那里,是一种要被长过去的样子。
沈苗把积木当停车场(第 14 章),把拖鞋当船,一玩一个下午。那一个下午里,他的猜想野得很:积木可以是车、是桥、是停车场。这份野,D2 最看重;在他的机器里,它是楼梯最低的那几级。
他的同化,只有孩子自己的手;D2 的猜想,还可以借别人的手。**这是第一环的差别。它不大,却是后面几环差得越来越远的起头。
拿旧办法去套,不只是孩子的事。
沈建开第二家店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把老店的一套原样搬过去:同样的货架,同样的货,同样的价,同样早上六点开门。这是同化:拿一套已经定型的办法,去套一片新的土。
头一个月,有几样套得上:红枣、桂圆,老店卖得好,新店也卖得好。有几样套不上:新区住的多是年轻上班族,早上六点没人来,晚上八点以后人最多;整斤的香菇木耳没人买(第 37 章)。
沈建后来说:「拿老办法去套,不丢人。不套,你连哪儿不一样都不知道。」
这句话,恰恰是同化最好的一面:旧办法是一把探针。拿它去碰一碰新东西,碰得上的地方,省了力气;碰不上的地方,才显出新东西真正新在哪里。沈苗管奶牛叫「大狗狗」,也是在拿「狗狗」这把探针去碰;碰到那一声「哞」,他才知道牛不是狗。
可同化也有它走坏的样子(第 29 章):一种是不敢猜,连探针都不伸,看见新东西就躲;一种是只会猜,探针碰上了不对,也硬说是对的,把奶牛一直叫成狗。好的同化,是敢伸探针,也肯看探针碰回来的那一下。
第一,孩子叫错名字,先别急着纠正,先看他在拿什么套。沈苗叫奶牛「大狗狗」,说明他已经有了「四条腿、有尾巴、会动」这一套。你说「那是牛」,也可以加一句「它也是四条腿,可是它会哞哞叫,它吃草」。帮他在旧办法上长出新的来。
第二,孩子问「这是什么」,别嫌烦。这一问,是他在把你请进他的路里。一个爱问「这是什么」的孩子,猜想是野的;一个从来不问、只会拿旧办法去套的孩子,反倒更要当心。
第三,当老师的,看学生的错答案,找一找他拿的是哪一套旧办法。一个学生把「2 分之 1 加 3 分之 1」算成「5 分之 2」,他拿的是「加法就是对应位置相加」这一套。这套办法在整数上一直管用,他只是把它套过了界。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学一样新东西,第一反应一定是拿旧经验去套。这不丢人。丢人的是只会套,不肯问。
带走的话
同化就是 D2 的猜想和执行:拿旧办法去碰新东西;只是在他那里,猜想只能从孩子自己的旧办法里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孩子不是空着脑子看世界、他主动伸手去套,这扇门他开得极准;猜想可以借别人的手,这扇门他没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大狗狗」是长出来的一个猜想;只准从旧图式里猜,是楼梯的第一级台阶。
这一章的问题:孩子的旧办法碰了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禾三年级学「倍」。她有一个很顺手的办法:「多」就加,「少」就减。「小明有 5 个苹果,小红比他多 3 个」,5 加 3;「比他少 2 个」,5 减 2。一连做了二十道,全对。
第二十一道:「小红的苹果是小明的 3 倍多 2 个。」她照样写:5 加 3,再加 2。红叉。
她盯着红叉看了很久。晚上问爸爸。沈建没讲,拿了三个装干货的小袋子,每袋装 5 颗红枣,又另拿了 2 颗,摆在桌上:「这是三个小明,再多两颗。你数数。」
沈禾数了,17。她又看了看自己本子上的「10」,半天没说话,然后在「倍」字旁边画了三个小袋子。
旧办法碰了壁,皮亚杰管这叫「扰动」:事物不顺着孩子的图式走了〔大意〕。
碰了壁以后,孩子要改自己的办法,这叫顺应。沈禾原来的办法是「多就加」;碰了壁,她改成:「倍」是一份一份地数,几倍就是几份。办法变了,下一次再碰到「倍」,就套得上了。
同化和顺应,一个往外套,一个往里改,一来一回。他晚年写《认知结构的平衡化》(1975),把这一来一回写得更细:孩子碰到扰动,会做出几种不同的「补偿」〔大意〕。
一种,是不理它。扰动来了,孩子当它没发生,或者把它抹掉,继续用旧办法。沈禾要是看了红叉,想「肯定是老师改错了」,就是这一种。
一种,是把它收进来,改一改自己的办法,让它能装下这个新情况。沈禾在「倍」字旁边画三个小袋子,就是这一种。
还有一种,是事先就想到了:在自己那一套里,早就给这种情况留了位置,它来了也不算扰动了。等沈禾再大一点,「多几个」「多几倍」「多几分之几」在她那里是一家人,哪一种来了,她都不慌。
他给这三种起了三个希腊字母的名字,按这个次序,一种比一种高。
这一环,他也看得很准。
第一,他看见了碰壁的价值。在他以前,孩子做错了题,是要扣分的;在他以后,孩子做错了题,是他要长了。沈禾那个红叉,正是她「倍」这一样本事开始长的地方。
第二,他看见了碰壁以后,孩子有好几种反应,不是只有「改」一种。有的孩子不理,有的孩子改一点,有的孩子改得更深。这三种反应,老师在课堂上天天见。
第三,他看见了改是有深浅的。改一点,是给旧办法打个补丁;改得深,是换一套更宽的办法。这一分,很有用。
拿 D2 六步来对:扰动与顺应,对上的是第三步「评估」、第四步「反馈」、第五步「修正」。
评估:看结果,如实地看。沈禾看红叉,是评估。
反馈:把评估的结果,原原本本送回路里来。沈禾晚上问爸爸,是反馈;爸爸摆三袋红枣,是把反馈变成了她看得懂的样子。
修正:根据反馈,调整办法。沈禾在「倍」字旁边画三个小袋子,是修正。
这一环,两边也对得上。差别有两处。
第一处,评估的标准由谁来定。《SDE 本体论入门》写评估的纪律,第一条是:事先定标准,执行之前就写下「什么算成、什么算败」。标准是走路的人自己定的,也可以是和别人一起定的。皮亚杰那里,评估的标准是现成的:东西顶不顶你,逻辑自不自洽。孩子不用定标准,世界替他定好了。
第二处,更深的一处:那三种补偿,被排成了一道楼梯。
仔细看他那三种。第一种,孩子不理扰动,把它抹掉。放到 D2 里,这正是评估那一步最常见的一种走坏:带着答案看结果,或者看了不认,「数据摆在那里,人却知道了、但当没看见」。在 D2 里,这是一种坏法,要写出纪律来防它。
在皮亚杰那里,这不是坏法,是三级里最低的那一级。孩子不理扰动,只是说明他还在低处;等他长了,自然会走到第二级、第三级。连不认错,都被排进了楼梯,成了往上走的第一级台阶。
这个差别,第 29 章会专门拆。这里先记下:在他的机器里,孩子的每一种反应,都在楼梯上有一个位置,没有一种反应是「走坏了」。
放一个课堂现场。江老师班上讲「倍」那一课,她让全班先做沈禾碰壁的那道题。四十五个人,二十多个人写了「5 加 3 加 2」。她没有马上讲,而是把几种答案写在黑板上,让大家看:「这几种,哪一种是对的?你怎么知道?」
有个孩子说:「老师改的肯定对,所以 17 对。」她追问:「不看老师,你自己怎么知道?」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说数一数,有人说画出来,沈禾说:「我爸拿三个袋子装红枣。」
那节课,江老师在黑板角上写了一行:「怎样算对,先自己说。」这一行,是 D2 评估那一步的纪律:标准不是现成的,要走路的人自己先说出来。一个只会说「老师改的肯定对」的孩子,评估这一步,是交给别人的。
沈禾那道「3 倍多 2 个」的题,她自己没有觉得套不上。她是看见了红叉,才知道不对。
这一点,值得多想一想。
在皮亚杰的访谈桌上,孩子的「套不上」,常常是由实验者设计出来的:杯子一换,数目一问,孩子的旧办法就碰壁了。在课堂上,常常是由红叉判出来的:老师说不对,就是不对。
可一个孩子自己学会一样东西,最要紧的一步,恰恰是自己觉出「不对」。沈禾后来在「倍」字旁边画三个小袋子,是她自己觉出来的:红枣数出来是 17,本子上写的是 10,两个数对不上,她自己愣住了。那一愣,比红叉值钱。
D2 六步里,这一步叫「评估」;它走坏的样子,一种叫「带着答案看」,一种叫「评了不认」(第 29 章)。一个孩子长期只靠红叉知道对错,他的评估就一直长在老师手里;有一天没有老师了,他就不知道自己对不对。
所以,让孩子自己觉出「套不上」,比告诉他「套不上」重要。沈建那三袋红枣,没有说一个「错」字,只是把东西摆出来,让沈禾自己数。评估的那一步,留在了她自己身上。
第一,孩子碰了壁,别急着替他改。沈建没讲「倍是乘法」,他摆了三袋红枣。给孩子一个能看见自己错在哪里的东西,比给他一句正确答案强。
第二,看一看孩子碰壁后是哪一种反应。是「老师改错了」,是「我再算一遍」,还是「原来倍是这样」?第一种不一定是他还小,也可能是他怕:怕错了挨骂,怕承认了丢脸。先问一句:错了会怎样?
第三,当老师的,给「评估」留一点标准的空间。做一道题之前,偶尔问学生:「你觉得怎样算做对了?」让他自己先说一个标准。自己定了标准的孩子,看红叉的时候,是在看自己,不是在看老师。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碰了壁,第一反应是哪一种?「是别人的问题」「我改一点」「我整个想错了」?三种都可能对,也都可能是坏法。分清是哪一种,比分清是第几级有用。
带走的话
扰动与顺应,就是 D2 的评估、反馈、修正;只是在他那里,连「看了不认」都被排进了楼梯,成了最低的一级。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碰壁的价值、碰壁后几种反应、改有深浅,这三扇门他开了;评估的标准由走路的人来定,这扇门他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三袋红枣前的那一改,是长出来的;三种补偿按字母排高低,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同化和顺应一来一回,最后往哪里去?
沈家客厅的空调,是一台带「恒温」的。设到 26 度,热了它就吹冷风,凉了它就停。一个夏天,客厅始终是 26 度,一点不差。
奶奶的厨房不一样。她炖一锅肉,火大了关小,汤少了添水,咸了加一块豆腐,淡了撒一撮盐。一锅肉炖下来,她在锅边站了两个钟头,改了十几回。每一回改,都不是回到原来的样子,是往她心里那锅肉的样子走一步。有一回,沈苗往锅里扔了一把他在楼下摘的野葱,奶奶本来要骂,尝了一口,说:「嘿,还挺香。」那天的肉,比她平时炖的都好吃。后来她炖肉,常会放一把葱。
空调和奶奶,都在「调」。可一个调回原处,一个调着调着,调出了一锅她原来没想过的肉。
同化和顺应,一来一回,往哪里去?皮亚杰的回答是:往平衡去。
孩子的办法和世界对上了,就是平衡;碰到扰动,平衡被打破;孩子改自己的办法,重新对上,又平衡了。他强调,新的平衡不是回到原来的样子,而是一个更稳、更宽的样子:能装下更多情况,能对付更多扰动。他把这叫作「增强的平衡化」〔《认知结构的平衡化》1975,大意〕。
他晚年认为,这是发展最根本的动力:成熟、经验、社会,都要经过平衡化才起作用(第 19 章第五组)。认识的发展,说到底,就是平衡一次次被打破、又一次次在更高处重建。
先要说清:他的平衡不是空调。
空调是回到原处:设多少度,就回到多少度。生理学里有很多这样的调节,体温、血糖,偏了就拉回来。皮亚杰的「增强的平衡化」,比这个活得多:每一次重建,都比上一次更宽、更稳,能装下原来装不下的东西。沈禾学会了「倍」,不是回到「多就加」,是长出了一个装得下「多几个」和「多几倍」的新办法。这一点,他看得对,而且比很多讲「稳态」的人深。
他也看见了失衡的好处:没有扰动,就没有长。一个一直顺顺当当、从不碰壁的孩子,什么新东西也长不出来。
第 2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楼梯的顶,是不是在他十几岁那场危机里就画好了?」这里回答一半:平衡这个词,确实在他研究孩子以前就长出来了;可他后来给它加上了「增强」二字,让它不只是回到原处。这一步,是他在孩子身上看了几十年、自己改出来的。要记在他的功劳上。
那么,这台机器的问题在哪里?
在方向。
增强的平衡,是更宽、更稳。更宽、更稳的样子是什么?在他那里,是更可逆、更有逻辑、更能被数学写出来的样子,一路通到形式运算(第 24 章)。方向,是机器自己带着的:只往平衡走,而且只往那一种平衡走。
奶奶那锅肉,也在调,也越调越好。可她调的方向,不是锅自己带着的。是她心里的那锅肉:她想让一家人吃得香,想让小孙子多吃两口,想让过年的这锅肉像她妈妈当年炖的那样。这些,是她的土里长出来的。那把野葱,是锅里的一个扰动,按空调的读法,要被消掉;按奶奶的读法,它把那锅肉带到了一个她原来没想到的地方,她认了,从此她的肉里多了一样东西。
这就是 D2 和他那台机器最深的一处分别。
在 SDE 里,D 有三层。D1 定方向:意义三律,创造、自由、幸福,配比在纠缠里凝出来。D2 走路:六步、九步。D3 管分寸:三大最优化,最小误差、最小冗余、最小损耗〔据《SDE 本体论入门》第七章,大意〕。路往哪里走,是 D1 说了算;D3 只管别走得太费。
皮亚杰的平衡化,放进这三层,是一个 D3 当了 D1:越平衡越好,就是越少冲突、越少不协调、越少被扰动顶回来。一个管分寸的东西,坐到了定方向的位子上。
第 18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方向交给平衡,每个孩子自己的那一份『为什么要长』,就在机器外面了。」这里拔掉。在他的机器里,沈苗为什么要包那个饺子,是想让妈妈看一眼;沈禾为什么要弄懂「倍」,是不想在爸爸面前丢脸;奶奶为什么要调那锅肉,是想让一家人吃好。这些,都不在平衡里。它们推着路走,可在他的机器里,它们只是燃料,不是方向。
把这件事放到一个孩子身上,就更清楚。沈禾五年级时迷上了编手链,用几种颜色的绳子,编出一条又一条花样。她编得很慢,常常编到一半拆了重来,因为她觉得「不好看」。唐静看她拆了三回,说:「差不多就行了。」沈禾说:「不行,我想要那种,一边深一边浅的。」
按平衡化的读法,沈禾每一次拆,是失衡;编出一条她满意的,是新的平衡。这没错。可是,推着她一次次拆的,不是「平衡」这个东西,是「我想要那种一边深一边浅的」。那个「想要」,是她自己的:一种她说不清、可又放不下的样子。它给她的路定了方向:往那一种美的样子去,不是往最省事、最少冲突的样子去。最省事的,是唐静说的「差不多就行了」。
如果方向真的交给平衡,沈禾第一次编完就该停了。
第 2 章那面小旗的另一半,也在这里拔:楼顶确实是画好的,只是画在了机器的方向盘上。
他的平衡化,本书在几章里都比作一台空调:屋里偏热就吹冷风,偏冷就吹热风,目标是一个恒定的温度。
奶奶的灶火,是另一种东西。
奶奶蒸馒头,灶火不是一直恒定的。开锅前,火要大,把水烧滚;上汽以后,火要稳,不大不小;最后五分钟,火要关,锅盖却不能揭,让馒头在余温里再「焖」一会儿。什么时候大、什么时候稳、什么时候关,不是朝一个恒定的温度去,是看锅里正在发生什么。
空调要的是回到同一个点;灶火要的是把一件事一段一段地送过去。空调消掉偏差,灶火利用偏差。
他的机器,是一台空调:失衡是要被消掉的;「增强的平衡」,是把恒温点调高一格,还是一台空调。一个孩子学东西,更像一锅馒头:有的时候要大火,把一锅粥烧开;有的时候要稳火,让正在成形的东西慢慢起;有的时候要关火,让它自己焖熟、定型。什么时候用哪一种火,要看锅里,也要看这锅馒头是蒸给谁吃的。那一层,是 D1。
第一,别把孩子当空调调。孩子闹情绪、成绩起伏、突然迷上一样东西,很多家长的第一反应是「把他调回来」:回到原来的作息,原来的成绩,原来的乖。有时候要调回来;有时候,那是一把野葱。
第二,问问孩子,他为什么要学这个。不是「为了考试」,是他自己的那一份:想让谁看一眼,想弄明白什么,想做成一件什么事。那一份,是他路的方向盘。
第三,当老师的,别把「课堂秩序」当成课的目的。一节课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走神,是平衡;可一节课里有几个孩子吵起来、争得面红耳赤,可能正是这节课最有东西长的时候。管分寸的,别坐到定方向的位子上。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稳」,是好事。偶尔问一句:这份稳,是我想要的方向,还是我怕乱?
带走的话
他的平衡不是空调,它越调越宽;可它只往一个方向调:一个管分寸的东西,坐到了定方向的位子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增强的平衡、失衡是动力,这两扇门他开了;方向由孩子自己的那一份来定,这扇门他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奶奶那锅加了野葱的肉,是长出来的;只往那一种平衡走,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孩子学东西,会不会不是「慢」,而是「走坏了」?
沈禾四年级上学期,数学一直不错。期中考试前一周,她发了一场烧,落了三天课,回来正赶上考试,考了六十八分,全班倒数第五。
卷子发下来那天,她没哭,也没说话。回到家,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下。那以后,江老师发现她变了:课上不举手了,老师问问题,她低头;作业交是交,可一道稍难的题都空着,旁边写「不会」。以前她碰到难题,会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画三袋红枣、画小数点,现在草稿纸是白的。
唐静急了,给她报了一个补习班。补习班老师说:「这孩子基础不差,就是不愿意动脑子。」
江老师找沈禾聊了一次。问她为什么空着。沈禾小声说:「猜错了又要扣分,还不如不猜。」
沈禾这半年,在皮亚杰的机器里放在哪里?
她的年龄没变,她的「阶段」没变:她上学期会的东西,这学期还会。她没有退回到前一级,也没有「还没到」下一级。她只是不猜了。
按他的机器,孩子碰到扰动,会同化、会顺应,会从低一级的补偿走到高一级的补偿(第 27 章),一路往平衡走(第 28 章)。走得快一点、慢一点,每个孩子不一样;可路一直在走,方向一直是上。在这台机器里,一个孩子就算走坏,也只是走在第一级上,迟早会走过去:说到底,只有「慢」。
沈禾这种样子,他的书里几乎没有位置。一个会的孩子,突然不试了;一个能往上走的孩子,站在原地不动了,而且不是因为她还没长到那一级。
先要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研究的,本来就不是这件事。
他要找的,是知识怎样增长,不是一个孩子为什么会厌学。一门学问有自己的题目,不能要它什么都管。他把孩子的心情、性格、家里的事,放到了「个体的心理」那一边,说那是别的心理学去研究的(第 19 章第三组)。这是一个研究者对自己题目的限定。
他也不是完全没写情感。他说过,情感是认识的动力,没有兴趣、没有情感推着,认识不会往前走〔大意〕。沈禾不猜了,放在他那里,可以说是「动力没了」。
可是,放进 D2 里看,沈禾不是「动力没了」,是走坏了,而且坏在一个有名有姓的地方。
《SDE 本体论入门》第十二章,把六步的每一步,连同它的走坏方式,一步一步过了一遍〔大意〕:
猜想:一头是不敢猜,要等想清楚了、有把握了才动,序列永远停在零步;另一头是只会猜,满脑子念头,一个也没走进下一步。
执行:打折执行,嘴上试了,实际只做了三成,结果不好,分不清是猜错了还是做虚了。
评估:带着答案看结果,挑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反馈:评了不认,数据摆在那里,当没看见。
修正:一头是不修,一条道走到黑;另一头是乱修,一有风吹草动就整个推翻,每一步都从零开始。
迭代:收官幻觉,转了一轮有点成果,就以为完事了。
沈禾这半年,坏在第一步:不敢猜。一次考砸,一个红叉,让她觉得「猜错了要扣分,还不如不猜」。她的路停在了零步。这不是她长得慢,是她这台六步的机器,在第一步卡死了。
那本书把六步的本性说得很清楚:六步里有四步在处理「错误」,它不是一条通往正确的直线,而是一台把错误变成往前走的力气的机器。机器要人去运,运不好,会卡,会跑偏,会空转。
这就是这一编最要紧的一处。
在 D2 里,每一步都会走坏。在皮亚杰的机器里呢?
要说公道话:他写过走坏,而且写得很准。1975 年那本《认知结构的平衡化》第二章,把孩子碰到扰动时的反应分成三类。第一类,他叫 α 类:孩子看见了那个对不上的东西,却不理它,把它推到一边;或者嘴上说顾到了,其实把它扭一扭,扭成旧办法装得下的样子。这正是 D2 里的「带着答案看」和「评了不认」。他还写到,孩子记下的事实有时本身就是错的,推出来的东西也会是假的〔原文大意,据日内瓦大学皮亚杰档案所刊该书第二章〕。
还有一处要替他记下:他特别说明,这三类不是三个「一般的阶段」,而是在一件一件事上一再出现的「相位」。这一点,和本书说三态是相位、不是台阶,走得很近。
可他把走坏放在哪里?放在三类里的第一类;他说从第一类到第三类,是「有系统的进步」,整个平衡化朝着「更好的平衡」走。走坏在他那里,是每一件事里的第一级,迟早会被走过去;不是一个可能卡死、可能倒退、可能长歪的地方。卡死和倒退,他的书里没有讨论;不敢猜、打折执行、收官幻觉这几种坏法,他的书里也没有。第 27 章说「看了不认」被排进了楼梯、成了最低一级,这里有了原文的底。
所以这一章的话,要说得更准一些:
一套过程的走坏,只被写成终会走过去的第一级,它才会被写成规律。
一样东西,如果每个孩子都按它走、走得早晚不同、方向都一样,它就可以写成一条定律;一样东西,如果每一步都可能因为一个红叉、一场病、一句话、一个家里的变故而卡住、跑偏、倒退,它就只能写成一套要人去运的刀法,外加一张写着「这里容易坏」的地图。
皮亚杰选了前一种,因为他要的是定律(第 15 章)。D2 选了后一种,因为它要的是能用的刀法。
六步的另外几种坏法,江老师班上也都有。
一个男孩,每道题都「猜」,猜了就交,从不算一遍,这是只会猜:念头很多,一个也没走进第二步。一个女孩,题目做一半就放下,「我大概知道了」,这是打折执行:结果不对,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想错了还是没做完。一个孩子考砸了,跟家长说「这次题出偏了」,这是带着答案看结果。一个孩子每次订正都照抄正确答案,下次原样再错,这是评了不认:红叉看见了,没进到下一步。一个孩子每次考砸就换一种学习方法,这个月做题海,下个月背笔记,再下个月听网课,这是乱修:每一步都从零开始。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单元考了满分,就再也不复习,这是收官幻觉。
六个孩子,没有一个是「还没到那个阶段」。他们都卡在六步的某一步上,而且每个人卡的地方不一样。同一个班,同一个年龄,同一个阶段,六种坏法。在皮亚杰的楼梯上,这六个孩子站在同一级;在老师傅的本子上,他们是六页。
还要看一件事:卡住以后,怎样解开。在皮亚杰那里,孩子卡住了,等,等他长到那一级。沈禾不用等,她已经长到了。她要的,是有人把第一步重新运起来。江老师后来做了一件事:她跟沈禾约好,这学期的作业里,每周有一道「猜猜题」,猜错不扣分,猜对了在班上讲一讲。第三周,沈禾的草稿纸上,又出现了三个小袋子。
六步的走坏方式,本书一样一样列过:不敢猜,只会猜,打折执行,带着答案看,评了不认,不修或乱修,收官幻觉。
还要补一句:一个孩子在哪一步上走坏,常常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他那片土里长出来的。
一个常被大声训斥「瞎猜什么」的孩子,容易长出「不敢猜」。一个每次写完作业,家长都在旁边一道一道对答案的孩子,容易长出「带着答案看」:他看题的时候,眼睛盯着的不是题,是家长的脸色。一个错了从来只被罚抄十遍的孩子,容易长出「不修或乱修」:他改的是抄写的次数,不是想法。
所以,看见一个孩子在某一步上老是走坏,先别说他「粗心」「不认真」。先看一看:他身边的土,是不是一直在往这一步上推?
这一层,他的机器里没有:他的机器对谁都一样,走得慢,只是因为还没长到。本书的六步,每一种走坏都有它的土;换了土,走坏的地方也会换。
第一,孩子突然不学了,先别说他「懒」「没动力」「还没开窍」。看一看,他卡在了六步里的哪一步。不敢猜?做了一半就放?做完了不看结果?看了结果不认?一改就全推翻?做了一轮就收手?卡在哪一步,就在哪一步帮他。
第二,给「猜错」留一块不扣分的地方。一周一道,一天一次,哪怕只是饭桌上的一个问题。一个孩子敢猜,六步的机器才转得起来。
第三,当老师的,看一看你的评价,是在帮学生运六步,还是在逼他卡在第一步。一张只数对错的卷子,天天在告诉孩子:猜错比不猜更亏。
第四,家里也可以有一个「猜猜时间」。沈家后来立了个规矩:晚饭时,每人说一件今天猜过的事,猜对猜错都行。沈苗说「我猜今天幼儿园吃饺子,猜错了,吃的是面条」;沈禾说「我猜那道题要用倍,猜对了」;沈建说「我猜今天下雨人少,进货少进了一点,猜对了」;奶奶说「我猜这坛咸菜还差两天」。一家人笑一顿。一个家里人人都敢说「我猜」,孩子的第一步,就不容易卡死。
第五,对自己也一样。你一个新项目做不下去,别急着说自己能力不够。看一看:是不敢开始,是做了三成就停,是只看好消息,是被一次失败吓得整个推翻,还是做了一版就以为完了?找到那一步,比换一个项目有用。
带走的话
在他的机器里,走坏只是第一级,迟早会被走过去;在 D2 里,每一步都会走坏,也会卡死、倒退。走坏只被写成台阶,一套过程才会被写成规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情感是认识的动力,这扇门他开了一条缝;孩子会走坏、坏了要有人帮他把那一步重新运起来,这扇门他没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禾草稿纸上重新出现的三个小袋子,是长出来的;「只会慢、不会坏」,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孩子怎样从一个办法,长到一个更大的办法?
沈禾五年级学分数和小数的互化。有一天晚上,她在作业本上写着写着,突然停住了,跑去客厅:「爸,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零点五就是二分之一。零点二五就是四分之一。小数和分数是一回事,就是写法不一样。」
沈建说:「那不是课本上写着的吗?」
沈禾说:「课本上是写着,可我今天才知道。我以前以为小数是钱,分数是切蛋糕。」
她说的「今天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早就会算小数,也早就会算分数;两样东西在她那里,一直是两个抽屉,一个装着铺子里的块和毛,一个装着切成几块的蛋糕。那天晚上,两个抽屉被她拉到了一起,上面多出了一层:它们都是「把一个整体分成几份,取其中几份」。
皮亚杰把沈禾那天晚上做的事,叫作「反省抽象」〔大意〕。
他分了两种抽象。一种是从东西身上抽:看了很多红色的东西,抽出「红」来;掂了很多重的东西,抽出「重」来。这叫经验抽象,抽的是东西的样子。
另一种,是从孩子自己的动作上抽:孩子一次次数、一次次合、一次次分,他把自己这些动作拿出来,放到更高的一层去想,在那一层上重新搭起来。数红枣、切蛋糕、分块和毛,都是她自己做过的动作;那天晚上,她把这些动作一起拿出来,看出它们在更高一层上是同一件事。这叫反省抽象。
他说,反省抽象有两步:先把低一层的东西投到高一层去,像把一件东西反射到一面更高的镜子里;再在高一层上把它重新组织起来〔大意〕。他认为,数学和逻辑的知识,主要就是靠这样一层一层长上去的。
这一环,是他对「长」最深的一笔描写,本书要把它记在第六编的功劳簿第一行。
第一,他看见了知识不只是往外加,还会往上长。一个孩子会的东西越来越多,是往外加;一个孩子忽然看出几样会的东西是一回事,是往上长。往上长的那一下,他写得比谁都细。
第二,他看见了长的材料,是孩子自己的动作。不是老师讲的,不是书上印的,是孩子自己一次一次做过的事。沈禾那句「课本上是写着,可我今天才知道」,正是这个意思:课本上的那句话,要等她自己的动作攒够了、被她拿出来往上一放,才变成她的。
第三,他看见了往上长以后,原来的东西没有丢,而是被重新放了位置。沈禾会了「小数和分数是一回事」,她原来铺子里的块和毛、切蛋糕的几分之几,都还在,只是现在它们在一个更大的架子上,各有各的格子。
拿九步来对。
《SDE 本体论入门》写九步:六步转了很多轮,小修小改不管用了,要换挡,换挡有三步:分化,把一个笼统的东西拆出内部的层次;重组,把拆出来的部件按新的关系重新组织;升维,跳到一个更高的层级,从那里俯看原来的问题〔据该书第七、十二章,大意〕。九步不是替代六步,是包含六步:升维抵达新平面后,新平面上照样要转六步。
〔注:书中另一处把九步写作问题、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加分化、自组织、一元涌现;本书暂按第十二章的写法,待裁。〕
皮亚杰的反省抽象,和这三步几乎一格一格对得上:把自己的动作拿出来,是分化;投到更高一层,是升维;在那一层重新组织,是重组。沈禾那天晚上,三步都走了。
这是他离 SDE 最近的地方。第 183 号第 44 章说过,同化与顺应这一对,是对「路」怎样一步一步走的至今最精细的描写之一,本书要向他学。反省抽象,是他对「路」怎样换挡、怎样往上长的描写,本书也要向他学。
差别在哪里?还是在方向。
在他那里,反省抽象一层一层往上,往哪里去?往更普遍、更可逆、更形式化的逻辑和数学去。每一次升维,升到的是同一座楼的更高一层。
在 SDE 里,升维以后,到了一个新平面,接着转六步;这个新平面长什么样,事先不知道。沈禾把小数和分数看成一回事,是往「数」的那一面升;她也可能从铺子里的块和毛,升到「钱是怎样流动的」「一个铺子怎样才赚钱」,那是往另一面升。升到哪一面,看她的土,看推着她的是什么。
升维还会升到哪里,沈禾后来自己又走了一步。六年级学百分数,她在铺子里看见爸爸算进价和卖价,嘴里念「这批枣进价十块,卖十三,赚三成」。她忽然说:「爸,三成就是百分之三十,就是十分之三,就是零点三。」沈建愣了:「你怎么一下说了四个?」沈禾说:「它们都是一回事啊,都是把一块分成十份拿三份。」
她这一次升维,把「成」「百分之几」「几分之几」「零点几」四样东西收进了一个架子。可推她升上去的,不只是数学课本,还有铺子里的「几成利」。她的升维,一只脚在课本里,一只脚在铺子里。第二天她又问:「那卖不出去的枣算不算亏?亏了几成?」这一问,已经升到了另一面:不是数,是一个铺子怎样才赚钱。
还有一处:在他那里,反省抽象的材料,只有孩子自己的动作。在沈禾那天晚上,材料里还有别的东西:爸爸铺子里的块和毛,是爸爸天天报价报给她的;切蛋糕的几分之几,是江老师在课上一块一块切给她看的。她往上一放的那些东西里,有别人的手。
第一,孩子说「我发现了一件事」,停下来听。哪怕他发现的是课本上早就写着的东西。那是他自己的一次升维,对他是新的。沈禾那句「课本上是写着,可我今天才知道」,值得一家人鼓掌。
第二,给孩子攒动作的时间。反省抽象要材料,材料是孩子自己做过的事。一样东西只做过一两次,没有东西可往上放。多做几次,换几种样子做,他才有东西可以拿出来。
第三,当老师的,一个单元学完,留一节课做「往上放」:这个单元学的几样东西,是不是一回事?和上个单元的,是不是一回事?让学生自己找。找出来的,是他的;老师告诉他的,还是课本上的。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做了很多年的一件事,有一天忽然看出几样经验是一回事,那一下别放过,写下来。那是你自己的一次升维。
带走的话
反省抽象,是他对「往上长」最深的一笔,几乎就是九步的分化、升维、重组;只是他每一次升维,升到的是同一座楼的更高一层。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知识会往上长、长的材料是自己的动作,这扇门他开得最深;升到哪一面看土、材料里有别人的手,这两扇门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禾那天晚上的「今天才知道」,是长出来的;每一层都是同一座楼,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同化与顺应,到底是 D2 的另一种写法,还是另一种东西?
沈建年轻时学过开车,教练是一位老师傅。老师傅有两本「教材」。
一本是驾校发的《驾驶教程》,一章一章写:起步、换挡、转弯、倒车入库。每一章写清楚动作的次序,写清楚考试的标准。照着练,每个学员都能过。
另一本,是老师傅自己脑子里的。他看一个学员,不看他练到了第几章,看他哪一步容易坏:这个人起步老熄火,是离合松得太快,心急;那个人转弯总压线,是眼睛不看远处,只盯着车头;还有一个,技术都会,一上路就手抖,是怕。老师傅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
沈建说,他后来开了二十年车,想起的都是第二本。
同化:孩子不是空着脑子看世界,他主动拿已有的办法去套(第 26 章)。
扰动与顺应:碰壁是长的开始,碰壁后有几种反应,改有深浅(第 27 章)。
增强的平衡:不是回到原处,是越调越宽;失衡是动力(第 28 章)。
情感是认识的动力(第 29 章)。
反省抽象:知识会往上长,长的材料是孩子自己的动作(第 30 章)。
这五样,一样一样对上了 D2 的九步:猜想与执行,评估、反馈与修正,迭代,分化、升维与重组。王德生博士第四句口述里说的「和 D2 六步法、九步法比较」,比下来是:他看见的,几乎就是这九步。
猜想只能从孩子自己的旧办法里来,不能借别人的手(第 26 章)。
评估的标准是现成的,由东西和逻辑来定;连「看了不认」都被排进楼梯,成了最低的一级(第 27 章)。
方向交给了平衡:一个管分寸的东西,坐到了定方向的位子上;每个孩子自己的那一份「为什么要长」,在机器外面(第 28 章)。
孩子只会慢,不会坏(第 29 章)。
每一次升维,都升到同一座楼的更高一层(第 30 章)。
合起来,就是口述的后半句:是一个发现学,即知识建构规律。
沈建的两本「教材」,正好说清了这一编。
那本《驾驶教程》,写的是一套次序:先学什么、后学什么、学到什么样算过关,对每个学员都一样。它不写谁会在哪一步坏,只写每一步该怎么做。它有用,照着练,大多数人能过。可它是一条规律。
老师傅脑子里那本,写的是每一步会怎样坏,坏了怎样帮。它对每个学员不一样,它看的是这个人此刻卡在哪里、为什么卡。它是一套刀法。
皮亚杰的同化、顺应、平衡化,写的是第一本:孩子怎样一步一步长,对每个孩子都一样,方向都朝平衡,长得快慢不同。D2 的六步、九步,写的是第二本:每一步都会坏,坏在哪里,怎样把那一步重新运起来,方向由这个孩子自己的那一份来定,火候要把一轮稳在正在成形里。
两本书写的,常常是同一件事:同化就是猜想,顺应就是修正,反省抽象就是升维。可一本是规律,一本是刀法。同一件事,写成规律,孩子就成了按次序过关的学员;写成刀法,孩子就成了一个会卡住、也会被帮着重新走起来的人。
判决三·不会走坏的六步
他打开了:同化与顺应,是对「猜想、试、看、改」这一轮最早、最细的科学描写;反省抽象,是对「往上长」最深的一笔,几乎就是九步的分化、升维、重组。
他又关上了:他的机器只往平衡走,不会走坏,对谁都一样;方向不由孩子自己想要什么来定。
三态的火候。还要补一样 D2 有、他没有的东西。《SDE 本体论入门》说,D2 最精彩的,是它有三态:同一个六步,可以在一锅粥里转,在正在成形里转,在定型里转;每一步在三态里都是三副样子〔据该书第七、十二章,大意〕。循环滑进定型,每一轮都在上一轮旁边小修小补,收敛在一个平庸的解上;循环滑进一锅粥,每一轮都天马行空,没人接上一轮的反馈,热闹却不收敛;只有正在成形,猜想够野、承接够严,新东西在这里孵出来。
三态的火候,沈建在铺子里带学徒时也碰到过。前年他招了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帮忙。头一个月,小伙子什么都乱:秤不会看,货摆错地方,客人问价答不上,一锅粥。沈建没急,每天收摊后跟他对一遍账。第二个月,小伙子开始自己琢磨:把红枣和桂圆摆在一起,说「客人买一样会顺手带另一样」;有时候琢磨对了,有时候琢磨错了,把快过期的货摆到了最里面。沈建对的夸、错的指,一样不含糊。这是正在成形。第三个月,铺子里的货怎么摆,小伙子比沈建还熟。
沈建说,最难的是第二个月。管得太死,他就只会照着做,再也琢磨不出新东西;放得太松,他就乱摆一气,货压在后面卖不出去。猜想要野,承接要严,一个干货铺老板,也是这样把一个学徒稳在正在成形里的。
皮亚杰的机器,只有一个火候:往平衡走,也就是往定型走。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在他那里是还没走到的地方,不是一种要去把持的火候。这件事,第七编拆。
保底:对逻辑和数学这一类知识,在一个孩子认真碰壁、有人帮他看见自己错在哪里的土里,他的同化、顺应、反省抽象,是一张极好的地图。一个数学老师想知道学生为什么把「倍」算成「加」,为什么有一天忽然看出小数和分数是一回事,他的描写今天仍然好用。
推翻条件: 其一,如果他的平衡化理论里,明确写出了会走坏、会卡死、会倒退的情形,而且这些不被排进高低,只是坏法,判决三要收回一半。去查《认知结构的平衡化》(1975)论补偿与失败的部分。 其二,如果他明确承认,平衡的方向可以因孩子自己想要的不同而不同,判决三要收回另一半。
反身:D2 不成为另一套规律,要守住三件事。第一,每一步的走坏方式写在里面,不排高低。第二,方向交给 D1,D1 的配比在纠缠里凝出来,不先在。第三,每一轮都回写土,下一轮已经不是同一条链。三件里丢了任何一件,六步九步也会变成一本《驾驶教程》。第十一编给 SDE 写死法时,这三件要写进去。
证据台(本编给判决添了什么) 判决三·不会走坏的六步:第 26 章(猜想只能从旧图式来);第 27 章(三种补偿排成楼梯,「看了不认」成了最低一级);第 28 章(D3 坐到了 D1 的位子上);第 29 章(只会慢、不会坏;一套过程不会走坏,才会被写成规律);第 30 章(反省抽象对上九步,升维只升到同一座楼)。 判决二·楼顶先定:第 28、30 章(方向盘上画着楼顶)。 判决五·两条半律:第 28、29 章(孩子自己的那一份「为什么要长」在机器外面)。 拔掉的小旗:第 2 章「楼顶是不是在危机里画好的」——第 28 章拔掉(画在方向盘上);第 18 章「方向交给平衡」——第 28 章拔掉;第 25 章「反省抽象接近升维」——第 30 章拔掉。 口述登记:四(第 26—31 章)。
第一,你手里也有两本教材。一本是教参、课程标准、育儿书,写的是次序;一本是你自己看孩子看出来的,写的是他哪一步容易坏。两本都要,别让第一本把第二本挤掉。
第二,给你的孩子写几页「老师傅的本子」。他起步容易熄火吗(不敢开始)?他转弯容易压线吗(做事只看眼前)?他一上路就手抖吗(怕)?写下来,比写下他「到了第几级」有用。
第三,当老师的,期末写评语,试一试老师傅的写法:不写「达到了什么水平」,写「你这学期在哪一步容易卡,下学期可以怎样过」。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带孩子、带学生、带新人,你是那本教程,还是那个老师傅?
带走的话
同化与顺应,就是他看见的六步;可他写成了一本对谁都一样的教程,D2 写的是一个老师傅的本子:每一步都会坏,坏了要有人帮着重新走起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六步九步几乎每一环他都看见了,这扇门他开得最细;会走坏、方向由孩子自己定、火候要稳在正在成形,这三扇门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老师傅本子上的每一页,是长出来的;一本对谁都一样的教程,是楼梯。
本编九章,拆他四样核心里名气最大的一样:四个阶段。
这一编压在王德生博士的两句口述上。第四句的后半:D2 有三态,混沌态、介生态、秩序态。第五句:他的第二个定律,即孩子的学习阶段规律,其实和每个孩子的 E 相关,没有固定的规律。
第 32 章先还他一个公道:三种状态他都看见了,看得比谁都细。第 33 章看他怎样把三种状态排成一道楼梯。第 34 章看同一个「失衡」的两种读法。第 35 至 38 章,把他的阶段规律拆成四个零件,一个一个拿土去量:年龄、整体结构、终点、次序。第 39 章看一个词:滞差。第 40 章是编末总账。
这一编要立起的,是判决四:三种状态他都看见了,却把它们排成一道只能往上走的楼梯;一张在一片土上画出来的地图,被印成了每个孩子的出生证明。
这一章的问题: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看见了几种?
那年暑假,唐静在家里的一个本子上,给两个孩子各记了一件事。
沈苗那一页写的是:他玩积木,一会儿搭塔,一会儿把积木当汽车推,一会儿拿两块敲着听响,一会儿又扔了去抓猫。你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玩」。他的积木,塔也是它,车也是它,锤子也是它,分不开。
沈禾那一页写的是:她在学用妈妈的手机记账。头两天,她一会儿把收入记成支出,一会儿又记对了;有时候算对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对;她问妈妈,妈妈一讲她就改,过一会儿又错回去。第五天,她记得又快又准,还会自己加一栏「这一笔花得值不值」。
唐静在本子最后写了一句:「两个孩子,一个在一团乱里,一个从乱到不乱。」
唐静这两页,皮亚杰都看见过,而且看得比她细得多。
一锅粥,他看见了。他说婴儿头几个月,分不清自己和世界:手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东西是自己看见才有、不看就没了,还是一直都在,这些在婴儿那里是搅在一起的,他管这叫「物我不分」〔大意〕。婴儿是从这一锅粥里,一点一点把「我」和「东西」分开的。
正在成形,他也看见了,而且给它留了一格。第 8 章说过:守恒实验里,他们把孩子的回答分成三种,中间那一种,孩子一会儿说一样多、一会儿说长的多,一反暗示就被说动,自己也糊涂。他把这叫作「过渡」〔大意〕。前运算那一整段,在他笔下,也处处是这样的摇摆:孩子有了符号、有了语言,可想法还站不稳,一碰就变。
定型,他看得最清楚:运算。孩子想事情能倒回去(可逆),能同时想着整体和部分,能把一排东西排好又知道倒着排也行,想法稳了,别人怎么说都说不动他。
三种状态,一样不少。
这一章要把他的功劳记足,因为这正是本书最要紧的一件工具,他比谁都早看见了。
第一,他看见了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婴儿物我不分,不是婴儿傻,是婴儿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这和本书对一锅粥的读法,一模一样。
第二,他看见了正在成形有它自己的样子,而且值得单独研究。很多研究者只分「会」和「不会」,他专门给中间那一段留了一格,还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记下他们在那一段里怎样摇摆、怎样自己跟自己打架。
第三,他看见了定型是长出来的。「一样多」这种稳稳的想法,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从一锅粥里、经过正在成形,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本书这一编要拆他的楼梯,可先要说清楚:楼梯上的三级,是他亲眼看见的三种样子;他没有看错,他只是排错了。
那么,排错在哪里?
先看唐静那两页。沈苗在一锅粥里,是在玩积木;沈禾从一锅粥走到定型,是在学记账。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积木上是一锅粥,在包饺子上已经在正在成形(导论),在说话上已经定了型。一个九岁的孩子,在记账上刚从一锅粥走出来,在找零上早就定型了,在骑自行车上还没开始。
同一个孩子,在不同的事上,此刻处在不同的状态。
再看唐静自己。她三十多岁,在物流公司做调度,排车排货闭着眼睛都会,定型了。可那年公司换了一套新的调度软件,她头一个星期,一会儿点错一会儿点对,一锅粥;第二个星期,有时顺有时卡,正在成形;一个月后,又定了型。
同一个大人,碰到一件新事,照样从一锅粥重新来。
这就是导论第三节说的:三态是三副面孔,不是三级台阶;是每一轮都可能处在的相位,不按年龄排队。
皮亚杰看见的三种样子,本来就是这样的三副面孔:婴儿在一锅粥里,是在「东西在不在」这件事上;前运算的孩子在正在成形里,是在「多少变不变」这件事上;具体运算的孩子定了型,是在「多少不变」这件事上,可他在「假设检验」上还在一锅粥里。每一件事,都有它自己的三副面孔。
下一章看他怎样把三副面孔,排成了一道楼梯。
三种状态,也不只长在一个人身上。一群人一起做一件事,也有这三副面孔。
那年暑假前,沈家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商量暑假去哪儿。
头一个晚上,是一锅粥。沈禾要去海边,沈苗要去动物园,奶奶想回山东老家看看,外婆在视频里说想让孩子们去浙江住几天,沈建说铺子走不开,唐静说公司七月最忙。一桌人各说各的,谁也听不进谁的。
第二个晚上,正在成形。沈禾说:「外婆家那边也有海。」沈建说:「那先回山东接奶奶的老姐妹,再一起去浙江?」唐静拿出日历,一格一格对:哪几天铺子能关,哪几天她能请假。两三个方案在桌上来回比,有人让一步,有人加一样。
第三个晚上,定型了:八月初,先回山东三天,再去浙江外婆家住一周,其中两天去海边;动物园,留到回来以后的周末。沈苗在日历上画了一只长颈鹿。
一张饭桌上的三个晚上,走了一遍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没有谁「到了哪个年龄」,也没有谁「处在哪个阶段」;是一件事,在一群人中间,走过了三种相位。
三态是一件事的相位,不是一个人的年龄。皮亚杰看见的三种状态,在他的书里只属于一个孩子的一生,而且按岁数排好;可它们属于每一件正在成形的事:一个婴儿找表链,一个老人学微信(第 33 章),一家人商量暑假。
第一,给孩子记一本「三态本」。不用每天记,挑几件事,记他此刻在哪一种状态:包饺子是正在成形,说话是定型,下棋是一锅粥。一张纸上,一个孩子同时有三种面孔。
第二,孩子在一件事上还在一锅粥里,别急着说他「还小」。看看他在别的事上,是不是早就定型了。
第三,当老师的,看一个学生,别只看他在你这门课上是哪一种。同一个在数学上一锅粥的孩子,在体育课上可能定型得很漂亮;把那份定型的样子,指给他看,他会知道自己也有稳的时候。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碰到新软件、新岗位、新城市,你回到一锅粥,不是退步。每个人碰到新事,都要从这里重新走一遍。
带走的话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三种样子他都看见了,看得比谁都细;他没有看错,他只是排错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三种状态他一样不少地看见了,还给正在成形留了一格,这扇门他开得极细;同一个人在不同事上处在不同状态,这扇门他没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唐静本子上的两页,是长出来的;下一章,它们要被排成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三副面孔,是怎样被排成三级台阶的?
奶奶七十岁那年,沈建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教她用微信视频。
头一个星期,奶奶一锅粥:不知道哪个是绿色的「接听」,常常把视频挂了;想给外婆打,点开的是相册。第二个星期,正在成形:会接了,打出去有时成有时不成,她自己嘀咕「刚才怎么弄的来着」。一个月后,定型了:每天晚上七点准时给外婆打视频,两个老太太一聊一个钟头,还学会了发表情包。
一个七十岁的人,在一样新东西上,走了一遍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
要是照那张四行的表,奶奶早就过了楼顶,七十岁,形式运算,最高一级。可她在微信上,走的是一个婴儿找东西的路。
皮亚杰把他看见的三种样子,按年龄排了队。
零到两岁,感知运动:婴儿从物我不分的一锅粥里,靠动作把「我」和「东西」分开。两岁到七岁,前运算:有了语言和符号,可想法站不稳,一碰就变,处处是摇摆和过渡。七岁到十一岁,具体运算:想法稳了,能倒回去,能守恒,可只能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稳。十一岁以后,形式运算:在抽象的「如果……那么……」上也稳了,到了楼顶〔年龄为通行的大约数〕。
每一级,都把前一级收进来;次序不变,不能跳,不能倒;每一级是一个整体,孩子到了这一级,各方面的想法都带着这一级的样子〔阶段判据,大意〕。
放进三种状态看:一锅粥排在最下面,正在成形排在中间,定型排在上面,形式运算是最高处的定型。三副面孔,按年龄排成了三级台阶,一级比一级高,只能往上走。
先说这道楼梯对在哪里。
第一,在很多事上,小孩子确实先在一锅粥里,大一点才走出来。一个两岁的孩子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多少变不变」这件事上,确实一个在下面,一个在上面。在同一件事上,这个先后是真的。
第二,排成楼梯,好用。老师拿到一个班,知道大多数孩子大概在哪一级,备课能少走弯路。一个家长看见四岁的孩子说「长的那排多」,知道这不是孩子笨,是这个年纪大多这样,也能放下心。这份安心,是他给了几代家长的。
第三,他自己也没把楼梯钉得那么死。第 19 章的反例说过:年龄只是平均,会因环境早晚;晚年他还承认,楼顶那一级,是长在各人的行当里的。
那么,楼梯错在哪里?
错在把「在某一件事上的三副面孔」,排成了「一个孩子一生的三级台阶」。
三副面孔,是每一件事、每一轮都可能有的:包饺子有,记账有,用微信有,学「倍」有。一件事上,从一锅粥走到定型,要几天、几个月、几年,看事情多难,看土多厚。一个人一生里,同时有几百件事,各在各的面孔上。
楼梯把这一切压成了一条线:一个孩子,在他一生的某一段,整个人处在某一级;这一级的样子,是他此刻所有想法的样子;走过了这一级,就不再回来。
回到奶奶。按楼梯,七十岁的奶奶早在楼顶,不该再有一锅粥。可她在微信上,结结实实地一锅粥了一个星期。这不是她退回了感知运动,是她碰到了一件新事。碰到新事,从一锅粥重新来,这是每个人一辈子都在做的事,不是婴儿的专利。
再回到沈苗。按楼梯,五岁,前运算,整个人处在「想法站不稳」那一级。可他在包饺子上正在成形,在说话上已经定型,在「馅多了就合不上」这件事上,他的想法稳得很,谁也说不动他。
《SDE 本体论入门》讲三态,有一句话:三态是整个 D 引擎的一种相位,D1 的目标、D2 的每一步、D3 的每一条约束,在三态下都各自呈现出三副不同的面孔〔据该书第七章,大意〕。相位,就是今天可以在这里、明天可以在那里,不按年龄排队的东西。
中国人家里,也有一道自己的楼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句老话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它说的是,一个孩子小时候的样子,大概就是他长大的样子。这话里有真东西:小时候的土,确实会一直跟着人走。可它也把一个人一生里无数件事、无数次从一锅粥重新来,压成了三岁、七岁两个台阶;过了七岁,好像就定型了,再也不会有一锅粥。奶奶七十岁学微信,不在这道楼梯上。
这就是王德生博士第四句口述里「三态」那一半的意思。第 8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这三格,他是当成三副面孔,还是当成三级台阶排的?」这里拔掉:他看见的是三副面孔,排出来的是三级台阶。
第 2 章那面小旗,在第 28 章拔了一半,这里拔另一半:楼梯的顶,是定型;把定型放在楼顶,一锅粥放在楼底,这个排法,和他少年时「平衡是好、失衡是病」的那个念头,是同一个方向。
第一,把「他在第几级」换成「他在这件事上是哪一副面孔」。前一句是量孩子,后一句是看孩子。
第二,老人学新东西,别说「年纪大了学不会」。奶奶学微信,走的是每个人碰到新事都要走的路。给她一锅粥的时间,给她正在成形时一个耐心的人,她会定型的。
第三,当老师的,一个学生「退步」了,先别说他「掉下去了」。看一看,他是不是碰到了一件新事:新的单元、新的老师、新的同桌,他正在一锅粥里。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换了一份工作,头三个月处处一锅粥,别以为自己变笨了。你没有从楼梯上掉下来,你只是站到了一件新事的第一副面孔前。
带走的话
他看见的是三副面孔,排出来的是三级台阶:碰到新事从一锅粥重新来,是每个人一辈子都在做的事,不是婴儿的专利。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在同一件事上先后是真的、楼梯好用,这两扇门他开了;三态是不按年龄排队的相位,这扇门他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奶奶学微信那一个月,是长出来的;七十岁就该在楼顶,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孩子正在打架、正在糊涂的那一段,是要尽快熬过去的,还是最值钱的?
第 11 章写过江老师那节小数课:十一个小组,吵了二十分钟,才有一个组算对。
那节课,区里的教研员来听了。课后评课,教研员说:「前面二十分钟有点乱,学生讨论效率不高,可以先给一点提示,把时间压到十分钟。」
江老师点头记下了。可晚上回家,她想起那二十分钟里的几个画面:有个组把小数点去掉当整数加,加完了不知道点放哪儿,几个孩子吵得脸红;有个组先算元、再算角,算完了发现合不起来,一个男孩把铅笔一摔又捡起来;沈禾那个组,她说出「角对角,元对元」之前,也被组里另一个孩子驳了两回。
那二十分钟,是「效率不高」,还是那节课最要紧的二十分钟?
皮亚杰读那二十分钟,会很欣赏。他说过,失衡是发展的动力:孩子的想法和事情对不上,孩子自己跟自己打架,才会去改。没有失衡,就没有长(第 28 章)。
后来很多按他的理论设计的课,都有一个环节,叫「制造认知冲突」:老师故意给学生一个用旧办法解不了的题,让他们卡住、吵起来,再引导他们找到新办法〔大意〕。
可是,在他那里,失衡的去处是清楚的:被消掉。冲突是为了引出新的平衡;新的平衡一建起来,冲突就完成了任务。正在成形那一段,是通往定型的一段路,路要走,可走得越顺越好。
这一点,他走得比同时代的很多人远。
很多课堂,今天还在怕乱。学生一吵就压,一糊涂就讲,恨不得每一分钟都安安静静、步步正确。皮亚杰说:别怕,孩子糊涂的时候,正是他要长的时候。这一句,救了很多节课。
「制造认知冲突」这个办法,也很好用。一个老师知道怎样出一道让学生卡住的题,比知道怎样讲清一道题,更难,也更值钱。
可是,失衡在他那里是一个要被消掉的东西;在 SDE 里,正在成形是一段要去把持的火候。
《SDE 本体论入门》写六步的火候,说得很细〔据该书第十二章,大意〕:循环滑进定型,每一轮的猜想越来越保守,都在上一轮的紧邻处小修小补,标准僵死不变,收敛在一个平庸的解上;循环滑进一锅粥,每一轮的猜想天马行空、彼此无关,上一轮的反馈没人接,热闹非凡却永不收敛;只有正在成形那一段,猜想要野,承接要严,差异不断涌进来,又不断被组织成形,创造就在这里孵化。
一个好的带领者,一手给「野」撑腰,保护那些离谱的猜想不被过早掐死;一手给「严」立规,评估反馈的纪律寸步不让。只会撑腰的,把团队带进一锅粥;只会立规的,把团队带进定型。
拿这个去读江老师那二十分钟:那是一段正在成形。有野:去小数点、分元角、「角对角」,三种猜想各不相同;有严:沈禾的说法被驳了两回,站住了才上黑板。教研员说「压到十分钟」,是想让它快点走到定型;可那节课最好的东西,「角对角,元对元」,恰恰是在这二十分钟里孵出来的。
同一个失衡,在他那里是一段要尽快走完的路,在 SDE 里是一段要稳住的火候。
这个差别,落到课堂上,是两种老师。一种老师「制造冲突」,冲突一起,就引着学生往标准答案走,冲突越快解决越好。另一种老师把课堂稳在正在成形里,冲突起来了,先不急着收,让几种猜想各自走一走,碰一碰,直到有一种在碰撞里站住了,而站住的那一种,常常是老师事先没想到的。
中国读者读到这里,会想起《论语·述而》里的一句:「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学生不到心里想弄明白又弄不明白、急得憋着的时候,老师不去开导他;不到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时候,老师不去点拨他。这句话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孔子讲的是师生之间的时机,不是一套认识论。可它说的那个「愤」「悱」的时刻,正是正在成形:想法冒了头、站不稳、憋着一口气。孔子的做法,是等到这一刻,再出手;而且出手只「启」只「发」,开个头,不替他走完。
这和「把冲突尽快消掉」不是一个方向。它是把那一刻当成最要紧的时刻,先守着,到了点上轻轻一推。两千多年前的一位老师,已经知道正在成形那一段,不是要熬过去的,是要等、要守、要在对的时候碰一下的。
还要看一件事:为什么他会把失衡读成要消掉的东西?因为在他的楼梯上,正在成形在中间,定型在上面;往上走,就是离开正在成形。一个把定型放在楼顶的人,只能把正在成形读成「还没到」。第 33 章的楼梯,和这一章的读法,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一个孩子正在失衡的时候,大人常常最忙。
沈苗捏饺子捏破了,奶奶第一个反应是伸手:「我来。」沈禾一道题卡住了,沈建第一个反应是讲:「这么做。」江老师一个问题问出去没人答,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往下说。
三个大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失衡尽快消掉。在他们心里,失衡是一个要被修好的小故障。
这正是他那种读法在日子里的样子:失衡是动力,是为了被消掉的。
本书的读法不一样:失衡是一件事正在成形的时候,是创造孵化的地方。在这个时候,大人最该做的,常常是忍住,不伸手、不讲、不说,看一看孩子自己怎么动。
当然不是永远不伸手。一个孩子在失衡里待得太久、已经塌了,大人要接住(第 56 章)。本书只想让大人在伸手之前,先数到十:这一锅,是正在起,还是已经塌了?
第一,孩子吵起来、糊涂起来,先数一数:有几种想法在打架?如果只有一种,那是一锅粥;如果有好几种、而且他们在互相驳,那可能是正在成形。后一种,别急着收。
第二,当老师的,给正在成形留时间。一节课里,留一段不急着给提示的时间;评课时,别只看「效率」,也看那段时间里孵出了什么。
第三,当家长的,孩子做一件事做得磕磕绊绊,一会儿对一会儿错,别急着接过来替他做。那一段,是他在把持自己的火候。你在旁边能做的,是给他的「野」撑一点腰,给他的「严」立一点规:想法随便试,可试完了要看结果、要认。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带一个团队做一件新事,大家吵了一个月还没定下来,先别急着拍板。问一问:这一个月里,有没有几种说法在互相驳?有,就再稳一稳;只是热闹、没人接话,那才要收。
带走的话
同一个失衡,在他那里是一段要尽快走完的路,在 SDE 里是一段要稳住的火候:创造,就孵在正在成形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失衡是动力、别怕孩子糊涂,这扇门他开了;正在成形本身最值钱、要去把持,这扇门他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那二十分钟里孵出的「角对角,元对元」,是长出来的;把失衡读成「还没到」,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孩子几岁长出一样本事,是他自己的时间表定的,还是他身边的土定的?
第 3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回来拔另一半:那张访谈桌,看不见菜市场里的本事。
沈禾八岁那年,有一回铺子里来了个老主顾,买了一斤二两木耳、半斤红枣、三两枸杞。沈建正在后面搬货,喊了一声:「禾禾,你算一下。」沈禾站在秤边上,嘴里念叨着,不到半分钟报出了总价,还找了零,一分不差。
那位老主顾是一位退休的小学老师,看了直乐:「这孩子,比我们班五年级的算得还快。」
同一个学期,沈禾三年级的数学卷子上,有一道「一斤鱼十二元五角,买三斤半要多少钱」,她算了半天,算错了。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后,越来越多的研究者把皮亚杰的实验,搬到了日内瓦以外的地方去做:非洲的乡村,亚洲的山区,美洲的小镇,太平洋的岛屿〔跨文化研究的通行介绍〕。
有几件事,常被提起。
一件是在墨西哥一个做陶器的村子里。研究者给孩子做守恒实验,一组用平常的东西,一组用泥:把一团泥搓成长条,问多了还是少了。据报告,家里做陶器的孩子,用泥做的守恒,比同龄的、家里不做陶器的孩子早〔普赖斯-威廉斯等,1969,大意〕。
一件是在巴西东北部的一座城市里。研究者跟着在街头卖椰子、卖小吃的孩子,看他们怎样算钱。这些孩子在摊位上心算又快又准;研究者把同样的数,编成学校卷子的样子去问他们,他们算错得多了很多〔卡拉赫、卡拉赫与施利曼,1985,巴西累西腓,大意〕。
还有一件,是很多地方的研究都看见的:守恒、分类这些本事,在有些地方的孩子身上,出来得比日内瓦的孩子晚好几年;在有些没上过学的成人身上,用皮亚杰那一套题去问,一直没有「出来」,可他们在自己的日子里,做着很复杂的计算和推理〔达森等〕。
先要说清这些研究没有推翻什么。
第一,它们大多没有推翻「在一件事上,先一锅粥、再正在成形、再定型」这个样子。陶器村的孩子也要先不会、再会;卖椰子的孩子也有一个从算不清到算得清的过程。挪的,是几岁;不是有没有这一段路。
第二,皮亚杰自己也说过,年龄只是平均,会因环境早晚(第 19 章反例一)。这些研究,在他那里是可以装进去的:土厚的地方早一点,土薄的地方晚一点。
第三,他的学生和同事里,就有人亲自去做这些研究(第 16 章)。这门学问没有躲着这些结果。
那么,这一章要记的是什么?
先把「年龄」这个零件拆出来。第 16 章说过,他的阶段规律,拆开是四个零件:年龄、整体结构、终点、次序。这一章量第一个。
量下来:年龄,跟着土走。陶器村的孩子,在泥上早;卖椰子的孩子,在钱上早;沈禾在铺子里,在找零上早。它们早,不是因为这些孩子天生早熟,是因为那一样本事,在他们的土里天天在长:泥天天在手上搓,钱天天在手上过,秤天天在眼前跳。
更要紧的是巴西那一件:同样的数,在摊位上算得对,在卷子上算不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会不会」这件事,不只是他身上的事,是他和那张桌子一起的事(第 9 章)。同一个孩子,在摊位上已经定型了,在卷子上还在一锅粥里。这正是第 32 章说的: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事上,此刻处在不同的状态。对这个孩子来说,「摊位上的算钱」和「卷子上的算钱」,是两件事。
这就落到了王德生博士的第五句口述:孩子的学习阶段规律,其实和每个孩子的 E 相关,没有固定的规律。第一个零件,年龄,已经拆开了:它是孩子和他的土一起定的,不是钉在孩子身上的日子。
也要把皮亚杰那句「年龄只是平均」再细看一眼。说「平均」,是承认了早晚;可「平均」这个词本身,还站在楼梯上:它说的是,有一个标准的年龄,大家围着它上下浮动;早的,是「超前」,晚的,是「落后」。沈禾在铺子里不是超前,在卷子上也不是落后,她是在两片土上,长出了两个样子。把两个样子都量到一张平均的表上,就把土又变成了空气。
江老师读到巴西那项研究以后,做过一件小事。她让全班每人从家里带一道「真题」:家里真算过的一笔账。有的孩子带来妈妈在菜市场买菜的小票,有的带来爸爸加油的发票,有的带来奶奶织毛衣算毛线的那张纸,沈禾带来了铺子里一张进货单。她把这些编成了一张卷子,叫「我们家的数学」。
那张卷子,全班平均分比平时高了十几分。更要紧的是,几个平时怕数学的孩子,在自己家那道题上,讲得头头是道。一个孩子讲他奶奶织毛衣,一圈多少针、一件要几圈、一团线够织几圈,讲得比江老师还清楚。
江老师后来说:那些孩子不是突然长到了下一级,是那张卷子,第一次走进了他们已经长好的那片土。
第一,孩子在生活里会、在卷子上不会,别急着说他「不会」。他会,只是那张卷子的桌子,和他会的那张桌子不一样。帮他把两张桌子连起来:「这道题,就是你在铺子里算的那种账。」
第二,孩子在哪件事上「早」,看一看他的土。一个孩子画画早、说话早、算钱早,常常是家里那样东西多。这不是天才,是土厚。别把它当成「这孩子以后就该干这行」,也别不当回事:那是他最结实的一块地基。
第三,当老师的,把学生的生活搬进卷子。巴西那几位研究者后来的意思大意是:学校的数学和街头的数学,各有各的好,要让它们互相认得〔大意〕。一道应用题,用学生家里真在做的事来编,比用「小明买苹果」管用。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在工作里算账算得飞快,一看到考试题就发懵,不是你不会,是你没把两件事连起来。
带走的话
年龄跟着土走:沈禾在铺子里不是超前,在卷子上也不是落后,她是在两片土上长出了两个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年龄只是平均」这扇门他开了;年龄是孩子和他的土一起定的,这扇门他只开了一半,「平均」两个字还站在楼梯上。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铺子里那半分钟的找零,是长出来的;八岁该算到哪一级,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孩子到了某个阶段,是整个人都到了,还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到?
沈苗上大班那年,幼儿园发了一份「发展评估」。一页纸,十几项,每项打一个等级。
唐静看得哭笑不得:「语言表达」,优秀;「数的认识」,待发展;「空间方位」,良好;「生活自理」,优秀;「情绪管理」,待发展。
沈苗能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从小熊出门讲到小熊回家,前后不乱;可数到二十几就乱。他能自己穿衣服、系鞋带,知道左边右边;可一不高兴就摔东西。
唐静问沈建:「这孩子到底是在哪个阶段?」
沈建说:「哪一项的阶段?」
皮亚杰的阶段,有一个很要紧的意思:每一个阶段,是一个整体的结构。孩子到了具体运算,他在各方面的想法,都带着具体运算的样子:守恒、分类、排序、可逆,是一套,一起长出来,互相撑着〔阶段判据,大意〕。
可他自己的材料,处处在说另一件事。第 19 章第四组说过:同一种结构,放在不同的东西上,孩子掌握的早晚不一样。守恒,数目大约六七岁,物质的量晚一点,重量再晚一点,体积要到十一二岁〔年龄为大约〕。同一个「多少不变」,在珠子上早,在水上晚,在泥的重量上更晚。他管这叫「水平滞差」。
先替他说足。
第一,「整体结构」这个想法,有它真的地方。一个孩子在一件事上长出了「可逆」,这个本事常常会慢慢搬到别的事上:他懂了珠子拨回去还一样多,过一阵,也会懂水倒回去还一样多。本事之间,确实会互相带。
第二,他没有藏起「滞差」。他照实记下了,还给它起了名字。一个理论的主人,肯把和自己理论对不上的材料写进书里,这份诚实要记下。
这是阶段规律的第二个零件:整体结构。量下来:孩子是一件事一件事长的。
沈苗那一页评估,就是最好的证据。语言优秀,数待发展,自理优秀,情绪待发展。他不是整个人站在某一级上,他在每一件事上,各站在自己的那一格:讲故事定型了,数数正在成形,发脾气还在一锅粥里。
这件事,后来有研究者用另一种办法看得更清楚。美国心理学家西格勒让孩子一遍一遍做同一类题,记下孩子每一次用的是什么办法。他发现,同一个孩子,在同一段时间里,常常好几种办法同时在用:今天这种多一点,明天那种多一点;新的办法慢慢多起来,旧的慢慢少下去,可旧的并不马上消失。他画了一张图,像几道波浪叠在一起,一道涨一道落,他管这叫「重叠波」〔西格勒,1996 前后,大意〕。
几道波浪叠在一起,不是一级一级的台阶。孩子不是某一天「跳」上了一级,是在好几种办法之间,慢慢把重心挪过去。
江老师班上也看得见这几道波浪。四年级学两位数乘两位数的竖式,她让学生每天做三道,一连做了三个星期,把每个人每天用的办法记下来。有个孩子,第一周全用「拆开加」:23 乘 12,他算 23 乘 10 再加 23 乘 2;第二周,一半用拆开加,一半用竖式;第三周,竖式多了,可一碰到大一点的数,他又回到拆开加。江老师后来说,她以前以为学生是某一天「学会了」竖式,看了这三周的记录,才知道学生是一点一点把重心挪过去的,旧办法一直在旁边等着,随时能拿出来用。
放进本书的三种状态:重叠波,正是正在成形的样子,几种办法同时在,互相打架,慢慢有一种站住了。它不是阶段和阶段之间一个短短的「过渡」,它是孩子长东西时最常见、也最长的一段样子。
第 19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西格勒松开了『整体』」,这里拔掉。
这又回到了第二个式子:D=G(S,E)。一件事一件事,土不同:沈苗讲故事早,因为奶奶每天晚上给他讲;数数晚,因为家里没人天天跟他数;发脾气还在一锅粥,因为家里刚有了一只猫,他的东西常被猫抓坏。每一件事的路,跟着每一件事的土走。
「整体结构」这个零件,放在一个孩子身上,拆开了。
拿沈禾九岁那年的一个星期,画一张她自己的小地图,看一看「整体结构」这四个字,在一个真实的孩子身上是什么样子。
星期一,她在铺子里找零,一口气算清三位顾客的账,心算比收银机还快:这件事,她站在山顶上。
星期二,数学课上讲体积守恒,老师把一块橡皮泥捏成长条,问体积变没变,她犹豫了半天,说「好像变大了」:这件事,她还在一锅粥里。
星期三,她给沈苗讲「二十九后面是三十」,讲得头头是道:这件事,她不但定型了,还能扶别人一把。
星期四,语文课写作文《我的奶奶》,她写得很快,写到奶奶发面那一段,老师在旁边批了一句「真好」:这件事,她在正在成形往定型走。
星期五,体育课学跳长绳,她怎么也找不准进绳的时机:这件事,还在一锅粥里。
五天,五件事,五个不一样的位置。按楼梯,她应该整体地「在具体运算阶段」,这几件事都该差不多;可她身上,没有一个「整体」的位置,只有一件一件事各自的高低。
「整体结构」,是把这张五个点的小地图,压成了楼梯上的一个点。压下去以后,找零的山顶和体积的一锅粥,被平均成了一个「中等」,两样都看不见了。本书说「一件事一件事地长」,就是请大人别急着压:先把那五个点一个一个看清楚。
第一,拿到一份「发展评估」,别问「他在哪个阶段」,问「他在每一项上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沈建那句「哪一项的阶段」,问到了点子上。
第二,孩子在一件事上长得慢,看一看那件事的土。数数晚,是不是家里没人跟他数?情绪待发展,是不是最近家里有了什么变化?一件事一件事补土,比「等他整个长大」有用。
第三,当老师的,别用一个孩子在一门课上的样子,推他在别的课上的样子。一个数学慢的孩子,可能是语文最快的那一个。一个孩子不是一个阶段,是一张有高有低的地图。
第四,孩子学一样东西,好几种办法同时在用,别急着逼他只用「对的那一种」。旧办法慢慢退,新办法慢慢涨,这是长的样子。
带走的话
孩子不是整个人站在某一级上,是一件事一件事地长:几道波浪叠在一起,不是一级一级的台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事之间会互相带、滞差照实记下,这两扇门他开了;一件事一件事地长、各跟各的土,这扇门被「整体结构」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苗那一页高高低低的评估,是长出来的;「他在哪个阶段」,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人长到最后,都长成同一种想事情的样子吗?
沈建的分店,第一年腊月香菇卖不动(第 15 章)。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个下午,后来做了一件事。
他先猜:是不是价钱贵了?降了两块,还是不动。再猜:是不是摆的位置不好?挪到门口,还是不动。再猜:是不是新区的人不买干货?他去看了隔壁的超市,干货货架上,小包装的坚果、即食的银耳羹卖得飞快,整斤的香菇木耳没人碰。
他得出一个结论:不是不买干货,是不买要泡要炖的干货。第二年,他进了一批小包装、泡十分钟就能吃的,卖得很好。
一个初中毕业的干货铺老板,在自己的铺子里,一步一步做了一遍「假设—检验」:列出几种可能,一次改一样,看哪一样起作用。
要是把他请到皮亚杰的访谈桌前,做那道几瓶液体混在一起变色的题,他多半会说:「这个我可不懂。」
形式运算,是皮亚杰楼梯的最高一级(第 24 章)。他早年的说法,大意是:大约从十一二岁起,孩子开始长出这一级,到了成年,一般人都会有。
后来,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很多成年人,用他那一套题去问,并不表现出形式运算〔据后来的研究,比例说法不一〕。1972 年前后,他写了一篇文章,大意是:形式运算也许不是人人在所有事上都达到,而更可能是在各人熟悉的职业和专长里长出来的:一个木匠在木工上,一个律师在法律上,一个修车师傅在修车上。
这是他一生里,往楼梯外面走得最远的一步。
这一步要记足。
第一,他肯改。一个七十多岁、名满天下的人,看到和自己的楼顶对不上的材料,没有说「那些人是还没长到」,而是说「也许楼顶长在各人的行当里」。这份肯改,很多比他年轻的人都做不到。
第二,他改到了一个很对的地方。沈建在铺子里做假设检验,舅公在拖拉机上做假设检验(第 24 章),这些都是真的形式运算,只是长在他们自己的土里。他晚年那一句,把楼顶从一张访谈桌,搬回到了各人的日子里。
第三,这一步和王德生博士的第二句口述,几乎走到了一起:不同的土,不同的路,长出不同的样子。他离那句话,只差一步。
那么,差的是哪一步?
这是阶段规律的第三个零件:终点。量下来:他松开了「在哪里达到」,没有松开「终点是什么样」。
他晚年说的是:形式运算长在各人的行当里。可「形式运算」这个样子本身,没有变:列出所有可能,一次改一样,假设和检验,还是那一种逻辑的样子。沈建和舅公,被他收进来,是因为他们在自己的行当里,恰好长出了这一种样子。
那么,一个人一生长到最高的,如果不是这一种样子呢?
奶奶腌了五十年咸菜。什么菜配多少盐、什么天气腌几天、坛子放在哪个角落,她不列可能,也不一次改一样;她伸手一摸菜叶,一闻坛口的气味,就知道成没成、差几天。这是一种在手上、在鼻子上长到极处的本事,一种定型得极深的东西。它不是形式运算,也不在形式运算下面。
唐静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一天要协调几十个司机,谁今天孩子病了想早点收工,谁跟谁不能排在一辆车上,谁嘴上说行其实不行。她在这件事上长到的,是一种懂人的本事,也是一层一层长出来、长到极处的。它不在楼梯上。
这就是第 24 章说的:楼顶只有一块地,理念那一块。他晚年把楼顶搬进了各人的行当,可只搬进了那些在行当里长出「理念那一块」的人。奶奶的鼻子,唐静懂人,在他的楼梯上,没有台阶,更没有楼顶。
江老师班上也有这样一个孩子。他叫小邓,数学常在及格线上下,可班里谁跟谁闹了别扭,最后都是他去说和。有一回两个女孩为一支笔吵得要动手,他过去,先问一个「你是不是觉得她故意的」,再问另一个「你是不是其实想借给她、只是不喜欢她直接拿」,三句话,两个人都笑了。江老师后来留心看他,发现他每一次说和,都在先猜两边心里怎么想,看对方的反应,不对就换一个说法,直到说中为止。
那也是一次次的假设和检验,只是它长在「你、我、他」那一块地里。按楼梯,小邓在数学上还没到形式运算;按地图,他在另一块地上,已经长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
有人会说:这些不算「认识」,算手艺、算情商。本书的回答是:它们也是一次次碰壁、改、稳下来,从一锅粥走到定型的;它们也有它们的必然:「这坛咸菜差三天」,奶奶说得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笃定。不把它们算作认识,本身就是那座楼顶先定下的。
把沈建和舅公放在一起看。
沈建在铺子里,一次改一样,看哪一样起作用:这是形式运算的办法,长在卖货这件事上。舅公修拖拉机,先猜是油路、是电路还是机械,一样一样排除:这也是形式运算的办法,长在修车这件事上(第 24 章)。
可两个人换一换,就不灵了:让沈建去修拖拉机,他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让舅公去卖干货,他也看不出年轻人为什么不买整斤的香菇。
他晚年那一步松口,说的就是这个:形式运算,可能只在各人熟悉的行当里长得出来。本书在这里替他记下一功。
然后再往前走一步。他松口以后,楼顶还是那一座:一个人在哪一行里,达到的都是「形式运算」这一种想事情的办法。可沈建和舅公身上长出来的,不只是「假设—检验」。沈建还长出了一样东西:他看得懂人。老主顾一进门,他看一眼就知道今天是来买东西还是来聊天的。舅公也长出了一样东西:他听得出车。一台拖拉机开过去,他听声音就知道哪里要坏。
这些本事,不在形式运算那座楼上,也不比它低。它们是另几座山。皮亚杰晚年承认了「一座楼可以建在不同的地方」;本书要说的,是「山本来就不止一座」。
第一,看一个人聪明不聪明,别只看他会不会做那道液体题。沈建会在铺子里做假设检验,奶奶会用鼻子判断咸菜,唐静会看懂几十个司机。三样都是长到了极处的本事。
第二,当家长的,想一想你要孩子长到的「顶」是什么。如果只有一种,考试题上的那一种,那孩子在另外几块地里长出来的,你就看不见了。
第三,当老师的,讲「假设—检验」,讲沈建的分店,讲舅公的拖拉机,也讲一讲奶奶的咸菜:有的本事可以一条一条列出来,有的本事长在手上、鼻子上,不能列,也是真的。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在自己的行当里,长到的那个顶是什么样?它可能不在任何一张表上。那不说明它低,只说明表是别人画的。
带走的话
他晚年把楼顶搬进了各人的行当,这是他走得最远的一步;可他只搬进了长出「那一种样子」的人,奶奶的鼻子和唐静懂人,在他的楼梯上没有台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形式运算长在各人的行当里,这扇门他晚年推开了;终点可以是另一种样子,这扇门他没推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建的分店、奶奶的咸菜坛,是各自长到了顶;只有一种楼顶,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年龄会挪、整体会拆、终点会变,那「先长这个、后长那个」的次序,总该是固定的吧?
沈禾学珠心算,老师教的次序是:先学拨珠,再学看珠,再学不看算盘、在脑子里拨珠。三步,一步不能跳。
沈禾问:「为什么不能先在脑子里拨?」老师说:「脑子里没有算盘,你拿什么拨?先得手上有,脑子里才有。」
同一年,沈苗学系鞋带。幼儿园老师教的是「两只兔耳朵」:先把两边各绕成一个圈,再把两个圈打个结;奶奶教的是另一种:先绕一个圈,再拿另一根绕着它转一圈,从底下掏过去。两条路,先后完全不一样,最后都系得牢。
一样本事,有的次序不能换,有的次序可以换。
阶段规律的第四个零件,是次序。皮亚杰说,阶段的次序是恒定的:年龄可以早晚,次序不变;不能跳,不能倒(第 19 章第一组)。
守恒的次序也是这样:先数目,再物质的量,再重量,最后体积〔大约〕。空间的次序也是这样:先「挨着」「在里面」,再「从哪边看」,再长度角度(第 22 章)。
四个零件里,次序最硬,要先把它站得住的地方说足。
第一,跨文化研究里,常见的是年龄差得很远,同一类本事里的先后却大体保得住〔达森,1972〕。这一点,比年龄稳得多。
第二,有些次序,确实不能换。沈禾的珠心算,脑子里拨珠,先得手上拨过;体积守恒,要用到「形状变了、多少没变」这一层,先得在更简单的东西上长出过这一层。不先会前一样,后一样搭不起来。
第 20 章的推翻条件其三说过:如果他说的「恒定的次序」只是目标形状内部的逻辑先后,本书要把「次序」这一个零件让给他。这一章,本书认一半。
认的是哪一半?
有一部分次序,是长在要长的那个形状里的,不是长在孩子身上的。
体积守恒要先有数量守恒,是因为体积这个形状,本身就用到了数量那一层;珠心算要先手上拨,是因为脑子里的算盘,本身就是手上那把算盘收进去的。这些次序,是那个形状自己的骨架:要长成它,就得先有它的骨头。换哪个孩子来长,都得这个次序。
这一部分次序,是真的,也是固定的。可它固定,不是因为孩子身上有一条规律,是因为那个形状就是那样搭起来的。
第 22 章说的空间次序,也是这样:孩子先「挨着」、后「长度」,和数学家眼里几何从松到硬的逻辑次序对得上,和人类历史的次序对不上。那个次序,是从数学家那张桌子上的形状里来的。第 20 章和第 22 章插下的两面小旗,在这里一起拔掉。
那么,不认的是哪一半?
换一个形状,次序就换了。
这一件,跨文化研究里也有很有意思的例子。有研究者比较了几种不同生活方式的孩子,据报告,大意是:以狩猎、迁徙为生、常年要在大片土地上认路的群体里,孩子在空间那一类本事上长得快;以种地、定居为生、常要计量收成的群体里,孩子在数量守恒那一类本事上长得快;两类本事谁先谁后,在两种孩子身上是反过来的〔达森,1975,比较了因纽特、澳洲原住民和科特迪瓦埃布里人的孩子,大意〕。
这类研究要照判读纪律读。样本常常不大,几个村子、几十个孩子;做题的人换了、翻译换了,结果会挪;达森自己在报告里也说,八到十一岁那一段的守恒结果并不干脆〔达森,1975〕。所以本书不说「达森证明了次序可以反过来」,只说:在这几片土里,报告看到了先后换位置的迹象;而在皮亚杰那里,这种可能,是被「次序恒定」四个字事先排除了的。一个事先排除了的可能,只要在一个地方露了头,就值得认真看。
同一张楼梯上的两级,在两片土里,先后换了位置。这就是王德生博士第二句口述最直接的样子:不同的 E,不同的 D。
再把形状整个换掉。孩子学说话,先会叫人,还是先会说要东西?孩子学懂人心,先懂妈妈生气,还是先懂自己会让妈妈生气?孩子学包饺子,先会捏,还是先会擀?这些,各有各的次序,而且在不同的家里,常常不一样。沈苗先会捏、后会擀;隔壁一个孩子,家里是开面馆的,先会擀、后会捏。
所以,次序这个零件,拆开是两半:一半长在形状里,形状定了,它就定;一半长在土里,土变了,它就变。长在形状里的那一半,不是孩子的规律,是形状的骨架;长在土里的那一半,每个孩子不一样。
合起来,王德生博士的第五句口述,在孩子身上站住了:孩子身上,没有一条固定的阶段规律。
第一,教孩子一样东西,先分清哪些次序是它的骨头、不能换,哪些次序是习惯、可以换。珠心算先手后脑,是骨头;鞋带先绕一个圈还是先绕两个圈,是习惯。骨头要守,习惯可以按孩子来。
第二,孩子学东西的次序和书上不一样,先别慌。他可能是从另一片土里、从另一面上的山。只要骨头那一部分没跳,路可以不一样。
第三,当老师的,看一看教材的次序,哪些是知识的骨头,哪些是编教材的人的习惯。习惯那一部分,可以按你班上孩子的土调一调。江老师把小数课从超市小票讲起,就是调了习惯,没动骨头。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学一门新手艺,别人说「必须先学这个,再学那个」,问一句:这是它的骨头,还是他的习惯?
带走的话
次序一半长在形状里,形状定了它就定;一半长在土里,土变了它就变。孩子身上,没有一条固定的阶段规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有些次序不能跳,这扇门他开对了;那些次序属于形状、不属于孩子,换了形状次序就换,这扇门他没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先捏还是先擀,是在各家的土里长出来的;「次序恒定」,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词,怎样把材料说的话,翻成了规律说的话?
沈禾的学校,期中考试后开家长会。每个家长拿到一张成绩分析表,上面除了分数,还有一栏:「与年级平均的差距」。沈禾数学那一栏写着「-8」,语文那一栏写着「+6」。
唐静看了半天,问江老师:「这个负八,是说她数学落后了?」
江老师说:「是说她比平均低了八分。」
「那语文加六,是说她语文超前了?」
「也可以这么说。」
唐静回家跟沈建说:「咱闺女数学落后,语文超前。」
沈建说:「她就是不一样的两门课,考了两个分数。怎么一写到那张表上,就成了一个落后一个超前?」
第 36 章讲过「水平滞差」:同一种结构,放在不同的东西上,孩子掌握的早晚不一样。守恒在珠子上早,在重量上晚,在体积上更晚。
「滞差」这个词,是中文译名,法文原词是 décalage,意思是「错开」「位移」「时间差」。中文译成「滞差」,多了一个「滞」字;可就是法文原词,也要先有一个「本该对齐」的地方,才谈得上「错开」。它说的是:同一个结构,本该在各方面一起长出来,却在有的地方晚了一步。
要先说:这个词本身,记下了一件真事。
他没有把对不上的材料藏起来,而是给它起了名字,写进了书里。很多理论的主人,碰到对不上的材料,要么不提,要么说那是「误差」。他说:这是一种有规律的现象,值得研究。这份认真,要记下。
可是,这个词,是同一支笔的第二处接缝(第一处是第 19 章第三组的「共有」)。
材料说的是什么?孩子在珠子上守恒早,在重量上守恒晚。这句话,放在 SDE 里读:珠子是一件事,重量是另一件事,两件事各有各的土、各有各的路,一件先定型,一件后定型。材料在说 E。
「滞差」这个词说的是什么?说的是:有一个结构,本来应该在各方面同时出现,在重量上「滞后」了,和它该在的时间「差」了几年。这个词在说规律。
材料说的是两件事各长各的;名字说的是一件事在有的地方落后了。一个词,把 E 说的话,翻成了规律说的话。
这和沈家那张成绩分析表,是同一件事。沈禾的数学和语文,是两门课,两片土:语文,奶奶每晚讲故事、家里书多;数学,铺子里算的是钱,课本上算的是抽象的数,两边还没连起来。两门课,各长各的。可那张表上,有一个「年级平均」,两门课都拿它来量,于是一门成了「落后」,一门成了「超前」。「平均」这把尺子一放上去,两片土就被翻成了一道楼梯上的高低。
「滞差」就是这样一把尺子。它先假定了有一个「整体结构」该在的时间,然后量出各件事离它差多少。可要是本来就没有那个「该在的时间」,各件事本来就各长各的,那「滞差」这个词,量的就是一把尺子自己的影子。
第 19 章第四组,这里拔掉。
「滞差」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词。他的书里,和后来讲他的教科书里,还有好几个词,干的是同一件活:把材料说的「各长各的」,翻成规律说的「有的地方落后了」。
「提前」和「推迟」。一个孩子比书上说的年龄早会了,叫提前;晚会了,叫推迟。两个词都先假定了一个「该会的时候」。
「过渡期」。一个孩子有时候守恒、有时候不守恒,叫他处在「过渡期」:从一级往上一级的路上。可要是这个孩子根本不是在「往上走」,而是在两片土之间来回,比如在铺子里会、在卷子上不会(第 35 章),「过渡期」这个词,就把两片土翻成了一道楼梯上的半级。
「残留」。一个大人偶尔还用小时候那种想法,叫「前运算的残留」。可一个大人看魔术时觉得「东西不见了」,看电影时替主角着急,这些不是没长干净的尾巴,是他身上另一种活得好好的本事。
这几个词,都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先立一条标准的路,再把所有不在这条路上的东西,量成离这条路多远。本书不是要把这些词都扔掉。它们记下的材料都是真的。本书只是请读者在听到这些词的时候,多问一句:这个「落后」,是和谁比?那条标准的路,是谁画的?
第一,看成绩单,别只看「与平均的差距」。那一栏,是把孩子放到一道楼梯上量。换一个看法:这门课,他在自己的土里,长成了什么样?
第二,听一听你嘴边的「落后」和「超前」。「他数学落后」「她语文超前」,这两个词一出口,你手里就拿着一把「平均」的尺子。换成:「他数学这门课,还在正在成形;语文,已经定型了。」
第三,当老师的,写学情分析,少用「滞后」这个词。一个学生某一项「滞后」,先问:它是和谁比?和年级平均比,还是和他自己的上个月比?后一种,才是他的路。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总觉得自己在某件事上「比同龄人慢」,那是一把平均的尺子。换一把自己的尺子:去年这时候,我在这件事上是什么样?
带走的话
「滞差」这个词,把材料说的「两件事各长各的」,翻成了规律说的「一件事在有的地方落后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把对不上的材料照实记下、起了名字,这扇门他开了;名字一起,材料就被翻成了楼梯上的高低,这扇门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禾的数学和语文,是两片土里各长各的;「落后」「超前」,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四个零件量完了,他的阶段规律还剩下什么?
沈苗五岁半那年,社区医院做儿童保健,护士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印着一条一条的曲线:身高、体重,一个月龄一条线,分成好几档。护士在沈苗的身高那一格点了一个点,说:「在中间偏上,很好。」
唐静问:「那他说话、数数,也有这样的曲线吗?」
护士说:「有一张发育里程碑的表,几个月会翻身、几岁会说句子、几岁会数到多少。」
唐静拿回家一对,沈苗说话超了,数数没到。她又慌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翻出第 20 章那句话,给自己写了一张纸条:「这是一个地方的一块黑板。」
三种状态他都看见了:婴儿物我不分的一锅粥,前运算和过渡里的正在成形,运算的定型;他还专门给正在成形留了一格(第 32 章)。
在同一件事上,先一锅粥、再正在成形、再定型,这个先后是真的;排成楼梯,好用(第 33 章)。
失衡是动力,别怕孩子糊涂(第 34 章)。
年龄只是平均,会因环境早晚(第 35 章)。
本事之间会互相带;对不上的材料照实记下(第 36、39 章)。
晚年承认形式运算长在各人的行当里(第 37 章)。
有些次序不能跳(第 38 章)。
把三副面孔,排成了三级台阶,一锅粥在下,定型在顶,只能往上走(第 33 章)。
把正在成形读成「还没到」,失衡要尽快消掉(第 34 章)。
年龄被写成围着一个标准上下浮动的「平均」(第 35 章)。
孩子一件事一件事地长,被写成一个「整体结构」(第 36 章)。
楼顶只有一种样子(第 37 章)。
长在形状里的次序,被写成了长在孩子身上的规律(第 38 章)。
「滞差」一词,把 E 说的话翻成了规律说的话(第 39 章)。
那本儿保册子,正好说清了本编。
身高体重的曲线,是真的:它是从成千上万个孩子身上量出来的,告诉你大多数孩子在哪一带。一个孩子在曲线上偏高偏低,护士看一眼,能提醒你留意。这是地图。
可即便是身高,那条曲线也是在某些国家、某些年代的孩子身上量出来的;吃得好的年代,曲线整体往上挪。它是一片土上的地图。
到了「说话几岁、数数几岁」,事情更不一样:这些本事,比身高更跟着土走。一个奶奶天天讲故事的家,孩子说话早;一个天天算钱的家,孩子数数早。拿一条曲线去量,量出来的「超了」「没到」,一半是孩子,一半是他家的土。
皮亚杰的阶段,是一本儿保册子上的曲线:拿来提醒你留意,是地图;拿来判孩子几岁该到哪一级,就成了出生证明。
四个零件,一个一个量完:
年龄:跟着土走(第 35 章)。
整体结构:孩子是一件事一件事长的,几道波浪叠在一起(第 36 章)。
终点:他松开了「在哪里达到」,没松开「终点是什么样」;楼顶只有理念那一块地(第 37 章)。
次序:一半长在形状里,一半长在土里;长在形状里的,是形状的骨架,不是孩子的规律(第 38 章)。
合起来,王德生博士的第五句口述,在孩子身上站住了:孩子的学习阶段,和每个孩子的 E 相关,没有固定的规律。
再和第 183 号对一次账。那一卷第 44 章说:阶段被读成一张「几岁该会什么」的时间表,不是皮亚杰的错,是把一条路读成一张表的人的错。本书在这里分两层,一字不改地接住:年龄表,确实是后人读歪的,他自己一再说年龄只是平均(第 35 章);可次序恒定、整体结构、终点是逻辑数理的那一种,这三样,是他自己立的规律。时间表是别人印的,楼梯是他自己搭的。
判决四·楼梯与地图
他打开了: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三种状态,他都看见了,看得极细;在同一件事上的先后,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又关上了:把三种状态排成一道只能往上走的楼梯;把一张在一片土上画出来的地图,印成了每个孩子的出生证明。
保底:在一件事上,在一片相近的土里,朝同一个形状,他的阶段是一张极好的地图;在一个班、一所学校,大多数孩子来自相近的土时,拿它来提醒「大多数孩子大概卡在哪里」,今天仍然好用。
推翻条件: 其一,如果严格控制了土之后,各地孩子阶段的内容和次序(不只是年龄)仍然完全一致,判决四要收回「次序挪」的那一半。去查达森等人的跨文化原始报告。 其二,如果能说明,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事上,确实整体地处在同一个阶段,而不是一件事一件事各在各的面孔上,「整体结构」这一个零件要让给他。去查西格勒一路之外、支持整体阶段的研究。
证据台(本编给判决添了什么) 判决四·楼梯与地图:第 33 章(三副面孔排成三级台阶);第 35 章(年龄跟着土走);第 36 章(整体结构拆开,重叠波);第 37 章(终点只有一种样子);第 38 章(次序一半在形状、一半在土;达森的两种孩子先后反过来);第 39 章(「滞差」一词的翻译)。 判决一·规律化:第 38 章(长在形状里的次序被写成孩子的规律)。 判决二·楼顶先定:第 37 章(楼顶只有理念那一块地)。 拔掉的小旗:第 3 章「那张桌子看不见菜市场的本事」——第 35 章拔掉;第 8 章「三格是面孔还是台阶」——第 33 章拔掉;第 2 章「楼顶是不是危机里画的」——第 33 章拔另一半;第 19 章「重叠波」——第 36 章拔掉;第 19 章第四组「滞差」——第 39 章拔掉;第 20 章推翻条件其三、第 22 章空间次序——第 38 章一起拔掉,本书认一半。 口述登记:四的后半「三态」(第 32—34 章);五(第 35—40 章)。
反身。这一编拿三态拆他的楼梯,三态自己也要被同一把刀量一量。
三态最容易被用坏的样子,是被当成新的楼梯:「这个孩子还在混沌态」「那个班已经进入秩序态了」,说出口,就和「他还在前运算」是一回事了,只是换了三个新词。一个老师要是拿着三态去给学生排队,一锅粥的孩子排在后面、定型的孩子排在前面,三态就成了皮亚杰楼梯的另一个版本。
三态不成为楼梯,要守住两件事。第一,三态只说「这一件事、这一轮」,不说「这个孩子」;一个孩子身上,同时有几十件事,各在各的面孔上。第二,三态没有高低:定型不比正在成形高,一锅粥也不比定型低;创造恰恰孵在中间那一段,定型滑得太深,反倒收敛在平庸里。丢了这两件,本书拿来拆他的尺子,自己就成了他。第十一编写 SDE 的死法时,这一条也要写进去。
第一,那本儿保册子,留着用,当地图。孩子在某一项上偏离曲线,是一个提醒,不是一张判决书。
第二,给你的孩子画一张自己的「等高线图」。一件事一件事:这件事他在哪一副面孔上,土厚不厚,往哪边长。一年画一次,你会看见一个孩子自己的地势。
第三,当老师的,拿教参上的阶段描述,当一张本地的地图。你班上的孩子如果和那张地图的土隔得不远,它就好用;隔得远,就自己画一张。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身上也没有一条固定的阶段规律。你四十岁学一样东西,从一锅粥开始,一点不丢人;你在某件事上长得比别人早,也不一定是天分,是你那片土。
带走的话
四个零件量完:年龄跟着土走,整体拆成了一件一件,终点只有一种样子,次序一半长在形状里。孩子身上,没有一条固定的阶段规律;时间表是别人印的,楼梯是他自己搭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三种状态和一件事上的先后,这扇门他开得极细;把它们排成一道所有孩子都走的楼梯,这扇门他亲手关上。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唐静那张纸条「这是一个地方的一块黑板」,是地图;一本儿保册子判孩子几岁该到哪,是出生证明。
本编六章,拆他四样核心里的最后一样:教育的目的。
这一编压在王德生博士的第六句口述上:做新事的人,这是创造律的意义;自律的人,估计是自由律;可是幸福律呢?
导论第八节讲过意义三律:创造律,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自由律,自己选、自己改、自己担;幸福律,一件事从憋着、到想通、到做成的那一口气。三律连着,写成乘法:自由律=创造律×幸福律,两样里只要有一样是零,自由就是零。
第 41 章看他的第一个目的:能做新事的人。第 42 章看这个「新」在他那里是什么:理解就是发明。第 43 章看他的第二个目的:从他律到自律。第 44 章回答导论留在锅边的那个问题:幸福去了哪里。第 45 章看幸福当令的那一段童年,在他那里叫什么。第 46 章是编末总账。
这一编要立起的,是判决五:他要孩子做新事、守自己的规矩,却没给幸福留一格;于是创造成了重新发明大人的结构,自由成了遵守自己定的规则,幸福只剩一桶燃料和一段要长过去的童年。
这一章的问题:教育到底为了什么?
开学前,江老师参加了一个家长座谈会。主持人让每位家长用一句话说说:你希望孩子通过上学,成为什么样的人?
家长们一个一个说。「考个好大学。」「以后找份稳定的工作。」「有出息。」「身体健康就行。」「做个好人。」
轮到唐静,她想了半天,说:「我希望她以后碰到没见过的事,不慌,能自己想出办法。」
主持人说:「这个说得好。」
散会后,唐静有点不好意思,跟江老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句的。可能是看她在铺子里,碰到没见过的秤、没见过的货,都能自己琢磨明白。」
唐静那句话,皮亚杰说过一句很像的。
据常被引用的一段话,大意是:教育的首要目标,是造就能够做新事的人,而不只是重复前几代人做过的事;这样的人,要有创造,有发明,会发现。教育的第二个目标,是造就会批判、会检验、不照单全收的头脑〔1964 年一次会议上的发言,大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担心的是一种危险:一个人从小只学会重复,长大了只会接受现成的说法、现成的口号、现成的趋势,不会自己想,也不会自己检验。他说,要防这种危险,就要让孩子从小自己去发现,自己去验证,而不是只被告诉。
这两句话,放在今天读,一个字都不过时。
第一,「做新事」,是教育最该要的东西。一个社会,要是一代一代人只会做上一代做过的事,它就停了。AI 能把上一代做过的事做得又快又好,人还能做什么?正是新事。他六十多年前说的,今天更要紧。
第二,「会批判、会检验」,是新事的另一面。一个人会做新事,还得知道自己做的新事对不对、好不好;会检验,才不会把一个念头当成真理。
第三,他把这两个目的,放在了记忆、服从、考试之前。在那个年代,很多学校的第一目的,是让孩子记住、听话、考好。他说:不,第一目的是新。
还要看他说这话的那片土。他一生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在国际教育局那将近四十年里,看过一整代欧洲青年,怎样被口号和宣传裹着走上战场。据研究者的介绍,他在三十年代就谈过,教育要培养一种能从别人的位置看事情、不轻易被一种说法裹挟的头脑,他把这和国际之间的相互理解连在一起〔大意〕。「会批判、会检验、不照单全收」,不是书斋里的一句漂亮话,是一个看过战争的人,对下一代的一份担心。
本书把这一章,记在第八编功劳簿的第一行。
拿意义三律来对:
「做新事的人」,对上创造律: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
「会批判、会检验、不照单全收」,对上自由律的一面:自己选,自己判,不被别人牵着走。
这是王德生博士第六句口述的前两半,这里登记。
幸福律呢?两句话里,没有。
一个人会做新事,会自己判断,可他做新事的时候,高兴吗?他做成一件事,有那一口「做成了」的气吗?他这一生,过得好吗?这些,在他这两句话里,不在。
有人会说:这不是教育的事,是个人的事。可是回到唐静那句话。她说「希望她碰到没见过的事,不慌,能自己想出办法」,这里面有创造(想出办法),有自由(自己想),还有一个字:「不慌」。不慌,是一个人碰到新事时,心里那份稳当、那份「我能行」。这一份,是幸福律的一面:一个人一次次憋着、想通、做成,攒下来的底气。
一个从来没尝过「做成了」的那口气的人,碰到新事,是会慌的。做新事,要靠这口气撑着。
放一个课堂现场。开学第一周,江老师在班上做了一件事:让每个孩子在一张纸条上写「这学期我最想做的一件新事」,不能写「考好」「听话」。
纸条收上来,五花八门:「学会自己坐公交去外婆家」「养活一盆多肉」「给我家猫做一个窝」「把《西游记》看完」「自己做一顿早饭」。沈禾写的是:「帮爸爸在铺子里做一块新的小黑板,写上周五什么好卖。」
期末,江老师把纸条发回去,问:做成了吗?做成的,举手讲一讲。一个孩子讲他养活了多肉,讲着讲着笑出了声:「我浇死了两盆,第三盆才活,它现在开花了。」全班跟着笑。
那一节课,江老师说,是她一学期里最好的一节。那张纸条上,有新(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有自己(自己选的),也有那一口气(浇死两盆、第三盆开了花)。三样都在,是因为那件事本来就是孩子自己想做的。
这一章先把这个缺口指出来。后面几章看,这个缺口是怎样来的,又怎样让另两律也变了形。
回到唐静那句话:「碰到没见过的事,不慌,能自己想出办法。」
一个人碰到没见过的事,第一步是什么?不是马上想出办法,是先承认:我手里的老办法,这一回可能不灵了。这一步,是从定型里退出来,退回一锅粥。
这一步很难,越是能干的人越难。沈建在老店里什么都熟,开新店时,第一个念头是原样照搬(第 26 章);他后来能想出小包装,是因为他肯承认「这里和老店不一样」,把自己退回到「不知道」那里,重新猜、重新试。
一个孩子也是这样。沈禾在铺子里找零极熟,可碰到卷子上的应用题,她得先放下「我会算钱」的那股劲,承认「这个我还不会」,才能开始学。
所以,「造就能做新事的人」,不只是教孩子新东西,更是教孩子一件事:敢从自己已经会的东西里退出来。一个只会往上爬的孩子,爬到哪一级就停在哪一级;一个敢退回一锅粥的孩子,才能在一片新的土里,重新长一座山。
这一点,第 46 章还要回来:他写下的这个目的,和他搭起的楼梯,恰恰在这里互相拆台。楼梯只教人往上走,不教人往下退。
第一,写一写你对孩子的「一句话」。你希望孩子通过上学,成为什么样的人?写下来,数一数里面有几律:有没有新,有没有自己,有没有那一口「做成了」的气?
第二,别只奖励孩子「做对了」,也奖励他「做了一件新的」。沈苗那只小船饺子,奶奶说「不像饺子」,可要是奶奶说一句「这个样子没见过,你怎么想到的」,他下一次还会捏新的。
第三,当老师的,一学期里,给学生留几件「新事」。不是新题目,是他以前没做过、你也不知道答案的事:给班里设计一个新的值日办法,给一篇课文编一个新结尾。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上一次做一件新事,是什么时候?做成了,高兴吗?
带走的话
「造就能做新事的人」「会批判、会检验的头脑」,对上了创造律和自由律;可做新事要靠那一口「做成了」的气撑着,这一口气,他的话里没有。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教育的第一目的是新,这扇门他开得比那个年代谁都大;幸福那一扇门,他的话里没有。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唐静那句「不慌」,是在铺子里看女儿看出来的;只剩两律的教育目的,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孩子重新想出大人早就知道的东西,算不算「新」?
沈禾五年级学「通分」。江老师没直接讲方法,给了一道题: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等于几?让大家自己想。
沈禾想了一节课。她先画了两个一样大的圆,一个切两半,一个切三份。切两半的那一块,和切三份的那一块,拼不到一起,大小不一样。她想:要是都切成一样大小的块就好了。切几块?切六块:两半的每一半,是三块;三份的每一份,是两块。三块加两块,五块,六分之五。
她举手讲了一遍。江老师说:「你刚才做的,就叫通分。」
沈禾有点失望:「原来早就有了。」
江老师说:「对别人是早就有了,对你,是你今天发明的。」
江老师那句话,几乎就是皮亚杰晚年一本小书的书名:理解就是发明。
据那本书里的说法,大意是:一个孩子真正懂了一样东西,等于他自己把它重新发明了一遍;老师直接把答案告诉他,就夺走了他发明的机会,他得到的只是一句话,不是一份理解。所以学校要让孩子自己去发现、自己去重新构造,哪怕他构造出来的,是几百年前就有的东西〔《理解就是发明》,英译本 1973,大意〕。
这是他「做新事的人」那个目的,在课堂里的样子:一个会做新事的人,是从小一次次自己发明过东西的人。
这一句,是他留给课堂最好的一句话之一。
第一,它说对了「懂」是什么。沈禾那天要是听江老师讲「先找最小公倍数,再……」,她也会做题。可她画了两个圆、切了六块,她知道通分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块不一样大,拼不到一起。这份「知道为什么」,是她发明出来的,别人给不了。
第二,它给了孩子一份尊严。沈禾失望地说「原来早就有了」,江老师那句「对你,是你今天发明的」,把这份失望接住了。一个孩子自己想出来的东西,不因为别人早就想过而不算数。
第三,从 SDE 看,这也是一次真的发生:沈禾那一节课,从一锅粥走到正在成形、走到定型,路是她自己走的,形状是她自己长出来的。对她来说,通分是一次真的创造。
那么,问题在哪里?
在「发明」的方向。
在他那里,孩子要「重新发明」的,是大人已经有的结构:守恒、比例、通分、假设检验,一路通到形式运算。发明的终点,是事先知道的;孩子发明得好不好,看他离那个终点近不近。沈禾切成六块,发明对了;要是她切成十二块,也对,只是「不够简」;要是她想出一个大人没想过的办法,比如她说「我不切,我把两个圆叠在一起看缺多少」,那在他的楼梯上,多半只能算「还没长到通分」。
第 10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拔掉:在他那里,创造是「对这个孩子是新的」,不是「对这个世界是新的」。
SDE 的创造律,两样都要。对孩子是新的,是一次真的发生,这一样本书完全同意。可创造律还有另一面: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目标在纠缠里凝出来,不先在(第 23 章)。沈苗那只小船形的饺子,奶奶没包过,书上也没写过,它下锅不破,后来成了沈家过年的一种饺子。这是对世界新的,哪怕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家。
在他的楼梯上,这一种新,没有位置。孩子的发明,要朝着大人的结构走;朝别处走的,是「还没到」,或者是「游戏」(第 26 章)。
一个只准「重新发明」的学校,培养的是很会走到终点的人;做新事的人,要能走到终点以外去。
也要替他把话说全。他并不觉得孩子只能重新发明大人的东西。他一生看孩子,最着迷的,恰恰是孩子那些大人想不到的想法:婴儿用张嘴闭嘴去「想」怎样打开火柴盒(第 4 章),小孩子认为长的那排珠子多、而且讲得出一套理由(第 8 章)。这些想法,对世界是新的,他记得比谁都细。
问题是,他记下这些新想法,是为了排在楼梯上:它们是「还没到」的证据。一个孩子对世界新的那一面,在他的书里是被珍视的材料,在他的楼梯上是被超过的一级。他比谁都珍视孩子的新,可他的楼梯,把这些新一一排到了终点下面。
他的第一个目的「做新事」,和他对「发明」的读法,在这里有一道缝。第 46 章会回到这道缝上。
这句话到了中国,也有它的一段路。二十一世纪初以来的几轮课程改革,很看重「自主、合作、探究」,很多课堂有了「让学生自己发现」的环节〔大意〕。这是「理解就是发明」在中国课堂上长出来的样子,很多孩子因此第一次尝到了自己想出来的滋味。
可一线老师也常说一句苦话:「探究」的终点,常常早就写在教案里了;学生「自己发现」的,是老师事先埋好的那一个答案;发现到别处去的,要被拉回来。这正是这一章说的:发明,只准走向大人已有的结构。
「理解就是发明」这句话,本书很喜欢,只想给它补一个方向。
一个孩子自己重新发明一遍大人已有的东西,是一种发明:沈禾自己琢磨出「小数和分数是一回事」(第 30 章),课本上早就写着,可对她来说是新的。这种发明,对孩子新,对世界不新。
另一种发明,对世界也是新的:沈苗捏出的小船饺子,天下饺子里原来没有这一种;那个「五分之二」的男孩,在篮球投篮上找到了一处分子分母相加也对的地方(第 66 章),课本上没写。
他的书里,几乎只有第一种。在他那里,孩子发明的终点,是大人已经站在那里的那个结构。
两种发明,本书都要。第一种,让孩子把大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第二种,让孩子长出大人还没有的东西。一个只会第一种的孩子,会学;一个也会第二种的孩子,会创造。教育要是只奖励第一种,第二种就会慢慢不敢冒头。
第一,孩子自己想出一个大人早就知道的东西,别说「这个早就有了」。说「你怎么想到的」,然后听他讲。那是他的一次发明。
第二,孩子想出一个大人没想过的办法,别急着拉回标准答案。先问:这个办法行得通吗?行得通,就让它在你家、在你班上留下来。
江老师真出过这样一道题。六年级学「圆的面积」之前,她问:「学校后面有一块不规则的空地,要分给三个班种菜,怎样分才公平?」没有标准答案。
学生交上来十几种办法。有的用绳子围、量周长;有的画格子、数格子;有个男孩说:「让三个班轮流先挑,第一轮甲先挑,第二轮乙先挑,第三轮丙先挑,每轮挑一小块,挑完为止。」江老师愣了:这个办法,根本不是在算面积,是在想「公平」是什么。
那节课,面积公式一个没讲。可下一节课讲圆的面积,学生问她:「这个公式,能不能用来分那块地?」一道终点不知道的题,让一个孩子走到了面积以外的「公平」,又把全班带回了面积。
第三,当老师的,一个单元里,留一道「终点不知道」的题。不是难题,是连你也不知道最好的答案是什么的题:「你能想出几种办法,把这块地分给三家?」孩子会走到你没想到的地方去。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在工作里重新想明白一件别人早就知道的事,别失望,那是你的。可也别只停在这里:偶尔试着走到别人没走过的地方去。
带走的话
「理解就是发明」,给了孩子一份尊严;可在他那里,发明只准走向大人已有的结构:对孩子是新的,对世界不必是新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孩子重新发明一遍才算懂,这扇门他开得极好;发明可以走到终点以外去,这扇门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禾切的六块、沈苗捏的小船,都是长出来的;只准朝通分走,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孩子怎样从听大人的规矩,长到自己立规矩、守规矩?
小区楼下,每天傍晚有一群孩子跳皮筋。沈禾是里面年纪大的。
有一天,沈苗也吵着要跳。他才五岁,跳不高,一跳就绊。几个大孩子嫌他拖后腿。沈禾想了一个办法:「他跳的时候,皮筋降一档,从膝盖放到脚踝;他绊了不算输,再跳一次。」
有个孩子不同意:「那不公平。」
沈禾说:「他比我们小四岁,一样的规矩才不公平。」
吵了一会儿,大家同意了,还加了一条:谁家有更小的弟弟妹妹来,都照这个办。那天傍晚,沈苗跳过了三回,每回都高兴得满地跑。
第二天,楼下多了两个更小的孩子。
皮亚杰研究过这件事,而且是在孩子的游戏里研究的。
1932 年,他出版了《儿童的道德判断》。他在日内瓦的街头,看孩子们玩弹珠,问他们:弹珠的规矩是从哪里来的?能不能改〔大意〕?
他发现,小一点的孩子,觉得规矩是大人定的、老早就有的,神圣不可改,谁改谁就是坏;可他们玩的时候,自己并不怎么守。大一点的孩子,觉得规矩是大家商量出来的,只要大家同意,就可以改;而他们玩的时候,反倒守得很严。
他把前一种叫作「他律」:规矩从外面来,从大人那里来,人服从它。后一种叫作「自律」:规矩从大家中间来,人自己定,自己守。他认为,孩子从他律走到自律,靠的不是大人一遍遍地讲,而是孩子和孩子之间的合作:同伴之间是平等的,要一起玩下去,就得商量、就得互相让,规矩就在商量里长出来。
他这里说的「自律」,借了康德的词,意思相近:自己给自己立规矩;不同的是,他把自律落在同伴之间的合作和相互尊重上,不是康德那种出于纯粹理性的自我立法〔《儿童的道德判断》1932,大意〕。
这一本书,是他离「人」最近的一本,要把功劳记足。
第一,他看见了规矩是长出来的。小孩子以为规矩天生就在,大孩子知道规矩是商量出来的。一个人的道德,不是一套现成的条文装进去,也不是天生带着的良心自己冒出来,是在一次次一起玩、一起吵、一起定规矩里长出来的。
第二,他看见了同伴的力量。在大人面前,孩子只能听;在同伴中间,孩子才能商量。这一点,他比很多只盯着「大人怎么教」的人看得远。第 10 章说过,他主张学校里要让孩子合作、讨论,根子就在这本书里。
第三,他看见了守规矩和懂规矩不一样。小孩子嘴上说规矩神圣,手上不守;大孩子知道规矩能改,手上反倒守得严。自己定的规矩,才守得住。
王德生博士的第六句口述说:自律的人,估计是自由律。这一章登记,并把它量准。
自由律,在 SDE 里是什么?据王德生博士的裁定,自由律是 D1 的内容:纠缠、选择、激发;而且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的函数,写成乘法:自由律=创造律×幸福律。
拿楼下那场跳皮筋来量。
纠缠:几个大孩子,一个五岁的弟弟,一根皮筋,一个傍晚,大家想一起玩下去,又都想玩得痛快。这些缠在一起。
选择:沈禾想了一个办法,降一档、绊了不算输;大家吵,选了它。
激发:这个选择一落地,长出了新东西:沈苗跳过了三回,满地跑;楼下多了两个更小的孩子;「谁家有弟弟妹妹都照这个办」成了新规矩。
这一场,是一次完整的自由律:有新(一条以前没有的规矩,创造),有那一口气(沈苗满地跑,大孩子也玩得更热闹,幸福)。两样相乘,自由才不是零。
再看皮亚杰的自律。他看见了商量、看见了同伴、看见了自己立规矩,这是自由律里「选择」那一段,看得很准。可他的自律,重心落在规矩上:从服从别人的规矩,走到服从自己定的规矩。规矩是自己定的,可日子是照规矩过的。
用三种状态说:他的自律,是一种定型得很好的自由,秩序态的自由。规矩一旦商量好了,就稳稳地守;守得越严,越成熟。
可沈禾那天做的,不只是「守一条大家定的规矩」,是在一条旧规矩碰到新情况(一个五岁的弟弟)的时候,把它改了,而且改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更高兴的样子。这是正在成形里的自由:旧规矩松开,新规矩还没定,几个人吵着、试着,最后长出一个新的。这一段,在他的书里有,可只是「从他律走到自律」路上的一段;到了自律,规矩就定了,路就到了。
他这本书,后来还长出了一道更高的楼梯。美国心理学家科尔伯格接着他的路往下走,给人讲了一些两难的故事,比如一个人买不起药救妻子,该不该去偷,按人们回答的理由,把道德判断排成了三层六级:从怕受罚,到守规矩,到守社会契约,最高一级是按普遍的伦理原则〔科尔伯格,1950—1980 年代,大意〕。
这道楼梯,也被人从很多方向拆过:有人说它只量了人怎样讲理由,没量人怎样关心别人;有人说它最高那几级,是一种特定文化里的读书人才常说的话〔关心一面的批评见吉利根《不同的声音》1982;文化偏向的批评见辛普森 1974、斯纳雷 1985 等〕。第十二编还会回来。这里只记下:皮亚杰书里那一步「从他律到自律」,到了后来,被排成了六级台阶。
所以,口述里那个「估计」,可以这样落下:他的自律,是自由律的一半:选择那一段,定型那一态。纠缠和激发、正在成形那一态、以及和幸福相乘的那一层,不在他的自律里。
中国人家里,也有一种「他律」和「自律」的老故事:家规。很多大家族有祖上传下来的家训,一条一条,挂在堂屋里,孩子从小背,长大了守。这是他律:规矩从祖宗那里来,神圣不可改。
沈家没有写下来的家训,可有一条奶奶的规矩:「吃饭不许剩碗底。」沈禾小时候守得很严,因为奶奶说「剩饭要遭雷劈」。上了四年级,她跟奶奶说:「我知道了,不剩碗底是因为种粮食辛苦,不是因为雷劈。」奶奶笑了,没反驳。从那以后,沈禾还是不剩碗底,可她守的理由变了:从怕雷劈,变成了她自己明白了的道理。
这一步,正是皮亚杰说的从他律到自律。他看得准。只是沈家的故事还有下文:那年夏天,沈苗吃不下的饭,沈禾会主动接过去吃掉,说「不剩碗底,可以一家人一起不剩」。一条旧规矩,长出了一个新的样子,让弟弟不被逼着硬吃,全家也不浪费。这一步,是自由律的另一半,在他的书里没有。
他说的自律,是孩子们在同伴之间商量出规矩,然后自己守住。本书说,这是自由律的一半:选择那一段,定型那一态。
另一半是什么?是「自己改」和「自己担」。
楼下那场跳皮筋,还有后半段。「谁家有弟弟妹妹都照这个办」的规矩定下来以后,一个星期里,楼下的小孩子从两个变成了六个。皮筋一降再降,大孩子们跳不起劲了,有两个干脆不来了。
沈禾又召集大家商量。这一回,她提议把规矩改一改:大孩子一组,小孩子一组,两根皮筋;每天最后十分钟,两组合在一起,小孩子降一档。大家同意了。这是自己改:规矩不是定下就死的,人变了、事变了,规矩跟着变。
改完第二天,一个小孩子的妈妈找到唐静,说沈禾不让她家孩子跟大孩子一起跳。唐静回家问沈禾。沈禾说:「规矩是我提的,我去跟阿姨说。」她第二天真去了,跟那位阿姨讲了两组的办法,还说最后十分钟一定一起跳。这是自己担。
他写到了定规矩、守规矩,写得极好;可改规矩、担规矩,他写得少。自由律,不只是守自己定的规矩;还要敢改它,改了以后敢认。
第一,让孩子自己定一回家里的规矩。看电视的时间、谁洗碗、周末去哪儿,让孩子参与商量。自己定的规矩,他守得住。
第二,规矩碰到新情况,别只问「按规矩该怎样」,也问「这条规矩要不要改一改」。沈禾那条「降一档」,就是一条规矩碰到弟弟时长出来的新样子。
第三,当老师的,班规让学生一起定,也让学生一起改。一学期过一次:哪一条不好用了?哪一条让谁不高兴了?改规矩的那一节班会,比定规矩的那一节更长东西。
第四,看一看规矩改完以后,大家高兴不高兴。一条让所有人都守得住、可谁也不高兴的规矩,是定型得很好的规矩;一条让大家都玩得更痛快的规矩,才是自由律。
带走的话
从他律到自律,他看见了规矩是在同伴的商量里长出来的;可他的自律是自由律的一半:规矩是自己定的,日子是照规矩过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规矩是长出来的、同伴比大人更能教会孩子自律,这两扇门他开了;改规矩改出一个让大家更高兴的样子,这扇门他没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楼下那条「降一档」,是长出来的;从他律一级一级走到自律,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那一口「我包的,最好吃」,在他的理论里放在哪里?
导论里那锅饺子,这里再端出来一次。
沈苗捞起那个歪着的饺子,吹了半天,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还是说:「我包的,最好吃。」
那一年过完年,唐静发现沈苗变了一点:吃饭时,他会主动去厨房帮奶奶端碗;幼儿园手工课,他回来说「我今天做了一只兔子,老师说像」;他开始爱说一句话:「我来!」
唐静跟沈建说:「是不是那锅饺子?」
沈建说:「八成是。他尝到甜头了。」
导论第八节把一个问题留在了锅边:幸福律那一格,在他的理论里放在哪里?这一章回答。
他谈过情感和智力的关系,据说在索邦讲过一整门课〔1953—54 年讲演,大意〕。他的看法,大意是:情感和智力,是一个行为的两面,分不开;可它们的分工不同:情感提供力气,像车里的汽油,决定车跑得快还是慢、跑不跑;智力提供结构,像车的方向盘和发动机,决定车往哪里开、长成什么样。一个孩子有兴趣,他就学得起劲;没兴趣,他就懒得动。可他学成什么样,是结构说了算,不是兴趣说了算。
还有游戏。第 26 章说过,他把游戏读成「只同化、不顺应」:孩子让世界顺着自己走。他在研究孩子游戏的那本书里说,随着运算长出来,这种「只顺着自己」的游戏会慢慢退场,让位给有规则的游戏,最后让位给正经的思考〔《儿童的游戏、梦与模仿》1945,大意〕。
两处合起来,幸福在他那里的位置,就清楚了:一桶燃料,和一段要被长过去的童年。
先替他说足。
第一,他没有把情感赶出认识。在他之前,很多研究心智的人,只看冷冰冰的推理,好像人想事情时不动感情。他说:不,情感和智力是一个行为的两面,没有情感推着,认识不会往前走。这一点,比很多人都人性。
第二,「汽油」这个比方,有它对的地方。沈禾后来爱上数学,确实是因为那几回「做成了」的高兴,推着她一次次去碰难题。没有那一份高兴,她也许早就不碰了(第 29 章)。
第三,游戏会变,也是真的。三岁的孩子把拖鞋当船,十岁的孩子玩跳皮筋要讲规矩,二十岁的人下棋、打球、做一个项目。游戏的样子,确实一路在长。
那么,缺的是什么?
缺的是:幸福本身,也是一个要长出来的形状。
回到沈苗。那一口「我包的,最好吃」,推着他过完年说「我来」、去端碗、去做兔子,这是汽油的一面,他看见了。可那一口气本身,是什么?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第一次尝到:一件事从糊一手馅、到捏歪、到下锅没破、到咬下去,是我做成的。这一份「我做成了」,第一次在他身上出现,是一锅粥;后来他在端碗、做兔子、说「我来」里,一次一次再尝,慢慢稳下来,成了他身上的一样东西:一份碰到事愿意上手、不怕做坏的底气。
这一份底气,也有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也会走坏(一次次做砸、被笑话,它就缩回去);也会回写土(沈苗说「我来」以后,奶奶开始真让他来)。它不是推车的汽油,它就是车要长成的样子的一部分。
用第 41 章的话说:唐静希望女儿「碰到没见过的事,不慌」。那个「不慌」,就是这一份底气定了型的样子。
再看游戏。沈苗把积木当停车场、把拖鞋当船,按他的读法,是「只顺着自己」,要被长过去。按 SDE 读,那一个下午里,有野的猜想(积木可以是车、是桥、是停车场),有自己的选择,还有一口一口「好玩」的气。游戏,恰恰是三律一起长得最旺的地方。它不该被长过去,它该长大:从过家家,长到跳皮筋时改出一条让大家更高兴的规矩(第 43 章),再长到一个大人做一件新事时,心里那份「这事好玩」。
课堂里也看得见这一层。江老师班上有个女孩,数学一直中等。有一回,她自己想出了一道题的第二种解法,江老师让她上黑板讲。她讲完,全班给她鼓掌,她站在黑板前,脸通红,笑得停不下来。那以后,她做数学题,常常会多想一种解法,哪怕第一种已经对了。
按汽油的读法:那次鼓掌给了她动力,她更爱学了。这没错。可再往深看一层:那一次站在黑板前的高兴,在她身上长成了一样东西,一种「我能想出别人没想到的」的样子。这个样子,和她会解几道题一样真,一样是她长出来的。后来有一回考试,她只用了一种解法,没时间想第二种,出了考场,她说:「今天不开心,没想出别的。」
她的高兴,已经不只是推她的汽油,是她给自己定的一个样子。
沈禾自己也有过一回。她三年级时最怕写作文,一写就是「今天天气很好,我很开心」,写完了自己都不想看。有一回作文题是「我家的一件事」,她写了奶奶包饺子,写沈苗糊了一手馅、捏歪了、下锅没破、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写到最后一句「他说:我包的,最好吃」,她自己先笑了。
那篇作文,江老师在班上念了。从那以后,沈禾不怕写作文了,可她不再写「今天天气很好」,她只写她真看见、真高兴过的事。那一次的高兴,不只是推她继续写的汽油,它改了她写作文的样子:从写一句套话,变成写一件真事。
第 18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验:本书当时的解释是,幸福最难被写成定律,所以一个要把一切写成定律的学说,会把它放到定律外面。这一章看下来,这个解释站得住:他把幸福放在了两个定律碰不到的地方,一个是「汽油」,结构之外;一个是「游戏」,楼梯最下面。幸福律不是被他忘了,是被他的规律化挤到了机器外面。
第 26 章「游戏是只同化」、第 28 章「沈禾编手链的『想要』」,两面小旗在这里一起拔掉:沈禾那个「我想要那种一边深一边浅的」,是幸福律里「美」的那一面在给她的路定方向,而它在他的机器里,只能是汽油。
本书一路说「那口气」:一件事从憋着、到想通、到做成的那一口「我做成了」。
可幸福律里,不止这一口气。
还有一种,是做事时的顺:奶奶发面、刘阿姨写毛笔字写到手顺的时候(第 67 章),那种不用想、事情自己往前走的舒服。
还有一种,是和人在一起的暖:沈禾教奶奶认字,奶奶教沈禾「发」字(第 49 章),两个人在饭桌边都笑了。
还有一种,是看见美的一下:沈苗在河边捡到一块圆石头,说「这块是月亮」。
四种,都是幸福律的样子。他把情感当成燃料,燃料只有一种用处:推车往前走。可这四种气,有的推人往前(做成了),有的让人停下来(顺、暖、美)。幸福律不只是动力,也是一个人愿意在一件事里多待一会儿的理由。
第一,孩子做成一件事,别只说「真棒」,陪他把那一口气尝完。问一句:「你是怎么做成的?哪一步最难?」他讲的时候,那口气又长了一次。
第二,别急着让孩子「别玩了,该学习了」。他玩的那一个下午里,可能正长着三律。玩和学,不是两样东西。
第三,当老师的,一节课里,留一个「做成了」的时刻。不是考满分,是一个学生第一次把一件难事做成的那一下。让全班看见,让他自己讲。那一下,比一张奖状长东西。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上一次尝到「这是我做成的」,是什么时候?如果很久没有了,别只怪自己没动力;可能是你的日子里,很久没有一件让你从憋着走到做成的事了。
带走的话
他把幸福放在了两个地方:一桶推车的汽油,和一段要长过去的童年。可那一口「我包的,最好吃」,本身就是一个要长出来的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情感和智力分不开、兴趣推着认识走,这扇门他开了;幸福本身也要长成、游戏该长大不该被长过去,这两扇门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苗那句「我来」,是长出来的;把游戏排在楼梯最下面,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两岁到七岁,孩子到底在长什么?
沈苗幼儿园大班的最后一个学期,老师让每个孩子做一本「我的书」,一页一页画,家长帮着写字。
沈苗的书,一共十二页。第一页,画的是奶奶包饺子,旁边写「奶奶的手很快」;第二页,画的是姐姐跳皮筋,写「姐姐让我跳」;第三页,是一只猫,写「猫把我的积木弄坏了,我生气了,后来我原谅它了」;第四页,是爸爸的铺子,写「爸爸的秤会跳数字」;后面还有:外婆的馄饨,下雨天的水坑,幼儿园门口的大树,一个他说「是我自己」的小人,手里举着一个歪饺子。
唐静翻了好几遍,眼睛有点湿。她跟沈建说:「你看,他这一年,什么都在里面。」
两岁到七岁,在皮亚杰的楼梯上,叫「前运算」。
这个名字,说的是:这一段,孩子还没有长出「运算」,还不会守恒,还不能倒回去想,还只能从自己的位置看(第 9 章三座山),还分不清整体和部分(第 3 章花和黄花)。他的书里写这一段,写得极细,写的大多是孩子「还不会」什么,以及孩子那些有道理的错〔大意〕。
名字本身,就是从楼梯上往下看取的:运算之「前」。
先替他说足。
第一,他写这一段的「错」,写得满是尊重。他不说这一段的孩子笨,他说这一段的孩子有他们自己的一套逻辑,只是和大人的不一样。这比很多「这个年龄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的说法,好得多。
第二,他也写了这一段的好东西:语言、符号、想象、游戏,都在这一段里爆发。孩子会说话了,会画画了,会假装了,会讲故事了。
第三,名字只是名字。他叫它「前运算」,是为了在他的楼梯上给它定个位置,不是说这一段不重要。
可是,名字从来不只是名字。第 39 章说过,「滞差」一个词,就把 E 说的话翻成了规律说的话。「前运算」这个名字,也一样。
它是拿一件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的东西,来给这一整段命名。
第 47 号《SDE 教育发生学导论》讲号位轮换,有一段话,这里接着用,不改判:以现实、美、幸福为主的三号位阶段,如幼儿,必要错误更多地表现为身体的、探索的偏差,把积木搭歪了又重搭、把水洒了又调整、把游戏规则试错了又修改;若因怕出错、怕弄脏、怕失败而剥夺这些探索,就是在三号位上抽掉了必要错误〔据第 47 号《错误的两副面孔》一文,大意〕。
也就是说,在 SDE 看来,两岁到七岁,不是一个「还没到」的阶段,是三号位当令的阶段:现实界的身体、东西、地方,自我界的「我、你、他」,美和幸福,在这一段里长得最旺。沈苗那本十二页的书,就是这一段的样子:奶奶的手、姐姐让他跳、猫弄坏积木他原谅了它、爸爸的秤、外婆的馄饨、下雨天的水坑、「是我自己」。这里面,几乎没有守恒,可一个人一生最要紧的几样东西,都在这一年里扎了根:他爱谁,谁爱他,他生了气怎样原谅,他看见一样好看的东西怎样高兴,他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三号位当令的童年,被他从一号位那头往下看,叫作了「前运算」。
拿沈苗大班的一个星期,放一张小表,看两把尺子量出来的样子:
| 这一周他做的事 | 按「前运算」的尺子 | 按号位轮换的尺子 |
|---|---|---|
| 跟奶奶包饺子,捏出一只小船 | 还不会守恒,不相干 | 现实界:手上长出一样本事;美:他觉得小船好看 |
| 猫弄坏积木,生气,后来原谅了它 | 不相干 | 自我界:一次生气和原谅,走完了一轮 |
| 数糖,数到二十几就乱 | 数的认识还没到 | 一号位不当令,在慢慢长 |
| 做「我的书」第十二页,画「是我自己」 | 符号能力在长 | 三号位当令:「我」第一次被他画出来 |
同一个星期,一把尺子量出来的几乎全是「还没到」「不相干」;另一把尺子量出来的,是这个孩子一生里最要紧的几样东西,正在扎根。
这也是第 24 章那句话在童年上的样子:他的楼顶,只有理念那一块地;所以整段童年,只能按离那块地还有多远来排。在他的楼梯上,这一段越长越好的,是还没长好的;在 SDE 的号位轮换里,这一段是它自己当令的时候。
今天中国家长最熟悉的一个词,是「幼小衔接」。孩子大班下学期,很多家长送他去上衔接班:提前学拼音、学二十以内加减、学坐四十分钟不动。这背后,是一道楼梯:小学在上面,幼儿园在下面,要提前往上爬。
放进号位轮换看,这是一号位的尺子,伸进了三号位当令的时间。沈苗大班那一年,唐静也犹豫过要不要送。最后她没送,沈苗那一年做了那本十二页的书。一年级开学,他拼音比同学慢了一个月,可他是班上第一个举手讲自己周末干了什么的孩子。
还要替他说一句:他写这一段的游戏和想象,写得很美。他写孩子怎样把一个动作「假装」出来:一个小女孩把一块布当枕头,闭上眼睛假装睡觉,然后自己笑了;他说,这是孩子第一次能让一样东西代表另一样东西,符号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儿童的游戏、梦与模仿》,大意〕。这一段,是整个儿童心理学里写想象写得最细的几段之一。
可即便在这里,他看重的,也是它通向哪里:假装,通向符号;符号,通向运算。那个小女孩闭着眼睛自己笑了的那一下,在他那里,是符号诞生的一刻;在 SDE 里,它同时也是一个三号位当令的时刻:一个孩子在一块布上,给自己造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的世界,而且她觉得好玩。
这不是说幼儿不用长逻辑。沈苗到了七八岁,照样要长守恒、长可逆。号位是轮换的,谁也不是老大:三号位当令的时候,一号位也在长,只是不当令;到了学龄,一号位当令,三号位也还在长。错在拿一个号位的尺子,去给另一个号位当令的那一段命名。
按他的楼梯,两岁到七岁这一段,是「还没到」的一段:还不会守恒,还不会可逆,还是自我中心。
可这一段孩子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放在一张地图上看,有好几座很高的山:
语言:从几十个词,到能讲一个完整的故事,几年里长出一整门语言。
想象:一块布可以是被子,也可以是披风,也可以是一条河。
游戏:过家家、搭积木、扮演,一玩一下午不累。
提问:「月亮为什么跟着我走?」「河边的石头为什么是圆的?」(第 65 章)
这四座山,大人很多已经爬不上去了:一个成年人学一门新语言,远没有一个三岁孩子快;一个成年人很难一玩一下午不累。
在楼梯上,这一段是底下;在地图上,这一段有几座全家最高的山。
第一,别只数五岁的孩子「还不会」什么。他数不到一百,不会守恒,不会写几个字,这些都会来的。数一数他这一年长出了什么:他爱谁,他怎样原谅,他觉得什么好看,他觉得自己是谁。
第二,别用小学的尺子,提前去量幼儿园。很多家长让五岁的孩子背口诀、写字、做练习册,怕「输在起跑线」。那是拿一号位的尺子,去抢三号位当令的时间。
第三,当幼儿园老师的,「我的书」这样的事,比一张「数的认识」评分表更能看见孩子。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一生里,也有过几段三号位当令的时候:刚恋爱,刚有孩子,刚失去一个亲人。那几段,按工作的尺子量,你「效率低」;按你这个人的尺子量,你长得最深。
带走的话
两岁到七岁,是三号位当令的一段:现实、美、幸福在这一段里长得最旺;他从一号位那头往下看,给它起名叫「前运算」。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段有自己的逻辑、语言想象在这里爆发,这两扇门他开了;这一段本身当令、不是「还没到」,这扇门被一个名字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苗那本十二页的书,是长出来的;「前运算」这三个字,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少了幸福律,另外两律还站得住吗?
沈建有一个老同学,从小是学霸,名校毕业,在一家大公司做到了部门经理。有一年同学聚会,他喝多了,说了一句话,沈建记了很久:
「我这辈子,每一步都走得很对。考试考对了,专业选对了,工作找对了,老婆也找对了。可我不知道,我有哪一天是真的高兴的。我也不知道,我做过哪一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
沈建回来跟唐静说:「他什么都有,就是没尝过那口气。」
教育的第一目的是新:造就能做新事的人;第二目的是会批判、会检验(第 41 章)。
理解就是发明:孩子自己重新发明一遍才算懂,这给了孩子一份尊严(第 42 章)。
规矩是在同伴的商量里长出来的;自己定的规矩才守得住(第 43 章)。
情感和智力是一个行为的两面,兴趣推着认识走(第 44 章)。
两岁到七岁有自己的逻辑,语言、想象、游戏在这一段爆发(第 45 章)。
目的里只有两律,幸福那一格空着(第 41 章)。
发明只准走向大人已有的结构:对孩子是新的,对世界不必是新的(第 42 章)。
自律是自由律的一半:选择那一段,定型那一态;规矩是自己定的,日子是照规矩过的(第 43 章)。
幸福被放在两个地方:一桶汽油,一段要长过去的童年(第 44 章)。
三号位当令的童年,被叫作「前运算」(第 45 章)。
王德生博士立过一条裁定: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的函数;本系列一向把它写成乘法:自由律=创造律×幸福律。
为什么写成乘法,不写成加法?加法,是一样少了,另一样还能补上:创造多一点,幸福少一点,总数还过得去。乘法,是一样为零,全部为零。
沈建那位老同学,就是一个乘法的例子。他每一步都走得「对」,有很多重新发明大人结构的本事:会考试、会选专业、会做管理,这是一号位里很硬的一种创造;他也有很多「自律」:每一条自己定的规矩都守得很好。可他说「不知道有哪一天是真的高兴的」,幸福那一项是零;他说「不知道做过哪一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自由那一项,也就成了零。一个乘号,把他那么多的「对」,乘成了一个空。
乘号也反过来用一次。江老师班上有个男孩,画画极好,天天在课本边上画,画的东西谁也没见过,他画的时候也极高兴:创造有,幸福也有。可他画画,是被家里逼着去学的美术班,每一张画都要交给老师打分,画什么、画多大、什么时候交,都不是他自己定的。有一天他跟江老师说:「我不想画了,画画是我妈的事。」
新有了,高兴也有过,可那不是他自己选的路。自由那一项,不是乘出来的零,是被人拿走的零;它一被拿走,前两样也跟着一点点凉下去。三律哪一样被拿走,另外两样都会跟着变。
皮亚杰的教育目的,写的是两条律;第三条空着。空着的那一条,不是一个可以以后再补的附录,是一个会让另两条也变形的零:创造,只剩走到终点的那一种;自由,只剩守规矩的那一种。
同一支笔,第三处。他的教育目的,第一条是「做新事的人」(第 41 章)。可做新事,恰恰要能从定型退回一锅粥,要能把自己稳在正在成形里,要能走到终点以外去(第 34、42 章)。而他的阶段论,把定型放在楼顶,把一锅粥和正在成形放在楼下,把终点先定好(第 33、37 章)。按他的楼梯一级一级走到顶的人,停在定型里;他要的那个做新事的人,得能从楼顶下来。他写下的目的,和他搭起的楼梯,互相拆台。这是全书「同一支笔」的第三处接缝。
判决五·两条半律
他打开了:教育为了造就能做新事的人、会批判检验的人、自律的人;孩子自己重新发明才算懂;规矩在同伴的商量里长出来。
他又关上了:没给幸福留一格;于是创造成了重新发明大人的结构,自由成了遵守自己定的规则,幸福只剩一桶汽油和一段要长过去的童年。
「两条半」怎么算:创造律一条,他写了,可只写了「走向终点」的那一种;自由律半条,选择那一段、定型那一态;幸福律,零。合起来,一条加半条,再乘一个零。书里叫它「两条半律」,是照他写下的字面数;按乘法算,是一个空。
保底:在一个把逻辑与学术成就当成主要目的的学校文化里,他的「做新事、会检验、自己立规矩」,是那个年代最开明的教育目的之一,今天仍然好用。
在 AI 的时代,这个零更要紧。第十三编会细讲,这里先说一句。他的两条律里,「重新发明大人已有的结构」「会检验」,恰恰是机器越来越能替人代走的那一段:机器能在几秒钟里把一道题的标准解法、把一个论证的漏洞,一样一样摆出来。机器代不走的,是那一口「我做成了」的气:它只能在一个人自己从憋着走到做成的时候,长在这个人身上。一个少了幸福律的教育目的,在机器面前,恰恰少了最代不走的那一格。
推翻条件: 其一,如果他的著作里,有一处把幸福、愉悦、「好」写成了教育要长成的样子本身,而不只是动力,判决五要收回一大半。去查他谈情感与智力的讲演,和《儿童的道德判断》里关于合作之乐的段落。 其二,如果他明确说过,游戏不应被长过去,而应长成成人生活里的一部分,判决五中「游戏被排在楼梯下」的那一条要收回。去查《儿童的游戏、梦与模仿》的结论。
证据台(本编给判决添了什么) 判决五·两条半律:第 41 章(目的只有两律);第 42 章(发明只准走向终点);第 43 章(自律是自由律的一半);第 44 章(汽油与要长过去的童年);第 45 章(三号位当令的童年叫「前运算」);第 46 章(乘号;同一支笔第三处)。 判决二·楼顶先定:第 42、45 章。 判决四·楼梯与地图:第 44、45 章(游戏与幼儿被排在楼梯下面)。 拔掉的小旗:导论第八节「幸福律放在哪里」——第 44 章回答;第 10 章「理解就是发明」——第 42 章;第 18 章「幸福最写不成定律」——第 44 章验,站得住;第 26 章「游戏只同化」、第 28 章「沈禾的想要」——第 44 章。 口述登记:六(第 41—46 章)。
第一,给你对孩子的期望,做一次乘法。成绩好、懂规矩,是两项;孩子高兴不高兴、有没有尝过「我做成了」的那口气,是第三项。第三项是零,前两项再大,也乘成零。
第二,给孩子的日子里,留一件他自己想做的事。不为考试,不为特长,只因为他想。沈禾编手链、沈苗捏小船饺子,都是这样的事。
第三,当老师的,一学期结束,问学生一个问题:「这学期,你最高兴的一次学东西,是哪一次?」答案会告诉你,你的课在哪里是一个乘号。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这些年每一步都走得「对」吗?有哪一天是真的高兴的?有哪一件事是你自己想做的?三个问题一起问,才是你的自由。
带走的话
他写了两条律,第三条空着;可自由律是一个乘号:幸福一为零,创造只剩走到终点,自由只剩守规矩。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做新事、会检验、自己立规矩,这三扇门他开了;幸福那一扇门一关,另外几扇也只开了一半。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苗那口「我包的,最好吃」是长出来的;一条通向逻辑楼顶的路上,没有这一口气的台阶。
本编三章,让皮亚杰和中国人家里的「学」相遇。
中国读者读皮亚杰,心里常有一套自己的话在响:「学而时习之」「因材施教」「教学相长」。这些话,比他早两千多年,长在另一片土里。本编拿同一把尺子量两边:意义三律,三种状态,回写五格。
纪律照本系列: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各有各的土、各有各的路;不拿中国去赢西方,也不拿西方去救中国;每一边,都要量出它自己的零。
第 47 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幸福律原本就在「学」字里。第 48 章:「因材施教」,一张表对一个孩子。第 49 章:「教学相长」,回写朝上的那一半。
这一章的问题:学习,本来就带着高兴吗?
沈苗上一年级第一天,放学回家,奶奶问他今天学了什么。
沈苗背了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奶奶问:「啥意思?」
沈苗说:「老师说,学了东西常常复习,很快乐。」
沈禾在旁边撇嘴:「复习哪里快乐了?」
沈建听见了,笑:「你包饺子的时候,包到第十个,比第一个捏得好,高兴不高兴?」
沈禾想了想:「高兴。」
「那就是了。」
《论语》的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个「说」字,读作「悦」,高兴。学了,又在适当的时候去练、去用,不是很高兴的事吗〔通行的解释,历来有不同读法〕?
同一部书里,还有一句:「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知道它的,不如喜欢它的;喜欢它的,不如以它为乐的。
两句合起来看,在孔子那里,学的最高处,不是知道,是乐。
放进意义三律,这两句正好落在皮亚杰空着的那一格上。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了,一次次去练、去用,每一次练得比上一次好,那一口「做成了」的气,就是「说」。沈禾包到第十个饺子比第一个好,那一下的高兴,就是这个字。
「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一个以学为乐的人,学得最深、最久。这一句,把幸福放在了学的顶上,不是放在学的外面当汽油。
在皮亚杰那里,幸福是推车的汽油;在这两句话里,幸福是车要去的地方之一。幸福律,原本就在「学」这个字里。
可是,同一把尺子,也要量这两句自己的零。
第一个零,是「习」。「时习之」的「习」,本意有练习、温习、实践多种读法;可在后来两千年里,尤其在科举的土里,在很多读书人那里,它渐渐变成了背诵、默写、一遍遍抄(这是本书的概括)。一个「习」字,从鸟学飞一样一次次试着扑腾,慢慢收成了抄书。「说」还在句子里,可很多读书人的日子里,那口气没了。这是这句话在一片土里走坏了的样子。
第二个零,是方向。孔子的「学」,学的是什么?是礼,是诗书,是做人。它有一个很硬的楼顶:成为君子,成为圣人。这个楼顶,和皮亚杰的逻辑楼顶不一样,可它也是一座先定好的楼:学的高兴,是朝着那座楼的高兴。一个孩子要是在「学」里长出了一样不在那座楼上的东西,比如沈苗那只小船饺子,在这句话里,也未必有位置。
还有一句,也放在这里一起量:「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论语·述而》)吃粗饭,喝白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也在这里面。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后人叫它「孔颜之乐」。
这份乐,不靠成绩、不靠东西,是一个人在自己走的那条路上尝到的。放进三律,它是幸福律里很深的一种:一个人的底气,不随外面的得失上下。皮亚杰的机器里,没有这一格。
可也要量它的零:这份乐,常常被读成「安贫」,读成对外面的事不必计较、不必改。一个人在陋巷里乐,是真的;可陋巷要不要改、能不能改,这句话不问。幸福律有了,自由律里「激发」那一段,改一改土,常常被它放下了。
所以,两边一起量:皮亚杰有创造、有半条自由,幸福是零;「学而时习之」有幸福,有「时习」里的一点自己,可创造的那一面,常被一座先定好的楼收着。两边各有各的零,各占三律里的不同几格。SDE 的位置,是三律并立,不判谁赢。
有一件小事,可以放在这里对照。
沈禾学校里来过一位交流的外国老师,教英语,也好奇中国的书。江老师给她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她听完,想了很久,说:「在我们那里,小时候老师常说学习是 hard work,是苦活,要坚持。你们两千多年前的第一句话,就说学习是高兴的?」
江老师说:「是。可我们后来也有另一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苦,也在我们的话里。」
那位老师笑了:「那你们是两句都有。」
两句都有,正是本书想说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把幸福放在学里;「学海无涯苦作舟」把苦放在学里。放进三律,两句不打架:幸福律那一口「做成了」的气,常常就是从一段苦里长出来的,憋着、卡住、想通、做成,那口气才足(第 44 章)。只有苦没有说,是抄书;只有说没有苦,那口气也浅。
皮亚杰的书里,苦和说都不多:他的孩子,在访谈桌边是平静地一步步往上走的,失衡被很快消掉。可一个真实的孩子学东西,恰恰是在苦和说之间来回。这一来一回,是正在成形那一段最真实的样子。
江老师班上的「时习」,是这样做的:每学一个新东西,第二天的作业里,有一道「拿回家去用」的题。学了百分数,回家找一样打折的东西,算一算省了多少;学了面积,回家量一量自己房间有几平方米,够不够放一张新书桌。
有个孩子量完房间,跟他爸说:「我的房间比你说的小,放不下那张书桌。」他爸不信,自己量了一遍,真放不下,退了那张书桌,换了一张小的。那孩子第二天在班上讲这件事,讲得眉飞色舞。
「时习」,在这里不是抄一遍,是拿去用一次;「说」,在这里不是老师表扬,是他爸真的换了书桌。
第一,给孩子讲「学而时习之」,别讲成「要天天复习」。讲成:「学一样东西,一次次去用它,用得一次比一次好,那一下,你会高兴。」再举一个他自己的例子。
第二,看一看孩子的「习」,是扑腾,还是抄书。一样本事,他一次次去用、去试,是扑腾;一样本事,他一遍遍抄、一遍遍背,没有一次是在用,是抄书。抄书也有用,可那口气多半不在里面。
第三,当老师的,一节课里,留一个「时习」的机会:刚学的东西,马上找一个真的地方去用。那一口「说」,常常就在这里。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学一样东西,是为了知道,为了喜欢,还是为了以它为乐?三种都好,第三种走得最远。
带走的话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幸福律原本就在「学」字里;只是这句话自己,也被一座先定好的楼收着,在科举的土里,「习」也走坏过。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学的高兴是学的一部分,这扇门两千多年前就开着;学的方向不先定,这扇门它也没全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禾第十个饺子比第一个好的那一下,是长出来的;抄书抄出来的「习」,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一张对所有孩子都一样的表,和一个一个不一样的孩子,怎样放在一起?
江老师班上,有两个孩子,交上来的作文题目一样,都是「我的一个周末」。
一个孩子写得很短,五行字,可每一句都是他自己的:「周日我跟爷爷去钓鱼,一条也没钓到,爷爷说钓鱼不是为了鱼。我没听懂,可我觉得爷爷说得对。」
另一个孩子写了满满两页,开头「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结尾「这真是一个难忘的周末」,中间是去公园、吃冰淇淋、坐摩天轮,句子漂亮,都是作文书上见过的。
江老师批改时犹豫了很久。按作文评分表,第二篇字数够、结构全、用了好词好句,分高;第一篇字数不够,分低。
她最后给第一篇写了一行评语:「你爷爷那句话,写得真好,下一回多写几句你自己的想法。」给第二篇写的是:「下一回,写一件只有你家才有的事。」
「因材施教」,今天几乎人人会说。要先说清它的出处:这四个字不是孔子的原话,是后人对孔子教法的概括;常被提到的,是宋代程颐说的「孔子教人,各因其材」(《河南程氏遗书》),朱熹《论语集注》里也有「夫子教人,各因其材」的说法。
孔子怎样「因材」,《论语》里有一段很有名:子路问,听到了一件该做的事,就马上去做吗?孔子说,有父兄在,怎么能听到了就做呢?冉有问同一个问题,孔子说,听到了就去做。公西华在旁边糊涂了:同一个问题,怎么两个答案?孔子说,冉有遇事退缩,所以推他一把;子路勇猛过头,所以拉他一把(《论语·先进》,大意)。
同一个问题,两个学生,两个答案。
这一段,正好和皮亚杰的楼梯放在一起看。
皮亚杰的楼梯,是一张对所有孩子都一样的表:几岁到哪一级,按什么次序走。孔子那一段,是一张一个一个不一样的地图:子路站在一片「勇猛过头」的土上,冉有站在一片「遇事退缩」的土上,同一件事,两人要走的路方向相反。
放进 D2 看:孔子对子路和冉有,是在各自的「修正」那一步上帮了一把,一个拉回来,一个推出去。他看的不是两人「到了第几级」,是两人各自「会在哪一步走坏」:子路容易不修,一条道走到黑;冉有容易不敢猜,停在零步。这是第 31 章那个老师傅的本子。
「因材施教」,是一张地图;皮亚杰的阶段,是一道楼梯。江老师那两行评语,也是地图:一个孩子,推他多写自己;一个孩子,拉他离开作文书。
可是,「因材施教」这四个字,也要量它自己的零。
零在「材」字上。「材」,是木材的材。一块木头是什么材,是长成的时候就定了的:松木是松木,楠木是楠木,做梁的做梁,做柴的做柴。「因材施教」这四个字,要是读成「看孩子是什么料,就教他什么」,就滑成了第 12 章说的「挖」:孩子是什么,早就定了,教育只是照着他的料去用。
今天家长嘴边的「这孩子不是学习的料」「他天生是搞艺术的料」,正是这四个字走坏了的样子。一个孩子被早早定了「材」,他在别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就被看不见了。
孔子那一段,其实比这四个字活。他看子路、冉有,看的不是「料」,是「此刻」:子路此刻勇猛过头,冉有此刻遇事退缩;推一把、拉一把,是要他们变,不是要他们照着自己的料一直待下去。
《论语》里,其实也有一道楼梯,而且非常有名:「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一级一级,几乎和皮亚杰的四个阶段一样整齐。
可请看它的主语:「吾」。这是孔子说他自己这一生走过的路,是一个人回头看自己的地图,不是给所有人定的时间表。后来很多人把它当成了人生的标准:「三十还没立起来」「四十了还这么惑」,这就把一个人的地图,印成了所有人的楼梯。
这一段和皮亚杰,放在一起看,正好说明一件事:同一种一级一级的样子,写成「我走过的路」,是地图;写成「人都要这样走」,就成了楼梯。
所以,要把「因材施教」读准:因的不是一块定了型的材,是一个孩子此刻站在哪片土、会在哪一步走坏。这样读,它是地图;读成「看料下菜」,它就成了另一道楼梯,只是楼梯上的级数,从年龄换成了天分。
江老师后来在班上试过一个小办法。每个月,她挑三个孩子,各写一句「下一步」:给容易慌的孩子写「这道题你先猜一个,猜错不扣分」;给容易莽的孩子写「交之前,你自己先找一个反例」;给容易停的孩子写「做到一半卡住,写下你卡在哪一句」。三句话,三个孩子,三个方向。一学期下来,四十五个孩子,每人都收到过两三句。
她说,这比按成绩分快慢班好用:快慢班是按一道楼梯把孩子分开,这三句话是按每个孩子会在哪一步走坏,给他一张小地图。
「因材施教」这四个字,今天在学校里常被说成一种技术:分层作业、分组教学、个性化学习方案。这些做法都有用。可放进本书的尺子,要问一句:这个「材」,是怎样量出来的?
第一种量法,拿一道楼梯量。先有一张「几年级该到哪里」的表,再看每个孩子离这张表多远:远的,叫「基础薄弱」,给简单的;近的,叫「中等」;超过的,叫「拔尖」,给难的。这样分出来的三层,是楼梯上的三级。它是因材,可「材」是按楼梯量的。
第二种量法,拿一张地图量。看每个孩子在哪件事上站得高、在哪件事上正在爬、从哪片土里来、在哪座山上眼睛是亮的(第 68 章四问)。这样看出来的「材」,没有三层,有四十五种。
江老师试过把两种量法合起来:作业还是分三层,这是进度表逼出来的;可每一层里,都留一道「从你自己的土里出题」的题,让孩子自己找一个生活里的例子。小邓那一层的这道题,他交上来的是:「两个同学分一包零食,一个说按人头分,一个说按谁出钱多分,怎么分才公平?」那是他那座山上长出来的题。
孔子对子路和冉有说的那两句不同的话(本章第二节),是第二种量法:他看的不是两个学生在一道楼梯上的哪一级,是两个人各自的脾气和那一刻的处境。因材施教,因的是地图上的材,不是楼梯上的级。
第一,同一个问题,给两个孩子两个答案,不是偏心。沈禾容易慌,沈苗容易莽,同一件事,对沈禾说「别急,慢慢想」,对沈苗说「先停一下,想好再动」。
第二,别给孩子早早定「材」。「他不是学数学的料」这句话,先别说。说成:「他此刻在数学上,卡在哪一步?」
第三,当老师的,作文评分表是楼梯,评语可以是地图。分数照表打,评语照孩子写:他此刻站在哪里,下一步往哪边推。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被人说过「你不是这块料」吗?那是一块别人量出来的材。你此刻站在哪片土上、会在哪一步走坏,比那块材更要紧。
带走的话
「因材施教」是一张地图,皮亚杰的阶段是一道楼梯;可「材」字读坏了,也会成为另一道楼梯:因的不是一块定了型的材,是孩子此刻站在哪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同一个问题两个答案,这扇门孔子开得很早;「材」被读成定了型的料,这扇门在后来关上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子路、冉有各自的一推一拉,是长出来的;「看料下菜」,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学生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回头改老师?
江老师教了十一年书,她说自己改过最多的一样东西,是讲「单位一」的办法。
第一年,她照教参讲,一半学生听不懂。第二年,一个学生问她:「老师,单位一是不是就是『那一整个』?」她觉得这个说法好,下一年就照着讲。第五年,她到了新学校,学生家里很少有人说「单位一」这种话(第 15 章),她又改:从「一整袋米」讲起。第八年,沈禾那个「角对角,元对元」,又让她在小数单元里改了一回(第 11 章)。
她说:「我这套讲法,一半是学生教我的。」
「教学相长」,出自《礼记·学记》,不出自孔子本人。原话的上下文,大意是:学了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了以后,才知道自己的困惑。知道不足,才能反过来要求自己;知道困惑,才能自己努力去补。所以说,教和学是互相促进的〔《礼记·学记》,大意〕。
近代的陶行知,把这个意思往前推了一大步。他办平民教育,提倡「小先生制」:孩子白天在学校学了字,晚上回家、回村里,去教不识字的大人。学生当老师,学的人去教,教的时候自己学得更深,学出来的东西,又回头改了一个家、一个村子。
放进回写五格,这两样正好填在皮亚杰空着的地方。
第 11 章查过:皮亚杰的回写五格,一格满(孩子改自己),一格半(同伴),三格空(老师、课程、学校)。
「教学相长」,填的是第三格:学生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老师。江老师那套「单位一」的讲法,一半是学生教她的;她每一年的教案,都被上一年的学生改过。这是回写朝上的那一半。本系列的教育版方法里,早就把《学记》这四个字当成回写朝上的现成旁证。
陶行知的「小先生」,填的是第五格,甚至更远:孩子长出来的东西,走出了学校,回头改了家、改了村子。一个会认字的孩子,教会了奶奶写自己的名字,奶奶从此能在收据上签字,这个家的土变了。
皮亚杰的机器里,回写只停在孩子自己身上;「教学相长」和「小先生」,让它走了出去。
也要量这两样自己的零。
「教学相长」,在《学记》里,说的主要是老师自己:教了才知道自己哪里不够。它的主语,是老师。学生怎样改老师,老师改了以后课程怎样变、学校怎样变,这几层,它没有展开。在后来很多学校里,这四个字常常只剩下一句墙上的标语,老师照旧照着一套不变的教案讲了二十年。
陶行知的「小先生」,有它那个年代的急迫:识字的人太少,老师太少,只好让孩子去教。它是一个在很薄的土上、很急的时候长出来的办法。它走得很远,可后来能不能一直走下去,要看那片土。
说到陶行知,还要把一件事说准。他有一句话,「生活即教育」,常被人和杜威的「教育即生活」混成一句。两句不是一回事。据通行的介绍,杜威说的是:学校要像生活,教育就是在学校里过一种生活;陶行知把它翻了过来:生活本身就是教育,教育要走出学校,到生活里去〔大意〕。一个把生活搬进学校,一个把学校搬进生活。
放进回写五格看,陶行知这一翻,是让回写走得更远的那一步:孩子在生活里学、在生活里教,长出来的东西直接回到生活里去。杜威那一句,第 180 号高鹏卷已经拆过,这里不改判。
说来有意思,皮亚杰自己的一生,倒是一个「教学相长」的例子。他的学问,很大一部分是和学生、合作者一起长出来的:英海尔德和他合作了几十年,形式运算的很多实验,出自英海尔德的设计;守恒研究,也是他们合写的。他晚年的一些改动,比如承认形式运算长在各人的行当里,也和学生们到各地做的研究带回来的材料有关。
一个把回写只写到孩子身上的人,他自己的学问,却是被学生们一年年回写着长大的。这又是一处「他这个人」和「他写的孩子」对不上的地方(第 6 章)。
所以,两边一起量:皮亚杰把孩子长东西的那一轮看得极细,回写却只停在孩子身上;《学记》和陶行知看见了回写能往上、往外走,可那一轮是怎样一步一步转的,他们没有皮亚杰看得细。一边细在里面,一边宽在外面。SDE 两样都要:一轮要看得细,回写要走得宽。
「教学相长」,不只发生在教室里。
沈家的饭桌上,有一件事,一年里来回了好几次:沈禾在学校学了什么,回家教奶奶。
奶奶没读过几年书,认的字不多。沈禾三年级那年,有一回回家说:「奶奶,我教你认字吧。」奶奶笑着说好。沈禾从奶奶最常用的字教起:面、盐、油、糖。教到「发」字,奶奶说:「这个我认得,发面的发。」沈禾问:「那发财的发呢?」奶奶说:「一样的,面发起来,就是多了、大了;钱发起来,也是多了、大了。」
沈禾愣住了,第二天在语文课上举手讲了这件事。江老师说:「你奶奶讲的,比字典讲得还好。」
这一来一回里,谁在教、谁在学?沈禾教了奶奶认字;奶奶教了沈禾,一个字是怎样从灶台边长出意思来的。沈禾把它带到班上,又教了一班同学和江老师。
这正是回写五格里最难填的那几格:一个孩子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家里的老人、班上的同学、老师的讲法(第 11 章)。皮亚杰的访谈桌上,话只从孩子流向研究者的笔记本,没有流回去;饭桌上,话在三代人之间来回流。
教学相长,是回写朝上的那一半:学的人,改了教的人。
第一,当老师的,记一本「学生教我」的本子。每学期,写下几个学生教会你的说法、办法、问题。十年下来,你会看见自己的教案是怎样被学生一年一年改出来的。
第二,让孩子当一回「小先生」。沈禾教奶奶用手机记账,沈苗教外婆捏小船饺子。孩子教的时候,自己又学了一遍;被教的人,家里的土也变了。
第三,当家长的,承认孩子教过你什么。孩子教你用一个软件、告诉你一个新词、纠正你一个说法,说一句「这个我是跟你学的」。一个孩子知道自己能改大人,他才会觉得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有分量。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教过别人什么?教的时候,你自己多懂了什么?
带走的话
「教学相长」让回写朝上走,「小先生」让它走出校门;皮亚杰把一轮看得最细,回写却只停在孩子身上。一边细在里面,一边宽在外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学生改老师、孩子改家,这两扇门《学记》和陶行知开了;那一轮怎样一步步转,这扇门皮亚杰开得最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江老师那套被学生改了十一年的讲法,是长出来的;一套二十年不变的教案,是楼梯。
本编三章,请来皮亚杰身边的人。
第 50 章请他最有名的对面:维果茨基。第 51 章回到 1975 年那座修道院,接着第 183 号已经写过的那场对谈,只补教育这一面。第 52 章给本书自己画分界线:第 47 号、第 15 号已经说过什么,本书多出了什么,在什么情况下本书要让出。
规矩照本系列:接着判,不改判;借刀,不借立场;写明本书没有比近邻多说一句的地方。
这一章的问题:孩子的心智,是先长在他一个人身上,还是先长在人和人之间?
沈苗四岁那年,一个人在客厅搭积木,嘴里一直念叨:「这个放这里……不对,太高了……放下面……好,再来一个……」
唐静觉得好笑,录了下来,发到家族群里:「儿子自言自语。」
外公回了一句:「他在跟自己商量呢。你们平时教他搭积木,是不是也这么说?」
唐静一想,还真是。沈苗两岁多时,她陪他搭积木,就是一边搭一边说:「这个放这里好不好?哎呀太高了,放下面吧。」两年后,这些话从她嘴里,搬到了沈苗嘴里;再过几年,大概就搬进他心里了。
第 7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拔。
皮亚杰在幼儿园里听见孩子各说各的,把这种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话,叫作「自我中心言语」:孩子还只能从自己的位置想事情,要到七岁前后,这种话才慢慢消失,孩子才学会真正地跟人对话〔《儿童的语言与思维》1923,大意〕。
苏联心理学家维果茨基,比皮亚杰小几个月,1934 年就去世了。他读了皮亚杰那本书,提出了另一种读法〔《思维与语言》1934,大意〕:
孩子的自言自语,不是一个要被克服的毛病,而是大人和孩子之间的对话,正在一点一点搬进孩子心里。先是大人对孩子说「这个放这里」,是人和人之间的话;再是孩子自己大声说「这个放这里」,是说给自己听的话;最后,这些话不出声了,成了孩子心里想事情的声音。这种话不是消失了,是沉下去了。
他还有一个更有名的说法:孩子能做到的事,有一段,是他自己做不到、有人扶一把就做得到的。他把这一段叫作「最近发展区」〔大意〕。教育要做的,就是在这一段里扶孩子,扶着扶着,孩子自己就能做了。
一句话:孩子的心智,先长在人和人之间,然后才长进一个人里面。
他的这套想法,也有它自己的土。他生在俄国西部一个犹太人家庭,年轻时学过法律、文学、艺术,后来在一所师范学校教书,又去研究有各种障碍的孩子。他看得最多的,是那些靠自己一个人很难长起来、有人扶着才长得起来的孩子;他所在的那个年代和那个国家,又特别看重「社会」「集体」「文化历史」。一个在这样的土里长出来的人,把「人和人之间」放在最前面,一点不奇怪。
他三十七岁就去世了,很多想法没来得及写完。他的书,很多年里在他自己的国家也不大被读,直到几十年后才被重新翻出来,传到了世界各地。和皮亚杰几十年一张桌子、一群学生的长长一生比起来,他的学问,是一片没长完的林子。
据后来的记载,皮亚杰多年以后读到维果茨基的批评,写过一段回应,承认对方有些地方说得有道理,也坚持了自己的一些看法〔1962 年前后,大意〕。
先说维果茨基这一刀,砍对了什么。
第一,他把「人」请回了孩子的土里。皮亚杰的孩子身边,有杯子、有积木,站在对面的多半是一样东西(第 7、8 章)。维果茨基说:杯子边上,站着一个人。妈妈的一句「放下面吧」,姐姐的一只捣蛋熊,奶奶的「馅少点」,这些不是背景,是孩子心智长出来的地方。
第二,他把第 19 章第五组那个「根本」松开了。皮亚杰把社会写进了因素表,又放到平衡化的下面;维果茨基把它放到了最前面。
第三,「最近发展区」,是一个很好用的东西。它提醒大人:孩子「不会」,要分两种,一种是扶了也不会,一种是扶一把就会;后一种,正是该扶的时候。
第 183 号那句「两个人都少请了一位客人:别人」,说的是乔姆斯基和皮亚杰;维果茨基,是把这位客人请进来的人。本书的三块地,在「心里的我、你、他」这一块上,是接着他走的,不算本书多出。
可本书只借维果茨基的刀,不借他的立场。第 47 号第十三章已经判过,这里接着判:他发现的是「关系入方程与支架内化」,是教育关系发生的关键资源,可他也有固化的风险:支架一旦程序化,会变成大人替代孩子走路;最近发展区一旦技术化,会变成测量孩子潜能的管理工具;社会文化一旦称王,会压缩孩子自己的分化和自组织〔据第 47 号第十三章,大意〕。
放进本书的尺子,维果茨基也有他的方向:从外往里。话,从人和人之间搬进一个人心里;文化里已经有的高级心理功能,通过大人和工具,搬进孩子身上。这条路上,孩子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大人、改文化的那一面,他写得不多。皮亚杰的回写只停在孩子自己身上;维果茨基的内化,只准从外往里。
回到沈苗的积木。唐静那句「放下面吧」,确实搬进了沈苗嘴里;可沈苗后来搭出的那个停车场(第 14 章),唐静从没说过,是他自己搭出来的;而且那以后,唐静陪他玩,也开始说「我们来搭个停车场吧」。话不只从外往里搬,也从里往外搬。
「最近发展区」在中国的课堂里,也有它自己的样子。很多老师都听过一句口号:「跳一跳,够得着。」题目的难度,要设在学生跳一下能够着的地方,太低没意思,太高够不着。这句话,是最近发展区最好懂的一种说法,也很好用。
可这句话走坏了,也会变样:一道题「跳一跳够得着」,是谁定的?如果是老师照着一张年级平均的表定的,那「跳一跳」又成了一道楼梯上的一级;如果是看着这个孩子此刻站在哪里、身边有谁能扶他一把来定的,它才是一张地图。同一个「跳一跳」,照着表定,是楼梯;照着孩子定,是地图。
沈家两姐弟,就是一个一来一回的例子。沈禾教沈苗数糖,扶在他「扶一把就数得过去」的那一段:「二十九后面是三十,你看,像换了一层楼。」沈苗数过去了。这是维果茨基那只手。
反过来,沈苗也教过沈禾一样东西:捏小船饺子。沈禾一开始不屑:「这有什么难。」一捏,两个角总对不齐,捏了三个才像。她说:「你这个比元宝难。」沈苗得意得不得了。一个五岁的孩子,扶了九岁的姐姐一把。
扶的方向,不只从大往小,从外往里;也从小往大,从里往外。
所以,两个人各握着一半:皮亚杰握着孩子自己的手,维果茨基握着扶孩子的那只手。两只手都要。SDE 的位置,是两只手之间那一来一回:扶的人改了孩子,孩子也改了扶的人。第 49 章的「教学相长」,恰恰就是这一来一回。
中国的工厂和手艺行里,有一个老说法:「传帮带」。老师傅带徒弟,先是手把手地教,再是在旁边看着徒弟做,最后撒手让徒弟自己干。这正是维果茨基说的那一段:扶,再扶一点,再撤。
可好的师徒之间,常常还有第四步:徒弟干熟了,想出一个新办法,师傅一看,「嘿,比我的好」,从此自己也这么干。沈建带的那个学徒(第 31 章),第三个月说「红枣和桂圆摆一起卖得好」,沈建后来在老铺子里也这样摆了。传帮带,传下去的,也会带回来。
皮亚杰那只手和维果茨基那只手,在一个家里常常是两个人。
沈家,奶奶多半握着维果茨基那只手:手把手教,教沈苗捏饺子,一步一步扶。沈建多半握着皮亚杰那只手:摆出东西,让孩子自己数(第 27 章),不说对错。
两个人的带法常打架(第 65 章)。可合起来看,正好是两只手:一只扶,一只放。一个孩子只被扶,没机会自己走;只被放,常常找不到从哪儿起步。
还有第三只手,是孩子自己的:沈苗后来反过来教姐姐捏小船饺子。扶、放,还有孩子回头扶大人,三只手一起,才是一个家里的最近发展区。
第一,孩子自言自语,别笑他,也别打断。那是你的话,正在他身上长。留意一下,他说的是谁的话?
第二,扶孩子,扶在「扶一把就会」的那一段。完全不会的,扶了也白扶;已经会的,再扶就是替他走。沈建摆三袋红枣,是扶在那一段上(第 27 章)。
第三,扶完了,要撤。支架是为了让孩子自己能走,不是让他一直扶着走。一个孩子做题永远要家长在旁边,那是支架长在他身上了。
第四,也让孩子扶你一回。孩子搭出一个你没想到的东西,你跟着他搭一次。话从他那里,搬到你这里。
带走的话
维果茨基把「人」请回了杯子边上:心智先长在人和人之间。可他的内化只准从外往里;皮亚杰握着孩子自己的手,他握着扶孩子的手,两只手之间那一来一回,才是 SDE 要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维果茨基开了「人和人之间」这扇门;两个人都没开「孩子回头改大人」这扇门。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苗搭出的停车场、唐静后来那句「我们来搭停车场」,是长出来的;只准从外往里,是另一道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1975 年那场对谈,对今天的课堂意味着什么?
沈禾五年级时,有一回心算两位数乘两位数,怎么也算不过来:「脑子不够用。」
江老师给了她一张草稿纸,教她列竖式。她会了。过了一个月,江老师收走草稿纸,说:「在心里列。」她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虚画了几下,算出来了。
沈禾的脑子,一个月里并没有长大多少。长大的,是她的脑子,加上一张纸,加上竖式这一套写法,加上教她的江老师,合在一起的那个整体。后来纸撤掉了,竖式留在了她的手上、眼里。
1975 年,皮亚杰和乔姆斯基,在巴黎北边的罗亚蒙修道院面对面坐了几天。这场对谈,第 183 号第 36 章已经写过,这里不重讲,只把要紧的几句接过来〔据第 183 号第 36 章〕:
一张招牌写着「发生」,一张写着「生成」。皮亚杰说孩子的知识是一步步建构出来的;乔姆斯基说语言的结构太细,一般的建构长不出来,得有天生的东西。会上一位年轻哲学家福多尔有一个论证,大意是:一个只有弱逻辑的孩子,不可能靠学习得到一个更强的逻辑,因为要检验更强逻辑里的猜想,他得先有更强的逻辑。这一刀冲着皮亚杰去:他的整个理论,正是从弱的阶段走到强的阶段。据评论者的看法,这一刀当场没有被接住。
第 183 号在那一章里给了回答:福多尔的论证,只在一个前提下锋利,就是学习是一个孤零零的脑子在自己里面提猜想、做检验。换一个前提:学习发生在土里,土里不只有一个脑子。弱的脑子学不会强的系统;可弱的脑子加上一片厚土,长得出强的系统。
本书在这里照原判,一个字不改。
这一章要替皮亚杰说一句公道话:那一刀没被接住,不全是他的错。
他那天坚持的是:知识是长出来的,不是天生装好的。这一句,本书站在他那边。他没接住,是因为他那台机器,确实是一个脑子加一堆东西:孩子对着杯子、积木、珠子,自己同化、自己顺应(第 26—28 章)。在这台机器里,孩子要长出更强的逻辑,只能靠自己的动作一层层往上抽(第 30 章);福多尔问「更强的从哪里来」,他只能回答「从孩子自己的动作里抽出来」,这个回答,在一个脑子的框子里,确实很难说圆。
据后来的记载,皮亚杰在会上的回答,大意是:他并不否认孩子生下来就带着一些东西,只是他认为,天生带着的,不是一套现成的结构,而是一种能自我调节、能不断构造的机能;结构,是这种机能在和世界打交道的过程里一层层造出来的〔大意〕。
这个回答,本书很同意前半句:天生带着的,更像一套和土打交道的办法,不是一张图纸(和第 183 号「种子里没有一棵现成的树」同一个意思)。可后半句,「一层层造出来」,在他那里,造的方向和终点,还是那台只往平衡走的机器定的(第 28 章)。所以他能回答「不是天生装好的」,却很难回答「更强的从哪里来」:在一台只有孩子和东西的机器里,更强的东西,只能从孩子自己身上抽出来。
第 183 号写的,是语言这一面。本书补教育这一面。
沈禾那一张草稿纸,就是福多尔那一刀的答案。她心算不过来,是弱的脑子;给了纸、给了竖式、给了教她的老师,她算过来了,是弱的脑子加上一片厚土;一个月后纸撤掉,竖式留在她手上,她自己的脑子也变强了。这是回写:土里的东西,长进了孩子身上。
维果茨基(第 50 章)在这里能接住那一刀:更强的东西,先在人和人之间、在工具和符号里,然后才长进一个人里面。皮亚杰接不住,是因为他的机器里,人和工具不在里面,只在「因素表」上(第 19 章第五组)。
这就落到了一个教育上的要紧处:一间教室,就是一片让弱的脑子长出强的系统的厚土。纸、笔、竖式、算盘、黑板、同桌、老师、一道好题,都是这片土。一个学校把孩子一个一个请出教室,让他空着手面对一张卷子,量出来的,是他一个脑子的样子;可他真正能长到哪里,要看他和这片土合在一起的样子。
这也是第 9 章那张访谈桌的另一面:那张桌子,把土清空了;在清空了的土里,孩子显得弱。
江老师班上有一回做过一个对照。同一套应用题,一次闭卷,空着手做;一次开卷,可以翻课本、可以画图、可以和同桌小声商量五分钟。开卷那一次,平均分高了很多,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另一件事:两个星期后,再闭卷考同一类题,那次开卷时和同桌商量过的几个孩子,闭卷也考得比原来好。
他们在开卷那一次,借着课本、借着画图、借着同桌,长出了一样东西;两个星期后,那样东西留在了他们身上。土里的东西,长进了孩子身上,这正是福多尔那一刀够不着的地方。
这不是说闭卷考试没用。它量的是孩子一个人此刻的样子,也要量。只是别把它当成孩子能长到哪里的全部。
那场辩论,要是放进江老师的教室里,会是什么样子?
一边是乔姆斯基一路:孩子的语言本事,大半是生来就带着的;老师能做的,是给它一点材料,让它自己打开。放进课堂,这一路的老师,会少讲多给:多读、多听,不急着纠正。
一边是皮亚杰一路:孩子的本事,是自己一轮一轮搭出来的;老师能做的,是给他东西去摆弄、去套、去改。放进课堂,这一路的老师,会多给动手的材料:剪、拼、量、倒。
两路都有道理,也都在课堂里用得上。可第 183 号说过,这两个人都少请了一位客人:别人。放进江老师的教室,这位客人,是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的那三个同学,是讲台上的江老师自己,是回家以后饭桌边的奶奶。
那节「五分之二」的课(第 66 章),就是这位客人在场的样子:答案不是从孩子身上自己长出来的(天生),也不是一个孩子对着纸片自己搭出来的(建构),是一群人围着一个不一样的读数,吵出来的。一个孩子的本事,一半长在他自己身上,一半长在人和人之间的那一场吵里。这一句,罗亚蒙的修道院里没有人说。
第一,孩子说「脑子不够用」,先给他一张纸、一支笔、一样工具。不够用的脑子,加上一片土,常常就够了。
第二,工具用熟了,试着撤掉。竖式、算盘、草稿纸,用了一段,让孩子在心里做一次。撤得太早,他会慌;撤得正好,工具就长进他身上了。
第三,当老师的,别只看学生空着手的样子。考试是空着手,课堂可以不是。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借着同桌、借着黑板做出来的,也是他的本事,是他和那片土一起长出来的。
第四,对自己也一样。你觉得一样东西太难、脑子不够,给自己配一片土:一本好书,一个肯带你的人,一个一起学的伙伴,一件真要用上的事。
带走的话
福多尔那一刀,只在一个孤零零的脑子里锋利;一间教室,就是一片让弱的脑子长出强的系统的厚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知识是长出来的,这扇门他在修道院里守住了;土里不只一个脑子,这扇门他的机器没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禾那张草稿纸撤掉以后留在她手上的竖式,是长出来的;空着手才算本事,是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拆皮亚杰,本书到底比前人多说了什么?
沈禾学校有一年办科技节,她做了一个「自动浇花器」:一个倒扣的矿泉水瓶,瓶盖上扎几个小孔,插在花盆里。她很得意,觉得是自己发明的。
评委老师看了,笑着说:「这个办法挺好,网上也有人做过,还有人在瓶子上加了一根棉绳,水渗得更匀。你这个和他们比,有什么不一样?」
沈禾想了想:「我的孔扎在瓶盖侧面,不在正中间,水不会一下流完。」
老师说:「那这一点,就是你多出来的。」
照本系列的规矩,先写明本书没有比近邻多说一句的地方。
「知识不是天生装好的,也不是从外面灌进去的,是一步步建构出来的」:皮亚杰说了半个世纪,本书没有多说一句(第 14 章,照第 183 号第 44 章原判)。
「孩子的每一个阶段都有自己的逻辑,错也错得有道理」:本书没有多说一句(第 3 章)。
「同化与顺应」「反省抽象」:是对路怎样走、怎样往上长的至今最精细的描写之一,本书要向他学(第 26—30 章)。
「他真正看见的,是同化、顺应、平衡这一类认知自组织反复出现;风险是阶段固化和社会 E 弱化;教育者不能只是等待阶段成熟」:第 47 号第十二章已经判过,本书接着判,没有改(第 3、13 章与全书)。
「皮亚杰的孩子身边有杯子,少一个人;终点先不先在;回写到不到土里」:第 183 号第 44 章已经画过这三条分界线,本书全部接住。
「心智先长在人和人之间」:维果茨基说过,本书三块地里「你、我、他」那一块,是接着他走的(第 50 章)。
「换一张桌子,孩子的阶段就挪;换一片土,年龄就挪」:唐纳森一路、跨文化研究一路都说过,本书借了他们的刀(第 9、35 章)。
第 15 号《知识发生论》,据详情页的简介,已经立了「知识不是对预存对象的发现,而是在 E 中经 D 成 S 的发生过程」这一条总纲〔正文未通读,据详情页〕。本书在认识论总纲上,没有比它多说。
那么,本书多出了什么?照沈禾的科技节,一样一样说。
第一步,规律的两个常数。说他「阶段固化」,第 47 号已经说过;本书多出的,是把这件事写成了一个式子:他的规律,是 D=G(S*,E*),把土和形状两个字母定成了常数(第 16、17 章);地图是真的,楼梯是后加的。这是王德生博士第一、二、三句口述。
第二步,不会走坏的六步。说他的机器是「SDE 自组织资源」,第 47 号已经说过;本书多出的,是一环一环对上 D2 的九步,指出他看见的几乎就是九步,差在三处:猜想只能用孩子自己的手,方向交给了平衡,孩子只会慢、不会坏;连「看了不认」都被排成楼梯最低一级(第 26—31 章)。这是第四句口述。
第三步,三态被排成楼梯。说他「阶段实体化」,第 47 号已经说过;本书多出的,是指出他亲眼看见了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三副面孔,还给正在成形留了一格,却把三副面孔按年龄排成三级台阶;以及阶段规律拆成四个零件,次序一半长在形状里(第 32—40 章)。这是第四、五句口述。
第四步,两条半律。说他「自由和幸福不作为核心语汇」,第 47 号已经说过;本书多出的,是用乘法量出:他的自律是自由律的一半,幸福律为零,于是创造只剩走到终点、自由只剩守规矩;以及「幸福最写不成定律」这一个解释(第 41—46 章)。这是第六句口述。
第五步,回写五格的读数。说他「回写只回到孩子身上」,第 183 号已经说过;本书多出的,是用五格量出一个读数:一满、一半、三空(第 11 章)。
五步里,前四步都压在王德生博士的口述上;第五步,是把前人的一句判断,量成了一个数。
本系列的规矩,还要写明:在什么情况下,本书要让出。
如果能说明,他的「恒定次序」只是目标形状内部的逻辑先后,本书在「次序」这一个零件上,整个让出(第 38 章本书已认一半)。
如果能在他的文本里找到,平衡化会走坏、会卡死,而且这些坏法不排高低,本书第二步要收回一半(第 31 章)。
如果能在他的文本里找到,幸福本身是认识要长成的样子,而不只是动力,本书第四步要收回一大半(第 46 章)。
如果第 15 号正文里,已经把「三态被排成楼梯」或「两条半律」写过,本书在那一步上就只是在重复它,要照实写明。这一条,第 15 号正文读完以后,统稿时再核。
还要给本书自己一个提醒。「多出的几步」这个说法本身,也可能走坏:一本书急着证明自己多出了什么,会把前人说过的话往小里说,把自己的话往大里说。本书这一章把前人已说的放在前面、写得更长,就是为了防这一条。五步里,前四步压在口述上,它们站不站得住,不看本书自己怎么说,要看成书以后换一个基底、换一双眼睛去评,看全书的读者在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课堂上用一用,灵不灵。
照本书拆皮亚杰的办法,最后也要写出本书自己的两个常数。
本书的土(E*):王德生博士的 SDE 发生学,2024 年以后这几年;德麦国际这一套「普通人都能懂」的书,前面几十卷的写法;一个中国城市里的家长、老师、孩子;一个大模型已经进了家家户户的年代;以及写这本书的方式本身,人口述、机器执笔。
本书的目标(S*):把一位思想家拆开,让普通人看懂,并且让他在自己的日子里用得上。
在这片土里、朝这个目标,本书的判断,有很多地方是站得住的。换一片土,比如一个研究者要写一篇给同行看的学术论文,本书的比喻、陪读人家、「两行小账」,都会显得太轻;换一个目标,比如要为一所学校设计一整套课程,本书的「地图」也还只是一个方向,不是一份施工图。
写明自己的两个常数,是本书向皮亚杰学到的最后一件事:他的规律,只要写上两个常数,就几乎处处对;本书的判断,也一样。
第一,教孩子说清「我多出来的是什么」。沈禾的浇花器,孔扎在侧面,是她多出来的。一个孩子会说「这一点别人没做过」,比会说「这是我发明的」更有分量。
第二,当老师的,学生交上来一个「新点子」,别急着说「网上早就有」。问他:你这个和网上的比,有什么不一样?他答得出来,那一点就是他的。
第三,对自己也一样。你在工作里提一个新办法,先查一查谁已经说过,再说你多出的那一步。老老实实写出「这一点前人已经说过」,你多出的那一步,才站得住。
带走的话
建构、孩子的错有道理、同化与顺应、少了一个人、终点先在、回写不到土里,前人都已说过;本书多出的,是规律的两个常数、不会走坏的六步、三态被排成楼梯、两条半律,和回写五格的读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前人开过的门,本书一扇一扇照原判接住;本书多推开的几扇,写明了在什么情况下要让出。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禾扎在侧面的那几个孔,是长出来的;说不出自己多出了什么的「新」,是楼梯。
本编七章,把前十编拆下来的零件,摆到一张桌子上,一件一件合账。
前面十编,是一处一处地拆:他这个人,他的访谈桌,他接手的题,他的四样核心,他和中国人家里的「学」,他身边的近邻。每一编末尾都有一份总账,每一章末尾都有两行小账。账记得很碎,碎到一个读者读到第 40 章,可能已经忘了第 16 章说的是什么。
这一编要做的,是把碎账合成一本。
规矩照本系列的总解构编:先请辩护人打本书,再亮判词;先合根,再换梁;先列他的功,再算他的病根;最后一章,拿同一把刀,给 SDE 自己写死法。
第 53 章请辩护人。第 54 章亮判词完整版,做一次三方程总体检。第 55 章把「看见」与「收回」合成一个根。第 56 章给他的三根承重梁各找一根替换。第 57 章列他的十处闪光。第 58 章做保底合表,找病根,写他的学说怎样死。第 59 章写 SDE 要向他学的,和 SDE 自己会怎样死。
这一章的问题:替皮亚杰说话的人,会怎样打本书?
江老师把本书的几个说法,在区里的数学教研组会上讲了一遍:楼梯和地图,规律的两个常数,不会走坏的六步,两条半律。
她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三个人先后举了手。
第一个是教研员老周,干了三十年,说话慢:「江老师,你说的这些,皮亚杰的学生早就改过了。人家后来的研究,早不讲四个大台阶一刀切了,讲的是一件事一件事地长。你拆的,是一个五十年前的皮亚杰。」
第二个是隔壁学校的年轻老师,刚评上区里的骨干:「楼梯拆了,那我们排课拿什么排?一年级教什么、四年级教什么,总得有个先后吧?你一句『每个孩子一张地图』,我四十五个学生,四十五张地图,我怎么上课?」
第三个是一位从外省调来的老教师,她教过少数民族地区的孩子:「我在那边教了十年。那边的孩子,守恒来得晚一点,可一样会来,先后也差不多。你说次序是土给的,我看次序挺硬的。」
江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她说:「三位说得都对一部分。我回去把账再算一遍。」
这一章,就替她算这笔账。
老周说的,有实据。
皮亚杰身后,他的一些学生和后辈,被人叫作「新皮亚杰派」。他们保留了「孩子自己搭结构」这一条,改掉了很多别的:有人把阶段和孩子一次能在脑子里同时抓住几样东西连在一起,说阶段的推进,靠的是这种「抓得住的量」慢慢长大〔凯斯等,大意〕;有人说,一个人在不同的事上,技能各长各的,同一个人,在这件事上是高一级,在那件事上是低一级,要看有没有人扶、练得多不多〔费希尔的技能理论,大意〕。第 36 章讲的「重叠波」,也是这一路:几种办法在孩子身上同时存在,此消彼长〔西格勒〕。
本书怎样回答?
先认账。第 52 章已经写明:「一件事一件事地长」「整体结构站不住」,不是本书的发现,是他的后辈早就做出来的。本书在第 36 章借的,就是他们的刀。
再说不认的那一半。本书拆的,不是皮亚杰后来被改成了什么样,是皮亚杰自己立下的那部定律:在课本里、在师范生的考卷上、在家长的嘴里,流传最广的,恰恰是那个「旧皮亚杰」。第十二编会细讲。一座房子,后来的住户改了隔墙,可门口那块牌子上写的,还是原来的图纸;本书拆的是那块牌子。
还要补一句:新皮亚杰派改掉了「一刀切」,可大多保留了一个东西:一个往上长的方向,一个更高的终点。技能一级一级往上,抓得住的量一格一格变大。楼梯从一道大楼梯,变成了很多道小楼梯;楼梯的样子,还在。从一道大楼梯拆成许多小楼梯,是修楼梯,不是换地图。这一处,本书的判决四只让出「整体」两个字,不让出「楼梯」两个字。
年轻老师的问题,是本书最该认真回答的一个。
先认账:课程总要有个先后。不会数数,教不了加法;不会加法,教不了乘法。第 38 章已经认过:次序里最硬的那一个零件,长在要长成的那个形状里。数学本身的先后,是真的。
不认的,是另一半:课程的先后,和「这个孩子几岁该到哪一级」,是两件事。
课程的先后,说的是一门知识内部的顺序:先有加法,再有乘法。这一条,本书不拆。
「这个孩子几岁该到哪一级」,说的是一个具体的孩子,在一个具体的日子里,站在这条顺序的哪一处。这一条,本书说:没有固定的规律,要看他的土。沈禾在干货铺里找零,心算比班上谁都快;同样的题写成卷子,她反倒卡住(第 35 章)。按课程的先后,她在「会」那一格;按年龄表,她在「该会」那一格;可她自己,在卷子和铺子之间,站在两个地方。
四十五个学生,四十五张地图,老师当然画不过来。本书也不要老师给每个学生画一张完整的地图。本书要的,只是一件小事:讲台上照课程的先后排课,讲台下看孩子的时候,别拿年龄表当尺子。排课用顺序,看人用地图。第 66 章会把这件事落到一节课里。
外省来的老教师说的,也有实据。
跨文化研究做了很多年。据一些综述,守恒一类的任务,各地孩子大多都会,先后也大体相近;差得最多的,是年龄,和形式运算那一级:有些地方的成年人,在皮亚杰那套题上,很少表现出形式运算〔达森等跨文化研究,大意〕。
本书怎样回答?
先认账。第 40 章的推翻条件其一,写的就是这一处:严格控制了土以后,各地孩子阶段的内容和次序仍然完全一致,判决四要收回「次序挪」的那一半。老教师说的「先后差不多」,是在往这个推翻条件上加砝码。本书记下这一笔,不装没看见。
再说两句不认的。
第一,「各地都有守恒」,要看测的是什么。守恒测的,是一样东西倒来倒去、多少不变。只要一个孩子身边有水、有米、有面、有东西要分,这件事他迟早会碰上。各地的土里,都有「倒来倒去」这件事,所以各地的孩子都长出了守恒。这说明的是:各地的土里,都有这一样东西;不说明:长出守恒,是孩子身上一条不用看土的定律。
第二,形式运算那一级,恰恰是各地差得最多的一级。楼梯最下面几级各地都有,最上面一级各地不同:这正是第 37 章说的,楼顶,是他那片土里的楼顶。
所以,老教师这一刀,本书挨一半:次序在最下面几级上,比本书前面说得更硬一些;楼顶那一级,本书不让。
还有一位辩护人,没在会议室里:皮亚杰自己。
晚年,他在一篇文章里松过口:形式运算,一个人可能只在自己熟悉的那一行里用得上,一个修车师傅在修车上用,一个律师在打官司上用〔1972 年文章,大意〕。第 37 章已经记下这一笔,本书给他记了功。
他也写过走坏。1975 年《认知结构的平衡化》第二章说,孩子碰到扰动,第一类反应是看见了却不理,或者嘴上顾到、其实把它扭成旧办法装得下的样子;他也承认,孩子记下的事实有时本身就错〔原文大意,据日内瓦大学皮亚杰档案所刊该书第二章〕。第 31 章的推翻条件其一,等的就是这样的段落:如果他明确写出会走坏、会卡死、会倒退,而且这些不被排进高低,判决三要收回一半。
成书前本书核了原文,结果是:走偏,他写了;卡死、倒退,他没有讨论;而且走偏被排进了高低,他明说从第一类到第三类是「有系统的进步」,平衡化朝着「更好的平衡」。推翻条件没有成立,判决三站得住,但要收窄一句:不是「不会走坏」,是「走坏只被写成第一级」。另一处松口也照原文记下:1972 年那篇文章停在「在哪个领域达到」,没有走到「终点可以是另一种形状」。
四位辩护人打下来,本书挨了几下,记一笔:
判决四,让出「整体」二字(第一位);次序在最下面几级上,本书前面说得软了,要加硬(第三位)。
判决三,核了原文:推翻条件没有成立,措辞收窄为「走坏只被写成第一级」(第四位)。
判决一、二、五,这一轮没被打动:一道楼梯拆成许多小楼梯,楼梯还在;各地楼顶不同,楼顶还是土给的;幸福那一格,四位辩护人都没提。
最后一句:辩护人没提幸福,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笔账。一场关于皮亚杰的辩论,四个人吵下来,没有一个人问:孩子学这些的时候,高兴吗?连替他辩护的人,也和他一样,没给幸福留一格。
第一,别人拿一个「新研究」来驳你,先问一句:他改掉的是什么,留下的是什么?很多「新」,是把一道大楼梯改成了许多小楼梯。
第二,排课和看人,分开来。排课照知识的先后;看一个孩子,别问「他几岁该会」,问「他在哪件事上、在什么土里,已经会了」。
第三,一场争论吵完,数一数,有没有人问过「高兴吗」。没人问,那一格就是空的。
带走的话
辩护人打下来,本书让出了「整体」,加硬了最下面几级的次序,把判决三收窄成「走坏只被写成第一级」;楼梯还在,楼顶还是土给的,幸福那一格,连辩护人也没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新皮亚杰派开了「一件事一件事地长」这扇门,关着「更高的终点」这扇门。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老教师十年里看见的守恒,是各地的土里都长的;形式运算那一级各地不同,是先画好的楼顶。
这一章的问题:合起来,一句话怎么说他?
唐静在物流公司做调度,桌上压着一张表,叫「时效表」:从本市发到某个城市,几天到。北京三天,广州两天,乌鲁木齐五天。客户打电话来问,她不用想,照表念。
这张表,大多数时候一点不差。
可每年到了腊月,表就不灵了。雪一下,高速一封,北京三天变成五天;快到年关,司机回家过年的多了,车排不开,两天变成四天。客户打电话来骂:「你们表上写的两天!」唐静只好解释:「表是按平常日子算的。」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客服跟客户说:「按规律,北京就是三天。」唐静听见了,把她叫过来:「那不叫规律,那叫平常日子的规律。天一变,车一少,它就不是那个数了。」
新客服问:「那我们还要这张表干什么?」
唐静说:「要啊。没有它,平常日子就乱了。只是你得记得,它是在什么天、什么车的情况下算出来的。」
导读里的判词,是一句短的:
他在日内瓦的孩子身上看见了知识怎样长出来,却把这场生长写成了一部定律:三种状态排成一道楼梯,一台对谁都一样的机器,一个先定好的楼顶。
到了这里,可以把它写全了:
皮亚杰在日内瓦的孩子身上,看见了知识不是装进去的,也不是挖出来的,是孩子自己一轮一轮搭出来的;他看见了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三种状态,看见了孩子的错里有道理,看见了孩子重新发明一遍才算懂。可他想给这场生长写一部定律:把一片特定的土、一个特定的楼顶,抹成空气;把三种状态排成一道只能往上走的楼梯;把「猜、试、看、改」写成一台只往平衡走、不会走坏、对谁都一样的机器;把教育的目的写成做新事和守规矩,没给幸福留一格。
封面短版照旧:他想给孩子的生长写一部定律,可每个孩子都是在自己的土里长的。
唐静那张时效表,是这句判词最好的注脚。表本身没有错;表上的数,在平常日子、够用的车里,一点不差。错在把「平常日子的规律」念成了「规律」。皮亚杰的四个阶段、他的平衡化,就是一张在日内瓦的平常日子里算出来的时效表。
第 17 章做过一次体检,那时只看了他的学说。现在把全书的材料合进来,再做一次。三个式子,一个一个量:
第一式,S=F(D,E):形状是土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他写得最满。孩子搭出什么样的结构,要看他动手做了什么、在什么环境里做。「知识是建构出来的」,这一式就是它的骨架。第 14 章记在他的头功上。
可满里有一处漏:他写的 E,大多是杯子、积木、水和黏土;站在杯子边上的人、孩子家里的干货铺、奶奶的腌菜坛子,在他的 E 里是背景。本书读数:满,但土只有一半。
第二式,D=G(S,E):路是形状和土一起定出来的。
他写了,可把 S 和 E 定成了常数。S 是那座逻辑数学的楼顶,E 是日内瓦的实验室和访谈桌。两个常数一定,D 当然整整齐齐:一个次序,四个阶段,一台平衡机器。第 16 章说的「两个常数成了空气」,就在这一式。本书读数:写了,两个常数被抹掉。
第三式,E=H(S,D):土是形状和路一起改写的。
几乎空着。回写五格,他只填满了一格:孩子回头改自己的办法。孩子长出来的东西,改同伴、改老师、改课程、改学校,他写得很少或没有(第 11 章)。本书读数:一满一半三空。
合起来一张小表:
| 式子 | 说的是什么 | 他写了多少 | 本书读数 |
|---|---|---|---|
| S=F(D,E) | 形状从土和路里长出来 | 最满 | 满,土只有一半 |
| D=G(S,E) | 路由形状和土定 | 写了 | S、E 被定成常数 |
| E=H(S,D) | 土被形状和路改写 | 几乎空 | 回写五格:一满一半三空 |
体检报告一句话:他的学说,是第一式长得很壮、第二式被两根钉子钉住、第三式几乎没长的一个身体。
五条判决,前面每一条都有自己的主场。合起来看,它们落在三个式子上的位置,是这样的:
判决一·规律化:落在第二式,钉住 S 和 E 的那两根钉子。
判决二·楼顶先定:落在第二式的 S,那根钉子叫「楼顶」。
判决三·不会走坏的六步:落在第二式的 D,钉子一钉,路就只剩一条、只往一个方向走、不会走坏。
判决四·楼梯与地图:落在第二式的 D 和第一式的 E 之间:三种状态本来是土和路一起定的相位,被写成了按年龄排好的台阶。
判决五·两条半律:落在三律上,不落在三个式子里。可它和第二式连着:楼顶一定,创造就只剩「重新发明楼顶」,自由就只剩「守住楼顶的规矩」。
五条判决,四条落在第二式上。他的问题,几乎都出在同一个式子上:D=G(S*,E*)。第 55 章会把这个发现合成一个根。
体检做完,照例反过来问一句:这张体检表,是不是也是一张时效表?
是的。三方程、回写五格、D2 三态,是本书在一片特定的土里(王德生博士的 SDE 发生学,2024 年以后的这几年,德麦国际这一套书),朝一个特定的目标(把哲学家的学说拆成普通人看得懂的样子)算出来的。拿它去量皮亚杰,量得出东西;拿它去量一个在牧区长大、一辈子没进过课堂的老人,量得出多少,本书不敢说。
所以唐静那句话,本书也照样说给自己听:要这张表,可你得记得它是在什么天、什么车的情况下算出来的。第 59 章写 SDE 的死法,会从这里接着写。
第一,你手边一定也有一张「时效表」:孩子几岁该会什么,工作几年该升什么,几岁该结婚。拿出来看看:它是在什么天、什么车的情况下算出来的?
第二,别把「平常日子的规律」念成「规律」。对孩子说「你这个年纪就该会」之前,先想一想,这句话在腊月里还灵不灵。
第三,一个人的学说也可以做体检。下一次听到一个「规律」,拿三个问题问它:它长出来的土是什么?它朝的目标是什么?它回头改过谁?
带走的话
他的第一式长得很壮,第二式被「楼顶」和「日内瓦」两根钉子钉住,第三式几乎没长;五条判决,四条落在同一个式子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第一式他开到了底;第二式他开了门又钉上两根钉子;第三式的门,他几乎没碰。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唐静那张时效表,在平常日子里是长出来的规律;念给腊月里的客户听,就成了先画好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他看见了那么多,又收回了那么多,这背后是不是同一个原因?
唐静的母亲,沈家人叫她外婆,是浙江人,做得一手好酒酿。糯米蒸熟,摊凉,拌上酒曲,中间挖一个小窝,盖好,捂着。两天以后打开,窝里汪着一汪甜水,满屋子香。
唐静结婚后跟着沈建搬到了北方,外婆不放心,写了一张纸条寄过来,一笔一画:「糯米一斤,酒曲一包,温水拌,捂两天。」
唐静照着做。第一回,冬天,屋里暖气不太热,捂了两天打开,米还是硬的,一点甜水也没有。第二回,她放在暖气片边上,捂两天,酸了。
她打电话问外婆。外婆在那头想了很久,说:「我们这边做,都是看的。捂到第二天,掀开被子闻一闻,香了就好了;不香,再捂。天冷就多捂一天,天热就少捂半天。纸条上写两天,是我们这边的两天。」
唐静说:「那您写的时候怎么不说?」
外婆说:「我做了四十年,从来都是看的。一写下来,就只剩两天了。」
前十编,本书记了很多「他看见了」,也记了很多「他又收回了」。摆在一起,是这样两列:
| 他看见的 | 他收回的 |
|---|---|
| 知识是孩子自己搭出来的(第 14 章) | 搭出来的样子,是每个孩子都一样的(第 16 章) |
| 孩子的错里有道理(第 3 章) | 错的道理,按年龄排成了台阶(第 33 章) |
| 发生可以做实验(第 21 章) | 发生的终点,在实验之前就定好了(第 24 章) |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三种状态都在(第 32 章) | 三种状态排成一道只往上走的楼梯(第 33 章) |
| 孩子「猜、试、看、改」,一轮一轮(第 26、27 章) | 这一轮只往平衡走,不会走坏(第 29 章) |
| 孩子重新发明一遍才算懂(第 42 章) | 发明只准走向大人已有的结构(第 42 章) |
| 规矩在同伴的商量里长出来(第 43 章) | 自由只剩守自己定的规矩(第 43 章) |
| 游戏和想象,写得极美(第 45 章) | 游戏排在楼梯最下面一级(第 44 章) |
| 修车师傅也有形式运算(第 37 章) | 可他在哪个领域到楼顶,楼顶还是那一座(第 37 章) |
| 他自己在极厚的土里长大(第 6 章) | 他写下的规律说土不要紧(第 6 章) |
十行,每一行,左边是外婆「看」的那四十年,右边是纸条上的「两天」。
这十行,为什么总是左边看见、右边收回?
本书的回答,就是王德生博士的第一句口述:他似乎想将「知识发生」进行「规律化」。
一个人想要写一部定律,他就得做三件事。
第一,把土抹掉。定律要对谁都成立,就不能说「在日内瓦的实验室里」「在外婆的浙江」。所以左边第一行、最后一行,都被收回成「每个孩子都一样」「土不要紧」。
第二,把终点定住。定律要说「最后会到哪里」,就得先有一个「哪里」。所以发生的终点、发明的方向、修车师傅的楼顶,都被定成那一座逻辑数学的楼。
第三,把过程写成不会走坏的。定律要「必然」,过程就不能走歪,只能走慢。所以「猜、试、看、改」成了一台只往平衡走的机器;三种状态成了一道只往上走的楼梯;游戏和想象成了要长过去的一级。
外婆的酒酿,是一样的三件事:一写成纸条,天冷天热抹掉了(土);「香了就好了」变成「两天」(终点先定);「不香再捂」没了(不会走坏)。不是外婆忘了,是一写成纸条,就只装得下「两天」。
皮亚杰也不是看不见。第 6 章说过,他这一辈子,是在一片极厚、极特定的土里长出来的;他在访谈桌边,比谁都更会「看」。他收回的,不是他没看见的,是「定律」这张纸条装不下的。
第 18 章说过,他的四样核心同出一根:发生认识论、同化与顺应、阶段论、教育目的,都从「规律化」长出来。那时只是一个预告。现在十行账摆在这里,可以把这个预告坐实了:
发生认识论,是「规律化」对知识史下的手:知识史要有一个必然的方向(判决二)。
同化与顺应,是「规律化」对一轮学习下的手:一轮要必然往平衡走(判决三)。
阶段论,是「规律化」对一个孩子的一生下的手:一生要有必然的次序(判决四)。
教育目的,是「规律化」对「为什么学」下的手:目的里只放得进能写成规律的两律,写不成规律的幸福,就没有位置(判决五)。第 18 章说过「幸福最写不成定律」,到这里验了:站得住。
判决一,就是根本身。
所以本书的五条判决,不是五个毛病,是一个根上的五根枝。拆一根枝,他还有四根;拆掉根,五根一起松动。这也是为什么本书把第四编写成总纲:那一编拆的是根。
规律化,不是一个坏心思。
一个科学家想要找规律,天经地义。没有规律,就没有科学。他生在一个人人相信「心理学要成为一门像物理学那样的科学」的年代(第 58 章会细讲),他要给知识的发生立一门能做实验的学,这件事本身,是本书最敬重的一件(第 21 章)。
外婆那张纸条,也不是坏事。没有纸条,唐静连第一回都做不起来。
问题只在一处:纸条是用来起步的,不是用来代替「看」的。规律,是一个人在特定的土里、朝特定的目标,看了很多次以后记下来的一张纸条;它可以帮下一个人起步,可不能代替下一个人自己去闻一闻「香了没有」。
第一,家里一定有这样的纸条:老人的菜谱、上一届家长传下来的「经验」、学校发的「几年级该会什么」。用它起步,别用它代替看。
第二,你自己也写纸条:给孩子写的作息表,给学生写的复习计划。写完加一行:「这是在什么天、什么时候写的;天变了,要看。」
第三,看到一个人的学说「看见得多,收回得也多」,别急着说他矛盾。先找一找:是不是有一张纸条,装不下他看见的东西?
带走的话
他看见的,比他写下的多得多;收回的,都是「定律」这张纸条装不下的。五条判决,是一个根上的五根枝,根叫规律化。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在访谈桌边把门开得比谁都大;一写成定律,门就只剩纸条那么宽。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外婆「香了就好了」是长出来的规律;「捂两天」三个字,一寄到北方,就成了先画好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拆掉他的三根梁,房子还要不要?拿什么换?
沈建的母亲,沈家的奶奶,是山东人,一辈子蒸馒头。她发面,从来不看钟。
头天晚上,她从一个瓷碗里揪一块老面,揉进新面里,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上。第二天一早,掀开布,看一眼,用手指往面团上戳一个坑:坑慢慢弹回来一点,还留个浅窝,就是发好了;坑一下弹平,是还没发够;坑戳下去不回来,面团一塌,是发过了,酸了。
唐静跟她学,问:「妈,发多久?」
奶奶说:「那没准。夏天一晚上就过了,冬天要一天。看它。」
「那什么时候最好?」
奶奶想了想:「就是它正在起、还没起完的时候。起完了,就过了。」
唐静后来说,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最好的时候,是正在起、还没起完。
一套学说,靠几根梁撑着。拆到这里,可以看清皮亚杰的房子,靠的是三根:
第一根,楼梯:三种状态排成台阶,按年龄一级一级往上走(第七编)。
第二根,平衡:一轮学习,是一台只往平衡走的机器;失衡是为了被消掉(第六编、第 34 章)。
第三根,楼顶:知识的终点,是那座逻辑数学的楼;个体和科学史都朝它走(第五编)。
这三根梁一拆,房子会不会塌?
本书的回答是:不塌,只要换上三根新梁。他的房子里,有太多好东西要住下去:建构、孩子的错里有道理、临床访谈、反省抽象、理解就是发明。梁拆了不换,这些好东西就没地方放。
楼梯,是一条只能往上走的单行线;地图,是一张等高线图,每个孩子一张,各有各的山、各有各的谷(第 33、40 章)。
换了以后,什么变了?
一个孩子不再「在第几级」,而是「在哪件事上,站在哪一处」。沈禾在找零上站在山顶,在卷子上站在半山腰(第 35 章)。小邓在数学上还在山脚,在「谁跟谁闹别扭了、怎么说和」这件事上,站在很高的地方(第 37 章)。奶奶一辈子没读过几年书,按楼梯排不上号;按地图,她在「发面」这座山上,站得比谁都高:她那根戳面团的手指,就是一件很精的仪器。
第 37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拔:小邓懂人心、奶奶的手指,都不在楼梯上,都在地图上。
什么没变?他看见的东西都还在:三种状态在,孩子自己搭在,错里有道理在。只是它们从台阶,变成了地图上的地形。
他的平衡,像一台空调:屋里太热了就吹冷风,太冷了就吹热风,目标是一个恒定的温度。失衡是要被消掉的偏差。
奶奶的发面,是另一回事。她不要面团「平衡」:一平衡,面就死了;她也不要面团一直乱:一直乱,面就酸了。她要的,是面团正在起、还没起完的那一段。
这一段,就是 SDE 说的介生态:正在成形。创造孵化在这一段里(第 34 章)。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家长,要做的不是尽快把孩子的「失衡」消掉,而是像奶奶一样,看火候:把一件事稳在正在成形里,稳到它长出点什么来;太生了,添把火;快过了,揭开布。
这一根换上去,他的同化与顺应,全都留得住:孩子拿旧办法去套,套不上,改,再套。只是这一轮的方向,不再由一台只往平衡走的机器定,而由 D1 定:孩子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第 31 章)。
他的楼顶,是一座逻辑数学的楼。一切认识,最后都朝它走。
换上的,是三律并立:创造律、自由律、幸福律,三样并排站着,各自是一个方向,谁也不是谁的楼下(第 46 章)。
楼顶换成三律,最大的变化,是那些被他排在楼下的东西,站起来了。
游戏,不再是「只同化」的最低一级,是幸福律当令的地方(第 44、45 章)。
沈苗捏出的小船饺子,不再是「还没到具体运算」的歪饺子,是一次创造:天下饺子里原来没有这一种(第 42 章)。
小邓的说和本事,奶奶的手指,是在「你我他」那一块、「真善美」那一块上长出来的高处,和逻辑数学的楼,并排站着(第 37 章)。
三律并立,也不是说逻辑数学不重要。沈禾的分数、沈建的账本,都要它。只是它从「唯一的楼顶」,变成了「三座山里的一座」。
三根梁换完,拿一张表看一看:
| 旧梁 | 新梁 | 他的哪些好东西住得下 |
|---|---|---|
| 楼梯 | 地图(每个孩子一张等高线图) | 三种状态;孩子自己搭;错里有道理 |
| 平衡 | 介生的火候(稳在正在成形) | 同化与顺应;扰动与补偿;反省抽象 |
| 楼顶 | 三律并立 | 理解就是发明;从他律到自律;游戏与想象 |
右边一栏,全是他的。这张表要说的是:本书拆的是梁,不是房;房里的东西,一样不扔。
还要说一句防身的话:新梁也会被用成旧梁。「地图」一旦被画成一张标准地图,发给每个孩子对照,就又是楼梯;「火候」一旦写成「每节课失衡十五分钟」,就又是空调;「三律并立」一旦变成三项打分,就又是楼顶。第 59 章专门写这件事。
第一,看孩子,别问「他到第几级了」,问「他在哪件事上站得高」。每个孩子都有一座自己的山,找到它。
第二,孩子卡住的时候,先别急着帮他「弄明白」。看一看:他是正在起,还是已经塌了?正在起,就等一等;塌了,再伸手。
第三,给家里的「楼下」扶一把:孩子的游戏、老人的手艺、那个数学不好可人缘极好的孩子。他们不在楼梯上,在地图上。
带走的话
三根梁换三根梁:楼梯换成地图,平衡换成介生的火候,楼顶换成三律并立;拆的是梁,他房子里的好东西,一样不扔。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盖了一座好房子,门都开向同一座楼顶;换了梁,门开向三座山。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奶奶那根戳面团的手指,读的是长出来的规律;「发两个小时」写在钟上,就成了先画好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拆完了,他留下了什么,是后人一定要接着用的?
年底,沈建的干货铺要盘货。一家人都去帮忙:沈建念,唐静记,沈禾数,沈苗负责把空袋子叠起来。
盘到最后,唐静在本子上画了两栏:一栏是「卖不动的」,一栏是「压箱底的好货」。卖不动的,有好几样,一样一样划掉,明年不进了。压箱底的好货,沈建一样一样说:「这一袋桂圆,是老客户专门来要的;这一包香菇,是山里那家人自己晒的,外面买不到;这一罐虾皮,别看不起眼,回头客最多。」
沈禾问:「那卖不动的,不就是亏了?」
沈建说:「亏了的记下来,明年不犯。可盘货不能光盘亏的。光盘亏的,你会以为这个铺子一无是处。好货得一样一样说出来,明年接着进。」
前面十编,本书一直在盘「卖不动的」。这一章,盘压箱底的好货。
第一处,知识是搭出来的。不是像经验论说的那样,从外面印进一张白纸;也不是像天赋论说的那样,本来就在一只抽屉里。是孩子自己,一轮一轮搭出来的(第 14 章)。这一步,是他在教育思想史上最大的功劳。今天全世界的课堂里,说「让孩子自己动手」「学生是学习的主体」,根都在这一步上。
第二处,孩子的错里有道理。他在比奈的测验上,不数孩子答对了几道,偏去追问孩子为什么错(第 3 章)。一个五岁孩子说「长的那排糖多」,不是笨,是他有他的算法。这一处看见,改变了大人看孩子的眼光:错,是一扇窗,不是一个叉。
第三处,临床访谈法。一张桌子,几样东西,一个大人问:「你怎么知道的?」「要是这样呢?」(第 8 章)。它有它的器具性(第 9 章),可它教会了后来所有的老师一件事:问孩子「为什么」,比问孩子「对不对」,能看见的多得多。
第四处,给发生立了一门能做实验的学。知识从哪里来,本来是哲学家在书房里吵的题;他把这道题搬到了孩子的桌边,能做实验,能被推翻(第 21 章)。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地说:发生,是可以研究的。
第五处,同化与顺应。拿旧办法去套,套不上就改,这一来一回,是对「猜、试、看、改」这一轮最早、最细的科学描写(第 26、27 章)。本书的 D2 六步,在这一处上是站在他肩膀上的。
第六处,反省抽象。孩子不只从东西上学,也从自己的动作上学:沈禾数红枣、切蛋糕、分块和毛,有一天晚上忽然说「小数和分数是一回事」,那是把自己的一堆动作拿出来,放到更高一层重新搭(第 30 章)。这一处,离 SDE 九步里的「升维」最近。
第七处,三种状态都看见了。婴儿物我不分的一锅粥,四五岁时前后打架的正在成形,七八岁以后能倒回去想的定型(第 32 章)。他把三种状态排错了,可他看见得比同时代任何人都细。
第八处,理解就是发明。一个孩子真懂了一样东西,等于他自己把它重新发明了一遍(第 42 章)。这一句话,给了每个孩子一份尊严:你学会的,是你自己的。
第九处,规矩在同伴的商量里长出来。弹珠的规矩,不是大人定的,是孩子们一起商量出来、一起改的;自己定的规矩,才守得住(第 43 章)。这一处,是教育里「班规让学生自己定」的根。
第十处,他这一生本身。一张访谈桌坐了几十年,一群学生、合作者一起长,一个国际机构管了将近四十年(第 5、10 章)。他没有办过一所自己的学校,可他让全世界的教育,都不得不回答他的题。
盘出好货,还得说明年怎么进。十处闪光,放进本书换过梁的房子里(第 56 章),各有各的用处:
第一、第八处,放进「三律并立」:搭出来、重新发明,是创造律的底子;只是发明不必只朝大人已有的结构走,也可以朝世界上还没有的走。
第二、第三处,放进「地图」:问「为什么」、看错里的道理,正是画一个孩子的地图最好的工具。
第五、第六处,放进「介生的火候」:同化与顺应、反省抽象,是正在成形那一段里最要紧的动作。
第七处,放进三态:他看见的三种状态,本书全部接住,只把台阶改成相位。
第九处,放进自由律:自己定规矩,是自由律里「选择」那一段;再补上「自己改、自己担」,就是全的。
第四、第十处,是本书要向他学的,第 59 章细讲。
本系列有一条老规矩:拆一个人,先记他的功。本书把这一章放在总解构的中间,而不放在最后,是因为一个读者读完第 54、55、56 章,很容易觉得「皮亚杰全错了」。这个印象,是本书最不想留下的。
十处闪光里,有九处,SDE 是直接接着用的。没有他,本书的 D2 六步少一半的科学描写,三态少一半的实验材料,「错里有道理」这一整套眼光,要从头长。
本书拆的,从头到尾只有一样:把这十处看见,装进一张「定律」纸条里的那个动作。
第一,评一个人、一本书、一种教法,先盘好货。光盘亏的,会以为一无是处。
第二,十处闪光里,挑一处明天就能用的。最容易的是第二、第三处:孩子答错了,先别说「不对」,问一句:「你是怎么想的?」
第三,当老师的,把第九处用起来:这学期的班规,让学生自己商量一条、试一个月、再改。
带走的话
知识是搭出来的,错里有道理,问「为什么」,发生能做实验,同化与顺应,反省抽象,三种状态,理解就是发明,规矩自己定,一张桌子坐一生:十处压箱底的好货,九处 SDE 接着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十扇门,是他开的;本书只关了一扇:把门后的东西装进一张纸条。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盘货时沈建一样一样说出的好货,是长出来的;十处闪光,都是他在访谈桌边长出来的。
这一章的问题:他为什么会把一场生长写成一部定律?他的学说,会怎样死?
舅公年轻时在农机站修拖拉机。有一年过年,他跟沈禾说起那个年代:
「我们那时候,全县的拖拉机,一个型号。零件也是一个型号,哪个站坏了,从别的站拆一个换上就行。师傅教我们,一句话:『吃透这一台,全县你都能修。』」
沈禾问:「那现在呢?」
舅公笑了:「现在?现在一个村里的农机,七八个牌子,同一个牌子今年的和去年的还不一样。我那一套,一大半用不上了。」
「那您那时候学的,是错的吗?」
舅公想了想:「不是错的。那时候就是一个型号。我学的,是那个年代的对。」
本系列的规矩:一个人的学说,要写明它在哪片土里、朝哪个目标,是对的。这叫保底。前面每一编都给他保了底,合在一张表里:
| 判决 | 在什么土里、朝什么目标,他是对的 |
|---|---|
| 一·规律化 | 在日内瓦一类的欧洲城市,受过正规学校教育的孩子,朝逻辑数学的结构长:他的规律一点不差(第 20 章) |
| 二·楼顶先定 | 在一个以逻辑数学为最高知识的学术文化里,把个体发生和科学史对读,是极有启发的研究纲领(第 25 章) |
| 三·不会走坏的六步 | 在一个孩子有人护着、有东西可摆弄、不被催着要答案的环境里,平衡化是对学习一轮最好的描写之一(第 31 章) |
| 四·楼梯与地图 | 作为一张「某片土里孩子大致怎样长」的参考地图,他的阶段至今好用(第 40 章) |
| 五·两条半律 | 在一个把学术成就当成主要目的的学校文化里,「做新事、会检验、自己立规矩」,是那个年代最开明的教育目的之一(第 46 章) |
五行保底,读下来,是一句话:在他那片土里、朝他那个目标,他几乎全对。
舅公的话,也是这一句:我学的,是那个年代的对。
那么,他为什么会把「那个年代的对」,写成「一切孩子的对」?
本书不说他糊涂。一个人把特定的土抹成空气,往往是因为他站在一片土里,那片土厚到让人以为它就是空气。他站的,是二十世纪上半叶到中叶的这片土。这片土有几样东西,本书在前面各章陆续碰到过,这里合起来:
第一样,心理学要当一门硬科学。那个年代,很多人相信,研究人心,也要像物理学那样,找到对谁都成立的定律。他年轻时就想用生物学回答「知识从哪里来」(第 2 章),一辈子要把认识论做成一门科学(第 15 章)。在那片土里,一个不写定律的学说,很难被当成科学。
第二样,生物学的自我调节。他少年研究软体动物,看它们怎样随湖水变样(第 1 章);后来他把知识的发生,一直接到生物体的自我调节上〔《生物学与认识》〕。生物体的自我调节,往往有一个要维持的恒定状态。平衡化这台机器,很大程度上是从这里借来的。
第三样,一个看起来统一的数学。那个年代,有一群数学家想把整个数学整理成几种基本结构〔布尔巴基学派〕。他在孩子身上找到的结构,和这几种基本结构对上了,他很兴奋(第 24 章)。一座统一的数学大楼,就成了一切认识的楼顶。
第四样,一个相信进步的欧洲。从低到高、从简单到复杂、从孩子到成人、从原始到科学:这是十九到二十世纪很多欧洲学问共有的一个形状。楼梯的形状,在那片土里是空气。
四样东西摆在一起,病根就清楚了:不是他看不见土,是他那片土里,「规律」「平衡」「统一的结构」「进步」四样东西,厚到了看不见。舅公那个年代,全县一个型号,型号就成了空气。
这四样,每一样在今天都松动了:心理学不再都追求对谁都成立的定律,生物学更看重演化里的分岔,数学不再被当成一座统一的大楼,「进步」这个形状被很多人质疑过。土一松,他的定律就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一张在特定的土里记下的纸条。
本系列还有一条规矩:给一个学说写死法。不是咒它死,是说它最可能以什么样子失去活力。
本书看到三种死法。
第一种,被读成时间表。阶段被读成「几岁该会什么」,被印进师范课本、育儿手册、家长群。这是最常见的一种,也是本书一直说「不是他的错」的那一半(接第 183 号)。第 61 章细讲。
第二种,被做成表演。「让孩子自己建构」被写进教案,变成一节课里预先设计好的「发现」:老师早知道学生会「发现」什么,引着学生一步一步走过去。建构只剩了一个样子。第 60 章细讲。
第三种,被新的楼梯替换,而不被地图替换。后辈把一道大楼梯改成许多小楼梯(第 53 章),方向和终点都还在。他的学说活在一个更精细的版本里,可那个最要紧的问题——「每个孩子的土不一样」——还是没人接。
三种死法,一种比一种隐蔽。第一种人人看得见;第二种要进教室才看得见;第三种,连研究者自己都未必看得见。
写病根,最容易写成罪名:「他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好像这样一说,就把他打发了。
本书不这么写。舅公学的是那个年代的对,他在那个年代修好了全县的拖拉机,这是实打实的功。皮亚杰在他那片土里,看见了前人都没看见的东西,这也是实打实的功。病根,只说明他的纸条是在哪片土里写的,不减他看见的一分。
反过来,本书也照同一把尺量自己:本书也站在一片土里。这片土里,有大模型,有「创造」「主体性」这些今天很热的词,有一套叫 SDE 的发生学。二十年后,这片土里什么东西会松动,哪些今天看来是空气的,会露出纸条的样子?本书不知道。第 59 章从这里接着写。
第一,老一辈教你的「经验」,别一句「过时了」就扔。先问:它是哪个年代的对?那个年代的土,今天还剩多少?
第二,你自己信的「规律」,也找一找它的年代。你深信「孩子要赢在起跑线上」,这句话是哪一年、哪片土里长出来的?
第三,一个学说最危险的死法,不是被驳倒,是被读成时间表、被做成表演、被换成更精细的楼梯。你手里用的方法,是哪一种?
带走的话
在他那片土里、朝他那个目标,他几乎全对;病根是二十世纪中叶的四样空气:规律、平衡、统一的结构、进步。他的学说最可能的死法,是被读成时间表、做成表演、换成更精细的楼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在他那个年代,他开的门最多;他那个年代的空气,替他关上了「土不一样」那扇门。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舅公那句「吃透这一台,全县都能修」,在全县一个型号的年代,是长出来的;型号一多,就成了先画好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拿同一把刀,SDE 会不会也成为一部规律?
下面这一幕,是本书设想的,不是真事。
几年以后的一个周末,唐静在小区门口被塞了一张传单。一家新开的培训机构,传单上印着大字:
「SDE 三态测评!一测定位您孩子处于混沌态、介生态还是秩序态!九步成长路线图,科学规划孩子每一步!创造力、自由力、幸福力三律评分,一张报告全掌握!」
唐静拿着传单回家,给沈建看。沈建笑了:「这不就是你那本书里骂的楼梯吗?换了几个新词。」
唐静说:「是。可它印的,是这本书的词。」
写死法之前,先记账:SDE 要向皮亚杰学什么。第 57 章的第四、第十处,留在这里说。
第一,发生要能被推翻。他把知识从哪里来,从书房搬到了桌边,一个实验做下来,他的说法可以被证明是错的(第 21 章)。SDE 要学的,就是这一条:每一个判断,都写明在什么情况下算错。本书每条判决后面的「推翻条件」,就是在学他。可本书要老实说:SDE 的很多说法,推翻条件还写得不够硬;三方程怎样在一个孩子身上量出读数,回写五格怎样在一所学校里数出格数,到今天还多半是「本书读数」,不是实测(第 11 章)。这一处,SDE 远不如他。
第二,一张桌子坐一生。他几十年守着访谈桌,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问。他的定律写歪了,可定律下面,垫着成千上万个孩子的回答。SDE 今天的材料,大多是书、文章、和人的对话;真正坐在一个孩子身边、一轮一轮记下他怎样猜、怎样试、怎样改,这样的材料,SDE 还很少。SDE 要有自己的访谈桌。
第三,和一群人一起长。他的学问,是和学生、合作者一起长出来的(第 49 章)。一个学说要活,得有一群人拿它去做、去改、去驳。
三条,每一条都是 SDE 眼下的短处。
前面几编,已经在好几处插了小旗:第 11 章说回写五格拿不出读数的照记为空;第 18 章说 SDE 的规律只管发生的样式,不管长成什么、按什么次序;第 31 章写了 D2 不成为规律的三件事;第 40 章写了三态不成为楼梯的两件事。这一章把它们合起来。
SDE 最可能的死法,和皮亚杰的一模一样:被规律化。具体会有四种样子。
第一种,三态被当成楼梯。「这个孩子还在混沌态」「那个班已经进入秩序态」。传单上的「一测定位」,就是这一种。三态一旦说的是「这个孩子」,而不是「这一件事、这一轮」,一旦有了高低,它就是皮亚杰的四个阶段换了三个新名字(第 40 章)。
第二种,六步九步被当成打卡表。「今天完成了猜想和执行,明天完成评估和反馈,九步成长路线图」。六步九步一旦被当成每个孩子都得按顺序走完的一张表,而不是每一轮都可能走坏、可能跳步、可能倒回去的一套刀法,它就是一台新的平衡机器(第 31 章)。
第三种,三律被当成三项打分。「创造力八十五分,自由力七十分,幸福力九十分」。三律一旦变成三项可以加起来的分,乘号就被拆成了加号(第 46 章);幸福一旦能打分,孩子就会学着表演高兴。这一种,是最伤人的一种。
第四种,三方程被当成公式背。S=F(D,E)写在黑板上,学生背下来,考试默写。三方程一旦变成一个要背的答案,它就成了第五编说的那个「目标先在」:还没开始想,终点已经写在黑板上。
合起来,SDE 不成为一部新规律,要守住下面几件事。前面各章说过的,这里并成一张清单:
第一,三态只说「这一件事、这一轮」,不说「这个孩子」;三态没有高低。(第 40 章)
第二,六步九步里,每一步的走坏方式写在里面,不排高低;步子可以跳,可以倒回去。(第 31 章)
第三,方向交给 D1;D1 的配比在纠缠里凝出来,不先在,也不由测评给。(第 31 章)
第四,每一轮都回写土;下一轮已经不是同一条链。回写五格拿不出读数的,照记为空,不许填一个好看的数。(第 11、31 章)
第五,三律是乘号,不是三项分;幸福律不打分。(第 46 章)
第六,SDE 的规律只管发生的样式,不管长成什么、按什么次序。它说「形状、路、土三样互相改写」,不说「每个孩子都要长成什么形状」。(第 18 章)
六条里丢了任何一条,本书拿来拆皮亚杰的这把刀,就砍回自己身上。
还有一个难处:谁来判?
皮亚杰的学说死没死,是后人判的,是本书这样的书判的。SDE 死没死,SDE 自己判不了:一个人很难看见自己站的那片土。第 58 章说过,本书也站在一片土里,二十年后会露出纸条的样子。
所以本书只能留下一张可错的清单,交给后来的人:
如果有一天,「三态测评」「九步路线图」「三律评分」这类东西出现了,而且用的是 SDE 的名字,那 SDE 在那一处就已经死了;不管它的发起人是谁,包括写这本书的人。
如果有一天,SDE 的某一条被一个坐在孩子身边的老师,实测证明是错的,那不是 SDE 的死,是 SDE 的活:它长出了第一张自己的访谈桌。
唐静那张传单,是本书设想的。本书希望它永远只是设想。
第一,读本书学到的词,用在「这一件事」上,别用在「这个孩子」上。说「这道题他还在一锅粥里」,别说「他是个混沌态的孩子」。
第二,看到任何一种「一测定位」「路线图」「几项评分」,不管它用的是谁的词,先问:它是在画地图,还是在搭楼梯?
第三,给你自己信得最深的一套方法,写一条死法:它最可能被用成什么样子?写下来,贴在墙上。
带走的话
SDE 要向他学三样:发生要能被推翻,一张桌子坐一生,和一群人一起长;SDE 最可能的死法,和他一模一样:被规律化。三态成楼梯、九步成打卡表、三律成三项分、三方程成公式,哪一样出现,SDE 在那一处就死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书拿来开皮亚杰那扇门的钥匙,一被印上传单,就成了一把新锁。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一个老师坐在孩子身边记下的那一轮,是长出来的;「一测定位」四个字,无论印的是谁的词,都是先画好的楼梯。
本编三章,看他身后:他的学说,进了课堂、进了课本、进了研究者的实验室以后,被改成了什么样子。
第 58 章写了他的学说可能的三种死法:被做成表演,被读成时间表,被换成更精细的楼梯。这一编,三种死法各有一章。第 60 章看建构主义进课堂。第 61 章看一道楼梯怎样成了一张「几岁该会什么」的时间表。第 62 章看他的后辈,四路人马,各撬了他的哪一只盖子。
照本系列的规矩:后人读歪的,不记在他的账上;他自己立的,也不因为后人读歪了就一笔勾销。第 183 号说过「阶段被读成时间表,不是皮亚杰的错」,本编接着这句话,只补一层:时间表不是他的错,楼梯是他自己搭的。
这一章的问题:「让孩子自己搭」进了课堂,变成了什么?
沈禾四年级下学期,学校要迎接一次检查,江老师接了一个任务:上一节「探究课」。
课题是「三角形的内角和」。教案模板是学校统一发的,有五个环节:创设情境,提出问题,小组探究,汇报交流,总结提升。每个环节几分钟,写得清清楚楚。
试讲那天,江老师让每个小组剪一个三角形,把三个角撕下来,拼在一起。各组拼完,汇报:「三个角拼成了一个平角,是一百八十度!」江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三角形的内角和是 180°」。
下课后,沈禾跟同桌说:「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书上后面写着呢。」
同桌说:「我也知道。撕的时候,我就往一百八十上拼。」
还有一个小组,拼出来差了一点,三个角没对齐,有个男孩说:「我们的是一百七十几度。」江老师笑着说:「那是撕得不准,其实应该是一百八十度。」男孩没再说话。
后来,江老师在教研会上说了一句:「那节课,学生『发现』了一百八十度。可他们撕之前就知道要发现什么。真正在发现的,只有那个说一百七十几度的男孩。」
他自己很少写「怎么教」(第 10 章)。可他身后,他的学说被很多人拿进了课堂,名字各不一样:建构主义,发现学习,探究式教学,动手做,以学生为中心。
这一路走下来,有真的好东西。
好东西之一:课堂上,孩子动手的时间多了。他说知识是搭出来的,于是很多老师开始让孩子摆、剪、拼、量,而不只是坐着听。
好东西之二:大人开始问「你是怎么想的」。第 57 章的第二、三处闪光,进了很多老师的习惯。
好东西之三:错,不再只是一个叉。很多老师开始把学生的错题当成材料,看它里面的道理。
这些,是他的学说在课堂里活下来的样子。
有几个地方的课程改革,也大量借用了建构主义的说法。比如美国上世纪末几轮关于数学怎么教的争论,一边说要让孩子自己探索,一边说要先把基本功练扎实,吵得很凶〔「数学战争」,大意〕。中国本世纪初开始的新一轮课程改革,也把「自主、合作、探究」写进了很多文件〔2001 年前后,大意〕。本书不评这些改革的得失,只看一件事:建构,进了课堂以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江老师那节课,是最常见的一种样子:建构成了一场表演。
老师心里有一个答案(一百八十度),教案里写好了一条路(撕、拼、汇报),学生照着这条路走,最后「发现」老师早就知道的答案。形式上,是学生自己动手;实际上,路和终点都是先定好的。
本书说这不全是后人读歪的,因为这里面有他自己的影子。第 42 章说过:在他那里,「发明」只准走向大人已有的结构;第 24 章说过:发生的终点,在实验之前就定好了。一个终点先定的建构,搬进课堂,最自然的样子就是这一种:孩子自己走,走向老师已经站在那里的地方。
所以,这一种死法,一半是后人的,一半是他的。
后人的那一半,是教案模板:五个环节,每个几分钟,检查组来了按表打分。建构变成了一张流程表。这一半,不是他的错。
他的那一半,是终点:一百八十度在黑板上等着,那个说一百七十几度的男孩,被一句「撕得不准」收了回去。第 29 章说他的机器里没有「评了不认」这一种走坏;在这节课里,「评了不认」的,是老师:男孩的一百七十几度是一个真实的读数,老师没认。
回到那个男孩。
他的一百七十几度,在这节课里是一个「错」。可放进 SDE 的眼光,它是整节课里唯一一处正在成形:他手里的读数和黑板上的答案对不上,这正是一锅粥开始翻动的时候。
如果老师在那一刻停一停,问:「你们组是一百七十几度,为什么和别的组不一样?」全班可能会吵起来:撕得准不准?量得准不准?是不是所有三角形都是一百八十?纸是平的,要是在球面上画呢?这一吵,就不是表演了,是一节课真的稳在了介生态里。
当然,一节四十分钟、有检查组在后排坐着的课,很难停下来吵。这不是江老师一个人的问题,是课堂这片土的问题:教案、检查、进度,都在把一节课往「一百八十度」那里推。
建构进了课堂,最常被收回的,就是那一个不一样的读数。本书在第 66 章会回到江老师的课堂,看一节课怎样给那个读数留一个位置。
江老师后来在教研组里,把她见过的「探究课」分成了三种。
第一种,演示课。老师知道答案,学生也大多知道答案,一节课是一场演示:大家一起把答案「做」出来。这种课,其实有用:它让学生亲手看一遍一百八十度是怎么拼出来的。它的毛病只在名字:叫它「探究」,学生会以为探究就是这样,照着一条路走到老师等着的地方。
第二种,引导课。老师知道答案,学生不知道,老师一步一步问,把学生引到答案那里。这是最常见的「好课」:学生觉得是自己想出来的,其实每一步都在老师的设计里。它有它的好处,学生确实动了脑子;可那个说「一百七十几度」的男孩,在这种课里多半会被引回来。
第三种,真探究课。老师大致知道答案,可不知道学生会走哪条路;课上冒出一个不一样的读数,老师停下来,让全班围着它吵。这种课,一学期上不了几节,也很难在检查组面前上:它不保证四十分钟里一定走到终点。
三种课都可以上,只是要叫对名字。演示课就叫演示,引导课就叫引导,真探究一学期留几节给最要紧的地方。建构主义进了课堂,最常见的毛病,是把前两种都叫成了第三种。
第一,当老师的,上一节「探究课」之前问自己:学生撕之前,知不知道要发现什么?如果知道,那是一场演示,不妨就老老实实当演示上,别叫探究。
第二,一节课里如果出现了一个和答案对不上的读数,别急着说「撕得不准」。那可能是整节课里最值钱的一处。
第三,当家长的,孩子说「老师让我们自己发现的」,问一句:「你发现的,和书上写的一样吗?有没有哪一处不一样?」
带走的话
建构进了课堂,常常成了一场表演:孩子自己走,走向老师已经站在那里的地方。流程表是后人的,先定的终点是他的;最常被收回的,是那一个不一样的读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学说替课堂开了「动手」「问为什么」「错有道理」三扇门;终点先定,把「发现老师不知道的」那扇门关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那个男孩的一百七十几度,是长出来的;黑板上等着的一百八十度,是先画好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他的阶段,是怎样进了家长群的?
沈苗上幼儿园大班那年,班级家长群里有人转了一张图,题目是「大班幼儿应该掌握的能力」。图上列了几十条:能数到一百,能分清左右,会写自己的名字,能讲一个完整的故事,能自己系鞋带……每一条后面,留着一个方框,可以打钩。
家长们纷纷在群里晒:「我家的全勾上了!」「还差两个,这个寒假突击一下。」
唐静一条一条对下来,沈苗有七八条勾不上。最要命的一条,是「能数到一百」:沈苗数到二十九就卡住,要沈禾提醒「三十」,才能接着往下数(第 50 章)。
那天晚上,唐静有点睡不着。她问沈建:「苗苗是不是比人家慢?」
沈建说:「他系鞋带不是刚学会吗?前两个月还不会呢。」
唐静说:「那数数呢?」
沈建想了想,说:「他在铺子里数红枣,一把一把地抓,五个一堆、五个一堆,数得比我还快。你让他从一数到一百,他嫌烦。」
他的阶段,本来是一张在日内瓦的土里画出来的地图(第 40 章)。它是怎样一路走到家长群里,变成一张打钩表的?
大致有这样几步。
第一步,年龄被读成了规定。他给每个阶段标的年龄,本来是大致的,他自己也说过年龄会因环境而早晚〔大意〕。可后来的教科书,大多把年龄写得很清楚:零到二岁,二到七岁,七到十一岁,十一岁以上。清楚的年龄,最容易被记住,也最容易被当成规定。
第二步,进了师范课本。在中国,很多师范院校的教育心理学课本里,他的四个阶段是必讲的内容,常常还是考点〔接第 183 号〕。一个师范生,四年里背得最熟的,往往就是「前运算阶段的特点:自我中心、不守恒、不可逆」。背熟了,走上讲台,看一个孩子,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在哪个阶段?」
第三步,进了育儿书和清单。「几个月会翻身,几岁会数数」,这一类清单本来有它的用处:提醒大人留意明显的发育问题。一些官方的指导文件,也分年龄段写了儿童学习与发展的参考〔例如 2012 年《3—6 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它们大多写明是参考,不是标准。可这些东西一进了家长群,就被截成一张图,只剩下几十个方框。
第四步,进了比较。方框一旦能打钩,孩子就能被比:你家勾了几个,我家勾了几个。一张地图,就这样变成了一张排名表。
四步走下来,第 183 号那句话说得对:时间表,不是他的错。他没画过打钩表,也没让家长比。
可本书要补一层:时间表是后人印的,楼梯是他自己搭的(第 40 章)。
后人能把他的阶段印成时间表,是因为他的阶段本身就是一道楼梯:有次序,有整体,有终点。一张地图,很难印成打钩表:每个孩子一张,形状各不一样,没有一个「该到哪里」的格子可以勾。一道楼梯,就很容易:几岁到第几级,一级一个方框。
不是每一种学说都能被印成时间表;能被印成时间表的,本来就有一道楼梯。
沈苗的例子,正好把这两层分开。「能数到一百」这一格,是时间表的问题:一个方框,不看他在铺子里怎样数红枣。可「数数」要先会,才能算「守恒」,才能到「具体运算」,这个次序,是楼梯的问题:它说每个孩子都得从这一级走到那一级。
沈苗在铺子里五个一堆地数红枣,这个本事,在那道楼梯上找不到位置:它不是「从一数到一百」,也不是哪一级的「守恒」。它是沈苗自己在干货铺的土里长出来的一座小山。
那张打钩表,本书不主张撕掉。它有一个很有用的用处:一个孩子如果大半的格子都远远勾不上,大人要留意,也许需要请专业的人看一看。这是地图的用处:提醒。
本书主张的,只是在打钩表的背面,再写一张:
背面第一栏:这个孩子最近在哪件事上,长得最快?沈苗:系鞋带,两个月前还不会。
背面第二栏:他在哪片土里,会了表上没写的本事?沈苗:在铺子里五个一堆数红枣;捏小船饺子(第 42 章)。
背面第三栏:他做什么的时候最高兴?沈苗:捏饺子,数红枣给爸爸看。
正面,是一道楼梯上的方框;背面,是一张地图上的三个标记。正面问「该会什么」,背面问「长在哪里」「高兴在哪里」。一张纸,正面看楼梯,背面画地图。
家长群里那张「大班幼儿应该掌握的能力」,本书不知道是谁做的。可以猜一猜它是怎么来的。
也许是一位幼儿园老师,读过一些发展心理学的书,把书里各年龄段的描述,按条目抄下来,想给家长一个参考。她的本意,大概是提醒:这些本事,孩子大多会在这几年里长出来,家长可以留意、可以陪着玩。
这张表一进家长群,就变了。它被截成一张图,去掉了原书里那句「个体差异很大」;它被转发了几十次,每一次都离原来的那本书更远一点;最后,它落到唐静手机上的时候,只剩下几十个方框,和方框后面一个看不见的问题:「你家孩子,勾了几个?」
一张表的本意是地图,一路转发下来,成了楼梯。这个变化,每一步都不是谁存心的:做表的人想帮忙,转发的人想提醒,打钩的家长想放心。可几十次转发之后,「这个年龄大多会」变成了「这个年龄该会」,「参考」变成了「标准」。
第 58 章说过,他的学说最可能的一种死法,是被读成时间表。这一种死,不需要谁来杀;只需要一张表,被转发足够多次。
第一,家长群里的打钩表,看一眼,别比。勾不上的格子,当提醒,不当判决。
第二,每张打钩表,都在背面写三栏:长得最快的、表上没写的、最高兴的。
第三,当老师的,师范课本里背熟的「前运算阶段的特点」,在嘴边说出来之前,先换成一句话:「这个孩子,在这件事上,现在是什么样?」
第四,当师范生的,考试照样要背四个阶段。背完了,加一句自己的话:这是日内瓦的一张地图。
带走的话
时间表是后人印的,楼梯是他自己搭的;能被印成打钩表的,本来就有一道楼梯。一张纸,正面看楼梯,背面画地图。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给大人开了「孩子各有各的逻辑」这扇门;一道楼梯,让后人在门口装上了一排方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苗五个一堆数红枣,是长出来的;「大班应该能数到一百」,是先画好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他身后的研究者,是怎样一处一处松动他的?
舅公年轻时的师傅,是农机站的老站长,手艺全县第一。老站长退休那年,手底下有四个徒弟,后来各走各的路。
大徒弟留在站里,把师傅那一套写成了一本很厚的维修手册,一台一台、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比师傅当年讲的细得多。
二徒弟去了县城开修理铺,他发现,一台车坏了,往往不是一个毛病,是好几个毛病一起,此起彼伏;他修车,从来不按手册一步一步来。
三徒弟去了一所农机学校教书,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一台车出厂的时候,里面好多东西就是现成的,不是你修出来的。」
四徒弟,就是舅公。舅公常说:「车是人开的。一样的车,老王开三年不坏,小李开三个月就趴窝。修车先得问,谁在开。」
四个徒弟,谁也没说师傅错了,可每个人都把师傅的一样东西,改了。
皮亚杰身后,研究孩子认知发展的人,大致也分成了几路。本书按他们各撬松了他的哪一只盖子,分成四路。每一路里的名字和研究,本书只举一两个,细节以参考书目所列原始研究为准。
第一路,新皮亚杰派:撬的是「整体」这只盖子。
第 53 章已经说过:他们保留了「孩子自己搭」和「一级一级往上」,改掉了「一个孩子整体地在某一个阶段」。有人把阶段的推进,和孩子一次能在脑子里抓住几样东西连起来;有人说技能在不同的事上各长各的〔凯斯、费希尔等〕。
像大徒弟:把师傅那一套写得更细,一本更厚的手册。楼梯还在,拆成了很多道小楼梯。
第二路,重叠波:撬的是「一级一级」这只盖子。
第 36 章讲过:孩子解一类题,往往同时有好几种办法,有的旧、有的新,此消彼长,像几道波浪叠在一起,不是一级一级换台阶〔西格勒〕。
像二徒弟:一台车好几个毛病一起,此起彼伏,不按手册一步一步来。这一路离「地图」最近。
第三路,核心知识派:撬的是「起点」这只盖子。
他说婴儿一开始是一锅粥,物我不分,东西藏起来就以为没了。可后来一些研究者,用婴儿看得久不久来测:让婴儿看一个「不可能」的场面,比如一个东西穿墙而过,婴儿会盯着看很久,好像觉得「不对劲」。他们据此说,婴儿很早就懂一些关于东西、数量的基本道理,比他想的早得多〔斯佩尔克、巴亚尔容、温等〕。
像三徒弟:一台车出厂时,很多东西就是现成的。这一路撬松了「从一锅粥开始」,可它往另一头走得有点远:「现成的」多了,又靠近了第 12 章那只天赋论的抽屉。本书对这一路,借刀不借立场。
第四路,社会文化派:撬的是「土里没有人」这只盖子。
第 50 章讲的维果茨基,是这一路的源头。后来的研究者,去看不同文化里的孩子怎样在大人身边、在做事里学:跟着妈妈织布,跟着爸爸卖货〔罗戈夫、科尔、格林菲尔德、萨克斯等〕。他们说,认知不是一个孩子一个人长出来的,是长在一群人一起做事的土里。第 35 章沈禾在铺子里找零的本事,就是这一路最爱举的那一类例子。
像舅公:车是人开的,先得问谁在开。
第 43 章插下了一面小旗,在这里拔。
他的《儿童的道德判断》,后来长出了一道更高的楼梯。美国心理学家科尔伯格,给人讲一些两难的故事,问他们怎么判、为什么,把人讲理由的方式排成了三个水平、六个阶段,从「怕挨罚」一直到「普遍的伦理原则」〔大意〕。
这道楼梯,也被撬过。有人说它只量了人怎样讲「公正」,没量人怎样「关心」别人,而关心,是很多人,尤其很多女性讲道理的主要方式〔吉利根〕;有人说它最高那几级,是一种特定文化里的理想,被当成了全人类的楼顶。
用本书的尺子看:科尔伯格这道楼梯,和皮亚杰的一模一样,也有两个常数:一片特定的土(一种重「公正」和「原则」的文化),一个特定的楼顶(普遍的伦理原则)。皮亚杰的楼梯,在他的后辈手里,又被搭高了一层。撬它的人,撬的也是「楼顶是谁画的」这只盖子。
把四路合起来:
| 后辈 | 撬松了哪只盖子 | 留下了什么 |
|---|---|---|
| 新皮亚杰派 | 整体 | 往上的方向、更高的终点 |
| 重叠波 | 一级一级 | 方向大多还在 |
| 核心知识派 | 起点 | 往天赋那一头走远了 |
| 社会文化派 | 土里没有人 | 从外往里,孩子回写得少 |
四只盖子,各撬各的,本书在前面各章都借过他们的刀。可有一只盖子,四路人马都撬得不多:终点先在。孩子长成什么样,是不是本来就定好的;那座逻辑数学的楼,是不是唯一的楼顶。社会文化派撬得最多:不同的文化,长出不同的本事。可他们多半是说「终点因文化而不同」,很少说「终点在每一轮里发生」。
四路后辈,撬松了整体、次序、起点、土;终点那只盖子,还压着。这是本书在第 52 章说的「多出的几步」里最要紧的一步:终点不先在,在一轮一轮的纠缠里发生。
还有一只盖子,四路人马都没碰:幸福。第 53 章说辩护人没提幸福,这里的四路后辈,也大多没提。
舅公说,四个徒弟后来有一年过年,被老站长叫回去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四个人各讲各的修车经。大徒弟讲他那本手册又加厚了多少页;二徒弟讲他怎么从一台车的几个毛病里,先找那个牵动别的毛病的;三徒弟讲出厂设计里那些「修不出来、只能认」的东西;舅公讲车主老王和小李。
讲着讲着,四个人吵起来了:大徒弟说二徒弟不按手册是瞎修,二徒弟说大徒弟的手册修不了真车;三徒弟说你们都修不了出厂就有的毛病,舅公说你们都没问过谁在开。
老站长一直没说话。最后他说:「你们四个,各拿走了我一样东西。拿走的都是对的。可我当年修车,这四样是一起用的。」
皮亚杰的四路后辈,也是这样:每一路拿走他的一样东西,改得更好,然后互相吵。本书不裁判哪一路赢,只说一句:他当年在访谈桌边,这四样东西,有三样是一起在用的:一个孩子一件事一件事地长,几种办法同时在,起点不是一张白纸;只有「土里的人」那一样,他放在了机器的后面。后辈们把他拆成了四块,本书想做的,是把它们重新放回一张桌子上,再请那位客人坐下。
第一,读到一个「新研究推翻了皮亚杰」,问一句:它撬的是哪一只盖子?整体、次序、起点、土,还是终点?
第二,舅公那句「车是人开的」,用在孩子身上:同一个孩子,在谁身边学,长出来的不一样。给孩子找老师,先看老师,再看课程。
第三,看到任何一道「道德的楼梯」「品格的等级」,问一句:楼顶是谁画的?
带走的话
四路后辈,各撬一只盖子:新皮亚杰派撬整体,重叠波撬一级一级,核心知识派撬起点,社会文化派撬「土里没有人」;终点先在那只盖子,还压着;幸福那只,没人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四个徒弟各开了师傅的一扇门;「车最后该修成什么样」那扇门,四个人都没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二徒弟和舅公修车的办法,是长出来的;大徒弟那本更厚的手册,是一道画得更细的楼梯。
本编两章,把皮亚杰放到今天的土里:一个家家户户都有大模型的年代。
他一辈子问的是:知识在一个孩子身上,是怎样一级一级长出来的。今天有了一样新东西,它会解方程、会写论证、会讲道理,可它从来没有当过孩子。拿他的楼梯去量它,量出来的是什么?
第 63 章写:机器没有阶段。第 64 章写:他测的那一段先被机器做掉以后,腾出来的是什么,谁来占住。
本编写 AI,只写到本书的判断需要的地方。机器的本事变得很快,本编提到的具体表现,都以写作时(2026 年)为准。
这一章的问题:拿他的楼梯去量一台大模型,会量出什么?
沈禾五年级的时候,家里的电脑上装了一个大模型的助手。有一天晚上,她写数学作业,遇到一道应用题:一个水池,两根进水管,一根出水管,问几小时灌满。她卡住了,偷偷问了助手。
助手一眨眼就给出了解法:设未知数,列方程,一步一步,写得比课本还整齐。
沈禾抄完,觉得这个助手真厉害。她想考考它,打了一句:「我有三个苹果,吃了一个,又买了两个,姐姐拿走一个,我现在有几个苹果?」
助手答对了。
她又打了一句很绕的话,是她们班男生之间流行的一个脑筋急转弯,题面里藏着一个小陷阱。助手认认真真算了一大串,答错了。
沈禾哈哈大笑,跑去告诉沈建:「它会列方程,可它被脑筋急转弯骗了!它比苗苗还好骗!」
沈建说:「那它到底几岁?」
沈禾想了想:「它不像几岁。它像一个会解方程的五岁小孩。」
沈禾这句「会解方程的五岁小孩」,是一个很好的读数。
照他的楼梯,一个会列方程、会用字母表示未知数、会讲「假如……那么……」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最高一级:形式运算。到了最高一级,下面几级的本事,都该稳稳地在:守恒、可逆、分类、排序。一个到了楼顶的人,不该被一个藏了小陷阱的脑筋急转弯骗倒。
可大模型不是这样。据一些测试的报道,大模型在很多形式推理的题上表现得很好,有时在一些看起来简单得多的题上反而出错:数一个词里有几个某个字母,一些题面稍稍改动的推理题,一些需要把自己放到别人位置上的题〔大意,具体表现随版本变化〕。
它在楼梯上是乱的:楼顶的本事有了,楼下的本事时有时无。机器没有阶段。
这件事,放进本书的三方程里,一点也不奇怪。
S=F(D,E):一个样子,是从路和土里长出来的。大模型的「土」,是人类写下的海量文字;它的「路」,是在这些文字里一轮一轮地学怎样接下一个词。它长出来的样子,是那片文字土里什么多、什么就长得壮。方程、论证、标准解法,在人类写下的文字里多得很,它就长得壮;一个班上男生之间刚流行起来的脑筋急转弯,文字里少,它就长得弱。
它没有摇篮,没有杯子和积木,没有一个五岁时把石子排成一圈数了又数的下午。他的楼梯,是一个孩子的身体、一张访谈桌、一片日内瓦的土一起长出来的次序(第 38 章);一台从文字里长出来的机器,土不一样,路不一样,当然长不出那道楼梯。
这一章要说的,不是「机器比孩子笨」,也不是「机器比孩子聪明」。要说的是:大模型是一个巨大的反例,证明第 38 章的判断:楼梯的次序,长在那一片土、那一条路里,不长在「认识」本身里。换一片土,次序就乱了。
楼梯在机器身上乱了,三态呢?
本书的回答是:三态还在,而且看得很清楚。
一件事的三种相位,在人和机器一起做事的时候,照样出现。沈禾问水池那道题,一开始她自己是一锅粥:两根进、一根出,脑子里搅成一团。助手给出解法,她抄了,这件事在她身上一下子「定型」了,可那是助手的定型,不是她的。她跳过了中间那一段:正在成形。
这是机器时代最要紧的一件事:机器最擅长的,是替人把一件事从一锅粥直接推到定型;它最容易替人跳掉的,恰恰是中间那一段。而本书一路说下来,创造孵化在中间那一段(第 34 章)。
还有一面小旗,第 52 章插的,在这里拔:机器有没有幸福律?
沈禾问完助手,抄完,作业交了。第二天她说:「那道题,我不记得怎么做的了。」她没有「我做成了」的那一口气,因为不是她做成的。机器替她走完了路,可那口气,它替不了:那口气只长在一个人自己从憋着走到做成的时候(第 44、46 章)。
至于机器自己,有没有它的「那口气」,本书不下判断。本书只说一件看得见的事:一件事被机器从头做到尾,人这一边的幸福律,就是零。第 46 章说过,三律是乘号;幸福那一项一为零,这件事里人的创造和自由,也跟着成了零。
有人会说:皮亚杰要是活到今天,看见大模型,一定会说他的理论被推翻了。
本书不这么看。他一辈子最看重的,是「知识怎样在一个认识者身上一步一步长出来」。大模型恰恰是一个全新的认识者,长法和孩子完全不同。他那张访谈桌,要是摆到大模型面前,一定会问出很多好问题。一个会解方程却被脑筋急转弯骗倒的认识者,正是他最爱追问的那一类「错」:错里有道理。
他的方法,在机器面前比他的楼梯活得久。
照第 57 章第二处闪光的办法,也可以追问机器的错。
沈禾那个脑筋急转弯,题面大意是:「一辆公交车上有十个人,到站下去三个,上来五个,又下去两个。请问,这辆车一共停了几站?」大模型认认真真算了人数:十减三加五减二,等于十,然后说「车上现在有十个人」。沈禾笑它:「我问的是停了几站!」
它为什么在这儿错?放进皮亚杰的眼光,这个错是有道理的:它在它那片文字的土里,见过无数道「车上有几个人」的题,一看到「上来、下去」,就用那个最熟的办法去套。这是同化:拿旧办法去套新东西。套错了,它没有觉察,因为在它那里,没有那个「咦,不对」的一下:没有一个扰动,把它推回一锅粥里。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骗,多半是还没长出那个办法;一台机器被骗,是那个办法长得太熟,熟到不看题了。两种错,在楼梯上都叫「错」;在地图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地形。
这件事,也给大人提了个醒。一个人在一件事上定型得太深,也会像这台机器一样:一看到熟的样子,就用熟的办法套,看不见题目其实问的是别的。第 34 章说的「定型滑得太深,反倒收敛在平庸里」,在机器身上看得最清楚。
第一,孩子用 AI 写作业,别只问「你是不是抄的」,问:「这道题,你在哪一步卡住的?你自己想到哪里了?」把中间那一段找回来。
第二,看到 AI 答错了,别只笑它。像沈禾一样,追问一句:它为什么在这儿错?那是一扇窗。
第三,给 AI 算一笔幸福账:这件事,它做完了,我那口「我做成了」的气还在不在?不在,就留一段自己做。
带走的话
机器没有阶段:楼顶的本事有了,楼下的本事时有时无,这正说明楼梯长在土和路里,不长在认识本身里。机器最会替人跳掉的,是正在成形那一段;它替不了的,是那口「我做成了」的气。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访谈桌,在机器面前还开着门;他的楼梯,在机器身上关不上。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禾那句「会解方程的五岁小孩」,是长出来的读数;「到了楼顶,楼下必然都在」,是先画好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机器做掉了孩子「到第几级」那一段,腾出来的地方,谁来占住?
沈禾用助手抄作业的事,后来还是被江老师发现了:她交上来的解法,整齐得不像一个五年级孩子写的。
江老师没有批评她,把她叫到办公室,拿出一张白纸,说:「那道水池题,你先别看答案。你告诉我,你一开始是怎么想的?」
沈禾支支吾吾:「我一开始……想着进水的加起来,减掉出水的。」
「那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一小时进多少。」
「好。那你卡在这里了。你当时最想弄明白的,是哪一件事?」
沈禾想了一会儿:「我想知道,为什么一根管子灌满要六小时,一小时就是六分之一池。」
江老师说:「这就是你这道题里最值钱的一句话。助手没说这句话,它直接写了六分之一。你把这句话想通,这道题就是你的。」
那天以后,江老师改了她们班的作业要求:用不用 AI,都可以;可每道难题的旁边,要写一句「我卡在哪里」,再写一句「我最想弄明白的是什么」。
本系列第 122 号讲过一条「腾空律」:AI 进来以后,它先做掉的,是人身上最能写成步骤、最能对标准答案的那一段;这一段被做掉,腾出一块地方;腾出来的地方被谁占住、怎样占住,决定了人往哪里长〔接第 122 号,大意〕。
拿这条律来读皮亚杰,看得很清楚。
他测的那一段,正是最先被做掉的那一段。
他一辈子测的,是孩子「到了第几级」:会不会守恒,会不会可逆,会不会用假设去推。这些本事,都有一个标准答案,都能写成步骤,都能在访谈桌上被判对错。而这些,正是大模型最擅长的:设未知数、列方程、讲「假如……那么……」,它一眨眼就摆出来(第 63 章)。
第 46 章已经预告过:他的两条律里,「重新发明大人已有的结构」「会检验」,恰恰是机器越来越能替人代走的那一段。到这里坐实了:他的楼梯,越往上的几级,越先被机器做掉。
做掉一段,腾出一块。腾出来的是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他的楼梯上没有的三样东西。
第一样,三态之间的换挡。一件事,什么时候该把它搅回一锅粥,什么时候该稳在正在成形,什么时候该让它定型。机器能从一锅粥一下推到定型,可「这件事现在该在哪一态」,要一个人自己看火候(第 56 章)。江老师问沈禾「你卡在哪里」,就是把她从机器给的定型,拉回到她自己的正在成形。
第二样,D1 定方向。一道题、一件事,往哪里长?机器能给出十种解法,可「我最想弄明白的是哪一件」,要一个人自己定。沈禾那句「为什么一小时就是六分之一池」,就是她的 D1:不是题目要她弄明白的,是她自己想弄明白的。他的机器里没有 D1(第 31 章);到了机器时代,D1 成了人最不能让出去的一格。
第三样,那口气。幸福律那一格。一件事被机器做完,那口「我做成了」的气是零(第 63 章);一件事人自己想通了一处,哪怕只是「六分之一」这么小的一处,那口气就回来了。
三样合起来:机器做掉了「到第几级」,腾出了「在哪一态、往哪里去、高不高兴」。他测的,被做掉了;他没测的,腾出来了。
腾出来的地方,不会一直空着。第 122 号说过:腾空之后,要看被谁占住〔接第 122 号,大意〕。
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被机器接着占住。孩子用机器做完作业,腾出的时间刷短视频;机器替他定方向(推荐什么看什么),机器替他给那口气(点赞、刷新、奖励)。腾空了,又被机器占住了。这是最容易滑进去的一种。
第二种,被一张新的楼梯占住。大人看孩子「到第几级」这件事被机器做掉了,就找一道新的楼梯来量:「AI 素养等级」「提问能力几级」「会不会写提示词」。腾出来的地方,又被一张新的打钩表占住。这正是第 59 章写的那种死法。
第三种,被一个人和机器一起占住。本系列管这叫复合主体:人定方向、看火候、尝那口气;机器替人走那些能写成步骤的路。沈禾的作业改成「我卡在哪里」「我最想弄明白的是什么」以后,她和助手之间,就是这样一种分工:步骤交给机器,卡住和想要,留在自己身上。
占住的,得是那个人自己;可占住的办法,是和机器一起。这是本书对 AI 时代的教育,能说的一句最要紧的话。
合起来看,皮亚杰的学说,在机器时代有两个很不一样的命运。
他的楼梯,被机器做掉了用处。「到第几级」这件事,机器能一眨眼摆出来,再拿它去量孩子、排孩子,越来越没有意义。
他的眼光,反倒更要紧了。问「你是怎么想的」、看错里的道理、让孩子自己重新发明一遍:这几样,恰恰是把人拉回正在成形、把 D1 和那口气找回来的办法。江老师在办公室里问沈禾的那几句话,就是一张小小的访谈桌。
所以第 57 章的十处闪光,在机器时代,不但不过时,有几处更值钱了:第二处(错里有道理),第三处(问为什么),第八处(理解就是发明)。机器做掉了他的楼梯,留下了他的访谈桌。
还要记一笔反身账:本书说的「复合主体」「腾空律」,也是今天这片土里长出来的说法。二十年后,它们会不会也成了一张纸条?第 59 章已经写过这件事,这里不再重复,只记下:这一章的判断,是写作时这片土里的判断。
把这一章说的这件事,放进江老师自己的一天里,看一看「人和机器一起占住」是什么样子。
早上,她用 AI 备课,让它列出这一课学生常见的七八种错法(第 66 章)。这是把能写成步骤的那一段交给机器。
上午第二节,她上课。课上冒出一个机器没列到的错法:一个孩子把分数读成了「几个几」。她停下来,让全班围着它吵。这一段,机器替不了:哪一个读数值得停,停多久,是她自己看火候。
中午,她批作业。每道难题旁边那两句「我卡在哪里」「我最想弄明白的是什么」,她一句一句读。机器可以替她判对错,可「这个孩子最想弄明白的,是不是值得明天课上讲」,要她自己定:这是 D1。
下午放学,沈禾跑来说:「江老师,那道水池题,我自己想通了!」江老师说:「讲给我听。」沈禾讲完,江老师说:「你讲得比 AI 清楚。」沈禾高兴得跳起来:那口气,是她自己的;江老师看着她跳,也高兴:那口气,也有一份是江老师的。
一天下来,机器做了不少事:列错法、判对错、查资料。可一天里最要紧的几处,哪一个读数值得停、哪一个问题值得讲、那口气在谁身上,都是她和孩子们自己占住的。这就是本书说的复合主体:不是人和机器平分一件事,是一件事里,各占各的那一段。
第一,孩子用 AI,给他加两句话:每道难题旁边写「我卡在哪里」「我最想弄明白的是什么」。步骤给机器,卡住和想要留给自己。
第二,孩子用机器省下来的时间,看一看被什么占住了。被刷短视频占住,和被他自己想做的一件事占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腾空。
第三,当老师的,别急着造一道「AI 素养等级」的新楼梯。先把江老师那几句话用起来:你怎么想的?卡在哪里?最想弄明白什么?
第四,对你自己也一样。工作里被 AI 做掉的那一段,腾出来的时间,你用来定方向、看火候、尝那口气了吗?
带走的话
他测的「到第几级」,最先被机器做掉;腾出来的,是他的楼梯上没有的三样:三态之间的换挡、D1 定方向、那口「我做成了」的气。占住它的,得是那个人自己,和机器一起。机器做掉了他的楼梯,留下了他的访谈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机器关上了他那道楼梯的用处;他那张访谈桌的门,在机器时代开得更大了。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禾那句「为什么一小时就是六分之一池」,是长出来的;「AI 素养几级」,是一道新画好的楼梯。
本编四章,把前十三编拆下来、换上去的东西,交还到每天过日子的人手里。
前面拆了很多:楼梯、平衡、楼顶,两个常数,不会走坏的六步,两条半律。拆得再清楚,要是落不到一个家长晚上辅导作业的那一个小时、一个老师周三下午的那一节课、一个四十岁的人想学一门手艺的那一个月里,就只是一本书。
第 65 章写给家长。第 66 章写给教师。第 67 章写给学生和自学者。第 68 章收尾:楼梯之外,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一张等高线图。
本编的写法和前面不同:不再一章拆一处,而是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每个场景,先说日子里的那件事,再说它落在皮亚杰身上的哪一处,最后说换了梁以后,可以怎么做。每个场景都短,读者可以跳着读,挑自己用得上的。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普通的家长,读完这本书,明天晚上能做什么不一样的事?
导论的那一锅饺子,在这里回来。
沈苗五岁那年冬至,第一次上手包饺子。第一个,是一团面糊;第二个,捏得歪歪扭扭,下锅就破了;到第十几个,捏得像样了。再往后,他捏出了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小船饺子(第 42 章)。
落在皮亚杰身上这一下午,三种状态全在:一团面糊是一锅粥,歪歪扭扭是正在成形,像样是定型(第 32 章)。同化和顺应也全在:拿捏橡皮泥的手法去捏饺子,捏破了,改(第 26、27 章)。
换了梁以后
第一,别急着教「正确的捏法」。让他破几个。破的那几个,是他自己的「猜、试、看、改」,比你手把手教的那一个值钱。
第二,他捏出一个你没见过的样子,别说「不对,饺子不是这样的」。那是一次对世界来说也新的发明,哪怕只是一只小船。
第三,留一个他自己包的,让他自己吃。那口「我包的,最好吃」,是幸福律,是这一下午最要紧的东西。
沈禾放学在铺子里帮忙,找零算得比谁都快;同样的题写成卷子,她反倒卡住(第 35 章)。
落在皮亚杰身上按他的楼梯,一个孩子「到了具体运算」,该在哪儿都会;可沈禾在铺子里会,在卷子上不会。这是「整体结构」那个零件站不住的地方(第 36 章)。
换了梁以后
第一,孩子在一个地方会、在另一个地方不会,别说「他其实不会,只是背熟了」,也别说「他明明会,考试就是粗心」。说:「他在这片土里会了,那片土里还没长过去。」
第二,帮他搭一座桥。沈建后来跟沈禾玩了一个游戏:他把铺子里的一笔账写在纸上,让她先心算,再照卷子的样子写出来。两片土之间,搭一座桥,本事就能从这边走到那边。
第三,孩子在哪片土里会得最好,那片土就是他的一座山。家里的菜市场、爷爷的菜园、奶奶的厨房、爸爸的修车铺,都可以是。
唐静有一回去参加家长会,一位家长说起自己孩子不会做某类题,另一位家长安慰她:「别急,他还没到那个阶段。」
这句话,在家长之间,常常被当成一句安慰。
落在皮亚杰身上这句话,是他的楼梯在家长嘴里最常见的样子。第 61 章说过:时间表是后人印的,楼梯是他自己搭的。「还没到那个阶段」这句话里,两样都有:一个时间表(几岁该到),一道楼梯(该到哪一级)。
换了梁以后
这句话,本书不主张家长不说:它确实能让一个焦虑的家长松一口气。可它有两个副作用。
一个副作用,是让大人等。「还没到那个阶段」,意思是时间到了自然会;于是大人不再看孩子卡在哪里,只等一个年龄。
另一个副作用,是让大人比。有「那个阶段」,就有「别人家的孩子已经到了」。
本书主张换一句:「他在这件事上,还在一锅粥里;我看看他卡在哪儿。」这句话,也是安慰:一锅粥不是坏事,创造常常从这里起。可它不让大人等,要大人去看;它也不让大人比,因为它说的是「这件事」,不是「这个孩子」。
刘阿姨给孙子挑了打分最高的围棋班,孙子去了三次,死活不去了;他想学的,是楼下那个老爷爷教的毛笔字(第 18 章)。
唐静也遇到过。沈禾三年级,班上一半同学报了奥数,唐静问她要不要去,沈禾说:「不想。我想学画画。」唐静犹豫了很久。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的楼顶,是一座逻辑数学的楼(第 24 章)。一个家长心里要是也有这座楼,就会觉得奥数是「往上走」,画画是「往旁边走」。
换了梁以后
第一,三律并立(第 56 章)。奥数和画画,不是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是两座山。问题不是「哪一个更高」,是「这个孩子在哪座山上,眼睛是亮的」。
第二,做一次乘法(第 46 章)。一个孩子去学一样东西,创造有没有,那口气有没有,是不是他自己选的。三样里,有一样是零,这个班多半上不长。
第三,选了,也可以改。自由律,是自己选、自己改、自己担。让孩子试一个学期,不喜欢就换,这不是「没长性」,是在选。
唐静后来让沈禾去学了画画,也跟她说好:数学课本上的东西,要学扎实。一座山要爬,另一座山的路,也不能荒着。
沈苗五岁那年春天,唐静翻出沈禾五岁时的照片和视频,一样一样对:沈禾五岁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沈苗还不会;沈禾五岁能从一数到一百,沈苗数到二十九就卡住。
她跟沈建说:「一个娘生的,怎么差这么多?」
奶奶在旁边听见了,说:「差什么?苗苗会包饺子,沈禾五岁的时候连面都不让碰。」
唐静愣了一下。确实,沈禾五岁那几年,铺子刚开,两口子天天守在铺子里,沈禾是奶奶在铺子里一边看摊一边带大的(第 17 章);她写名字、数数,是在秤边上、账本边上一点一点学的,家里忙,谁也顾不上让她碰面团。沈苗五岁这一年,铺子稳了,唐静换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沈苗白天在幼儿园,晚上有姐姐天天在身边;奶奶那几年已经回了山东老家,每年冬天来住几个月,一到冬天,家里就包饺子。
同一个家,隔了四年,已经是两片土。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的楼梯说,同一个年龄,该在同一级。二胎家庭最常见的那一句「姐姐那时候早会了」,就是拿同一道楼梯量两个孩子。可一个家里的土,四年里会变很多:父母忙不忙,身边有没有哥哥姐姐,谁在带,住在哪里。第 16 章说的两个常数,在一个家里都不是常数。
换了梁以后
第一,别拿老大量老二,也别拿老二量老大。两个孩子,两张地图。拿出老大的照片,可以,看的是「这个家那几年是什么样的土」,不是「老二该到哪一级」。
第二,让老大当一回地图上的向导。沈禾教沈苗数过三十(第 50 章),沈苗教沈禾捏小船饺子。两个孩子之间的一来一回,是二胎家庭里最好的一片土,别让「比」把它踩平了。
第三,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别说「你看姐姐」「你看弟弟」。这句话,一句就在两个孩子中间搭起一道楼梯。
奶奶每年冬天从山东来住几个月,帮着带沈苗。两个人的带法,常常不一样。
奶奶喂饭,追着喂,一口一口喂到嘴里;唐静说:「妈,让他自己吃,五岁了。」奶奶说:「他自己吃,撒一地,吃不饱。」
唐静教沈苗认字,拿卡片,一张一张翻;奶奶看不惯:「这么小,认那么多字干啥?让他玩。」
两个人吵过几回。有一回,唐静拿着一本育儿书跟奶奶讲:「书上说了,这个阶段的孩子要培养自理能力。」奶奶说:「书是谁写的?他带过几个孩子?我带大了三个,还有两个孙子。」
落在皮亚杰身上两个人吵的,其实是两张纸条。唐静手里的纸条,是育儿书上的「这个阶段该怎样」,背后是一道楼梯;奶奶手里的纸条,是她自己带大几个孩子的经验,背后是另一片土(山东的农村,那个年代,吃饱最要紧)。第 55 章说的纸条,在一个家里有两张。
换了梁以后
第一,两张纸条,都当起步用,都不当判决用。奶奶的「吃饱最要紧」,在她那片土里是对的;唐静的「让他自己吃」,在今天这片土里也是对的。问题不是谁对,是这件事、在这个孩子身上,现在是什么样。
第二,找一件两个人都认的事,从那里起。沈家后来找到的是包饺子:奶奶教,唐静在旁边看,谁也不催沈苗。沈苗捏破了,奶奶说「再来」,唐静也说「再来」。一件事上,两个大人站到了一边。
第三,隔代带的好处,别被吵架盖住。奶奶戳面团的手指(第 56 章),唐静教不了;唐静那张认字卡,奶奶也教不了。一个孩子身边站着两代人,是两片土叠在一起,比一片厚。
沈苗五岁多,家里有一台平板,一只会说话的智能音箱。他最爱问音箱:「恐龙为什么灭绝了?」「月亮为什么跟着我走?」音箱一本正经地答,他听完了接着问下一个。
唐静一开始挺高兴:「他问题多,好事。」过了几个月,她发现一件事:沈苗问完,从不追问第二遍,也从不自己琢磨。有一次沈禾逗他:「月亮为什么跟着你走?」沈苗张口就说:「音箱说了,因为月亮离我们很远很远。」沈禾问:「很远为什么就跟着走?」沈苗愣住了:「……音箱说的。」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一辈子最爱问的,就是「月亮为什么跟着我走」这一类题:一个五岁孩子对世界的解释,错得有道理〔他的访谈里常见此类问题,大意〕。在他那张访谈桌上,大人不急着给答案,要听孩子自己怎么想。音箱正好反过来:它一秒钟就给出大人的答案,孩子自己那个「错得有道理」的解释,还没来得及长,就被盖住了。第 63 章说的:机器最会替人跳掉正在成形那一段。
换了梁以后
第一,孩子问音箱之前,先问他:「你猜呢?」让他那个错得有道理的解释先说出来。第 57 章第二、三处闪光,在一台音箱面前最要紧。
第二,音箱答完,追问一句:「你觉得它说得对吗?为什么?」把一个答案,变回一锅粥。
第三,平板和音箱,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保姆。它们是地图上的一片新土。孩子在这片土里长出什么,要看大人是陪着他问第二遍,还是让它替他答完。
每一个上小学的孩子的家里,都有这一个小时。
沈禾五年级的一个晚上,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沈建凑过去看,一看就会,讲了一遍;沈禾说没听懂;他又讲一遍,声音大了一点;沈禾还是说没懂;第三遍,沈建一拍桌子:「这么简单都不会!我在铺子里算账的时候……」沈禾哭了。唐静过来把沈建推出去:「你别管了,我来。」
那天晚上,唐静没有讲题。她问沈禾:「你先告诉我,你卡在哪一步了?」
沈禾抽抽搭搭地说:「题目说『比原来多了三分之一』,我不知道『原来』是哪个。」
唐静说:「哦,原来你卡在这儿。那你爸讲的那三遍,都是在讲后面的,没讲你卡住的这一步。」
落在皮亚杰身上沈建那三遍,是第 29 章说的一种走坏:带着答案看。大人心里有答案,一眼看见终点,就照着终点讲;孩子卡在哪一步,大人看不见。他的机器里没有这种走坏;可这一种走坏,在每家每户的饭桌上天天发生。
还有一层:沈建那句「这么简单都不会」,是一道楼梯:「五年级就该会」。他在铺子里算账算了十几年,那道题在他身上早就定型了;他忘了,自己也有过一锅粥的时候。
换了梁以后
第一,辅导作业,第一句话不讲题,问「你卡在哪一步」。这是第 64 章江老师的那一句,搬到家里的饭桌上。
第二,卡住的那一步找到了,先别急着讲。看一看,孩子是正在起,还是已经塌了(第 56 章)。正在起的,等一等,给一个小提示;塌了的,先歇一歇,第二天再来。
第三,别说「这么简单」。对你简单,是因为你已经定型了;对孩子,它可能还是一锅粥。
第四,这一个小时,也算一笔幸福账(第 46 章)。一个晚上题做完了,孩子哭着睡了,这一晚的账是零。一个晚上只做通了一步,孩子说「哦,原来是这样」,那一口气在,这一晚就赚了。
沈苗大班下学期,家长群里又热闹起来:「一年级的拼音,你们家学了没有?」「二十以内加减,我们已经练到口算一分钟三十道了。」有家长说,附近一家机构开了「幼小衔接班」,一个暑假,把一年级上学期的东西先学一遍,「上了学就不吃力」。
唐静又犹豫了。她问江老师。江老师说:「我们一年级的老师最头疼的,不是没学过的孩子,是学过一遍、自以为会了的孩子。课上讲拼音,他说『我会了』,不听;可他学的那一遍,声调标错了好几个,改起来比从头教还难。」
落在皮亚杰身上超前学,背后是楼梯的另一种用法:楼梯既然一级一级往上,那就早点上,先到的占便宜。他自己对这件事有一句有名的回答。据说有美国人问他,能不能把孩子的发展加快,他觉得这个问题很「美国」〔「美国问题」,大意〕。他不主张赶。可他不主张赶的理由,是楼梯:该到那一级自然会到,赶也赶不快。
换了梁以后本书不主张赶,理由不一样。不是因为楼梯赶不快,是因为一件事被赶着「定型」,就跳过了正在成形那一段(第 63 章说机器会替人跳,大人也会)。一个暑假把拼音赶成「会了」,那个「会」是别人的定型;等上了学,老师要他从一锅粥里重新长一遍,他已经不肯了。
所以,要不要先学,本书只问一句:先学的这一遍,他是自己搭的,还是被人塞进去的?自己在绘本上认出几个字母、在买菜时算出几块钱,是他自己长出来的山,多多益善;一个暑假背熟一本练习册,是被塞进去的一道楼梯,上学以后要拆。
沈禾学画画学到第二年,有一天回家,把画板一扔:「我不想学了。」
唐静心里一紧:当初是她自己要学的,才两年,就不学了?她想起刘阿姨的孙子,想起那句「没长性」。
她没有马上说话,等沈禾吃完饭,才问:「怎么了?」
沈禾说:「现在每节课都画石膏像,一个鼻子画三节课,一点意思也没有。我想画的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东西。」
落在皮亚杰身上一个孩子不想学了,大人最容易想到的,是两个词:「没长性」「还没到那个阶段」。第一个是说孩子的品性,第二个是说楼梯。
换了梁以后先做一次乘法(第 46 章)。沈禾学画画,一开始三样都有:她自己选的(自由),能画出没见过的东西(创造),画的时候高兴(幸福)。两年后,石膏像一画三节课,创造那一项成了零,高兴也跟着没了。她不是不想画画了,是那个画画的法子,把乘号里的两项变成了零。
唐静后来跟画画老师商量:石膏像照画,每个月留一节课,让孩子画自己想画的。沈禾又画下去了。
一个孩子说「不想学了」,先别急着劝他坚持,也别急着让他换。先算一算:是这件事里哪一项成了零?
沈禾三年级下学期,沈家搬过一次家:老房子拆迁,全家搬到城东的一个新小区,沈禾也转了学。
转学以后两个月,沈禾的数学成绩掉了一大截。唐静急了,以为她「退步了」。新学校的老师说:「孩子挺聪明的,就是上课老走神,作业也拖。」
唐静问沈禾怎么回事。沈禾说:「新学校的老师讲得快,我听不懂也不敢问;班上同学都不认识,下课也没人玩。以前放学我去铺子里帮忙,现在铺子远了,放学就回家写作业,写着写着就不想写了。」
那一学期,沈建想了个办法:每个周末带沈禾回老铺子待一天,让她找零、记账、跟老客户聊天。一个多月以后,沈禾的数学慢慢回来了。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的楼梯只往上走,不写倒退;成绩掉了,按楼梯说不清,只好说「粗心」「不用功」。
换了梁以后一个孩子搬家、转学、换了老师、家里出了事,土变了。土一变,原来长在那片土里的本事,有一部分会暂时「够不着」:不是丢了,是那片土不在了。第 40 章说过,孩子身上没有一条固定的阶段规律;一个孩子的成绩在土变了以后往回掉,是地图上的一处地形,不是楼梯上的一次下滑。
大人能做的,是像沈建那样,给孩子搭一座桥,桥那头是他原来的那片土;或者,陪他在新的土里,慢慢长出一座新的山。
沈苗有一个抽屉,装满了他捡来的石头。小区花坛里的,公园小河边的,回山东老家时村口的。每一块他都记得是在哪儿捡的,还给它们起了名字:「这块是小猪,这块是月亮,这块是奶奶家的。」
唐静有一回收拾屋子,想把这些石头扔了:「一抽屉破石头,占地方,又没用。」
沈苗哭得撕心裂肺。
沈禾在旁边说了一句:「妈,他每天晚上都要把石头排一遍。按大小排,按颜色排,按在哪儿捡的排。昨天他跟我说,花坛里的石头都是尖的,河边的石头都是圆的,为什么?」
唐静愣住了。她把石头放了回去。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一辈子研究的,恰恰是这一类事:孩子怎样把东西分类、排序(第 36 章讲过,这些本事在他的楼梯上各有各的位置)。沈苗每天晚上排石头,是他那张访谈桌上最标准的一类题,只不过没有人出题,是沈苗自己出给自己的。
换了梁以后一个孩子「没用的」爱好,常常是他自己搭起来的一座山。「河边的石头为什么是圆的」,是他自己长出来的第一个科学问题;这个问题,不在任何一张打钩表上。大人眼里没用的东西,常常是孩子地图上一座没写名字的山的山脚。
十二个场景合起来,一个家长能带走的,可以写在一张卡片上,贴在冰箱门上:
看孩子别问「他到第几级了」,问「他在哪件事上、在什么土里,已经会了」。
看一件事它现在是一锅粥、正在成形,还是定型了?正在起的,等一等。
看自己我手里拿的是哪张纸条?是哪片土、哪个年代写的?
算一笔账今天这件事,孩子有没有那口「我做成了」的气?
留一句防身的话地图不是说什么都不用管。一个孩子要是在很多件事上、长时间都明显跟不上,或者大人心里一直不踏实,就请儿童保健、发育方面的专业人员看一看。地图的用处之一,正是提醒。
带走的话
包饺子、找零、兴趣班、两个孩子、两代人、一台音箱、一个晚上:每一个家长的场景里,都有一道楼梯在等着被换成地图。第一句话不讲题,问「你卡在哪一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替家长开了「孩子有自己的逻辑」这扇门;「几岁该会」这扇门,要家长自己关上。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唐静那句「原来你卡在这儿」,是长出来的;沈建那句「这么简单都不会」,是先画好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普通的老师,读完这本书,下周的课能怎么上?
本章跟着江老师走一个学期。她教数学,这一年跟着沈禾这个班升到了五年级,一个班四十五个学生;学校有进度表,有期末统考,有检查组。本章不假设她能改变这些,只看在这些之中,她能做什么。
开学第五周,江老师上异分母分数加法。她没有先讲通分,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等于几?让学生自己先算。
一大半学生算出了「五分之二」:分子加分子,一加一得二;分母加分母,二加三得五。
换了以前,江老师会说:「错了,异分母要先通分。」然后讲通分。
这一回,她在黑板上把「五分之二」写得大大的,问:「算出五分之二的同学,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
一个男孩站起来:「整数加法,是个位加个位,十位加十位;分数上面加上面,下面加下面,一样的道理。」
江老师说:「很有道理。那我们来验一验。」她拿出一张圆纸片,剪下一半,又剪下三分之一,拼在一起:「这是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你们看,比一半多还是比一半少?」
「多!」
「五分之二比一半多还是少?」
全班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说:「……少。」
那个男孩脸红了,又不服气:「那是哪里不对?」
江老师说:「这就是今天这节课要弄明白的事。你的办法,在整数上是对的,在分数上碰上了什么?」
那节课,后面的通分,是学生们一起吵出来的:「一半和三分之一,块不一样大,不能直接数块数。」「那把它们切成一样大的块。」「切成几块?」
落在皮亚杰身上这是第 57 章第二处闪光的正面用法:孩子的错里有道理。那个男孩的「五分之二」,是同化:拿整数加法的旧办法,去套一个新东西(第 26 章)。圆纸片一拼,套不上了,这是扰动;全班吵出通分,是顺应(第 27 章)。
换了梁以后
第 60 章那个说「一百七十几度」的男孩,在那节探究课上被一句「撕得不准」收了回去。这一节课,江老师给那个不一样的读数,留了一个位置:她没有把「五分之二」当成要消掉的偏差,而是把它放在黑板正中,让全班围着它吵。一节课,稳在了正在成形里。那面小旗,在这里拔。
还有一处,比皮亚杰多走了一步:那个男孩的办法,最后没有被扔掉,被放回了它对的地方。江老师下课前说了一句:「分子加分子、分母加分母,在一种情况下是对的:你投篮,上半场十投两中,下半场十投三中,全场是二十投五中。」有学生叫起来:「那不就是五分之二加……不对,是二十分之五!」这就不是「重新发明大人的结构」了,是这个班的孩子,在一个大人没预设的地方,多走了一步。
小邓的数学,常年在及格线上下(第 37 章)。办公室里有老师说他「还没开窍」。
江老师想起第 37 章那件事:班里谁跟谁闹了别扭,最后都是小邓去说和。她找了一个机会,让小邓在一道应用题上当「调解员」:两个小组对一道分东西的题答案不一样,谁也不服谁,她让小邓去听两边怎么算的,再说说谁对。
小邓听得极认真,问得也极准:「你们组说每人分三个,是按人头分的;他们组说有人分四个有人分两个,是按干活多少分的。题目里说『按干活多少』了吗?」两个小组都愣了。
那节课以后,小邓的数学成绩没有一下子变好。可他开始愿意做应用题了:他说,「每道题都有两边,我先看看两边是怎么想的。」
落在皮亚杰身上「还没开窍」这句话,是一道楼梯在老师办公室里的样子:窍,是楼梯上的一扇门,到了年龄就该开。按楼梯,小邓还在山脚;按地图,他在「你我他」那一块地上,已经站得很高(第 37、56 章)。
换了梁以后
第一,一个「还没开窍」的孩子,先找他在哪座山上站得高。找到了,从那座山上,给他搭一座通到数学的桥。小邓的桥,是「每道题都有两边」。
第二,别指望桥一搭,成绩就上去。桥搭上了,是这个孩子愿意往这边走了;走多快,看他的土。
第三,办公室里有人说「还没开窍」,你可以换一句:「他在这件事上还在一锅粥里;可他在另一件事上,比我们都强。」
沈禾的三行错题本,第 6 章写过:第一行,我当时怎么想的;第二行,这道题像我在铺子里碰到过的哪件事;第三行,现在我怎么想。第 11 章写过,江老师把它拿去给全班看,这是回写五格里「学生改了老师」那一格。
这个学期,江老师把三行错题本在班里推开了,又改了一处:第二行不再只写「铺子里的哪件事」,改成「这道题像我在哪里碰到过的事」,每个孩子填自己的土:有人写菜园,有人写游戏机,有人写奶奶的针线筐。
期中,她把全班的错题本收上来翻,发现了一件事:同一道题错了的孩子,第一行写的「当时怎么想的」,至少有五六种。「五分之二」的错法,只是其中一种。有人是把「三分之一」读成了「三个一」,有人是觉得「分数越大分母越大」。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一辈子在访谈桌上做的,就是这件事:看同一道题,孩子们各有哪几种错法,每一种错法里是什么道理。三行错题本,是四十五张小小的访谈桌。
换了梁以后他把错法排成台阶,本书只把它摊成地图。五六种错法,不排高低,不说哪一种「更接近正确」,只看每一种错法,是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读题的土、生活的土、上一年学的旧办法的土。错法是地图上的地形,不是楼梯上的台阶。
江老师这学期给自己定了一条小规矩:每节课,至少有一次,问了问题以后,数到十再叫人。
她以前问完一个问题,一秒钟没人举手,就自己往下讲;三秒钟有一个学生举手,就叫他,他答对了,就往下走。一节课走得很顺,可她后来发现:每次都是那几个孩子在答。其他孩子,刚在脑子里搅了一下,还没搅出东西来,答案已经有人说了。
数到十,一开始很难熬。教室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她总想开口。熬过几节课,她发现举手的人多了,答法也多了:有人举手说「我有一个不一样的想法」,有人说「我不确定,可我觉得……」。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的平衡化,像一台空调,失衡是要被尽快消掉的(第 28、34 章)。一个问题问出来,全班都在一锅粥里,一个学生答对了,这一锅粥就被「消掉」了,课往下走。
换了梁以后数到十,是奶奶发面时的那一等(第 56 章):面团正在起,别急着揭布。一节课里最值钱的,常常是问题问出来、答案还没出来的那几秒。稳在介生态,有时候就是闭上嘴,数到十。
当然,不是每个问题都要等。背过的口诀、定了型的算法,一秒就该答上来。要等的,是那些正在成形的问题。哪些该等、哪些不该等,是老师自己要看的火候。
期末写评语,是江老师最头疼的事。四十五个学生,每人一段,学校还有一个参考模板:「该生学习态度端正,思维活跃,基础扎实,望继续努力。」
这个学期,她试着改了一种写法:不写「这个孩子怎么样」,写「这个孩子在哪几件事上,现在是什么样」。
给沈禾的评语里,有这样一段:「分数和小数这两件事上,你已经很稳了,还能自己把它们连起来;应用题读题这件事上,你还在搅,有时候会读不出『原来』是哪个量,这不要紧,下学期我们一起看。你在铺子里算账的本事,是全班最好的一座山。」
给小邓的评语里有一段:「计算这件事上,你还在一锅粥里,要多练;可读题时『看两边怎么想』这件事,你已经比很多同学都强。」
有家长来问:「江老师,这评语里怎么没说我家孩子好不好?」
江老师说:「我说的是他在哪几件事上好,在哪几件事上还在长。一个孩子,没法一句话说好不好。」
落在皮亚杰身上「该生思维活跃、基础扎实」,是一道小楼梯:给一个孩子贴一个整体的标签。第 40 章说过,三态不成为楼梯,要守住两件事:只说「这一件事」,不说「这个孩子」;三态没有高低。
换了梁以后评语里用三态,要特别小心第 59 章写的那种死法。江老师的评语里,没有一个「混沌态」「介生态」「秩序态」的字眼,只有「很稳了」「还在搅」「还在一锅粥里」,而且每一句前面,都有「在哪件事上」。评语里写三态,写的是事,不是人;用的是大白话,不是等级。
江老师在教研会上说起「数到十」「把不一样的读数放在黑板中间」,第 53 章那个年轻老师又举手了:「江老师,你这样上,进度赶得上吗?期末统考,全区一张卷子。」
江老师说:「赶不上的时候,我也赶。」
她说的是实话。这一个学期,有好几周,她照着进度表一节一节往前推,没有时间数到十,也没有时间围着一个「五分之二」吵半节课。
她后来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一个单元里,挑一节课,只一节,放慢,让它稳在正在成形里;别的课,照常走。她挑的,是每个单元里最「转弯」的那一节:从整数到分数,从加法到乘法,从算数到列式。一个单元一节,给转弯的地方留一口锅。
落在皮亚杰身上进度表,是一道课程的楼梯,也是第 53 章认过的那一半:知识本身的先后是真的。统考,是一张全区统一的时效表(第 54 章)。
换了梁以后本书不叫老师推翻进度表和统考,那是老师一个人推不动的土。本书只说:在一道推不动的楼梯里,也可以挑几级台阶,把它们当成地图来走。不是每节课都稳在介生态;是在最要紧的那几节,不急着把锅盖揭开。
期中家长会,散会以后,好几个家长围着江老师,问的几乎是同一句话:「江老师,我家孩子在班上排第几?」
学校早就不公布排名了,可家长们还是想知道。
江老师试着换一种回答。一个家长问她儿子排第几,她说:「我先说他在哪几件事上最好:计算又快又准,班上前几个;读题呢,还在长,常常读漏条件。这学期我们一起盯读题。」
那个家长愣了一下,说:「那……大概第几?」
江老师笑了:「在计算这件事上,前五。在读题这件事上,中间。一个孩子,放在一张表里只能排一个数;可他身上有好几件事,每件事排的地方都不一样。」
落在皮亚杰身上「排第几」,是楼梯最简单的样子:一道楼梯,一个数。第 61 章说,能被印成时间表的,本来就有一道楼梯;能被排成名次的,也是。
换了梁以后家长会上被问「排第几」,老师可以不拒绝,只是把一个数拆成几件事。一个家长带回家的,是「计算前五、读题中间」这样一张小地图,而不只是一个数。
这个学期,学校推小组合作,每节课都要有小组讨论。江老师一开始照着做:一个问题抛下去,四人一组,讨论三分钟,派代表汇报。
她很快发现,大多数小组的三分钟是这样过的:组里成绩最好的那个孩子说出答案,其他三个点头,代表上去念。讨论,成了一场小小的表演(第 60 章)。
她改了一处:讨论之前,先让每个人自己在纸上写一个答案,不许看别人的;然后四个人把纸摊开,先找「我们四个人有几种不一样的答案」,再讨论。汇报时,代表不说「我们组的答案是……」,说「我们组有三种想法,吵了以后留下了……,因为……」。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说规矩在同伴的商量里长出来(第 43 章),这是第 57 章第九处闪光。小组合作,本来就是想用这一处。可一个小组里如果只有一个人在想,同伴之间就没有商量,只有传达。
换了梁以后同伴之间要真吵起来,先得有不一样的东西可吵。「先各自写,再摊开找不一样」,是给小组里放一锅粥;四个人围着几种不一样的想法吵,才稳在正在成形里。汇报时说「我们有三种想法」,是把那一锅粥端给全班看。
江老师班上有个女孩,一年级起就上奥数班,五年级的课本内容,她大多「早就会了」。异分母分数加法那节课,别人在吵「五分之二」,她在底下画小人,被江老师点起来,一口答出:「先通分,六分之五。」
江老师问她:「那你说说,为什么要通分?」
女孩愣了一下:「……因为分母不一样,不能直接加。」
「为什么分母不一样,就不能直接加?」
女孩答不上来了。她想了很久,最后说:「奥数老师没讲过为什么,就说要这样算。」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说理解就是发明:孩子自己重新发明一遍才算懂(第 42 章)。这个女孩「会」的,是别人发明好、塞给她的一个算法;她没有自己走过那一遍。按楼梯,她站得比全班都高;按他自己的那句话,她其实还没开始。
换了梁以后一个「早就会了」的孩子,最需要的,不是更难的题,是一个「为什么」。江老师后来给她派了一个活:「下节课,你给全班讲,为什么五分之二不对。」女孩回家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拿着一张圆纸片上了讲台。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件事上,走完了自己的一轮。
「早就会了」,常常是被人替他定了型;让他从定型退回正在成形,走一遍自己的路,那个「会」才是他的。
有一天整理旧东西,江老师翻出了自己读师范时的教育心理学笔记。有一页,字写得工工整整:「皮亚杰认知发展四阶段:感知运动阶段(0—2 岁)、前运算阶段(2—7 岁)、具体运算阶段(7—11 岁)、形式运算阶段(11 岁以上)。」旁边用红笔标着:「必考!」
她看着那页笔记笑了。十几年来,她看学生,心里一直有这四格:一个五年级的孩子「应该」到了具体运算的后半段,一个不会的孩子「还没到」。这四格,就是从这一页上进的货(第 67 章说的偷运品)。
她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添了一行:「这是日内瓦的一张地图。」
落在皮亚杰身上第 61 章说,一道楼梯是经过师范课本走进老师心里的。
换了梁以后每个老师心里,都有一道楼梯,是自己读书时背下来的。它不用撕掉,就像那页笔记,江老师还留着:考试要背,看学生时它也是一张参考地图。只是要在旁边添一行字,写明它是哪片土里画的。一个老师给自己心里的楼梯添上一行字,班上四十五个孩子,就多了四十五张地图。
这个学期,学校给老师们开通了一个 AI 备课工具。输入课题,几秒钟就生成一份完整的教案:教学目标、重难点、五个环节、每个环节的时间、板书设计、课后练习,一样不少。
江老师用了几回,发现一件事:这些教案都很规范,可每一份都是第 60 章那种课:终点先定,一条路引着学生走过去,中间没有一处留给「五分之二」。
她后来换了一种用法:不让它写教案,让它帮她猜学生会怎么错。「异分母分数加法,五年级学生常见的错误想法有哪些?每一种背后可能是什么道理?」它列出了七八种,有几种她没想到。她拿着这张单子,上课时就知道,哪几种「不一样的读数」可能会冒出来,每一种该怎样放到黑板中间。
落在皮亚杰身上机器最擅长的,是写出一份终点先定的教案:他那座楼顶,机器画得又快又好。
换了梁以后老师和机器,也可以是一个复合主体(第 64 章)。步骤交给机器;「这节课要稳在哪里、留哪一口锅」,留给老师自己。让机器猜错法,别让它定终点。
学分数除法那一周,一个男孩在课上举手:「江老师,分数除以分数,以后有什么用?我爸说他这辈子没用过。」
班上有人笑,也有人点头。
江老师以前遇到这种问题,会说「考试要考」,或者举一个课本上的例子。这一回,她把问题抛回给全班:「谁家里,有用得上分数除法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沈禾举手:「我爸铺子里,一大袋红枣五分之四公斤,要分成每包五分之一公斤的小包,能分几包,就是五分之四除以五分之一。」
另一个孩子说:「我妈做蛋糕,配方是四分之三杯糖,可她只有一个三分之一杯的量杯,要量几次?」
那个男孩想了想,说:「那我爸是用了,只是他不知道那叫分数除法。」
落在皮亚杰身上「学这个有什么用」,是一个 D1 的问题:往哪里去,为了什么。他的机器里没有 D1,方向交给平衡(第 31 章);课本里也常常没有,方向交给进度表。
换了梁以后一个孩子问「有什么用」,是他在找方向,是好事。老师可以不给答案,把问题抛回孩子们各自的土里:谁家里用得上?四十五个孩子,四十五片土,总有几片里长着分数除法。「有什么用」的答案,不在课本里,在每个孩子自己的土里。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江老师记了很久的事。
那个「五分之二」的男孩,在期末复习时交上来一张纸条:「江老师,我发现通分可以不用找最小公倍数,直接把两个分母乘起来也行,就是数大一点,最后再约分。我觉得这样更不容易错。」
江老师知道这个办法,课本上也提过,可她一直教学生先找最小公倍数,觉得那样「更规范」。她看着那张纸条,想起班上好几个孩子,恰恰是在「找最小公倍数」这一步上出错最多。
第二年,她教下一届五年级,先教的是男孩的那个办法:两个分母乘起来,最后约分;等学生熟了,再教找最小公倍数,当成一个省事的窍门。
落在皮亚杰身上回写五格,他只填满了一格:孩子回头改自己(第 11 章)。这个男孩的纸条,改了老师,又改了下一届学生的课:一个学生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土。这正是第三个式子 E=H(S,D),他几乎空着的那一格。
换了梁以后给学生留一个改你的口子。学期末收一次纸条:「这学期,你觉得哪个地方,老师可以换一种教法?」大多数纸条没什么用;可一个学期里只要有一张像那个男孩的,这一格就不空了。
上课一个不一样的读数,放在黑板中间,别急着收回去。
看学生「还没开窍」换成「他在哪座山上站得高」。
提问该等的问题,数到十。
写评语写事不写人,用大白话不用等级。
留口子一学期收一次纸条,让学生改你一回。
带走的话
一个不一样的读数放在黑板中间,一个「没开窍」的孩子找到他的那座山,一本三行的错题本,数到十的那几秒,写事不写人的评语,一张改了老师的纸条:江老师这一个学期,没有推翻进度表,只是在进度表里,把楼梯一处一处换成了地图。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替老师开了「问孩子怎么想」这扇门;「学生回头改老师」这扇门,要老师自己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五分之二」男孩的那张纸条,是长出来的;「该生基础扎实,望继续努力」,是先画好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自己学东西的人,不管十六岁还是四十岁,能从这本书里拿走什么?
前两章,是大人看孩子。这一章换一个方向:一个人看自己。学生也好,工作了的人也好,退休了的人也好,只要是自己在学一样东西,就都是这一章的读者。
唐静的侄子唐一帆,读高二,理科不错。寒假里他来沈家住了几天,带着一道物理题:一个小球沿斜面滑下,又冲上另一个斜面,问能冲多高。
他卡了三天。
第一天,他套公式,套了三个,每个算出来的数都不一样,他不知道哪个对。第二天,他烦了,把题扔在一边,陪沈苗搭积木,搭了一个斜坡,拿弹珠滚着玩。第三天早上,他盯着那个积木斜坡发呆,忽然说:「不对,我一直在想它怎么滑,其实题目只问它最高到哪儿。能量一开始有多少,最后就剩多少,中间怎么滑根本不用管。」
他十分钟就把题做完了,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沈禾问他:「你这三天,是不是白卡了?」
唐一帆想了想:「不白卡。前两天要是没卡着,第三天那一下,我想不出来。」
落在皮亚杰身上这三天,是一轮完整的三态:第一天,三个公式在脑子里搅,一锅粥;第二天,扔在一边,玩着斜坡,题在底下慢慢翻,正在成形;第三天,一下子定型。他的「能量一开始有多少,最后就剩多少」,是一次反省抽象:从「怎么滑」这些具体的动作里,抽出一个更高一层的东西(第 30 章)。
换了梁以后
第一,卡住,不是毛病。按楼梯,卡住就是「还没到那一级」;按地图,卡住是一件事正在从一锅粥往正在成形走。卡住的那几天,要给它。
第二,卡住的时候,换一片土。唐一帆第二天去搭积木,不是偷懒,是把题从纸上搬到了手上:纸上的斜面和积木斜坡,是两片土;在第二片土里,题换了一个样子。
第三,卡住以后想通的那一口气,要尝一尝。唐一帆在客厅里转的那两圈,是幸福律。这口气,会让他下一次卡住时,愿意再卡三天。
唐一帆后来说,那道题,其实他第一天就可以问 AI,一秒钟就有答案。
「那你怎么没问?」唐静问。
「问了,我就永远不知道那三天里我能想出什么了。」他说,「不过别的题我问。我有个办法:先自己卡一会儿,卡到实在不行,问 AI 要一个提示,不要答案。它给了提示,我再自己走。走通了,再让它把完整的解法给我,我对一对,看它的办法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
沈禾在旁边听着,说:「江老师也是这么让我们做的,每道难题写『我卡在哪里』。」
落在皮亚杰身上第 64 章说,他测的那一段,机器最先做掉。一道题的标准解法,机器一秒钟摆出来;唐一帆那三天,机器替不了。
换了梁以后唐一帆的办法,可以写成三步。第一步,自己卡:把一件事留在一锅粥里一会儿,不急着交出去。第二步,要提示不要答案:让机器扶一把,扶在「扶一把就能过去」的那一段(第 50 章),而不是替你走完。第三步,对一对:走通以后,拿机器的解法和自己的比,看多出来、少了什么。
三步里,方向和那口气,都留在自己身上;能写成步骤的路,交给机器。这就是第 64 章说的,和机器一起占住腾出来的地方。
沈建四十岁那年,干货铺的生意淡了。隔壁卖水果的小伙子天天拍短视频,在网上卖,生意比他好。唐静劝他也试试。
沈建第一反应是:「我四十了,学不会那些。那是年轻人的东西。」
他憋了两个月,还是开始学了。第一个视频拍了二十遍,对着镜头说不出话;剪辑软件打开,一个按钮也不认识;发出去,三天只有十几个人看。
他差点放弃。有一天晚上,他在铺子里对着一袋香菇发呆,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客户来买香菇,他最爱跟人家讲,这香菇是山里哪一家自己晒的,怎么挑,怎么泡,泡香菇的水别倒,留着炖汤。他讲这些的时候,从来不结巴。
第二天,他不对着镜头「说台词」了,就当镜头是一个老客户,拿起一朵香菇,照平常那样讲。那条视频,看的人一下子多了几十倍。
一年以后,沈建的网店成了铺子的一半生意。他跟唐静说:「我学的不是拍视频,是把铺子里那一套,搬到镜头前面。」
落在皮亚杰身上「我四十了学不会」这句话,是楼梯在一个大人心里的样子:学东西有一个年龄,过了就晚了。他的楼梯停在十一二岁以后的形式运算,再往后,他写得不多;后人把他的楼梯读成时间表,一个大人很容易觉得,学东西的楼梯,自己早就走完了。
换了梁以后
第一,四十岁学一门新手艺,从一锅粥开始,一点不丢人(第 40 章)。沈建拍了二十遍,是一锅粥;那是每一个学新东西的人都要过的一段,和年龄没关系。
第二,大人学东西,有一样孩子没有的本钱:自己已经站在很多座山上。沈建最后学会,靠的不是从零学拍视频,是从「跟老客户讲香菇」那座山上,搭一座桥,桥那头是镜头。大人学新东西,先找自己已经在哪座山上。
第三,第 37 章说过,修车师傅的形式运算长在修车上;沈建讲香菇的本事,长在铺子里。这些本事,按楼梯不算数;按地图,都是可以往外搭桥的地方。
本系列有一个说法:一个人心里有很多话,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从别处「偷运」进来的,自己没查过就当成了自己的。
这本书读到这里,可以拿一句话来查一查:「这个年龄,就该会。」
这句话,你心里有没有?用在孩子身上:「五岁就该数到一百」「四年级就该会这种题」。用在自己身上:「三十岁就该定下来」「四十岁就学不会新东西了」「六十岁就该服老」。
这句话是从哪里进的货?
一部分,是从皮亚杰的楼梯来的:经过师范课本、育儿书、家长群,一路传到你耳朵里(第 61 章)。一部分,是从更早的地方来的:「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被人读成了时间表(第 48 章说过,孔子那段话,说的是他自己,不是每个人的规定)。一部分,是从你身边的人来的:父母、同事、邻居,一句一句说给你的。
查的办法很简单:每次这句话冒出来,问它三个问题。
第一,这句话是在什么土里说的?它说的是谁、在什么年代、在什么地方?
第二,它朝的是哪个目标?「该会」,是该会成什么样?那个样子是谁定的?
第三,在我这里,在这件事上,它灵不灵?
三个问题问完,一句「这个年龄就该会」,常常就从一条规律,变回了一张纸条。第 54 章唐静那张时效表,第 55 章外婆那张酒酿纸条,都是这样查出来的。
唐一帆寒假走的时候,沈禾送了他一个小本子,是她照着自己的三行错题本改的,叫「学东西的小账本」。每学一样东西,记四行:
第一行,这件事,我现在是一锅粥、正在成形,还是定型了?
第二行,我卡在哪一步?是不敢猜、做了一半、带着答案看,还是看了不认?(第 29 章)
第三行,我能从哪一座我已经站着的山上,搭一座桥过来?
第四行,今天有没有那口「我做成了」的气?
唐一帆笑她:「你这是把一本书塞进了四行里。」
沈禾说:「江老师说的,书要能塞进四行,才用得上。」
换了梁以后这四行,本书不给它起名字,不给它打分,也不让它成为一张每天必须填完的表(第 59 章)。它只是一个提醒:看一看这件事在哪一态,卡在哪一步,从哪座山来,有没有那口气。哪天觉得它碍事了,扔掉也行。
刘阿姨(第 18 章)退休好几年了。孙子不去围棋班、要跟楼下老爷爷学毛笔字那件事以后,她自己也跟着去看了几回,看着看着,六十八岁那年,她也拿起了毛笔。
她还是老习惯:先列一张表。每天临几个字、临哪本帖、多少天换一本,写得整整齐齐。照着表练了三个月,字没见长多少,人倒练烦了。
教字的老爷爷看了她的表,笑了:「您这是记账,不是写字。写字要看手上那口气顺不顺。今天手上顺,多写几张;不顺,就写一个字,写到顺了为止。」
刘阿姨说:「那我怎么知道练到哪一级了?」
老爷爷说:「写字没有级。您写着写着,哪一天自己看着顺眼了,就是长了一截。」
刘阿姨把那张表收了起来。又过了半年,她给孙子写了一副小春联,孙子贴在自己房门上,逢人就说:「我奶奶写的。」
落在皮亚杰身上刘阿姨那张表,是第 18 章说的「先把它变成一张能算清楚的表」;「练到哪一级」,是楼梯。一个老人学东西,最容易被两道楼梯压着:一道说「这把年纪学不会了」,一道说「学就要考级」。
换了梁以后老爷爷那句「手上那口气顺不顺」,是在看火候(第 56 章);「自己看着顺眼了」,是一个人自己的读数,不是一张考级表。刘阿姨六十八岁学毛笔字,没有楼梯可爬,也不需要:她在地图上长了一座新山,山顶上贴着孙子房门上的那副春联。那口「我奶奶写的」的气,是她这座山的山顶。
唐一帆的同学里,有一个女孩,高一分科时选了文科,理由是:「我不是学数学的料。」
唐一帆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说:「初二那年,函数我就没学懂,后来越来越不懂。老师说,有的人脑子就是抽象思维差一点。」
唐一帆想起自己卡住的那三天,说:「我物理也卡过,卡了三天。你函数卡住的时候,卡了几天?」
女孩想了想:「……没卡几天。考砸了一次,我就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了。」
落在皮亚杰身上「抽象思维差一点」,是楼梯最伤人的一种用法:形式运算那一级,被读成一个人身上「有」或「没有」的一样东西。第 37 章说过,连他自己晚年都松了口:形式运算,可能只长在各人熟悉的那一行里。
换了梁以后一个人说「我不是学某样东西的料」,先问两个问题。第一,你在这件事上,卡过几天?很多「不是那块料」,其实是一锅粥刚开始翻,就被一次考砸、一句评语盖上了锅盖。第二,你在别的哪件事上,想得很深?这个女孩后来读历史,最爱推敲「要是那一年没打那一仗会怎样」:那正是「假如……那么……」,是她在另一座山上长出来的抽象。
本书不劝她回去学理科。选文选理,是她的自由律。本书只劝她把那句「我不是那块料」换成:「函数那一段,我当时卡住了,没给它时间。」前一句是一道楼梯上的判决,后一句是一张地图上的一处地形。
高三那年,唐一帆每天刷题,一套卷子接一套卷子。唐静有点担心:「你这样刷,不是跟第 60 章那种表演一样吗?全是定好的答案。」
唐一帆说:「姑,不一样。刷题有两种。一种是我已经想通了的题,刷,是为了手熟,考场上不用想就能写出来。另一种是我还没想通的,那种不能刷,一刷就把它刷成了背的。」
「那你怎么分?」
「做一道题,要是我写的时候脑子里有『为什么』,那是想通了的,可以刷;要是我脑子里只有『这类题这么做』,那就是背的,我就停下来,把它当成那道斜面题,卡几天。」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的楼梯上,定型是楼顶。一个学生为考试刷题,看上去是在楼顶上反复踩。
换了梁以后定型不是坏事。第 40 章说过,三态没有高低:定型不比正在成形低,一件事该定型的时候,就该让它稳稳地定下来。唐一帆的分法,就是在分一件事在哪一态:想通了的,已经定型,刷是让它更稳;没想通的,还在一锅粥里,刷是拿一个假的定型把锅盖盖上。刷题本身没有错,错在拿刷题去盖一锅还没熬好的粥。
唐静三十五岁那年,公司接了一批国外的物流单子,她要跟外国司机和客户打交道,开始学英语。
她中学学过六年英语,可一张嘴,一个完整的句子也说不出来。她报了一个网课,第一课讲语法,主谓宾定状补;第二课讲时态,十六种。她听了三节,头都大了。
后来,她换了一个办法:每天把自己在工作里要说的话,先用中文写下来,比如「这批货明天下午三点到仓库,你要提前一个小时来排队」,再一句一句查、一句一句问 AI,最后自己对着手机念。一个月下来,语法她还是说不清,可工作里那几十句话,她说得越来越顺。
有一天,一个外国司机跟她开玩笑,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对方哈哈大笑。她回家跟沈建说:「我今天用英语逗笑了一个人。」那天晚上她特别高兴。
落在皮亚杰身上学一门外语,最常见的一道楼梯是:先语法,后句子,最后才能说。网课的第一课、第二课,就是从楼梯最下面一级开始。
换了梁以后:唐静的办法,是从自己已经站着的那座山(调度)上,搭一座桥过去:她要说的话,本来就在她的工作里,她只是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搬到另一种语言里。大人学外语,从自己每天要说的话开始,比从第一课开始,路短得多。那一句逗笑了外国司机的话,是那口气:她在这门语言里,第一次「做成了」一件事。
自学的人,常常没有老师。没有人问你「你是怎么想的」,没有人数到十,也没有人把你的「五分之二」放到黑板中间。
唐一帆有一个习惯,是从那道斜面题开始养成的:卡住的时候,他拿一张纸,自己问自己三个问题,写下来。
第一,我现在是怎么想的?把脑子里那一团,一句一句写出来,哪怕是错的。
第二,我这个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是上一道题的办法,是课本上的一句话,还是我自己瞎猜的?
第三,要是我错了,会错在哪一步?
写完这三个问题,他常常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的临床访谈,是一个大人问一个孩子(第 8 章)。
换了梁以后:一个自学的人,可以把这张桌子搬到自己面前:问的人和答的人,都是自己。自己当自己的访谈桌:写下怎么想的,找它从哪里来,猜它错在哪儿。这是第 57 章第三处闪光,在一个没有老师的人身上的用法。
画画班每月只有一节课画自己想画的(第 65 章),沈禾不过瘾,开始在平板上跟着视频自学:怎么画人物的手,怎么画光影,怎么画一只猫蹲着的样子。
一开始,她一个视频一个视频地跟,画得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画了一个多月,她跟唐静说:「我画的都是别人的猫。」
后来她换了一个办法:先不看视频,自己画一只猫;画不好的地方,比如猫的后腿总是画歪,再去找讲后腿的那一段视频看;看完了,不照着画,再画自己那只猫。
又过了几个月,她画出了一只她自己的猫:胖,歪着头,尾巴绕成一个问号。她把它贴在了铺子的收银台上,老客户都说好玩。
落在皮亚杰身上他说理解就是发明(第 42 章);可在他那里,发明只准走向大人已有的结构。沈禾跟着视频画「和视频一模一样」的猫,就是这一种:重新发明了一遍别人的猫。
换了梁以后:自学一样东西,教程是一片土,不是一道楼梯。先自己画,卡住了再去找教程,看完了回来画自己的:这是把教程放在「扶一把」的那一段(第 50 章),而不是让它替你走完。那只尾巴绕成问号的猫,对世界来说也是新的,哪怕它只贴在一间干货铺的收银台上。
带走的话
卡住的三天要给它,卡住时换一片土;和机器一起学,自己卡、要提示、对一对;四十岁学手艺,先找自己已经站在哪座山上;「这个年龄就该会」这句话,拿三个问题查一查,它就从规律变回纸条。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为孩子开了「自己搭」这扇门;大人自己学东西的那扇门,他的楼梯没画到,要每个人自己开。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建对着镜头讲香菇的那一条视频,是长出来的;「我四十了学不会」,是先画好的楼梯。
这一章的问题:拆完了楼梯,最后留在手里的,是一张什么样的图?
那年寒假,江老师布置了一个特别的作业,是和美术老师一起出的:「画一张你们家的地图。不是画房子和街道,是画每个人的山:每个人最擅长的事是一座山,越擅长山越高。」
沈禾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给爸爸画了三座山:最高的一座叫「算账」,旁边一座叫「讲香菇」,还有一座刚冒尖的,叫「拍视频」。
给妈妈画了两座:一座叫「排车」,一座叫「哄人」,她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妈妈能让发脾气的司机不发脾气,也能让哭的我不哭。」
给奶奶画了一座很高很尖的山,叫「发面」,山顶上画了一根手指。
给沈苗画了两座小山,一座叫「包饺子」,一座叫「数红枣」,山脚下画了一只小船。
给自己,她画了三座:「找零」,「画画」,还有一座还在长的,叫「分数」,她在这座山的半山腰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还在爬,有时候会滑下来一点。」
最后,她在地图的角落里,画了一座小小的山,没写名字。江老师问她:「这是谁的?」
沈禾说:「这是苗苗以后的。我还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山。」
沈禾这张地图,和皮亚杰的楼梯,放在一起看:
楼梯只有一道,每个人都在上面,站在第几级,一眼看得清。地图上,每个人有好几座山,山和山不一样高,也不一样形状。
楼梯上,爸爸、妈妈、奶奶排不出高低:奶奶没读过几年书,按楼梯排得最低。地图上,奶奶那座「发面」,是全家最尖的一座山。
楼梯上,每一级都有名字,最高一级叫形式运算,是先定好的。地图上,有一座山没有名字:沈苗以后的那一座。终点不先在,就是一张地图上留着一座没写名字的山。
楼梯上,站在半山腰,就是还没到。地图上,沈禾在「分数」那座山的半山腰,写着「还在爬,有时候会滑下来一点」:半山腰不是没到,是正在成形;滑下来一点,也不是退步,是一锅粥又翻了一下。
同一张地图,拿来看路是地图,拿来量人就成了楼梯。沈禾这张图,是拿来看路的:每个人在哪座山上,从哪里可以搭桥到哪里。它要是被拿去比「谁家的山多」「谁的山高」,它也会成为一道楼梯。第 59 章说过这件事,这里再说一遍。
每个孩子的等高线图,是三样东西一起长出来的。三个方程,在这里最后说一遍,用最白的话:
山长成什么样,看他走过什么路、在什么土里走。沈禾的「找零」那座山,是在铺子里一天一天走出来的;换一片土,比如住在一个没有铺子的家里,那座山可能根本不会有,会有另一座。
他走什么路,看他想长成什么样、他在什么土里。沈禾去学画画,是她自己想要的;她在「画画」那座山上走的路,和她在「分数」那座山上走的路,完全不一样。
他长出来的山,会回头改他身边的土。沈禾的三行错题本改了江老师的班,江老师的班又改了下一届;沈建那座「讲香菇」的山,长出了「拍视频」,一家铺子的土也跟着变了。
皮亚杰把第一句写得最满,第二句钉住了两根钉子,第三句几乎空着(第 54 章)。一张等高线图,要三句都在:山从路和土里长,路由想要和土定,山回头改土。
沈禾那张全家地图,是一个孩子画的,画得随性。一个家长、一个老师要给一个孩子画一张等高线图,不必画得那么全,只需要反复问四个问题:
第一问:他在哪件事上,站得最高?不是考试考得最好的那件,是他做起来最顺、最不用人催的那件。沈禾的找零,小邓的说和,沈苗的包饺子。
第二问:他在哪件事上,正在爬?正在爬的地方,是他正在成形的地方;他在那里会卡住、会滑下来一点。大人在这里最该做的,是看火候,不是推。
第三问:这些山,是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铺子、菜园、奶奶的厨房、一个好老师、一个哥哥姐姐。找到了土,就知道桥该往哪里搭。
第四问:他在哪座山上,眼睛是亮的?那座山,不一定最高,可那口气在那里。三律是乘号,那口气一为零,别的山爬得再高也乘成零。
四个问题,不打分,不排序,不填表。隔几个月问一遍,地图就会自己变:有的山长高了,有的山塌了一点,有一天,角落里那座没写名字的山,也许就有了名字。
第 4 章写过,他最重要的几本关于婴儿的书,材料主要来自三只摇篮:他自己的三个孩子。一个说「所有孩子」的理论,是从三个孩子身上长出来的。
本书一路没有嘲笑这件事。三只摇篮边的笔记,是儿童心理学里最耐心、最细的观察之一。本书想说的,只是下面这一句:三只摇篮,只够画三张地图。
每一个读这本书的家长,手边都有一只摇篮,或者曾经有过。沈家有两只:一只摇过沈禾,一只摇过沈苗,隔了四年,已经是两片土(第 65 章)。江老师班上,有四十五只摇篮长大的孩子。千千万万个家里,有千千万万只摇篮。
皮亚杰在三只摇篮边画出了三张极好的地图,然后把它们合成了一道楼梯。本书要做的,是反过来:把这道楼梯,重新拆回千千万万张地图,每一张,由摇篮边那个最熟悉孩子的人来画。
这不是说每个家长都要成为皮亚杰。只是说,每个家长都可以学他在摇篮边做的那一件事:看,记,问「他为什么这样」。他在摇篮边的那个动作,比他写成的那道楼梯,更值得传下去。
第 59 章写过 SDE 的死法。这一章的地图,也会死。它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楼梯,有三个信号:
第一个信号,地图被统一了。有人印出一张「标准地图」,写着一个孩子应该有哪几座山、每座山该多高,发给每个家长对照。那就又是一张打钩表。
第二个信号,地图被比了。「我家孩子五座山」「你家才三座」;「我家的山比你家的高」。一比,地图就成了一道排名的楼梯。
第三个信号,地图不改了。一张地图画好了,贴在墙上三年不动,孩子长了新山、塌了旧山,图上还是原样。那它就从一张地图,变成了一份出生证明(第 40 章)。
三个信号,看见一个,就把图拿下来,重新画。
最后要说一句公道话。
楼梯拆了,皮亚杰没有从这张地图上消失。他在地图上无处不在:
沈禾画的每一座山,都是她自己一轮一轮搭出来的:这是他的第一处闪光。
她在「分数」那座山上滑下来的那一点,是一个有道理的错:这是他的第二处。
江老师看这张图时问的那一句「这是谁的」,是他的访谈桌。
那座没写名字的山,是他晚年松口的那一点:形式运算可能只长在各人熟悉的那一行里(第 37 章)。他往前走了一步,本书替他再走一步:不只是楼顶长在哪一行,而是每个人的山,本来就不止一座,也不只一种形状。
他画了一张极好的地图,却把它印成了一道楼梯。本书做的,只是把楼梯重新折回地图,再在地图上,多留一座没写名字的山。
第一,照沈禾的作业,给你家画一张地图。每个人几座山,山叫什么,谁的山最尖。画完了,看一看:有没有一个人,按楼梯排得最低,在地图上却有一座很高的山?
第二,在地图的角落里,给孩子留一座没写名字的山。他以后长成什么,现在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第三,给你自己也画一张。你站在哪几座山上?哪一座还在半山腰?哪一座,是你最近才开始爬的?
第四,这张图画好了,别拿去和别人家的比。拿来看路,它是地图;拿来比,它就成了楼梯。
带走的话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一张等高线图:山从路和土里长,路由想要和土定,山回头改土;角落里,留一座没写名字的山。拿来看路,它是地图;拿来比,它就成了楼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画地图的那扇门,开得比谁都早;本书只是把他印的楼梯,重新折回地图。
长出来的规律,还是先画好的楼梯:沈禾画的那张全家地图,是长出来的;角落里那座没写名字的山,是全书最后一处不先画好的地方。
这本书从一锅饺子开始。
导论里,五岁的沈苗第一次捏饺子:第一个是一团面糊,第二个下锅就破,第十几个像样了,后来捏出了一只谁也没见过的小船。一件小事里,七个词全在: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
然后,本书跟着一个人走了一辈子。
纳沙泰尔湖边的少年,研究蜗牛怎样随湖水改自己的样子(第 1 章);读了柏格森,陷进一场危机,决心用生物学回答「知识从哪里来」(第 2 章);在巴黎比奈的测验上,不数孩子答对了几道,偏去追问孩子为什么错(第 3 章);在自家三只摇篮边,一笔一笔记下孩子怎样找到藏起来的表链(第 4 章);回到日内瓦,一张访谈桌坐了几十年,一个国际机构管了将近四十年(第 5、10 章)。
本书看了他的学校:他没有办过一所自己的学校,他的教室是一张访谈桌(第二编)。看了他接手的题:知识从外面来,还是从里面来;他走出了第三条路:知识是搭出来的(第三编)。
然后是全书的根:他想把知识的发生规律化(第四编)。四个主场,一个一个拆:他给「发生」立了一门学,这门学本身是一门发现学(第五编);同化与顺应,是一套不会走坏的六步(第六编);四个阶段,是一张地图被印成了出生证明(第七编);他的教育目的,是两条半律,幸福那一格空着(第八编)。
他和中国人家里的「学」相遇(第九编),和维果茨基、和罗亚蒙那场对谈里的人站在一起(第十编)。本书请人替他辩护,合了总账,换了三根梁,列了他的十处闪光,找了病根,也给 SDE 自己写了死法(第十一编)。看了他身后,他的学说怎样进了课堂、进了家长群(第十二编);看了机器时代,他的楼梯被做掉,他的访谈桌留了下来(第十三编)。
最后,回到一个家长的饭桌、一个老师的教室、一个四十岁的人对着镜头讲香菇的那个晚上(第十四编)。
从日内瓦的摇篮,走到沈家的饭桌,这本书走完了。
全书的判词,导读里立下,这里照原样再写一遍:
他在日内瓦的孩子身上看见了知识怎样长出来,却把这场生长写成了一部定律:三种状态排成一道楼梯,一台对谁都一样的机器,一个先定好的楼顶。
撑着判词的五条判决,导读里各写了一条推翻条件。现在一条一条回来报账。
判决一·规律化。证据在第四编(第 15—20 章),根在第 55 章合成。推翻条件:他的文本里明确承认,换一片土,孩子会长向另一种形状,而不只是长得早一点、晚一点。报账:本书读到的范围里,他晚年的松口(1972 年那篇文章)停在「在哪个领域达到形式运算」,没有走到「长成另一种形状」(第 37、53 章)。判决一站得住,待原文核对后定稿。
判决二·楼顶先定。证据在第五编(第 21—25 章),第 24 章写楼顶是谁画的。推翻条件:他承认个人认识的终点不止逻辑数学这一种。报账:同上,他承认了「在不同的领域」,没承认「不同的终点」。四路后辈也大多没撬这只盖子(第 62 章)。判决二站得住。
判决三·不会走坏的六步。证据在第六编(第 26—31 章)。推翻条件:他的平衡机制里写明了会走偏、会长歪,而不只是长得慢,而且这些不被排进高低。报账:成书前核了 1975 年《认知结构的平衡化》第二章的原文。他写了走偏:α 类反应,看见了扰动却不理,或者把它扭成旧图式的样子;也写了错的观察和假的推论。可他明说这三类反应从第一类到第三类是「有系统的进步」,平衡化朝着「更好的平衡」;卡死、倒退,他没有讨论(第 29、53 章)。判决三收窄一句:不是「不会走坏」,是「走坏只被写成终会走过去的第一级」;推翻条件没有成立。
判决四·楼梯与地图。证据在第七编(第 32—40 章)。推翻条件:严格控制了土以后,各地孩子阶段的内容仍然完全一致。报账:第 53 章请来跨文化研究者,本书挨了一刀:楼梯最下面几级(守恒一类)的次序,各地大体一致,比本书前面说得更硬;新皮亚杰派那一刀,让本书让出了「整体」二字。可形式运算那一级,各地差得最多,楼顶还是土给的。判决四收窄一句:次序在最下面几级上较硬,「整体」让出;楼梯的形状与楼顶,站得住。
判决五·两条半律。证据在第八编(第 41—46 章)。推翻条件:他的理论里,幸福不只是推动认识的力气,本身就是要长成的样子。报账:本书读到的他谈情感与智力的材料里,情感是燃料(第 44 章),游戏是要长过去的一级(第 45 章);替他辩护的人、他的四路后辈,也都没给幸福留一格(第 53、62 章)。判决五站得住,而且在机器时代更要紧(第 64 章)。
五条合起来:三条站住,两条各收窄一句(判决三、判决四),没有一条被推翻。本书不回头改前面的原文,照这个结果交账。
各编开门的地方和关门的地方,合在一张表里:
| 编 | 他开了什么门(留给发生学的) | 他关上了什么门(留在发现学里的) |
|---|---|---|
| 一个人 | 在一片极厚的土里长大,一生是一条发生序列 | 写下的规律说土不要紧 |
| 他的学校 | 一张访谈桌,问孩子为什么 | 桌子本身是一件器具,阶段的一部分是它做出来的 |
| 接手的题 | 知识是搭出来的,不装进去也不挖出来 | —— |
| 规律化 | 想给发生找规律,这件事本身是科学的 | 两个常数(土、目标)被抹成空气 |
| 发生认识论 | 发生可以做实验、可以被推翻 | 终点在实验之前定好:目标先在 |
| 同化与顺应 | 「猜、试、看、改」最早最细的科学描写;反省抽象 | 一台只往平衡走、不会走坏、没有方向盘的机器 |
| 四个阶段 | 三种状态都看见了,看得极细 | 三种相位排成一道只往上走的楼梯 |
| 教育目的 | 做新事的人、自己立规矩的人、理解就是发明 | 幸福那一格空着,创造和自由各剩一半 |
| 身后 | 动手、问为什么、错有道理进了课堂 | 楼梯被印成时间表,建构被做成表演 |
| 机器时代 | 访谈桌在机器面前更值钱 | 楼梯被机器做掉了用处 |
左列十行,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左右合起来,回到那一句判词:看见了知识怎样长出来,却把这场生长写成了一部定律。
他为什么要写一部定律?
第 58 章找过病根:二十世纪中叶的四样空气,规律、平衡、统一的结构、进步。这里想说得更人性一点。
一个少年,在湖边看蜗牛随湖水改样子。他看见的,是生命在一片土里一点一点改自己。这一幕,是他一生的起点,也是本书最想替他留住的一幕。
可这个少年,后来陷进了一场危机。他读了柏格森,读了很多哲学,觉得「知识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不能只让哲学家在书房里吵,要有一个确定的回答(第 2 章)。一个在危机里的年轻人,最想要的是什么?是一样站得住的东西,一样不会随湖水变样的东西。
他找到了:一门能做实验的学,一部对谁都成立的定律,一座逻辑数学的楼顶。这些东西,让一个少年的危机平静了下来。
所以,盖子被盖上,不是因为他看不见。是因为一个人在危机里,需要一个确定的东西;一个时代,也需要一个确定的东西。他把湖边看见的那一场生长,交给了一部定律来保管。保管得很好,好到后来的人,只记得那部定律,忘了湖边的蜗牛。
外婆那句话,也可以用在他身上:「我做了四十年,从来都是看的。一写下来,就只剩两天了。」(第 55 章)
带走他看见的那一半发生。
带走「知识是搭出来的」。每一个孩子学会的东西,都是他自己一轮一轮搭出来的;大人能做的,是给他材料、给他时间、给他一个伸手的地方,不是替他搭。
带走「错里有道理」。孩子说「五分之二」,说「一百七十几度」,说「月亮跟着我走」,先别说不对,先问:你是怎么想的?
带走他的访谈桌。问「为什么」,比问「对不对」,能看见的多得多。在机器一秒钟就能给出答案的年代,这张桌子比他的任何一条定律都值钱。
带走三种状态。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都看见了。本书只是把台阶改成了相位:每一件事、每一轮,都可能在其中任何一种里;创造孵化在中间那一段。
带走「理解就是发明」,再往前走一步:发明不必只朝大人已有的结构走,也可以朝世界上还没有的东西走,哪怕只是一只小船饺子。
带走他在摇篮边的那个动作:看,记,问「他为什么这样」。
留下他收回的那一半。
留下楼梯。三种状态排成一道只往上走的台阶,几岁该到哪一级:这一道楼梯,留在日内瓦。每个孩子带走的,是自己的一张等高线图。
留下先定好的楼顶。一切认识都朝一座逻辑数学的楼走:这座楼,留在二十世纪中叶的那片土里。每个人的山,本来不止一座,也不止一种形状;地图的角落里,要留一座没写名字的山。
留下不会走坏的机器。一轮学习只往平衡走、只会慢不会歪:这台机器,留在他的书里。真实的一轮会走坏:不敢猜,带着答案看,看了不认;走坏的方式写在里面,才是一套能用的刀法。
留下空着的那一格。教育的目的里没有幸福:这一格空着的账,留在他那里。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相乘,幸福一为零,另两项都乘成零。
留下「两个常数成了空气」。他的规律,在那片土、朝那个目标,一点不差;把土和目标抹掉,才成了定律。本书带走他的规律,每一条都写上它的两个常数。
他测了一辈子的那一段,孩子「到了第几级」,是机器最先做掉的一段(第 64 章)。会守恒、会可逆、会列方程、会讲「假如……那么……」,机器一眨眼就摆出来。一台会解方程却被脑筋急转弯骗倒的机器,在他的楼梯上是乱的:机器没有阶段(第 63 章)。
机器做掉一段,腾出一块。腾出来的,恰恰是他的楼梯上没有的三样:一件事该在哪一态、什么时候换挡;往哪里去,D1 定方向;那口「我做成了」的气。
这三样,要人自己占住,和机器一起占住。
所以在机器时代,他的学说有两个命运:他的楼梯被做掉了用处,他的访谈桌反倒更要紧了。一个家长在饭桌边问「你卡在哪一步」,一个老师在黑板中间留着那个「五分之二」,一个高二的学生先自己卡一会儿、再向机器要一个提示:这些都是他那张访谈桌,搬进了今天的土里。
照本系列的规矩,每一卷在结语里,都要给 SDE 自己写一段。
本书拿三方程、三态、六步九步、三律,拆了他的楼梯。可这些工具,也会被用成新的楼梯(第 59 章)。SDE 不落进去,靠三个条件:
第一,三个方程互相写出,形状、路、土,谁也不先于谁。不许把哪一样钉成常数:钉住了土,就是他的日内瓦;钉住了形状,就是他的楼顶。
第二,土会被回写改掉。每一轮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下一轮已经不是同一条链。回写五格拿不出读数的,照记为空,不填一个好看的数。
第三,SDE 也只是一站,不自我封顶。本书的判断,是在今天这片土里、朝今天这个目标写下的。二十年后,它也会露出纸条的样子。到那时,拆它的人,请照本书拆皮亚杰的办法:先记它的功,再找它的两个常数。
缺了一条,SDE 也就成了一部规律,一道换了三个新名字的楼梯。
回到第 4 章。
一岁多的吕西安娜,坐在摇篮边,想把火柴盒里的表链弄出来。缝太小,手指进不去。她停下来,盯着那条缝,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好像在用嘴「试」一个开合的动作;然后,她伸出手指,把缝扒大,取出了表链。
她的父亲坐在旁边,拿着笔,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那一刻,没有楼梯,没有楼顶,没有定律。只有一个孩子,一条缝,一张一合的嘴,和一个在旁边看着、记着、想弄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的大人。
很多年以后,在另一座城市的一间老房子里,唐静手机里存着一段视频:一岁多的沈苗,看着妈妈把小鸭子塞到枕头底下,愣了一下,爬过去,掀开枕头,拿出小鸭子,咯咯地笑。
两个孩子,隔了将近一百年,隔了两片完全不一样的土。一个找的是表链,一个找的是小鸭子;一个在日内瓦的摇篮边,一个在老小区客厅的地垫上。她们长出来的,不会是同一道楼梯上的同一级;她们各有各的山。
可那个在旁边看着的大人,是一样的。
皮亚杰留给我们最好的东西,不是他写下的那部定律,是他坐在摇篮边的那个样子:看着,记着,想弄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么这样。三只摇篮边,他画出了三张极好的地图;千千万万只摇篮边,每一个看着孩子的大人,都可以画出自己手里的那一张。
凡例:按类排列,每类内大致按初版年份。外文书先写原题,再写中文题或通行译名;中译本的出版社、年份与译者未逐一核对者标〔待核〕。本系列各卷写站上号数。本书引用皮亚杰均为转述大意,书目只标出处所在,不代表本书逐页核过原文。
凡例:年份与细节据他的自传(皮亚杰基金会网站所刊法文全文)、基金会所编小传与日内瓦大学皮亚杰中心的页面核对;两处来源不一的,照写两说。右栏一句「SDE 读法」,只说那一年他站在什么土里、迈出了哪一步、显露出什么样子,不是给他的一生排楼梯。
| 年份 | 事件 | SDE 读法 |
|---|---|---|
| 1896 | 8 月 9 日生于瑞士纳沙泰尔。父亲是研究中世纪史的学者,治学严谨;母亲信仰虔诚。 | 土:一个满是书、问题和规矩的家。 |
| 1907 | 十岁或十一岁,发表一则关于部分白化的麻雀的短讯(据自传)。 | 路:从看见一只鸟,走到写下一只鸟。 |
| 1907—1911 | 在纳沙泰尔自然历史博物馆帮老馆长整理软体动物标本,开始发表贝类研究;1911 年老馆长去世(据自传)。 | 形状:一个爱分类、爱贴标签的少年。 |
| 1911—1915 | 读柏格森,陷入宗教与科学的冲突;立志用生物学回答「知识从哪里来」。 | 土里长出了「平衡」这个词;楼顶在这里起了第一笔(第 2 章)。 |
| 1918 | 以瓦莱州软体动物研究获纳沙泰尔大学博士学位;出版哲学小说《探索》。 | 一只脚在螺的土里,一只脚在「认识」的题里。 |
| 1918—1919 | 到苏黎世,接触布洛伊勒的精神病学与精神分析(据自传)。 | 第一次听人问「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
| 1919—1921 | 在巴黎比奈实验室整理推理测验,转去追问孩子为什么答错。 | 路的拐点:从数对了几道,到问错里的道理(第 3 章)。 |
| 1921 | 应克拉帕雷德之邀,任日内瓦卢梭研究所研究主任。 | 土:一所研究所、一所附属幼儿园。 |
| 1923 | 与瓦伦丁·夏特奈结婚;出版《儿童的语言与思维》。 | 「集体独白」进了书(第 7、50 章)。 |
| 1923—1932 | 早期五本书:语言与思维、判断与推理、世界表象、物理因果、道德判断。 | 形状:一个听孩子说话的人。 |
| 1925、1927、1930 | 三个孩子雅克琳、吕西安娜、洛朗出生(洛朗的生年,他自传写作 1931)。 | 三只摇篮:婴儿研究的全部材料(第 4 章)。 |
| 1925—1929 | 在纳沙泰尔大学任教。 | |
| 1929 | 回日内瓦大学;出任国际教育局局长,任职至 1968 年。 | 土加厚:一个管着各国教育会议的国际机构(第 10 章)。 |
| 1936—1945 | 摇篮三书:智力的起源、现实的建构、符号的形成。 | 看见了一锅粥:婴儿物我不分(第 32 章)。 |
| 1940 年代 | 与英海尔德、谢敏斯卡等一整个团队做守恒、数、量、空间、时间、速度的成批实验。 | 路:从个案走向成批;四个阶段在这里定型。 |
| 1950 | 《发生认识论导论》三卷。 | 给「发生」立了一门学(第 21 章)。 |
| 1952—1963 | 兼任巴黎索邦的课,接的是梅洛-庞蒂的位置;1953—54 年讲情感与智力。 | 幸福只当燃料的那一课(第 44 章)。 |
| 1955 | 创立日内瓦「发生认识论国际中心」,请逻辑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同桌。 | 一张请来几个学科的桌子;楼顶越画越清楚(第 24 章)。 |
| 1955 | 与英海尔德《从儿童逻辑到青少年逻辑》。 | 楼梯最上面一级:形式运算。 |
| 1964 | 在康奈尔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讨会上讲「教育的首要目标,是造就能做新事的人」(达克沃斯记录)。 | 创造律的一句话(第 41 章)。 |
| 1966 | 与英海尔德《儿童心理学》。 | 楼梯被写成了教科书的样子。 |
| 1967 | 《生物学与认识》。 | 把知识接到生物体的自我调节上(第 58 章)。 |
| 1968 | 《结构主义》。 | |
| 1972 | 《从青少年到成年的智力发展》一文:形式运算可能只在各人熟悉的行当里出现。 | 晚年的松口:修车师傅(第 37 章)。 |
| 1975 | 《认知结构的平衡化》;在罗亚蒙修道院与乔姆斯基对谈。 | 机器最后一次被写全(第 28 章);「发生」对「生成」(第 51 章)。 |
| 1977 | 《反省抽象研究》。 | 离 SDE 九步的「升维」最近(第 30 章)。 |
| 1980 | 9 月 16 日卒于日内瓦。 | |
| 1983 | 遗著《心理发生与科学史》(与加西亚合著)。 | 孩子与科学家走同一条路(第 22 章)。 |
一句话读这张表:他这一生,每一步都有来历,每一次拐弯都是被新的土撞出来的;他写下的孩子,却走一道事先画好的楼梯。第 6 章那张七行的人生序列表,是这张年表的压缩版。
凡例:左边是他的话,一律转述大意,出处只标书名或场合;右边一句,是本书给的 SDE 补语。补语不是反驳,是在他那句话后面,再多说半句。
| 原文 | 通行中文 | 本书大白话 | SDE 对应 |
|---|---|---|---|
| épistémologie génétique | 发生认识论 | 知识是怎样长出来的学问 | 一门关于发生的发现学(第 25 章) |
| sujet épistémique | 认识主体 | 「一般的孩子」 | 被抹掉土的那一个 |
| schème | 图式 | 手上、脑子里的一套老办法 | 一次定型了的路 |
| assimilation | 同化 | 拿旧办法去套 | D2 的猜想与执行 |
| accommodation | 顺应 | 套不上就改办法 | D2 的评估、反馈、修正 |
| perturbation | 扰动 | 套不上的那一下 | 一锅粥被翻动 |
| compensation | 补偿 | 改一改,把套不上的那一下抹平 | 修正(可能修对,也可能乱修) |
| équilibration | 平衡化 | 一台只往平衡走的机器 | 应换成「介生的火候」(第 56 章) |
| équilibration majorante | 增强的平衡 | 越改越好的平衡 | D3 坐在方向盘上的一种样子 |
| abstraction réfléchissante | 反省抽象 | 从自己的动作里抽出更高一层 | 九步的分化、升维、重组 |
| stade | 阶段 | 楼梯的一级 | 三态被排成台阶(第 33 章) |
| sensori-moteur | 感知运动阶段 | 用手和嘴认识世界 | 一锅粥当令的一段 |
| préopératoire | 前运算阶段 | 前后打架的年纪 | 正在成形;三号位当令(第 45 章) |
| opérations concrètes | 具体运算阶段 | 能倒回去想,但离不开实物 | 定型,一件事一件事地来 |
| opérations formelles | 形式运算阶段 | 能用「假如……那么……」想 | 他那座楼顶(第 24、37 章) |
| structure d'ensemble | 整体结构 | 一个孩子整体地在某一级 | 站不住:一件事一件事地长(第 36 章) |
| décalage | 滞差(水平/垂直) | 同一级里,这件事早那件事晚 | 材料在说土,名字在说规律(第 39 章) |
| conservation | 守恒 | 倒来倒去,多少不变 | 各地土里都有的那一件事 |
| réversibilité | 可逆性 | 能倒回去想 | 定型的一个标志 |
| permanence de l'objet | 客体永久性 | 东西藏起来还在 | 摇篮边的第一座小山 |
| égocentrisme | 自我中心 | 只能从自己的位置看 | 土里还没有别人的那一面 |
| langage égocentrique | 自我中心言语 | 自言自语 | 维果茨基:大人的话正在搬进来(第 50 章) |
| méthode clinique | 临床访谈法 | 一个大人问两遍「你怎么想的」 | 他最该传下去的工具(第 8、57 章) |
| hétéronomie / autonomie | 他律/自律 | 听大人的规矩/守自己定的规矩 | 自律=自由律的一半(第 43 章) |
| jeu symbolique | 象征性游戏 | 过家家、假装 | 幸福律当令的地方(第 44 章) |
| 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维果茨基) | 最近发展区 | 扶一把就会的那一段 | 地图上的一处地形,不是楼梯的一级 |
| scaffolding(伍德、布鲁纳) | 支架 | 扶一把,再撤 | 传帮带,传下去也带回来 |
| overlapping waves(西格勒) | 重叠波 | 几种办法同时在,此消彼长 | 离地图最近的一路 |
七个大白话词:形状(S,显露出来的样子)、路(D,一步一步的不同)、土(E,托着它的那一切)、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一锅粥(混沌态)、正在成形(介生态)、定型(秩序态)。三个方程:S=F(D,E),D=G(S,E),E=H(S,D)。意义三律:创造律、自由律、幸福律;自由律=创造律×幸福律。
《SDE 教育发生学导论》(第 47 号)拆一位教育思想家,用六格:E(土)、S(形状)、D1(意义三律定方向)、D2(发生的六步九步与三态)、D3(优化与纠偏)、命名(他把一种反复出现的发生叫作什么)。第四大编第十二章给皮亚杰的读数,与本书五条判决对照如下。
| 六格 | 第 47 号的读数(大意) | 本书接在哪一条判决 | 本书往前走了哪一步 |
|---|---|---|---|
| E | 儿童与物理对象的互动、实验;社会的一层土被削薄 | 判决一·规律化 | 土不只薄,是被定成了常数 E*;日内瓦的访谈桌本身也是一片土(第 9、16 章) |
| S | 阶段性的认知结构 | 判决四·楼梯与地图 | 三态本是相位,被排成一道只往上走的楼梯;楼顶 S* 先定(第 24、33 章) |
| D1 | 偏创造;自由与幸福不作核心语汇 | 判决五·两条半律 | 统成一个口径:他有立规守规那一半自由,没有自由律的全部;幸福一格为零,乘号使三律一起变形(第 43、46 章) |
| D2 | 同化—顺应—平衡的认知自组织 | 判决三·不会走坏的六步 | 六步每一步都会走坏;他写了其中两种(α 类的不理与扭曲),却把它们排成第一级;「一套过程不会走坏,才会被写成规律」(第 29 章) |
| D3 | 平衡化本身带着优化的方向 | 判决三、判决二 | 增强的平衡是 D3 坐在方向盘上,方向交给机器而不交给 D1(第 28、31 章) |
| 命名 | 把认知自组织的反复出现,命名为「认知发展」;风险是阶段实体化 | 判决一、判决二 | 他命名的不只是一种发生,是一部定律;「给发生立了一门学,这门学本身是一门发现学」(第 25 章) |
接着判,不改判:第 47 号的六格读数,本书一格不改。本书多出的,是三样:三态被排成楼梯(判决四);两条半律与乘号(判决五);规律的两个常数(判决一)。第 183 号给他画的三处分界(土里有没有别人、终点先不先在、回写到不到土里),本书分别在第 50 章、第 24 章、第 11 章接住。
凡例:本书引用的实证研究,只借它的方向,不借它的全部结论。「核验」一栏:〔已据摘要〕指本书据公开摘要或通行综述转述;〔待核〕指细节、样本或数字尚未对原文。
| 研究 | 设计 | 样本(大致) | 与皮亚杰的方向 | 本书用在 | 核验 |
|---|---|---|---|---|---|
| 皮亚杰与谢敏斯卡,数的守恒(1941) | 临床访谈,两排等量物件,改变排列 | 日内瓦儿童 | 立:七岁前后守恒 | 第 8、33 章 | 〔待核〕 |
| 麦加里格尔与唐纳森「调皮泰迪熊」(1974) | 由玩具熊「意外」弄乱排列,代替实验者 | 苏格兰四至六岁儿童 | 撬:换一种问法,守恒提前 | 第 9 章 | 〔已据摘要〕 |
| 休斯「警察与男孩」藏匿任务(1975) | 让孩子把娃娃藏在「警察看不见」的地方 | 三岁半至五岁 | 撬:自我中心比三山实验显示的弱 | 第 9 章 | 〔据唐纳森 1978 转述;原作未刊〕 |
| 博尔克改题三山实验(1975) | 用孩子熟悉的玩具场景代替三座山 | 三至四岁 | 撬:视角转换更早 | 第 9 章 | 〔已据摘要〕 |
| 盖尔曼,守恒训练(1969) | 训练孩子注意相关属性 | 五岁 | 撬:训练能提前守恒 | 第 33 章 | 〔待核〕 |
| 巴亚尔容、斯佩尔克等,客体永久性(1985) | 看得久不久(违反预期) | 五个月婴儿 | 撬:起点比他说的早 | 第 62 章 | 〔已据摘要〕 |
| 怀恩,婴儿加减(1992) | 违反预期范式 | 五个月婴儿 | 撬:起点 | 第 62 章 | 〔已据摘要〕 |
| 卡拉赫等「街头数学」(1985) | 同一批孩子,街头交易与纸笔题对照 | 巴西街头小贩儿童 | 撬:整体结构;土决定本事在哪里 | 第 35 章 | 〔已据摘要〕 |
| 萨克斯「卖糖果的孩子」(1988) | 田野观察与测验 | 巴西卖糖果的儿童 | 同上 | 第 35、62 章 | 〔已据摘要〕 |
| 达森,跨文化综述(1972、1977) | 多地皮亚杰任务的汇总 | 非洲、亚洲、澳洲等 | 一半立一半撬:守恒各地都有,年龄不同;形式运算差别最大 | 第 37、53 章 | 〔待核〕 |
| 普赖斯-威廉斯等,做陶器的孩子(1969) | 守恒任务,分泥与别的材料 | 墨西哥哈利斯科州两个陶器镇的儿童 | 撬:家里做陶器的孩子,泥的守恒更早 | 第 35 章 | 〔已据摘要〕 |
| 西格勒,重叠波(1996) | 微观发生法,逐题记录策略 | 学龄儿童 | 撬:一级一级 | 第 36、62 章 | 〔已据摘要〕 |
| 费希尔,技能理论(1980) | 理论与多任务测量 | 儿童至成人 | 撬:整体;保留往上 | 第 53、62 章 | 〔已据摘要〕 |
| 凯斯,中心概念结构(1985、1992) | 理论与训练研究 | 儿童 | 修楼梯:拆成许多小楼梯 | 第 53、62 章 | 〔待核〕 |
| 科尔伯格,道德两难(1958 起) | 两难故事访谈,纵向追踪 | 美国男性为主 | 楼梯又搭高一层 | 第 43、62 章 | 〔待核〕 |
| 吉利根,《不同的声音》(1982) | 访谈 | 女性为主 | 撬:楼顶是谁画的 | 第 62 章 | 〔已据摘要〕 |
| 大模型推理与「心理理论」测试(2023) | 题面微改后重测 | 若干大模型 | 旁证:机器没有阶段 | 第 63 章 | 〔待核;表现随版本变化〕 |
读这张表的规矩:一项研究「没有发现」某个效应,只说明在那个设计、那片土里它还没显露出来,不能证明它永远不会发生(本系列零结果纪律)。
一本拆人的书,自己也要被拆。下面五处,是本书自己看得见的软肋,按从弱到强排列。
最弱处一:判决三的措辞。本书原说他的平衡机制「不会走坏」:只会慢,不会歪。成书前核了 1975 年《认知结构的平衡化》第二章:他写了走坏(α 类反应,看见了扰动却不理,或把它扭成旧图式的样子),只是把它排成三类里的第一类,并说从第一类到第三类是有系统的进步。所以判决三收窄为「走坏只被写成终会走过去的第一级」。仍然弱的地方:本书只核了该书第一、二章;他晚年论「可能与必然」、论「伪必然」的材料没有逐页读。推翻条件:若那里写出了不排高低、不会被走过去的走坏(卡死、倒退、长歪)。若成立:判决三再收回一半,第 29 章的标题改为「六步有几种走坏,他写了其中几种」。
最弱处二:楼梯最下面几级的次序,本书说软了。第 53 章已经挨过一刀:各地孩子守恒一类的先后,大体一致。本书的回答是「各地的土里都有倒来倒去这件事」,这是一种解释,还不是证据。推翻条件:找到一片土,那里孩子没有日常的倒、分、量,却照样按同样次序长出守恒。若成立:第 38 章「次序长在形状里,不长在孩子身上」要改成「次序有一部分长在孩子身上」。
最弱处三:三方程的读数是本书读出来的,不是实测的。第 54 章那张体检表,「一满一半三空」「两根钉子」,都是本书对文本的读法。回写五格在一所学校里怎么数格数,三态在一个孩子身上怎么记相位,本书没有拿出实测的办法(第 11、59 章)。推翻条件:有人用同样的三个方程读同一批文本,读出不一样的格数,而且说得更有道理。若成立:第 54 章的读数改为「本书读法之一」。
最弱处四:SDE 自己还没有访谈桌。本书借了他的临床访谈,却没有一张 SDE 自己的、坐在孩子身边一轮一轮记下来的桌子(第 59 章)。书里的陪读人家与场景,是为了说明道理构造的,不承担证据。推翻条件(反向):这一处要被「补上」而不是被推翻:等到有老师照第 66 章的办法,记下一学期的错法地图与三态读数,本书这一处才站得住。
最弱处五:判决五可能低估了他。本书读到的他谈情感的材料,情感是燃料。可他写孩子游戏和想象的那些段落,写得极美(第 45 章),这份美,也许说明他心里给幸福留过位置,只是没写进目的。推翻条件:他的文本里,有一处把愉悦、美、「好」写成教育要长成的样子本身。若成立:判决五收回一大半,「两条半律」改为「三律俱在,幸福未入目的」。
五条判决的推翻条件,汇在一处(导读立、结语报账):
| 判决 | 推翻条件 | 去哪里查 | 结语结算 |
|---|---|---|---|
| 一·规律化 | 他明确承认换一片土,孩子会长向另一种形状 | 1972 年文章;《平衡化》(1975) | 站得住,待原文 |
| 二·楼顶先定 | 他承认个人认识的终点不止逻辑数学一种 | 《心理发生与科学史》(1983);1972 年文章 | 站得住 |
| 三·不会走坏的六步 | 平衡机制里写明会走偏、长歪,不排高低 | 《平衡化》(1975)论补偿诸章 | 收窄一句(已核第一、二章) |
| 四·楼梯与地图 | 严格控制土后,各地阶段内容完全一致 | 达森等跨文化原始报告 | 收窄一句 |
| 五·两条半律 | 幸福本身是要长成的样子 | 索邦讲演(1953—54);《儿童符号的形成》结论 | 站得住 |
本书的承重命题,是王德生博士 2026 年 9 月 26 日口述的六句话。照原话登记,并注明落在哪一编。
| # | 口述原话 | 落在哪里 |
|---|---|---|
| 一 | 感觉他似乎想将「知识发生」进行「规律化」 | 全书的根;第四编总纲,第 55 章合成一根 |
| 二 | 实际上,不同的孩子,不同的 E,有不同的 D,产生不同的 S | 第四编、第七编 |
| 三 | 他总结出来的那些规律,应该是有「特定的 E 和特定 S」 | 第 16 章「两个常数」;保底合表(第 58 章) |
| 四 | 可以借此解构他的同化和顺应过程,和 D2 六步法、九步法比较,是一个发现学,即知识建构规律;D2 有三态:混沌态、介生态、秩序态 | 第六编、第七编 |
| 五 | 他的第二个定律,即孩子的学习阶段规律,其实和每个孩子的 E 相关,没有固定的规律 | 第七编,第 40 章 |
| 六 | 做新事的人,这是创造律的意义;自律的人,估计是「自由律」,可是幸福律呢? | 第八编,第 46 章 |
注:口述四原话作「同化和异化」,本书按「同化与顺应」登记。
成书上线后,全书正文原标〔待核〕的 172 处,逐条对照原始出处核了一遍。主要依据:皮亚杰自传(皮亚杰基金会网站所刊法文全文)、基金会所编小传与著作目录、日内瓦大学皮亚杰中心与皮亚杰档案网页(含《认知结构的平衡化》第一、二章原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教育局所刊芒纳里评传、各研究的期刊摘要与出版社页面、中国教育部文件。结果:核实无误、摘掉标记的一百三十余处;改正的约四十处(下表);仍待核的 2 处(第四节)。
其中第 12—25 章的一部分条目,是对照通行研究文献核的,没有逐页翻原书;再版时仍要翻原书复核。
| 位置 | 原来的说法 | 核后的写法 |
|---|---|---|
| 第 1 章 | 馆长邀他当软体动物部主管 | 据自传:日内瓦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请他当软体动物收藏的保管员,他回信说还有两年才中学毕业;每周帮忙两次 |
| 第 1 章 | 几十年后把螺养在自家水池里 | 据自传:水族箱里养过几千只,几只短壳螺放进池塘,二十年后还活着;他认为短壳已能遗传 |
| 第 2 章 | 教父给他「读」《创造进化论》 | 教父带他去安讷西湖度假,给他「讲」柏格森;书是几个月后他自己读的 |
| 第 3 章 | 花与黄花的包含题 | 例题改为「大多数是黄花」;他 1921 年发表讨论「部分」概念的文章,这类包含题后来与谢敏斯卡、英海尔德系统做过 |
| 第 3 章 | 克拉帕雷德是「主持人」;此后将近六十年没离开日内瓦 | 克拉帕雷德是创办人,聘他当工作主任;1925—1929 年他在纳沙泰尔任教 |
| 第 4 章 | 洛朗 1931 年生 | 基金会与日内瓦大学作 1930 年,自传作 1931 年,照写两说 |
| 第 5 章 | 每天早起写作,夏天去阿尔卑斯山农舍 | 每天平均写四页;上午与同事学生相处,下午散步后写作;假期躲进瓦莱州山里写 |
| 第 5 章 | 「做新事的人」出自一篇谈教育目的的文章 | 出自 1964 年康奈尔、伯克利研讨会上的讲话(达克沃斯记录) |
| 第 7 章 | 他对教育学的兴趣「从心理学那一头」来 | 找不到出处,删去;改引他晚年「对教学没有什么看法」(布兰吉耶,1977) |
| 第 9 章 | 三四岁的孩子大多能藏对 | 三岁半到五岁,约九成能藏对(休斯 1975,经唐纳森 1978 转述) |
| 第 10 章 | 每年召开国际教育会议;他「主持」会议 | 1934 年起每年召开(二战时中断);他负责筹办,年年作局长报告 |
| 第 10 章 | 《理解就是发明》是「晚年的两篇长文」 | 两篇分别写于 1948 年与 1971 年前后,1973 年英文版合为一书 |
| 第 15、21 章 | 「要证明」个人与科学史是同一种机制 | 他提出的是「平行」的假设,要用研究去检验 |
| 第 16、19、36、38 章 | 守恒次序「数量、质量、重量、体积」 | 改为「数目、物质的量、重量、体积」,并给出大致年龄 |
| 第 16 章 | 跨文化研究里「有些地方次序也挪」 | 同一类本事里的先后大多保得住;不同类本事谁先谁后,会随地方挪(达森 1972、1975) |
| 第 21 章 | 发生认识论研究「出了几十卷」 | 1957—1980 年约三十七卷 |
| 第 22 章 | 「孩子的次序合数学家的次序」写成本书的发现 | 补记:他自己在《发生认识论》(1970)与晚年和加西亚的书里就注意到了 |
| 第 24 章 | 形式运算研究的作者次序 | 英海尔德在前:《从儿童逻辑到青少年逻辑》1955 |
| 第 26 章 | 游戏是「只同化、不顺应」 | 他的原话是同化压倒顺应;本书保留简称,并注明 |
| 第 35 章 | 街头数学的作者 | 卡拉赫、卡拉赫与施利曼 1985(巴西累西腓);1993 年的书作者次序才是努涅斯在前 |
| 第 38 章 | 陶器村的孩子「也是先守恒数量、后守恒体积」 | 原研究没有报告这一次序,删去 |
| 第 38 章 | 达森「1970 年代」;「有的研究被重复,结论没那么干脆」 | 达森 1975(因纽特、澳洲原住民、科特迪瓦埃布里人);改为达森自己说八到十一岁的结果不干脆 |
| 第 39 章 | 「滞差」的意思是「落后的差距」 | 法文 décalage 意思是错开、位移、时间差;中文多了一个「滞」字 |
| 第 43 章 | 他的「自律」和康德「是一个意思」 | 借了康德的词,意思相近;他把自律落在同伴合作与相互尊重上 |
| 第 43、62 章 | 对科尔伯格的批评「吉利根等」 | 关心一面:吉利根 1982;文化偏向:辛普森 1974、斯纳雷 1985 |
| 第 47 章 | 科举把「习」读成抄书 | 改为本书自己的概括,注明 |
| 第 48 章 | 朱熹在《集注》里引程颐 | 程颐「孔子教人,各因其材」(《河南程氏遗书》);朱熹《集注》另有「夫子教人,各因其材」 |
| 第 49 章 | 守恒、形式运算「很多实验出自英海尔德和学生」 | 形式运算的很多实验出自英海尔德的设计;守恒研究是二人合写 |
| 第 53 章 | 平衡化里「有失败的尝试」;判决三「悬着」 | 核了 1975 年原文第二章:写了 α 类的不理与扭曲,但排成第一级;判决三收窄,推翻条件未成立 |
| 第 62 章 | 核心知识、社会文化两路的代表 | 补温(1992)、格林菲尔德、萨克斯 |
| 位置 | 位置前文 | 待核的是什么 |
|---|---|---|
| 第 9 章 | …在后来的研究里,也越来越看重孩子在不同材料、不同情境下的表现 | 待核 |
| 第 10 章 | …学法要由老师在教室里自己研究,他甚至希望老师们自己成为研究者 | 大意,待核 |
参考书目与附录里,另有几种中文译本与文件的版本信息未核,随条目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