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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

一部方法论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21 号 · ISBN 979-8-90690-576-5 · 约 22 万字

目录（出版信息 · 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导论 · 四编二十一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七件）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

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先后经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起）、SIO 本体论（2024 年起），以及 SDE 本体论（2026 年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从「并排放着的三样」，走到「互相生出来的三样」。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本书是他为社会科学各学科写的一部方法论，与本系列的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三卷配套而读。

前言

为什么要先拆起点

写给谁

这本书写给想学会一套方法的人：在读社会科学的研究生，刚进课题组的年轻研究者，教经济、法律、教育、管理的老师，也包括习惯把几本相互冲突的教材同时摊在桌上、却不知道该信哪一本的读者。

你不需要先懂 SDE。书里用到的几个工具，会在第一编里一个个交代，并且每个工具都配一个日常的小例子。你需要的只是一点耐心，以及愿意在读一个理论时，先不问“它对不对”，而是先问“它从哪里出发”。

要解决什么问题

学派是预设的主体与预设的客体的联合设定；预设不是错，起点没被检验才成问题；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

读过几门社会科学的人，大多遇到过同一种困惑。经济学里有几套说法，各讲各的；社会学里有几个学派，彼此不太搭话；教育学的课堂上，今天讲这位大家，明天讲另一位，每一位都言之成理。学到最后，常常只剩下一句话：“看角度吧，怎么都行。”

“怎么都行”听上去宽容，其实是一种无奈。它没有回答两个朴素的问题：这些说法为什么会并排站在那里？一个新手想在其中做出点新东西，有没有可以照着走的步骤？

先看一个家里的例子。一家人商量周末去哪。爷爷说去公园，因为老人需要走动；孩子说去游乐场，因为他想玩；妈妈说在家休息，因为这一周太累。三个人都没有说错，也没有谁在撒谎。分歧出在每个人心里先放了一个设定：爷爷设定“周末是用来锻炼的”，孩子设定“周末是用来玩的”，妈妈设定“周末是用来恢复的”。设定一不同，同一个周末就得出不同的安排。

本书的出发点就在这里。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人与人、人与制度之间的互动，互动有两端，一端是主体，一端是客体。这两端的样子，研究者没法像测一块铁那样直接量出来，只能先设定。设定不同，理论就不同。这并不说明学者们不严谨，而是这类学科的研究对象本来如此。第1章会把这件事讲透，第2章把它压缩成一个可以填写的符号，这里不重复。

小账
回到周末的例子，算一笔最简单的账。把三个人各自的设定写成一行：爷爷“周末＝锻炼”，孩子“周末＝玩”，妈妈“周末＝恢复”。再问一句：三个人有没有谁问过“周末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没有。三个人都默认自己的设定不用问，所以争论只能在“去哪儿”这一层打转，谁也说服不了谁。要往前走，有两条路：或者把设定摆到桌面上，一起看；或者找一个同时照顾三个设定的安排，比如先去公园边上的游乐场，中午回家睡一觉。前一条是“看起点”，后一条是“补路径”。本书讲的，就是把这两件事做得清楚、做得有步骤。

这本书做什么

本书做三件事。

第一，给每个学派一张“出生证”，写明它的起点：它设定了什么样的主体，设定了什么样的客体。起点写清楚，学派之间的并排就有了可比较的地方。书里不判哪个学派对，哪个学派错。预设不等于错，它只是起点；只有当起点一直没有被检验，才会成为问题。

第二，说明学派是怎样一步步走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一个学派立下起点之后，会遇到解释不了的事，然后用某些办法把这些事收进来，久而久之形成自己的路，别的路就越走越窄。这个过程，本书叫路径依赖，并用六个动作来描述。路径依赖在这里不是贬义词，没有路径依赖，就没有成熟的学问；路径依赖的数目，就是多元的程度；起点有没有被检验，才是要留意的地方。

第三，教你怎么在学派之间找缝隙，并把缝隙填上。缝隙是学派没有走的路，不许问的问题，被当作例外放过去的现象。找到缝隙、说清它是哪一类缝隙、提出一个带失效条件的命题，这就是本书所说的思想创新的一个完整单元。检验这样一个命题，本书用创新三问：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换个名字；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有没有写明“看到××就错了”。

这三件事用同一套工具完成，就是 SDE。S 是显露，D 是差异序列，E 是特征纠缠。三者的定义和用法见第4章。读到那里之前，你不会因为不懂这三个字母而卡住：第一编的前三章，只用日常的话就能读下去。

怎么读

本书有三种读法，按你的目的选。

想学方法的，读第1章到第5章。这五章讲原理和工具：社会科学为什么多元，学派符号怎么写，路径依赖怎么发生，SDE 工具箱怎么用，三种吸收手法怎么识别。读完这五章，你拿到一篇陌生的学术文章，应当能够回答“它的起点是什么”“它遇到异象时怎么处理”这两个问题。

想看学科的，读第6章到第15章。这十章依次是经济学、政治学、法学、语言学、社会学、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国际关系学和人类学。每章结构相同：先讲这门学科研究什么互动，再把几个主要学派的出生证并排摆出来，接着讲各自的不许问的问题、路径图、缝隙清单和三个创新命题，最后用一个生活案例从头走到尾。你可以只读与自己专业相关的那一章，也可以拿两三章对着读。先读第一编再读学科章，会顺很多；跳着读也可以，遇到不熟的工具，按文中标出的章号翻回第一编即可。

想自己做创新的，读第16章到第19章。这四章讲缝隙与填补，补路径的四个办法，命题的写法与检验，以及两条路径相遇时的跨学科创新。它们依赖前五章的工具，建议先把第2章和第4章过一遍，再回来读。

如果你要写一本这类专著，或者要和 AI 一起工作，第20章和第21章是为你准备的；附录里有工作表、对照总表、命题卡模板、术语表和常见问答，可以边写边查。

两个约定

读这本书，请记住两个约定。它们关系到你该怎样使用书里的内容。

第一个约定：建模判断。书里凡是说“某个学派不许问什么”“走的是哪条路径”“用的是哪种吸收手法”，都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而是作者的建模判断。写法上，这类话都会带上“按本书的读法”几个字，并说明依据：是这个学派的哪一类论述，让作者作出这样的判断。你完全可以不同意。不同意的时候，请把依据找出来，看看是依据不够，还是判断需要改。这样的分歧，正是这套方法希望看到的。

需要说明的是，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三门学科的依赖类型，在本系列里是预先定好的口径：经济学算路径依赖，法学算制度依赖，政治学算政体依赖。其余学科的依赖类型，一律是建模判断，并在各章中单独交代理由。

第二个约定：待核。本书涉及很多学派、人物和事件，作者写下的都是学界通行的常识，没有把握的地方，一律标〔待核〕，并在每章末尾列成清单。书里不写拿不准的统计数字，也不替任何人编造引文和页码。引书名和人名都比较保守，宁可只说“新古典一脉”“制度学派”这样的泛称。凡是标了〔待核〕的地方，请你在引用之前自己去查证；没有标的地方，也请保持同样的谨慎。

还有一条写作规范，也在这里交代：全书不评学派对错，只摆起点、路径和缝隙；不对人下判断；术语前后一致（S写“显露”，用“发生”不用“产生”）；每个创新命题都带失效条件。本书是分章写成、再统一审校的，各章按同一套规范对齐；这也是第20章讲的“并行写作的条件”之一。

另有两点关于文本本身。书里的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陈述；理论主张和国家实践，分两栏分别记，不混在一起。涉及政治的内容，只谈学派的路径，不谈哪种政体更好。

这本书不做什么

方法论容易被误读，所以先把边界说在前面。

它不评学派的对错。一个学派站在哪个起点上，是它的选择；这本书只把起点摆出来，把它走过的路和没走的路画出来。它也不对人下判断，不猜测哪位学者出于什么动机，只读他们写下来的论述。凡是政治性强的话题，书里只谈学派的路径，不谈哪种政体、哪种制度更好。

它也不是一套万能的公式。把出生证填完，并不等于理解了一个学派；缝隙找到了，也不等于新命题一定成立。工具能做的是让问题问得更清楚、让分歧落在可以讨论的地方。命题是否站得住，最后还是要靠检验，靠时间，靠别人的反驳。所以书里每一个创新命题，都会写明失效条件：看到什么事情，这个命题就错了。能写出这一句，一个想法才算从感觉变成了命题。

如果读完之后，你再面对几本互相冲突的教材，不再只是叹一句“怎么都行”，而是能列出每本书的起点，指出它们之间还没有人走过的那一段，那么这本书的目的就达到了。

小账
再用家里的零花钱规矩算一次。有的家庭规矩是“按做家务给钱”，有的是“每周固定给”，有的是“要用再说”。三种规矩背后，是三种对孩子的设定：孩子是靠激励做事的，孩子是要学会管钱的，孩子是不该为钱操心的。有一天孩子没做家务却要买书，按第一种规矩的家庭，多半会说“这是例外，下不为例”，也就是把这件事归入例外，不去问“按劳给钱”这条规矩本身对不对。这种做法，书里叫免检，第5章会专门讲。注意，这里没有谁对谁错：三个家庭都可以把孩子教得很好。区别只在于，哪一家愿意在例外多起来的时候，回头看看自己的起点。

关于使用

最后说一下怎样使用这本书。读的时候，手边放一张纸，遇到一个学派就试着填三栏：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填不出来的地方，往往就是你对这个学派还没有读透的地方。写的时候，把“事实”和“我的判断”分成两列记，一列是别人白纸黑字写过的，一列是你自己读出来的。这个习惯看起来麻烦，却能让你在半年之后回头看自己的笔记时，分得清哪些可以直接引用，哪些需要重新核对。哪怕只是读一篇短文，也值得这样记上两行，久了就成了习惯。

如果你是和同学、同事一起读，不妨约定一个小规矩：讨论一个学派时，先各自说出它的起点，再说看法。起点对齐了，后面的争论才有地方落脚。书中的每一章，也都尽量按这个顺序写：先摆起点，再讲路径，最后才谈缝隙和新命题。

各章末尾都有“带走的话”，三五句，适合读完就写进笔记；各章中间的“小账”，是用一个日常小例子把本章方法算一遍，如果某一节读得吃力，可以先跳到小账，看懂了再回头读正文。

全书的写法也尽量朴素：能用买菜、分家产、业委会、早点铺这样的日常事说明白的，就不用抽象的说法。学术上的例子会出现，但它们是用来对照的，不是用来讲方法的。

带走的话
社会科学的多元，来自互动两端只能先设定，不是来自学者不够严谨。读一个学派，先问起点，再问路径，最后问缝隙。书里的“某学派怎样怎样”，凡是标定，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请带着依据去检验；凡是标〔待核〕，请自己去查。想学方法读第1至5章，想看学科读第6至15章，想做创新读第16至19章。

导读

这本书怎么用

一句话。 学派是预设的主体与预设的客体的联合设定；预设不是错，起点没被检验才成问题；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

这句话就是全书的判词。它在前言里第一次出现，在导读和导论里各出现一次，在结语里一字不改地收回来。

三条读法

这本书有二十一章，不必从头读到尾。按你要做的事，走三条路里的一条。

◆想学方法：读第一章到第五章。

第一章讲社会科学为什么多元；第二章讲怎样给一个学派填“出生证”；第三章讲路径依赖怎样发生；第四章讲 SDE 工具箱；第五章讲怎样认出一个学派是怎样把异象“收”进来的。五章读完，你手里有一张表、一套问题。

◆想看学科：读第六章到第十五章。

十章各讲一门学科，结构一样：这门学科研究什么互动，几个学派的出生证怎样并排，各自不许问什么，缝隙在哪里，有哪三个创新命题。你只读自己那一门也行，但建议先读第二章。

◆想自己做创新：读第十六章到第十九章。

第十六章讲怎样找缝隙，第十七章讲四个补路径的办法，第十八章讲命题怎样写、怎样检验，第十九章讲两个学科相遇时怎样不写成拼盘。

第二十、二十一章是写作与人机协作的实务，写专著或让 AI 帮忙之前读。附录是工作表、对照总表、命题卡、术语表和常见问答，随时翻。

两个标记，读的时候认一认

“按本书的读法”：后面跟着的是作者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每一条都会写出依据，你可以不同意，但请先复核依据。

〔待核〕：作者没有把握的具体说法。引用前请自己查证。每章末尾的清单汇总在附录七。

怎样推翻这本书

任何一条建模判断，你都可以用下面的办法推翻：找出这个学派的一段原文，说明它并不符合我写的那条预设，或者它早已讨论过我说的“缝隙”。这样的反例，比赞同更有用。全书的失效条件，在结语里集中报账。

随身三问

读到任何一个新说法，随手问三句：

一、它能不能解释原来那个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换了个名字？ 二、它有没有一个原来的学派推不出来的新预测？ 三、它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

这三问在第十八章展开，是全书用得最多的一个检验。

每章是怎样写的

每章都有一个“带走的话”，三五句；每章中间都有一处“小账”，用一个生活里的小例子，把本章的方法算一遍。生活案例是主讲例：买菜、家里的零花钱规矩、业主群、早点铺、教孩子做饭。学术案例只在学科章里作对照出现。

导论

一页纸的总原理

先把全书压成一页。

第一行：学派是什么。 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互动——变化、波、善。互动的两头是主体和客体，这两头没有现成的、人人认账的定义，研究者只能先“设定”。所以每个学派都可以写成一张两格的出生证：预设的主体属性 × 预设的客体属性。“×”表示两个预设是一起下的，不是各算各的再相加。

第二行：路径依赖是怎么来的。 预设一旦立起来，学派就沿着它走：遇到解释不了的现象，先想办法让预设不动——归入例外，换个名字收进来，或者宣布起点不证自明。最后起点被锁住，学派有了自己的路径，也有了自己的“不许问”。

第三行：多元是怎么来的。 异象多到收不完，就有人另立起点，学派分叉。社会科学没有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裁判，分叉的结果就是并排。学派是预设的主体与预设的客体的联合设定；预设不是错，起点没被检验才成问题；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

这一页后面，全书只做三件事：

一、把一个学派的起点拆出来，摆在桌面上。这是第一编的事。 二、对十门学科逐一做这件事，并指出各自的缝隙。这是第二编的事。 三、说清楚怎样填缝隙而不制造新的锁。这是第三编的事。第四编讲怎样把这套做法写成专著、怎样让 AI 帮忙而不让它编造。

一个家里的例子

一家四口商量周末去哪。爸爸说去爬山，妈妈说在家休息，孩子要去游乐园，奶奶想去看老朋友。四个人都有理由，也都没有说错。可这件事永远谈不拢，因为每个人先“预设”了周末的用处：爸爸预设周末用来锻炼，妈妈预设周末用来恢复，孩子预设周末用来玩，奶奶预设周末用来见人。

这四个预设，是四张出生证。谈不拢，是因为大家都只在自己的预设里找理由，没有人去问：“周末的用处，凭什么就是这一个？”这正是社会科学里“多元化”的样子，只是换成了家里的尺寸。本书做的事，就是教你先把这四张出生证摆出来，再去想哪一条路没人走过。

这本书不是什么

它不评哪个学派对，不判哪种政体好，不对任何人的动机下判断。它也不是现成的结论清单：书里每一处“建模判断”，都是等你复核的。

第一编
原理
编序

第一编五章，把全书的工具先讲清楚。第一章讲社会科学为什么多元；第二章讲学派符号与出生证；第三章讲路径依赖怎样发生；第四章讲 SDE 工具箱；第五章讲免检、改名、先验三种吸收手法怎样识别。

这一编是全书判词的主场：学派是联合设定，预设不是错，多元化是路径依赖的数目。后面所有学科章，都用这里的工具。

第 1 章

社会科学为什么多元

◆1.1 一家人商量周末去哪

先从一个谁家都有的场面讲起。周五晚上，一家五口围着饭桌，要定周末去哪。

爸爸说，去爬山吧，好久没出汗了。妈妈说，这一周累坏了，在家歇着，顺便把衣柜收拾一下。上小学的孩子说，去游乐场，上个月就答应过的。奶奶说，镇上周六赶集，想去买点土鸡蛋。爷爷不吭声，等大家说完，说一句：天气预报说周日有雨。

这件事我们都不陌生，但请留意一点：它和“水在一百度沸腾”不是同一类问题。

水沸腾，是一个对象自己的事。你可以问水在不同气压下几度沸腾，问得越细，答案越稳。而“周末去哪”，是五个人之间的事。答案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不在某个地点身上，而是在他们怎么商量里：谁的话分量重，谁愿意让，孩子的承诺算不算数，天气是理由还是借口，上次爸爸让了这次轮到谁。

这种“在人与人之间发生的东西”，本书叫互动属性。社会科学研究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互动属性：买卖怎样成交，规矩怎样立起来，权力怎样交接，话怎样传开，孩子怎样被教成人。

现在把场面再往前走一步。假设这家人请来五位“研究者”，要他们解释这个家为什么最后去了游乐场。

第一位研究者说：每个人心里有一张偏好单子，商量就是把五张单子加总，孩子的单子排在前面，因为他的“想去程度”最强，又有一个承诺作筹码。第二位说：这家有家规，孩子表现好就兑现承诺，谁也不会拿承诺开玩笑，所以结果早就定了，商量只是走个过场。第三位说：这家一直是妈妈说了算，她看似说要歇着，其实是她想让爸爸陪孩子去，歇着是条件。第四位说：不要看这一次，看这家人十年来每个周末的走法，他们形成了轮流让的习惯，这次轮到孩子。第五位说：你们都看错了，真正起作用的是爷爷那句天气预报，它把爬山和赶集同时排除了。

五个说法，每个都能讲出一串事实来支持。它们之间怎么裁判？

请先不要急着选。我们先看看，这五位研究者各自悄悄先认定了什么。第一位认定：每个人进门之前就有一张稳定的偏好单子。第二位认定：家里有一套先于这次商量就存在的规矩。第三位认定：家里有一个掌握决定权的人。第四位认定：重要的是时间里积累的习惯。第五位认定：一个外部条件能够改变整个选择范围。

这五个“先认定”，不是研究的结果，而是研究的起点。它们没有在这次商量里被检验过，就已经用来解释这次商量了。这正是本书要讲的社会科学的基本处境，我们把它拆成几句话，在后面各节逐句讲清楚：

  1. 社会科学研究互动属性，互动属性在互动的两端之间，不在任何一端上。
  2. 互动的两端——主体与客体——在研究开始时只能先“预设”，不能先“测准”。
  3. 预设不同，理论就不同，理论并排站着，没有一个裁判能一次裁定。
  4. 并排而无统一，容易滑向“怎么都行”。本书要说明这个滑向发生在哪里，又如何避免。

小账
周末去哪的“五位研究者”，我们先不判谁对谁错，只做一件事：把每个人开口前已经相信的东西列出来。

研究者 他先认定的东西 这个认定在这次商量里被检验了吗
第一位 每人有稳定的偏好单子 没有，是直接拿来用的
第二位 家规先于商量存在 没有
第三位 有一个说了算的人 没有
第四位 十年的习惯起主导作用 没有
第五位 外部条件改变选择范围 没有

五行都是“没有”。这不是说五位研究者都错了，而是说：这张表本身，就是后面所有章节要学的第一个动作——把起点摆出来。

◆1.2 三批学科，三种研究中心

要看清社会科学的位置，需要先把整个知识版图粗粗划成三批。这个划法是本系列的口径，不是学界通行的唯一分法，我们用它是因为它能帮我们看清一件事：不同的学科，把“研究的中心”放在了不同的地方。

第一批：自然科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球科学、生物这一类。它们研究的是客体，也就是“那边的东西”本身：一块石头怎么落，一杯水怎么沸，一个细胞怎么分裂。研究者的位置尽量往外挪，让客体自己说话。所以本系列说，自然科学以客体属性为中心。

第二批：人文科学。哲学、文学、史学、艺术这一类。它们更多地围绕主体展开：一个人怎么理解世界，怎么给自己的生活赋予意义，一个时代怎么看自己。主体是谁，是怎样的主体，决定了这门学问怎么讲。所以说，人文科学以主体属性为中心。

第三批：社会科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语言学、社会学、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国际关系学、人类学，本书涉及的就是这十门。它们研究的既不是单纯的客体，也不是单纯的主体，而是两者之间发生的东西。所以说，社会科学以互动属性为中心。

用家里的事来对照。

家里的灶台坏了，不点火。你找人来修。修的人问：气阀开了吗？管子漏不漏？电池有电吗？他在看灶台这个客体本身，跟他自己是谁、你是谁，关系不大。换一个师傅来修，结论应该差不多。这是自然科学式的问题。

家里有一本旧相册，奶奶看着它说：那年咱们一家去了海边。孙子看着它说：这些衣服好土。同一本相册，两个人读出不同的意思，因为读的人带着不同的经历。你不能说谁读错了，相册对奶奶意味着什么，要看奶奶是谁。这是人文式的问题。

家里要定一个规矩：零花钱怎么给。给多少，几号给，有没有条件，攒着的钱父母要不要帮着“保管”，孩子想买贵东西时是不是要“贴补”。这里没有单独的灶台，也没有单独的相册，有的是父母与孩子之间，每个月都在发生的一套来回。这就是互动属性，这是社会科学式的问题。

注意，三批学科的区别不在于研究对象“大”还是“小”，也不在于“硬”还是“软”，而在于问题的重心落在哪里。灶台的问题可以问得很小，零花钱的问题也可以问得很小，但前者的重心在灶台上，后者的重心在父母与孩子之间的来回上。

三种研究中心带来三种推进方式

重心放在不同的地方，学问推进的办法也不同。这里先给一个粗略的对照，细节留给后面几章。

批别 研究中心 主要依赖 学问怎样推进
自然科学 客体属性 方程依赖 用观测和实验检验方程，方程不对就改方程
人文科学 主体属性 原理依赖 对原理做新的解释，一代人一代人地重读
社会科学 互动属性 路径依赖 沿着一条预设出发的路径走下去，遇到问题先在路径内部处理

“依赖”这个词，需要先说一句，免得读岔。它的意思是：这一批学科的推进，主要靠什么来支撑。自然科学靠方程支撑——方程在，知识在；方程被推翻，知识被改写。人文科学靠原理支撑——比如某种对“人是什么”的基本看法，后人不是推翻它，而是不断重新解释它。社会科学靠路径支撑——一条从某个预设出发、走过一连串论述的路，走得越远，这条路的“路面”越厚实，换一条路的成本越高。

这就引出本章要讲的核心：社会科学的多元，不是因为社会科学家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研究对象太复杂，而是因为它的推进方式本来就是路径依赖。 多元，是路径依赖的数目。第3章会把“路径依赖”拆成六个动作细讲，这里只先把这个位置站稳。

小账
把“修灶台、读相册、定零花钱”三件事各问一句：出了分歧怎么办？

这第三件事，正是社会科学的日常。

◆1.3 互动属性：社会科学到底在研究什么

“互动属性”是本书的基础词，值得用一整节把它说清楚。

互动属性是“在两端之间”的东西

买一斤菜，是一次互动。一端是买菜的人，一端是卖菜的人。菜价、斤两、搭不搭一把葱、认不认熟客、今天新不新鲜，这些都不是买菜人单方面带来的，也不是菜摊单方面带来的，是两端碰在一起时才有的。

所以互动属性有三个特征。

第一，它不能还原到任何一端。你把买菜的人研究得再透，也推不出菜价；把菜摊研究得再透，也推不出菜价。菜价在“人与摊”之间。

第二，它是变化着的。同样的人，同样的摊，周一和周五的价格不一样，月初和月底的气氛也不一样。社会科学里说“变化”“波”“善”，指的就是这种在来回中不断展开的东西：哪种来回是好的、能持续的、让双方都愿意继续的，这又牵出“善”的问题。

第三，它是有内容的。互动不是空的。买菜有买菜的内容，分家产有分家产的内容，业委会开会有业委会开会的内容。每个学派最终要交出来的，就是对这类内容的具体说法，即学派自己的理论产出。

本书把这一点记成：互动属性是学派自己的具体内容。 它是学派的“产出”，而不是学派的“起点”。起点是互动的两端。

两端：主体与客体

互动有两端。社会科学里最常用的叫法是主体与客体：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提醒：主体和客体在社会科学里并不是固定的角色。买菜的人是主体，菜摊是客体；一转头，摊主挑剔你的手捏烂了他的菜，摊主成了主体，你成了客体。社会科学里所说的“主体属性”“客体属性”，是指一个学派在开始研究时，把互动的哪一端看成什么样。

例如，一个学派可能把主体看成“会算计、各自有稳定目标的人”，也可能把主体看成“被角色和规矩塑出来的人”，还可能把主体看成“在群体里互相学着做人的人”。这些看法，决定了它之后看到什么、问什么、不问什么。

回到周末去哪。第一位研究者把每个家人看成“带着稳定偏好进门的人”（主体），把周末的几个去处看成“摆在桌上、可以比较的选项”（客体）。第二位研究者把每个家人看成“按家规行事的人”，把去处看成“规矩要求之下才有意义的安排”。同一桌饭，两种“眼睛”。

互动属性在日常里随处可见

不必到书本里找互动属性。早点铺门口排队的次序，业委会开会时谁先发言、谁的话被记进纪要，微信群里一句玩笑什么时候算冒犯，邻居借了东西什么时候该还、要不要道谢，教孩子做饭时大人什么时候放手、什么时候接过锅铲，这些全是互动属性。它们共同的样子是：谁都说得出“大概是这样”，却很少有人能说出“为什么必须这样”。社会科学做的事，就是把这种“大概是这样”，讲成可以传授、可以比较、可以争论的说法。而一旦要讲，就得先说清楚这件事的两头各是什么样的人和物，这就把我们带到了下一节的预设。

为什么说互动属性比较难“量”

自然科学里，客体属性相对好量：长度、质量、温度。社会科学里，互动属性很难直接量出来，原因有三。

其一，互动里的东西常常要靠另一端才显出来。一个人“多慷慨”，要在别人有需要时才看得出，一个孩子“多懂事”，要在有诱惑时才看得出。没有那个场合，这个属性就没有显露。

其二，互动会改变两端。长辈带孩子逛一年集市，孩子学会讲价，长辈也学会了听孩子的主意。测量之前和测量之后，两端已经不是原来的两端。

其三，互动里有“意义”。同样是递一个红包，在一家人里是心意，在陌生人之间是贿赂，在公司里是奖励。动作一样，意义不一样，而意义要靠两端怎么理解才定下来。

这三点合起来，说明一件事：社会科学里要想找到一个“人人都同意的测量起点”，比自然科学难得多。这并不是社会科学家偷懒，而是互动属性的本性。

小账
用买一斤菜算一算“互动属性在哪里”。

菜摊上，青菜标价三块一斤，你拿起来看了看，说：便宜点吧，我常来。摊主说：那就三块吧，称足一点，下次还来。

要解释“为什么这里的青菜成交价不是三块一，而是三块”，你不能只研究菜，也不能只研究人，要研究这一来一回。

◆1.4 预设：为什么两端只能先“设”

预设是什么，不是什么

预设，就是在研究开始时，对互动两端先做一个认定，并且用这个认定去展开后面的研究。

预设不是错误。任何研究都得从某个地方开始，没有人能从“什么都不认定”开始。你要研究买菜，就至少得先认定：买的人想买到菜，卖的人想卖出去。这个认定帮你把乱糟糟的集市理出一个头绪。没有它，你连“哪些动作算买菜”都划不出来。

预设也不是随便猜的。一个学派的预设，往往来自长期的观察，来自前人研究的积累，也来自这个学派所处时代最迫切的问题。预设有它的来路和道理。

但预设有一个特点，是它与自然科学里“假设”的重要差别：自然科学的假设，可以直接拿到客体面前去检验；社会科学的预设，常常没有一个独立的“客体面前”可去。 为什么？

为什么社会科学的预设难以独立检验

回到周末去哪。第一位研究者的预设是“每人进门时已有稳定的偏好单子”。怎么检验这条预设？

最直接的办法是：问每个人，你想去哪。可是当你问的时候，他是在这个家里、在这顿饭桌上、在看着别人脸色的时候回答的。这个回答，已经是商量的一部分，而不是“进门之前的偏好”。你想看进门之前的偏好，就得把他从这个家里拿出来，可他拿出来之后，又不是这个家里的他了。

换句话说，要检验“主体进门时有什么”，需要一个不含互动的观察位置；而这样的位置，在社会科学里几乎不存在。 你看到的任何主体，都是已经在互动中的主体。

这件事对客体同样成立。第二位研究者的预设是“家规先于商量存在”。怎么检验？你去查这家人的家规。可家规往往是不成文的，是从一次次商量里慢慢“沉”下来的，你看到的“家规”，可能恰好是过去那些商量留下的痕迹。到底是家规决定了商量，还是商量沉成了家规？两个方向都说得通。

所以，社会科学的预设并不是“不愿意检验”，而是独立检验困难。这一点要牢记，后面讲到吸收三手法时，我们会反复回到它。第5章讲怎样认出起点没有被检验的几种做法。

预设的两个方向

本书把一个学派的预设拆成两条：

这两条合起来，就是这个学派的“出生证”前两栏。第2章会教你怎样填。这里需要建立的直觉是：预设是成对出现的，不是单个出现的。 说“主体是会算计的人”，同时就隐含了“客体是可以被计算的对象”；说“主体是被角色塑造的人”，同时就隐含了“客体是提供角色的结构”。所以后面我们把学派写成

学派 ＝ 主体预设 × 客体预设

这里的“×”不是加法。加法的意思是两条各自成立，加起来更多；乘号的意思是两条联合设定，缺了任何一条，另一条的意思也跟着变。第2章会详细说明“×”的含义。

小账
用分家产算一算“预设成对出现”。

兄弟俩要分老屋。哥哥说：按人头平分，公平。弟弟说：我一直在家照顾老人，我该多分。

请注意，两人不是在同一个客体上争论主体怎么看，而是同一座老屋，在两个人眼里已经不是同一个客体。哥哥的“老屋”是一份财产，弟弟的“老屋”是一段日子。主体怎么设，客体就跟着怎么设。

要分出谁对，不是翻房产证能解决的，因为房产证只回答“这屋子归谁”，不回答“这屋子是什么”。

◆1.5 经济学：一个人人熟知的多元

说到社会科学多元，最容易看到的例子是经济学。经济学内部并存着多种路数，这在学界是普遍的认识。

并存的路数

稍微熟悉经济学的人，都能说出几种并存的说法，比如：新古典一脉，把人看成在约束下做选择的主体，市场看成各种选择相遇的地方；制度学派一脉，强调规则、习惯、组织怎样塑造经济行为；行为经济学一脉，关注人在做决定时与“理性选择”并不一致的那些表现；奥地利学派一脉，强调个人的知识和时间；还有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从生产方式与阶级出发理解经济；演化经济学则借用演化的思路看经济变化。〔待核：此处只作泛称列举，不涉及各学派具体主张；各学派的名称与划分在学界并非完全一致，成稿时应由经济学卷再核〕

请注意，这里不是要评论它们谁更好。我们想说的是一个观察：这些路数之间，不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答案，往往是不同问题的各自答案，甚至是不同起点上的各自说法。

拿一个日常问题来问它们：为什么早点铺涨价了一毛钱，隔壁的铺子没涨，大家还是都去排队？

三种问法，每种问法都能得到一些值得相信的东西，也都对某些现象解释得不太顺。它们的“出发地”不同。

为什么经济学没有走到统一

有人会问：经济学数据多、数学工具强，为什么没有像物理那样走到统一？

按本书的读法，原因不在经济学家们的努力程度，而在于互动属性的预设难以独立检验（见1.4）。在经济学里，“人是在约束下选择的”这个预设，一旦遇到人似乎没有按它行事的场合，可能有几种处理办法：说那是偏好没有测准，说那是暂时的干扰，说那是信息不全，或者说这是另一个问题，另议。按本书的读法，这类回应属于“免检”（见第5章），依据是它们常以“例外”“扰动”“信息不全”一类说法出现〔待核〕；这只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对经济学家做法的定论。这类回应若一直是主要的处理方式，起点就一直没有被检验，久而久之，这条路走得越深，换一条路的成本越高。

这里面的机理，我们在第3章叫它“路径依赖的六个动作”，在第5章叫它“吸收三手法”。现在只需记住：经济学的多元，是社会科学多元的一个清楚样本，不是例外。 其他几门学科，也各有各的并存路数，只是不如经济学那样为人熟知。

小账
用“早点铺涨一毛”算一算，三种问法为什么没法互相裁判。

假设你去早点铺，看到包子涨了一毛，三个朋友各有一个说法：

三个说法你都听着有理。要裁判，你得拿证据。甲的证据是面粉的账；乙的证据是这条街以前的价格单；丙的证据是顾客说话的口气。三个人用的是三种不同的证据，而每一种证据的选择，已经取决于他先相信什么。 要说服彼此，需要的不是更多证据，而是“你先别急着用你的证据，让我们一起看看，咱们各自先相信了什么”。

这一步，就是本书所谓的“把起点摆出来”。

◆1.6 自然科学为什么能收敛，社会科学为什么不能

这个问题是本章的中心。我们分三步回答。

第一步：自然科学的收敛是怎么发生的

自然科学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统一的。历史上，很多自然现象都有过多种并存的说法，后来大多收敛到少数几种，甚至一种。〔待核：此处只作一般性陈述，不涉及具体学科史事件〕收敛，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能够做判决的检验。假设有两个竞争说法，对同一个条件下的客体，给出了不同的预言。那么只要把条件布置好，让客体自己“说话”，就可能分出高下。客体不会因为你偏向哪一说法而改变它的行为（至少在宏观层面，我们习惯这样想），这就给了不同研究者一个共同的裁判。

用烧水来讲：你说水在平地烧开是一百度，我说是九十度。我们不用争论谁更有学问，拿一个锅、一个温度计，一起看。看完了，一个人认错。这个“一起看”之所以管用，是因为锅里的水不关心我们是谁。

第二步：社会科学少了什么

在社会科学里，这个“共同的裁判”常常出不来，原因有三层，前面已经分别碰到过。

第一层，没有独立于互动的观察位置（见1.4）。你看到的永远是互动中的主体与客体，看不到进门之前的那个。

第二层，互动会改变两端（见1.3）。你检验得越用力，被检验的对象越可能因为被检验而变。你在家里问孩子：你更喜欢爬山还是游乐场？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一次新的互动，孩子下次的回答会和这次不同。

第三层，同一个动作，意义会因为两端的理解而不同（见1.3）。你看到的“让了一步”，在甲家是体贴，在乙家是软弱，在丙家是不得已。如果两个研究者对“让”的意义理解不同，他们看同一堆事实，得出的结论也不同。

这三层合起来，使得“做判决性检验”在社会科学里变得稀少。不是没有检验，检验到处都有，而是一个检验结果出来后，持不同起点的人，往往都可以在自己的路径内部消化它。这是1.5提到的“保住起点”的几种办法，也是第5章要专门学的东西。

第三步：把差别放回三批学科的对照

现在可以回头看1.2的那张表，把话说得更准确一些。

正是这个夹缝，让社会科学的多元带有一种张力，与人文科学的并存不同，也与自然科学的暂时分歧不同。

小账
用“家里要不要换大一点的房子”算一算夹缝在哪里。

一家人考虑换房。懂行的亲戚甲说：现在换，房贷压力在可承受内。亲戚乙说：孩子眼看要上学，学区房更要紧，其他可以让。亲戚丙说：老人身体不好，近医院比大不大重要。

家里人最后往往怎么办？不是论出谁对，而是选一条路走下去，走了之后，这条路自己会给出新的理由。这就是下一节要说的“路径依赖”的日常样子。

◆1.7 “怎么都行”的真实含义

并排而无统一，很容易让人得出一个结论：既然没有裁判，那就是怎么都行。你有你的说法，我有我的说法，各讲各的，谁也不比谁强。这个结论听上去宽容，却会让社会科学的学习者陷入两种不好的状态：一种是什么都不信，一种是挑一个顺眼的什么都信。

本书不接受“怎么都行”。但要说清楚不接受什么、接受什么，需要把这句话拆开。

拆开三层意思

“怎么都行”可能指三种不同的意思。

第一种：所有说法都一样好。这个意思本书不接受。周末去哪的五位研究者，各自的说法并不等价：有的更能解释这家人过去的周末，有的更能预言下一次，有的解释了现象却什么也预言不了。说法之间是有高下的，只是这个高下不能在没有说明起点的情况下判定；高下也只能用创新三问（见第18章）这类同一把尺去比，并写明起点，本书不据此排座次。

第二种：每个说法只在自己的起点里成立。这一层是对的，但要加一个限定：只在自己起点里成立，并不意味着它与别的说法无关。如果两个说法有重叠的现象，它们在重叠处就可以对话。比如甲说“包子涨价是面粉涨了”，丙说“大家在意的是老板没打招呼”，这两个说法在“涨价之后顾客是否流失”这件事上，是可以各自给出预测的。预测不同，就可以看。

第三种：起点本身不需要被问。这是最要紧的一层。当一个学派把起点当作“不用问”的东西，所有的并存都会变成各自为政，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点。这就是相对主义的来源。

按本书的读法，相对主义的毛病不在于“有多种说法”，而在于“起点没有被摆出来，也没有被允许去问”。多种说法并存本身，在社会科学里是由互动属性的特点带来的，几乎不可避免；但起点不被摆出来、不被允许去问，则是可以改变的。

什么时候“怎么都行”会变成坏事

请看一个家里常见的场面。

微信群里，几个家长在讨论孩子要不要报补习班。A说：现在不补就落后了。B说：孩子需要快乐童年。C说：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愿。D说：你们都对。

D的话听上去圆满，但对这个群毫无帮助。孩子的班还是要报或者不报，周五之前要交费。D的“都对”，实际上让讨论停在了原地，因为他没有帮大家把各自的起点摆出来：A先认定的是“孩子之间在比一场有限的排名”，B先认定的是“成长有一个不可逆的窗口”，C先认定的是“动力来自内部”。这三个起点不同，所以结论不同。把它们摆出来，群里才可能往前走一步，比如问一句：“A，如果这个班排名对孩子没有帮助，你会改变主意吗？”“B，如果孩子自己想去，你的窗口理论怎么办？”

这些问题不是用来驳倒谁的，而是用来让起点被看见。起点被看见之后，“怎么都行”就不再是回避，而是变成了：在这个起点上这样走，在那个起点上那样走，各自的代价和能解释的东西，摆在这里，你来选。

一个可以写下来的命题

为了使这一节不止停留在态度上，这里把它写成一个本书的命题，并给出失效条件。

命题1.1（作者的建模判断）　社会科学的多元，主要来自互动的两端只能先预设、而预设难以独立检验；而不是主要来自研究者不够努力，或研究对象太复杂。

依据：1.4和1.6所列的三层原因——缺少独立于互动的观察位置、互动改变两端、意义随理解而变——在各门社会科学里反复出现。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某一门社会科学，其互动两端的预设能够被独立检验，而且检验之后，原来并存的学派在这个预设上收敛到了同一种说法，那么这个命题对那一门就错了。反过来，如果看到某一门学科的研究者数量与经费成倍增加之后，并存的学派明显收敛，而预设依然不能独立检验，这个命题也需要重写。〔待核：此处两个“看到”的情形都是假设性的，不指向具体学科〕

检验办法：选一门社会科学，列出它的几个并存学派；对每个学派问：它的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能否在不借助该学派自己的理论的前提下，被另一个观察位置检验？再问：如果检验过，并存学派有没有因此减少？

◆1.8 三种依赖，与“多元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

前面几节一直在讲“为什么会并排”。这一节把答案收紧，放进本书的核心框架里，也就是三种依赖。

三种依赖各自靠什么站住

回到1.2的对照表，我们给每一类学科一个依赖。

方程依赖（自然科学）：靠一组方程站住，方程被检验、被保留或被淘汰，客体“不关心我们是谁”，所以有共同裁判。原理依赖（人文科学）：靠一些原理站住，后人不推翻它，而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新解释它，就像家族里流传的一句老话，每一代人按自己的处境重讲一遍，却不丢掉。路径依赖（社会科学）：靠一条路径站住，从一对预设出发，走过一连串论述，遇到异象、处理异象、再往前走，走得越久，积累的论述、方法、教材、训练越多，换路越难。

这里有两个层次，第一次读容易混：社会科学作为一批学科，总体是路径依赖；在本系列的细分里，经济学又被单列为路径依赖，法学、政治学另有名目（见下面“三门细分”）。前者说的是一批学科的推进方式，后者说的是某一门学科在国家互动里取的角度。至于“依赖”这个学科类型名，与学派在路上走的“六个动作”怎样区分，第3章3.1有清楚的交代，这里不展开。

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

于是我们可以用一句话回答本章的题目：

社会科学为什么多元？因为它是路径依赖的，而且有多少条路径，就有多少种并存的说法。

“多元化＝路径依赖的数目”，这句话请读得字面一些：数一数这门学科里有多少条有各自教材、各自训练、各自公认问题的路，就知道它有多元。经济学数得出来，社会学数得出来，教育学也数得出来。

这里需要提前交代两点，防止误读。

第一，路径依赖在本书里不是贬义词。走一条路径，意味着有积累，有深度，有同行，有可传授的方法。没有任何路径依赖的学科，反而是一盘散沙，什么也积累不下来。贬义的地方只在一处：路径把自己的起点当作不用问的东西。这个区别，第3章会细讲。

第二，本书的“路径依赖”，和经济史里常说的路径依赖有联系，但不是同一个用法。经济史里的路径依赖，大意是某个技术或制度一旦选定，后来就很难改。本书用的是更窄一点的用法：它指一个学派的知识怎样沿着起点向前走并锁住自己。第3章会写明这个区别。〔待核：对经济史中“路径依赖”一词的概括只取通行大意，不涉及具体提出者与文献〕

三门细分

在社会科学内部，本系列又把其中三门做了细分：经济学是路径依赖，对应国家的“波”（路径、速度、粘性）；法学是制度依赖，对应国家的“场”（连接、次序、结构，叫制度）；政治学是政体依赖，对应国家的“粒子”（国家整体、稳定、独立的具体特征，叫政体）。这三门的细分，是本系列的口径，在第6、7、8章分别展开。其余七门学科的依赖类型，是各章作者按本书的读法做出的建模判断，会逐条写明依据。

这一章留给后面的几件事

到这里，本章要打下的底已经够了。但还有几件事，是本章只点到、需要后面接手的：

小账
最后用“家里立规矩”把本章一口气算一遍。

一个家庭决定：手机晚上九点交给家长保管。

  1. 互动属性是什么：规矩怎样立起来、孩子怎样回应、家长怎样执行，这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来回。（1.3）
  2. 两端预设了什么：家长把孩子设成“自控力还在发育的人”，把手机设成“会侵占睡眠的东西”；如果换一个家庭，把孩子设成“需要被信任才能长大的人”，把手机设成“孩子社交的空间”，规矩就会完全不同。（1.4）
  3. 预设能不能独立检验：问孩子“你自控吗”，他的回答已经在互动里；看一周数据，数据也是规矩之下的结果。很难有一个中立位置。（1.6）
  4. 有没有共同裁判：没有。两个家庭可以各自行得通。
  5. 会不会“怎么都行”：不会，只要两个家庭愿意讲清楚“我先认定了什么、代价是什么”。（1.7）
  6. 多元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这两个家庭各走一条路，走久了，各有各的习惯、各有各的理由。（1.8）

六步算完，本章要讲的就在里面了。

带走的话

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互动属性，它在互动两端之间，而不在任何一端上。

互动的两端只能先预设，而且预设很难在互动之外独立检验，所以学派并排是这类学问的常态，不是研究者的失误。

多元不等于“怎么都行”：说法之间有高下，只是高下要在起点被摆出来之后才能谈。

三批学科的推进方式不同：自然科学靠方程，人文科学靠原理，社会科学靠路径，所以社会科学的多元，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

第 2 章

学派符号与出生证

上一章讲了社会科学为什么会并排出现许多学派。这一章把那个道理变成一件可以动手的事：给每个学派填一张表，我们叫它“出生证”。出生证不评价学派，只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这个学派从哪里出发，它在出发之前，已经把互动的两端当成了什么样子。

◆2.1 一个符号，三个字

先把符号写出来。

学派 ＝ 预设的主体属性 × 预设的客体属性

读这个式子，要抓住三个字：预设、主体、客体。

“主体”是互动里动手的一端，“客体”是被动手、被作用、被安排的一端。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两端之间发生的变化，也就是互动属性（见第1章）。可是互动要发生，总得先有两端。研究者在开始研究之前，必须先说一句“我把两端当成什么”。这句话不是研究的结果，而是研究的入口，所以叫预设。

先看一个家里的例子。一家人商量孩子的零花钱，爸爸、妈妈、奶奶各有各的规矩。

爸爸说：每周给五十块，花完为止，不够自己想办法。他心里把孩子当成一个会权衡的小当家，把钱当成一份可以数清的额度。

妈妈说：钱要靠做家务换，洗一次碗两块。她心里把孩子当成一个需要在做事中学会东西的人，把钱当成教育的材料。

奶奶说：要用就来拿，用在什么地方说一声就行。她心里把孩子当成家里的一口人，把钱当成家里的公用之物。

三个人谁也没有先做实验，也没有谁拿出了证据说孩子到底是“小当家”“学徒”还是“家人”。但三套规矩一旦立起来，后面的事情就各走各的：爸爸会去观察孩子有没有乱花，妈妈会去核对家务清单，奶奶会去留意孩子开口时的神态。同一个孩子，在三套规矩下表现出来的“花钱行为”也不一样。

这就是学派的样子。学派不是一堆结论，而是先把两端设定好，再让互动在设定之上展开、被观察、被记录。互动属性（孩子怎样花钱、花得是否合理）是各家自己的产出，所以每一家看到的互动都不同。

要注意，这个例子里没有谁错。预设只是起点，起点不等于错。问题只出在一处：起点从来没有被拿出来检验过，而且家里人渐渐忘了它是一个设定，把它当成了“事情本来的样子”。后面各章反复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设定重新被看见。

◆2.2 “×”是联合设定，不是相加

符号里用的是乘号，不是加号。这一点容易读偏，要单独说。

相加的意思是：先有主体的一份设定，再有客体的一份设定，各自独立，凑在一起。乘的意思是：两份设定一起才决定一套规矩，换掉其中任何一份，整套规矩都会变。

还是回到零花钱。把“客体”换一下：爸爸仍然把孩子当成会权衡的小当家，但这次他把钱当成“家里共同的账”，而不是“孩子名下的额度”。这时他的规矩马上变了：不再每周发五十块，而是让孩子做一份“本月家里开支预算”，由孩子提出，家里人一起过目。主体的设定一个字没变，规矩却全变了。

反过来，保持“钱是可以数清的额度”不变，只把主体换成“需要被照看的小孩”，规矩又变了：钱不给孩子，由大人代管，孩子想买什么要说明理由。

所以，同一个主体预设可以配出不同学派，同一个客体预设也可以配出不同学派。判断两个学派是不是一回事，不能只看某一端相同，要看两端合起来是否相同。反过来也成立：两个学派吵得很凶，不一定是因为差得很远，有时只是主体预设相同、客体预设稍有不同；有时看上去名词全然不同，两端设定却几乎重合。

这里有一个本书的创新命题，先放在这里，后面各章还会用到。

命题2.1　学派之间的差别，首先落在联合设定上，其次才落在互动属性的具体内容上。 如果把两个学派的出生证填好之后，发现它们的主体预设与客体预设都一致，而它们仍然对同一批现象给出相反的互动描述，并且这种相反无法用“各自观察的现象范围不同”来解释，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任取两个学派，由两位互不通气的读者各自填出生证，再比较两端是否重合；对照他们在同一批现象上的描述差异，看差异能否追到某一端的设定上。

◆2.3 出生证的三栏

出生证只有三栏，每一栏都很短。

第一栏　主体预设。写这个学派把互动里动手的一端设定成什么。要写得具体，写出“它是什么、它要什么、它怎么动”中至少一项。

第二栏　客体预设。写这个学派把被作用、被安排、被约束的一端设定成什么。要写出“它是什么样的东西、能不能变、怎么变”中至少一项。

第三栏　意义权重。写这个学派在“创造、自由、幸福”三样意义上各给了多大分量，用实心●、半心◐、空心○三档表示。这一栏的性质和前两栏不同，下一节专门讲。

在三栏之外，另有一个小要求：每一栏后面都要附一句“依据”，也就是你凭学派的哪一类论述这样填。没有依据的格子，宁可空着，也不要填一个看上去顺眼的词。

先看前两栏怎么填。

填主体预设的三个问法

遇到一个学派，不要先问“它主张什么”，要问三件事。

第一，它谈到“人”或“行动的一方”时，把这一方当成了一个什么东西：一个会计算的个体？一个被习惯和规矩带着走的角色？一个会解释处境的人？一个整体的国家？一个组织？

第二，它认为这一方“要什么”：要利益、要安全、要认可、要意义，还是干脆认为不需要问这一点。

第三，它认为这一方“怎么动”：每一步都想过再动，还是照着习惯动，还是跟着别人动。

用早点铺来练习。一家早点铺的老板，在三位研究者眼里是三个样子。甲眼里他是一个算着成本和客流、每天调整价格和摊位的人；乙眼里他是一个按街坊的习惯、按多年的老规矩出摊的人；丙眼里他是一个靠和熟客的招呼、玩笑与默契来给自己的生意“定义”的人。三个研究者对“老板”的主体预设各不相同，后面的研究问题、材料和结论都跟着不同。

填客体预设的三个问法

第一，被作用的一端是什么：市场、规则、群体、国家、语言、学生、读者、盟友？

第二，它是稳定的还是流动的：像一块地基，还是像一条河？

第三，它能不能被改变，被谁改变，怎么改变：主体可以随意安排它，还是它自己有一套走法，主体只能顺着或绕开？

还是早点铺。甲眼里的客体是“街上的需求曲线”，会随价格而升降，可以估算；乙眼里的客体是“街坊之间长出来的规矩”，慢，不会因为一次降价就变；丙眼里的客体是“老板与顾客之间不断被重新说出来的关系和意义”，今天说的和明天说的不一定一样。

三位研究者各自写出的结论，与其说是三个答案，不如说是三个起点上走出的三条路。

◆2.4 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记

出生证上，前两栏和第三栏都要分成两行来填：一行记“理论主张”，一行记“国家实践”。为什么要分开，先看一个家里的例子。

分家产的时候，老人留下一个说法：“兄弟之间要讲情分，不要计较。”这是主张。可是到了分的那一天，大家对着房子、存折、旧家具，一样一样地算，谁多谁少，写进了协议。这是做法。如果有人拿着“要讲情分”去判断这个家“很讲情分”，他可能读错了；如果有人拿着协议去判断“这家人不讲情分”，他也可能读错了。主张和做法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用处，得分开记。

社会科学里这样的情形很多。一个学派的书里怎么写，是它的理论主张；一个国家、一个机构在制度上怎么做，是它的实践记录。两者可能一致，也可能有距离。距离本身就是一条值得记下的线索，而不是需要立刻判定谁对谁错的东西。

分栏的做法有三条规则。

规则一，主张栏只写学派自己在文本里明说的东西。不写你推测它“其实是这个意思”的东西。推测的东西，放进“依据”栏，并标明这是读法。

规则二，实践栏只写有记录可查的做法。例如某国的某项制度、某次公开的政策安排。记录拿不准的，标〔待核〕，或者干脆留空，并写明“为什么留空”（见2.7开头的统一说明）。留空不是失败，留空是诚实。

规则三，两栏相隔多远，由读者自己看，不由填表的人替他下结论。填表的人只负责把两行摆在同一个格子里。至于距离是“理论还没走到实践”还是“实践里另有别的考虑”，填表时不说。

有一类学派，本来就不涉及国家实践，比如专讲个人怎样理解处境的学派。这时实践栏写“本学派不涉及”即可。另一类学派，主张本身就是关于国家怎么做的，比如法学里关于法律与道德关系的看法，这时两栏容易混在一起，更要小心拆开。

小账
用业委会选一位新物业来算一遍。

小区里要换物业，三位业主各自读材料。

业主甲看物业公司的《服务承诺书》。这是“理论主张”：承诺每天巡楼两次，投诉二十四小时内回复。

业主乙去看这家公司在隔壁小区的服务记录，也就是楼道里的卫生、报修单的完成情况。这是“实践记录”。

业主丙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一张表里，左边写承诺，右边写记录，下面一栏“依据”，写“承诺书来自该公司网站，隔壁小区的记录来自当地业主群里的公开反馈〔待核〕”（这里的〔待核〕是示范标法，例子为虚构）。他不写“这家公司诚实”或“不诚实”。

开业主大会时，其他业主看着这张表自己判断，有人说差得不多可以试试，有人说差得多要再问。表里没有结论，但每个人都能顺着表继续往下问。

这三个人里，只有丙在做“出生证”式的工作：摆起点，摆做法，摆依据，不下结论。

◆2.5 意义权重：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出生证的第三栏最容易被误读，所以单独用一节说。

先说它是什么。意义权重是在读一个学派时，顺手问一句：它的理论主张和它的实践，对三样东西各看重到什么程度？这三样是创造、自由、幸福。

创造，指新东西能不能从这套做法里长出来，比如新的办法、新的想法、新的行当。 自由，指行动的一方，能不能在这套做法里选择别的走法，包括不照既定的走。 幸福，指在这套做法里的人，日子过得是否被照顾，是否安稳、是否有满足感。

标注用三档：● 表示这个学派在这一项上给了很重的分量，◐ 表示给了一部分，○ 表示基本没有给。

再说它不是什么。它不是事实。它也不是学派自己宣布过的立场。它是本书在读学派时使用的一把读法，用来帮助我们看出学派在哪里把力气用得多，在哪里用得少。别的读者可以用别的读法，得出别的标注。

所以，填意义权重的时候，要守住四条。

第一，每一个符号后面写依据，写成“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该学派在某一类论述里……”这样的句式。

第二，理论主张和国家实践分栏记。同一个学派，在主张栏可能是●，在实践栏可能是◐或○，也可能反过来。这个差别本身就有意义。

第三，同一个学派的三个符号之间，不做加总，不排名次。我们不会说“这个学派得了七分”。三个符号并排放着，是为了看形状，不是为了算总分。

第四，不用意义权重来评价学派的好坏。◐ 不比 ● 差，○ 也不代表缺陷。一个学派在某项上是○，可能正是因为它想把别的事情做深。

用家里的零花钱再举一次。爸爸的“每周五十块，花完为止”，按本书的读法，自由是●（孩子可以自己选怎么花），幸福是◐（孩子偶尔会因为花光了而难受，但也有被信任的踏实），创造是○（规矩里没有给孩子“想出新办法”的位置）。妈妈的“做家务换钱”，创造是◐（孩子会想怎么多做些事），自由是◐，幸福是○到◐（有的孩子觉得被当成了雇工）。奶奶的“用就来拿”，幸福是●，自由是◐，创造是○。

这些标注全是读法。爸爸听了可能不同意，说：“我给五十块，是想让他学会攒钱，这就是创造。”这时候就进入了有分量的讨论：我们是否对“创造”这一项的含义取得了一致？这个讨论有价值，它让读法被摆到了桌面上，而不是被默默地当成了事实。

为什么要标意义权重

标这一栏有两个用处。

一是帮助发现缝隙。如果一个学派在三项意义上，有一项始终是○，那么这里可能就是它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的入口（见第16章）。当然，只是可能，要回到学派的文本去核对，而不能凭一个空心圈就下判断。

二是帮助两个学派并排。两个主体预设、客体预设都不同的学派，有时在意义权重上是相近的，这是它们能对话的地方；有时两个预设相近的学派，意义权重很不同，这是它们要分叉的地方（见第19章）。

◆2.6 填表的常见错误

出生证看着简单，初学者常在几个地方出错。把它们列出来，对着检查，比空讲道理有用。

错误一，把结论当成预设。比如给一个学派的客体预设写“市场会自动达到均衡”。这是它的一个论断，是互动属性（互动的结果），不是预设。预设要写的是论断之前的东西：市场被当成了什么，比如“由许多独立决策者的买卖汇合而成的场合”。检查办法：问一句“这句话是学派推出来的，还是它开口之前就带着的？”推出来的，放进互动属性，不放进出生证。

用买菜来练。有人说：“菜价一到傍晚就会降。”这是互动属性，是观察到的变化。它背后的预设是：卖菜的人把菜当成“不能留到明天的货”，买菜的人把自己当成“可以等价格的人”。预设和结论，隔着一层。

错误二，把主体预设写成一个人名或一个学派名。“主体是某某学派的人”不是预设。预设写的是一种对人的设定，而不是人的标签。

错误三，两端只填一端。常有人写了很详细的主体预设，客体预设只写“社会”两个字。“社会”是一个大口袋，里面装什么没有说。这样的出生证，用的时候总会漏。要求是：两端的篇幅大体相当，哪怕客体一栏只有一句，也要写出它是稳定还是流动、能否被改变。

错误四，用褒贬词填格子。例如“主体预设：过于简化的理性人”。“过于简化”是评价。出生证里不放评价。把评价词删掉，剩下“把个体设定成计算利益并选择的行动者”，这才是预设。

错误五，主张栏里掺进自己的读法。学派自己没说过的话，不能放进主张栏。你认为它“其实”预设了什么，放进“依据”一栏并注明“按本书的读法”。

错误六，把一个学派内的几个分支合并成一张表。一个学派常有几个分支，分支的预设可能不同。一张出生证只对应一个可以说清的起点。如果分支差别很大，就各填一张，并在表头写明“某学派之某脉”。

错误七，把所有格子都填满。拿不准的格子，空着，标〔待核〕。填满了却是错的，比空着更误事。

错误八，意义权重滥用。三项全标●，或者全标○，或者全标◐，几乎总是偷懒的信号；全标◐尤其容易被当成“稳妥”，其实只是没有读出区分。一个学派往往有重有轻。如果你发现自己在给每个学派都打出相似的符号，说明读法失去了区分力，应当回到文本再读。

错误九，用意义权重替代预设。意义权重是第三栏，是辅助。它不能代替前两栏去说明一个学派的起点。

把这些错误放进一个小表，填完出生证以后，可以按表自查：

自查问题 对应的错误 处理办法
这句是推出来的还是开口前就带着的？ 一 推出来的移入互动属性
有没有出现人名、学派名当预设？ 二 改写成对人或对物的设定
两端篇幅是否相当？ 三 补写较短的一端
有没有“过于”“落后”“片面”这类词？ 四 删去，只留设定本身
主张栏里每句话学派都说过吗？ 五 其余移入依据并标“读法”
一张表是不是装了几个分支？ 六 拆表，表头写明某脉
有没有为了填满而硬写的格子？ 七 改为空白并标〔待核〕
三个意义符号是否长得一样？ 八 回到文本重读

一个出错又改对的例子

家里换一个说法来演示。邻居家的孩子学钢琴，家长总说“孩子不练琴，就是不努力”。把它当作一个学派来填出生证。

出错的填法：主体预设写“孩子不够努力”，客体预设写“钢琴练习要靠坚持”。这两句话都是结论，不是预设（错误一）。

改对的填法：主体预设写“把孩子设定为一个有足够意志、只要愿意就能自己管理时间的行动者”；客体预设写“把练琴设定为只取决于投入时长、不受孩子当天状态与曲子难度影响的一件事”。依据：“按本书的读法，‘不努力’一词被用来解释所有不练琴的情形，这样的用法里没有给孩子当天的状态和曲目难度留位置”。这是对用法的读法，不是对这位家长的看法。

这时候，别人才有东西可以问：如果孩子当天状态差，这个设定还成立吗？这就是出生证的用处，它把“不努力”这三个字背后的设定拉到了光里。

◆2.7 五份示范出生证

下面五份示范，取自四个学科里大家熟悉的学派（经济学两份，法学、国际关系学、社会学各一份）。写法保守，只用学界通行的常识，不引用具体的书页与言论。凡拿不准的地方标〔待核〕。关于国家实践一栏，先统一交代一次：示范一至四里写“本栏不在此处断言”或留空，原因相同，就是国家实践的指向太宽，一份出生证放不下，留给第二编各学科章分别处理；示范五写“本学派不涉及”，原因见该示范的依据。再次提醒：这五份是示范填表的方法，不是对这些学派的完整介绍，更不是评价。表里凡属“意义权重”的符号，都是本书的读法。

每份示范的写法一致：先说这是学派的哪一脉，再给表，再写三五句“怎么读这张表”。

示范一　经济学　新古典一脉

栏目 理论主张 国家实践
①主体预设 个体是有稳定偏好、在约束下选择的行动者 本栏不在此处断言
②客体预设 市场是许多独立决策汇合、通过价格传递信息的场合 本栏不在此处断言
③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留空

依据：主体与客体两栏取自该一脉教科书里通行的起手设定。意义权重按本书的读法：自由给●，是因为论述里个体选择与交易的自由处在核心；创造给◐，是因为论述更多处理既有资源的配置，对新东西如何长出来着墨较少〔待核〕；幸福给◐，是因为福利常被转写为偏好的满足。国家实践栏留空，是因为“国家实践”的指向太宽，一份出生证放不下，留给第6章分别处理。

怎么读：这张表里，主体与客体是“咬合”的。个体做选择，选择在价格上汇合，汇合出的价格又反过来成为个体的约束。这种咬合让它在内部很稳。按本书的读法，这也是它遇到不合预设的现象时，常选择把现象归入“扰动”而不去追问起点的原因之一（见第5章）。注意，这里只是读法，不是断言。

示范二　经济学　制度学派一脉

栏目 理论主张 国家实践
①主体预设 个体是受习惯、规则和所处环境塑造的行动者，不是孤立的计算者 本栏不在此处断言
②客体预设 经济是由规则和惯例长期积淀而成、会演变的体系 本栏不在此处断言
③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留空

依据：主客两栏取自该一脉“规则与习惯影响行为”的通行讲法。意义权重三格都是◐，这里必须自我检查（见错误八）：给◐是因为本书没有在该一脉的论述里读出明显偏重某一项的内容〔待核〕。如果读者读到明显偏重，应当改写，并在依据栏说明。

怎么读：把示范一与示范二并排，可以看到两者的差别首先落在主体一端：一个把人看成独立的计算者，一个把人看成被规则塑造的人。客体一端也随之不同：一个是“汇合的场合”，一个是“积淀的体系”。这正是命题2.1说的联合设定的差别。

示范三　法学　法律实证主义一脉

栏目 理论主张 国家实践
①主体预设 受规则约束、并在实际上承认和适用规则的人，包括官员与公民 本栏不在此处断言
②客体预设 法律是一种可以被描述的社会事实，其认定可以和道德评价分开〔待核：分离的措辞各家不同〕 本栏不在此处断言
③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留空

依据：客体一栏是该一脉的通行表述，但“分开”的具体措辞和强弱，在不同作者那里不一样，所以标〔待核〕。意义权重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论述集中于“什么是法律、怎样认出法律”，对新东西如何长出来和对人们过得怎样，多半不是它的主题，所以创造和幸福本书给○〔待核〕；自由给◐，是因为规则划出了可以行动的范围。这是读法，不是对该一脉的批评。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论述主题不在那两个问题上。

怎么读：法学的出生证里，“国家”往往不是单独的一栏，而是被放进了客体里面：法律这件社会事实，通常由国家的某些机构来认定与适用。按本书的口径，法学处在制度依赖（国家的“场”）的位置（见第8章）。这里不展开。

示范四　国际关系学　现实主义一脉

栏目 理论主张 国家实践
①主体预设 国家是国际舞台上主要的行为体，追求安全与权力，按自身利益行动 本栏不在此处断言
②客体预设 国际体系没有高于国家的统一权威，国家之间的力量分布是行动的重要约束 本栏不在此处断言
③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留空

依据：两栏取自该一脉的通行概括。该一脉内部分支很多，各支对“权力”和“安全”的侧重不同〔待核〕，所以本表只是“一脉”的大致轮廓，若要写专章，应按错误六拆成几张。意义权重按本书的读法，依据与示范三类似：它主要回答国家之间为什么会冲突与结盟，对新事物的长出与个体的日子关注不多。

怎么读：这张表里，主体是国家整体，客体是由国家们自己构成的体系。主体和客体几乎是同一类东西，这在别的学科里不常见。这个特点值得记下，它会在第14章再次出现。

示范五　社会学　符号互动论一脉

栏目 理论主张 国家实践
①主体预设 人是通过对符号和处境的解释来行动的行动者 本学派不涉及
②客体预设 社会情境是在人们的互动中被不断界定和重新界定的 本学派不涉及
③意义权重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学派不涉及

依据：两栏取自该一脉的通行概括。实践栏写“本学派不涉及”，因为它的主题是面对面的互动，而不是国家怎么做。意义权重按本书的读法：创造与自由给◐，是因为意义可以被重新界定，留出了新东西出现和换一种走法的空间；幸福给○，是因为它的论述主要在描述互动如何展开，不以“过得好不好”为主题〔待核〕。

怎么读：把示范五和示范一并排，客体一端的差别最明显：一个是稳定的场合（价格汇合），一个是流动的界定（意义被重新说出）。回头看早点铺那一节里甲与丙两位研究者，就是这两个起点的日常版本。

五份示范并排看

学派 主体预设（简写） 客体预设（简写）
新古典一脉 有稳定偏好的选择者 价格汇合的场合
制度学派一脉 被规则与习惯塑造的人 积淀演变的规则体系
法律实证主义一脉 承认并适用规则的人 可描述的社会事实
现实主义一脉 追求安全与权力的国家 没有统一权威的体系
符号互动论一脉 解释处境的行动者 不断被界定的情境

并排以后，有两个事实先浮现。其一，五行里没有哪两行是完全一样的，说明“×”确实在起作用。其二，这五个学派分属四门学科，但它们的主体和客体预设可以放进同一张表里比较。这就是出生证的另一个用处：它给不同学科提供了一种共同的写法，使跨学科的并排成为可能（见第19章）。

◆2.8 出生证拿来做什么

填完表，不是为了存档。出生证在后面的章节里有四种用法，这里先交代清楚，让读者知道填表的辛苦花在哪里。

第一种用法，让起点被看见。表一旦写出来，预设就从“理所当然”变成了“一句可以被问的话”。家里零花钱的三套规矩，写成三张表摆在饭桌上，大人们至少会知道，吵的不是孩子，而是三种对孩子和钱的设定。

第二种用法，让异象有处可查。下一章会讲到，学派遇到不合预设的现象时，会有一套应付的动作。要看清它怎样应付，先得知道它的预设是什么，才知道那个现象“不合”在哪一端。出生证就是这个对照的底图。

第三种用法，让缝隙有处可找。缝隙在哪里，常常就在预设没有写出来的那一端，或者写得过于简短的那一栏（见第16章）。

第四种用法，让两个学派能够并排。不同学科、不同时代的学派，用同一张表就能放在一起看。这是第19章的基础。

一个小练习：微信群里的接龙

用大家天天见到的事演一遍，把三栏的写法再练一次。

某个小区的业主微信群里，有人发起团购接龙。有的群主主张：“谁发起谁负责，统计、收钱、对账都归他；别人只管接龙。”有的群主主张：“大家一起管，每次轮流一个人当值，账目公开。”有的群主主张：“不设人管，谁想买就自己拉人，成不成看缘分。”

先别评哪种好。三种群规各是什么出生证？

第一种群规。主体预设：把发起人当作愿意承担责任的“带头的人”，把其他人当作“跟着参加的人”。客体预设：团购是一件需要有人统一管理的事。依据：规矩里把统计、收钱、对账归给同一个人。

第二种群规。主体预设：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当值者，能力差别不大。客体预设：团购是一件可以拆开、轮着办的事。依据：规矩里有“轮流”“账目公开”。

第三种群规。主体预设：每个人是自己决定参加与否的人。客体预设：团购是自发出现的、可成可不成的事。依据：规矩里没有管理环节，由“缘分”决定。

三张表摆在一起，一个新的事实出来了：第二种与第三种的主体预设很接近，都把人当成差别不大的、自己做主的人，可它们的客体预设不同，一个认为事情需要轮着办，一个认为不需要办。结果是一个有当值表，一个没有当值表。再回到命题2.1：差别落在联合设定上。

接着再问意义权重（按本书的读法）。第一种规矩：自由○到◐，幸福◐，创造○；第二种：自由◐，幸福◐，创造◐；第三种：自由●，幸福○到◐，创造◐。这里没有哪一种“得分高”，三个符号是用来看形状的：第一种偏稳，第三种偏放，第二种居中。

命题2.2

命题2.2　一份出生证只要填得出两端的预设并写得出依据，就足以让一位没有读过该学派著作的读者，问出至少一个该学派没有回答过的问题。 如果找来若干位没有读过某学派著作的读者，请他们只读这份出生证，其中多数人提不出任何问题，或所提的问题全部在该学派已有的论述里得到了回答，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选两三个学派，各自填好出生证，交给不同背景的读者，请他们写下“读完这张表我想问的问题”，再请熟悉该学派的人判断：这些问题里，是否至少有一个是该学派未曾回答的。

◆2.9 填表的顺序与工夫

最后，把填写的顺序交代一下，以便读者自己动手。

第一步，读两段，不读全书。找该学派最通行的导论性文字，读开头两段和结尾两段。开头通常交代它从什么出发，结尾通常交代它回答了什么。

第二步，先写客体，再写主体。很多人习惯先写主体，结果主体写得很细，客体一笔带过（错误三）。先写客体，反而逼着自己把客体写清楚。

第三步，每一格后面立即写依据。不要留到最后补，因为补的时候往往会按已经写好的答案去找依据，找来的依据会偏向你的答案。

第四步，拿不准的，立刻标〔待核〕。不要等到全部填完再回头标，因为回头时你会忘了当时为什么拿不准。

第五步，最后填意义权重。因为它是三栏里最带有读法色彩的一栏，放在最后，可以避免它影响前两栏。

第六步，换人复核。找一个没有参与填表的人，只给他出生证，不给他你的草稿和笔记，请他读完后说出他对这个学派起点的理解。如果他的理解和你想表达的相差很远，说明表写得不清楚，不是他读得不对。

第七步，注明版本与日期。学派在发展，今天填的表，两年后可能要改。写上“依据本书写作时可见的文本”，给后来的修订留余地。

这七步做完，一份出生证就算立住了。它不长，一页纸之内。在后面各章，我们会反复回到这张表上，看它怎样被走成路径、被锁住、被分叉，也看人怎样在其中找到缝隙、补上缝隙。

两种常见的读偏

出生证用久了，会遇到两种读偏，值得提前说一说。

第一种，把出生证当成学派的“标签”，贴上去就算完事。比如看到“个体”“理性”几个字，就说“这是某某学派”，然后不再往下读。出生证是用来提问的，不是用来归类的。一张表填完，应该比填之前多出几个问题，而不是少了几个。

第二种，把出生证当成学派的“缺点清单”。预设写出来以后，有人会急着说：“你看，它预设了这个，所以它错了。”这又回到了评对错。本书的纪律是不评学派对错。预设是起点，每个学派都有；区别只在于，起点有没有被拿出来检验、被检验之后有没有变化。这件事要放到下一章的路径里去看。

用家里的事再说一遍。邻居问：“你家孩子做饭，是爸爸教还是妈妈教？”答：“爸爸教煎蛋，妈妈教煮面。”这句话把两种教法分开了。你不能因此说“爸爸的教法有缺点”，只能说“爸爸教的时候，把火候当成可以口头说清的东西；妈妈教的时候，把火候当成要在锅边看出来的东西”。两种设定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看不到之处。出生证做的，就是把这个“看不到之处”留一个位置，让后面的人有机会走过去看一看。

还有一点要提醒：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可以持有不同的出生证。一位老师在课堂上，可能把学生当作需要被引导的人；在家长群里，可能又把家长当作需要被说明的人。研究者填表时，要先问清楚“这张表对应的是哪一个场合里的互动”，再动笔。场合没有交代清楚的表，即使每一格都写得漂亮，也容易在使用时被人读成另一件事。

带走的话
学派可以写成“预设的主体属性 × 预设的客体属性”，乘号的意思是两端联合设定，换掉任何一端，整套规矩都变。出生证只有三栏：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每格后面写依据，拿不准的写〔待核〕，宁可空着。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行记，不替读者判断两者的距离。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三个符号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出生证的目的不是评价，是让起点被看见，让后面的异象、缝隙与并排有处可查。

第 3 章

路径依赖的发生学

前两章把一个学派写成了一张出生证：它预设了什么样的主体，预设了什么样的客体。出生证只回答“这个学派从哪里出发”。可是读过几本学派著作的人都有一个经验：同一个学派，年复一年地写下去，起点几乎不动，理论却越来越厚，越来越能解释各种事情，也越来越难被说服。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这件事：起点是怎样一步一步被保护起来的，保护到最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把这个过程拆成六个动作：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拆开来看，每一步都很平常，几乎谁都做过。合起来看，它就是社会科学里“多元化”的发生过程。

◆3.1 先说清楚：本书说的“路径依赖”是什么

“路径依赖”这个词，读者可能在别处见过。经济史和技术史的讨论里常用它，意思大致是：一件事一旦朝某个方向走了几步，后面的选择就被前面的选择所限制，即使后来发现另一条路更好，也很难掉头。常被举的例子是某种日用器具的布局，一旦大家都习惯了，换起来代价很高〔待核：该用法的出处与典型例子，以经济史文献为准，本书只取其大意〕。这个用法讲的是事物的惯性：制度、技术、习惯，走过的路抬高了掉头的成本。

本书用的是另一个层面的意思。这里讲的是学派的惯性：一个学派从某个预设出发，后来遇到的每一个难题，都被安置在这个预设之内处理，预设本身不再被检验。被锁住的不是技术，也不是制度，而是追问的方向。

两种用法有联系，因为学派也是一种“制度”，学术共同体里有培养办法、期刊规矩、教材写法，这些都会抬高掉头的成本。但本书不依赖这层联系。我们只看一件事：一个理论在面对异象时，起点动没动。起点不动，学派就沿着自己的路径一直走下去，这就叫路径依赖。起点动了，学派就换了路径，或者长出了新的分支。

这里有一处容易混的地方，需要提前说明。在本系列的分工里，经济学被叫作“路径依赖”的学科，法学叫“制度依赖”，政治学叫“政体依赖”。这是按它们各自研究的互动的内容来分的：经济学研究国家的“波”，看路径、速度、粘性；法学研究国家的“场”，看连接、次序、结构；政治学研究国家的“粒子”，看国家整体的稳定和独立特征（各门的详细内容见第6至8章）。而这一章讲的路径依赖，是所有社会科学学派共有的发生过程，法学和政治学的学派也一样会立起点、堵原理、锁定。两个“路径依赖”不要混：前者是学科的类型名，后者是学派的运行过程。读到第6章时我们会再回到这一点。

一个家里的例子。 一家人定了规矩：零花钱每周五给，孩子要买东西，先看零花钱够不够。这个规矩是个起点。孩子说“我想买一本书，不够钱”，家里说“那就攒两周”，这是规矩在起作用。孩子说“同学都有这个，我没有，是不是不公平”，家里说“规矩就是规矩”，这就已经在堵追问了。你可以看到，路径依赖不需要谁有坏心，它从一个很合理的规矩开始。

两种用法并排，可以看得更清楚：

比较项 经济史、技术史里常说的用法 本书的用法
被锁住的是什么 技术、制度、习惯 学派追问的方向
为什么难掉头 掉头的成本高 起点没有被拿出来检验
判断的依据 历史上有没有出现过更好的选择 面对异象时起点动没动
是否含有评价 常带有“错失更好选择”的意思 不含评价，只描述

最后一行要特别留意。本书不说任何学派“错失”了什么，只说它的起点在哪里、有没有被问过。

◆3.2 六个动作总览

先给出全貌，后面逐个讲。

序号 动作 一句话 识别信号
1 立起点 对主体、客体作出预设 开篇就有“假定”“设”“我们认为”
2 遇异象 事实与预设不合 反复出现的“例外”“悖论”“谜”
3 堵住原理 挡住“起点对不对”这个问题 追问起点的人被说成“不懂”“离题”“不是本学科的事”
4 吸收 把异象收进框架，起点不变 免检、改名、先验三种手法
5 锁定 教材、方法、评价都围绕起点 起点从“假定”变成“常识”
6 分叉 有人换了起点，另立一支 新学派出现，并带着自己的第1步

六个动作不是严格的时间顺序，实际中常常交叠，比如立起点的同时已经在回避某些问题。但把它们拆开，有一个好处：每一步都有各自的识别信号，我们可以在一篇文章里、一本教材里、一场争论里，指出“此刻发生在第几步”。

还要强调一点：六个动作里，没有一个是错误。立起点是研究的必要条件，没有预设就没有研究。遇异象是理论成熟的标志。吸收是理论的正常功能。锁定是学科能够积累的前提。分叉是学科保持活力的方式。问题不出在任何一步本身；需要留意的只是第3步：当“起点对不对”这个问题不再被问，后面几步就连成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路。

◆3.3 第一个动作：立起点

起点是什么

起点就是第2章讲的那两个预设：主体是什么样的，客体是什么样的。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互动，互动有两端，两端都不能直接观察到“本来的样子”，所以研究者必须先设定一个。设定出来，才能开始推理。

起点有三个特点，值得记住。

第一，起点通常不写在结论里，写在前提里。一本书的结论可能是“某种安排会带来某种后果”，而它的起点藏在前面某一章，用一两句话带过：“假定每个人都……”“设社会由……组成”。读者容易把这些话当作铺垫，其实全书的推理都站在它上面。

第二，起点常常取一个“最小”的形式。为了让推理能够进行，起点往往被取得很简单。简单是方法的需要，但也埋下了后面的事：简单的起点容易遇到它没覆盖的情形。

第三，起点的出处各不相同。有的来自日常观察，有的来自哲学传统，有的来自前一个学派的失败，有的来自一个很有解释力的案例。出处不决定起点的好坏，但决定它的“保护层”有多厚：来自传统的起点，往往带着一整套价值，动它就是动整个传统。

识别信号

在一篇文章里找起点，可以用三个办法。

生活案例：早点铺

小区门口开了一家早点铺，老板把客人想成“赶时间的上班族”。这是他的起点（主体预设），同时他还假定客人要的是“快”和“便宜”（客体预设，也就是他以为早点这件事是什么）。于是他的整套安排都围绕这个：窗口出餐，不设座位，品种少，统一价。头几个月生意很好，因为他的起点和这个小区的早晨对上了。

这里还没有任何问题。立起点是个好动作，它让老板有了一套能运转的办法。我们要看的是后面发生什么。

◆3.4 第二个动作：遇异象

异象是什么

异象是指：按这个起点推理，应该出现某种情况，实际出现的却是另一种。它不是“一个数据对不上”，而是一类对不上，换了时间、换了地点、换了人，它还在。

注意区分异象与噪声。噪声是偶然的，下一次就消失；异象是系统的，下一次还来。一个学派能不能成熟，很大程度上看它对异象的态度：把异象当作噪声，还是当作线索。

识别信号

回到早点铺

半年之后，老板发现了一件事：每天九点以后，来的是附近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家长，他们不赶时间，想坐下来吃，想点热的。他的窗口几乎对他们没有用，而这部分人的数量一直在增加。这就是异象：按“赶时间的上班族”推，九点以后不该有这么多人；实际上有，而且天天有。

到这里，老板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回头问：“我把客人想错了吗？”另一条是想办法让这批人也适应现有的安排。后一条看起来省事，也很自然，它把我们带到第三个动作。

异象的三种归宿

异象出现之后，大致有两类去处，我们在这里先点到，第5章再细讲。

  1. 起点被检验，并被修改或放弃。这是最费力的路，也是实质的修正。
  2. 起点不动。异象或者被安置在起点之内，或者被放在一边，称为“另一个学科的问题”。这都是吸收；后一种做法，本书算作免检里的“分工”一类，第5章会细讲。

六个动作里，从第2步到第4步是一个关口。学派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异象走了哪条路。

◆3.5 第三个动作：堵住原理

什么叫“原理”，什么叫“堵住”

这里的“原理”，指的是关于起点本身的问题：这个预设从哪里来？它在什么条件下成立？换一个预设会怎样？这类问题不是在起点之内推理，而是在起点之外看起点。

“堵住”是说：这类问题在学派内部不被当作问题。注意，没有谁下命令禁止提问，堵住是自然形成的，通过很多小事慢慢完成。

按本书的读法，这是路径依赖最关键的一步。理由是：立起点和遇异象都是研究的正常环节，吸收和锁定是堵住之后的自然结果，唯有这一步，决定了起点还能不能被检验。堵住原理，等于把“起点是假定”这件事从学派的记忆里抹掉。

这是一个建模判断，要写清依据：本书之所以把关键放在第3步，是因为按本书的读法，同一类情形在不同学派里反复出现，那就是“异象已经出现，起点却始终没有被拿出来讨论”；日常里的对应，就是下面早点铺老板把朋友的建议推出去的那一类场面。这个依据可以被反驳：如果能找到一个学派，它的起点被反复检验，但依然形成了锁定，那么本书对第3步的强调就需要修改（见3.11的命题3.1）。

识别信号：怎样发现“不许问的问题”

  1. 看反问句。当对话中出现“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难道还要问吗？”，说明碰到了一个被堵住的问题。
  2. 看转移话题的方式。碰到起点，对方不是否认，而是换一个更细、更技术的问题回答你。
  3. 看谁在被排除。追问者在学派内部的处境，往往比任何声明都更能说明哪里被堵住了。
  4. 看教材的目录。一门学科的教材里缺了什么，有时比有什么更说明问题。

这里要小心：用这些信号时，只能判断“这个问题没有被问”，不能判断“有人故意不让问”。前者是对文本的观察，后者是对人的猜测，本书只做前者。

回到早点铺

老板的朋友来吃早点，说：“你要不要考虑加几张桌子？”老板的回答是：“我这儿是赶时间的人买早点的地方，要坐着吃的去别家。”这句话很有意思，因为它同时做了两件事：保住了起点（客人就是赶时间的人），又把异象推了出去（不赶时间的人是“别家”的客人）。他没有骂朋友，也没有否认那批老人存在，他只是把“要不要改变对客人的想法”这个问题，换成了“你这个想法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

这就是堵。注意，老板没有恶意，他甚至很客气。

小账
用一个业委会算一遍前三步。

一个小区的业委会成立时定了一条：重大事项，必须由业主大会表决，每户一票。这是起点，它预设了每户是平等的主体、小区事务是可以投票决定的事。

运行两年，异象出现了：一栋楼住的多是租客，不参加表决；另一栋楼的业主长期不在本地，表决总是凑不够人数；还有一个单元，几户人家为了停车位反复投票，却每次都被前一次结果推翻。

有人在群里问：“是不是‘每户一票’这个办法本身有问题？”回复马上来了：“规矩是大家定的，你不满意可以去开大会提议。”这话看起来无可挑剔，但注意它做了什么：把“办法对不对”的问题，转成了“你按不按程序提议”的问题。程序之内可以说话，程序本身却不在话下，这是堵住原理。

三步算完。我们没有判断“每户一票”好不好，只是记下：起点是什么，异象是什么，哪一句话把追问挡在了门外。这三样记清楚，后面的事就好看了。

◆3.6 第四个动作：吸收

吸收是什么

堵住原理之后，异象还在。学派要继续运转，就必须对异象有个交代。办法是把异象收进来，使它看起来不再是异象，同时起点不动。这就是吸收。

吸收有三种手法，本书在第5章专门讲识别，这里只给出最简的认识。

手法 做法
免检 把异象归入“例外”“扰动”“外生因素”，或推给“另一个学科”，起点不检验
改名 给异象起一个新名字，放进框架里
先验 宣布起点不证自明，不需要检验

每种手法各配一个检验问题，放在第5章5.1.2的总览表里，这里不重复。

三种手法的共同点是：起点不动。吸收之后，学派变得更能“解释”，范围更宽，但是它回答的问题变了：原来是“事实是不是这样”，现在是“事实怎么放进我的框架里”。

吸收是正常的，也是有用的

必须说清楚：吸收不是毛病。一个新的现象出现，先试着用现有理论去理解它，这是一种节俭的、负责任的态度，没有人愿意每遇到一个新现象就推倒重来。很多时候，吸收之后确实能解释得通。问题出在吸收没有终点：如果每个异象都能被吸收，那么这个理论就没有“看到什么就错了”的那一刻，它也就失去了被检验的机会。

识别信号

回到早点铺

老板想了个办法：九点以后在门口加了两张小桌，仍然从窗口出餐，客人自己端过去。他对朋友说：“看，这些人也是赶时间的，只不过他们赶的是别的时间。”这句话是改名：把“不赶时间的客人”改叫“赶别的时间的客人”，起点（客人是赶时间的）保住了，异象似乎也解决了。

怎样检验这是修正还是改名？问一句：这个说法有没有带来新的预测？如果老板能说“那么，有座位的话，这批人会在十点前离开”，并且愿意让这个预测被验证，那么他的说法有了内容。如果这句话只是让他心里舒服，无论客人坐多久都能说“他们在赶别的时间”，那就只是一个名字。

◆3.7 第五个动作：锁定

锁定是什么

吸收做得多了，起点就不只是研究者个人的选择，它渗进了学派的各个角落：

这时起点已经不再是“假定”，而变成了“常识”。没有人再说“我们假定”，大家说“显然”“众所周知”。这就是锁定。

锁定的两个特点

第一，锁定是集体的。单个研究者即使想动起点，也要面对整个体系：学生看不懂他的词，同行看不出他的方法，评审不知道怎么给他打分。所以锁定并不要求谁坚持，只要求大家都在日常运转。

第二，锁定是有用的。一个被锁定的学派可以高效积累：新来的人很快入门，问题很快被分类，结果可以比较。我们今天能在一些学科里看到大量可复用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是锁定的功劳。

识别信号

回到业委会

业委会运转五年，“每户一票”已经不再是一个办法，而成了“业主自治”的同义词。新搬来的业主入门的第一堂课是：“我们小区的事，由业主大会表决。”他们没有机会听到另一种想法，比如按楼栋分别决定，或者按事项的相关程度加权。不是因为这些想法有什么错，而是因为词汇、流程、会议记录的格式都围绕“每户一票”设计好了。有人想提别的办法，要先重新写一套规则，还要说服足够多的人去开一次大会。这就是锁定的成本。

◆3.8 第六个动作：分叉

分叉是怎样发生的

锁定之后，异象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安置了。安置得越多，积压也越多。总有一天，会有人觉得：与其继续安置，不如换一个起点。

这个人通常是这样的：他受过这个学派的训练，熟悉它的语言，也清楚它在哪里吃力。他在某个异象上停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再用旧的预设去处理它，而是换一个预设，从头推一遍。

于是出现新的学派。新学派有自己的出生证：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之中，至少有一个与旧学派不同。它也有自己的第1步，也会遇到自己的异象，也会走到堵住、吸收、锁定。所以分叉不是路径依赖的终结，而是路径依赖的再开始。

分叉的三种情形

按本书的读法，分叉大致有三种。

  1. 换主体预设。对“人是什么样的”换一种设定，客体照旧。
  2. 换客体预设。对“所研究的东西是什么”换一种设定，主体照旧。
  3. 两个都换。这种情形最少，因为同时换两样，新学派很难与旧学派对话，往往被视为另一门学问。

这是一种分类方式，不是现成的学界分类，所以属于建模判断。依据是：按本书的读法，新学派的开场白可能是“旧理论把人看得太……”（换主体）或“旧理论只看到……，没有看到……”（换客体），两样一起换的情形则较少见〔待核〕。

分叉的识别信号

回到早点铺

早点铺对面又开了一家。老板娘的起点不同：她把客人想成“想慢慢吃一口热的、顺便说说话的人”。她摆了六张桌子，卖粥和汤，不赶人。头一个月，她这里坐满了老人和带孩子的家长，而这些人，是第一家铺子在九点后遇到的那批异象。

两家铺子并排开着，各自生意都不差。路过的人说：“两家都挺好，看你想怎么吃。”这是一个小型的多元化。它并非因为谁对谁错，而因为客人这件事可以按不同的预设来设想，而每种预设都找到了与之配合的一批人。

◆3.9 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

从一个到多个

第1章说过，社会科学学派并排而不收敛。现在可以说得具体一点了：每一条走到锁定（第5个动作）的路径，就是一个学派；有多少条这样的路径，就有多少元。分叉是锁定之后才可能发生的事，不是每条路径的必经之路，所以数元的时候不要求它走完第6步。

所以，“多元化”不是一个含糊的状态词，它可以被数：

用这个办法数出来的元，会比我们日常说的“流派”更少，也更稳。因为很多“流派”只是同一个起点上的不同题目，另有一些只是同一个起点上的不同方法。它们没有换起点，所以只算一条路径。

为什么社会科学的多元不收敛

自然科学也会有分歧，但分歧可以靠客体来裁判：同一个对象，不同的方程，最后看谁的预测对。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互动，互动的两端都靠预设，裁判的东西本身就跟着预设走。所以六个动作走到第5步的时候，每一条路径都发展出自己的一套标准，别的路径的标准对它不起作用。多元就这样稳定下来了。

这个说法并不是在说社会科学做不出结论。每条路径之内，结论可以很扎实，可检验，可复现。只是路径之间缺少公共的尺子。第4章会讲SDE怎样给出一把尺子的雏形：不是裁判谁对，而是把各条路径放在同一张图上，看它们各走了哪条次序、各自留下了什么缝隙。

数目会变

路径依赖的数目不是固定的。

在写学派解构专著时，不必追求数得绝对准确。重要的是写明你是怎么数的：以什么标准算一元，哪些算同一元里的分支，哪些算新的一元。这一条在第20章会作为质检项出现。

一个分家产的例子

兄弟三人分父母留下的房子和存款。三个人带着不同的起点来谈：老大认为“按先来后到，谁照顾父母多谁多分”（客体预设：家产是对付出的回报）；老二认为“按人头，大家一样”（客体预设：家产是共同的来历）；老三认为“按各家需要，谁困难谁多拿”（客体预设：家产是应急的后备）。

每个人的主张里都有一套完整的推理，也各自能说出“你那个办法在什么情形下会出怪事”。争到后来，三个人发现，他们争的不是数字，是家产到底是什么。三个办法没有哪个有明显的矛盾，每个都是自洽的，每个也都有一类它回答不了的情形。这就是三个路径依赖并排。想让他们达成一致，不是去算一个新数，而是回到那个被各自堵住的问题：我们对“家产是什么”各自预设了什么？

◆3.10 路径依赖不是贬义

三个常见的误解

读到这里，有些读者可能已经觉得：路径依赖是个毛病，学派应当尽量避免。这个想法需要拆开说。

误解一：路径依赖说明学派不开放。不是。路径依赖描述的是一个事实：起点未被检验。一个学派可以很开放地接受新方法、新数据、新话题，同时起点不动。开放与否是态度，起点是否被检验是结构。

误解二：路径依赖说明学派是错的。不是。起点没被检验，只说明我们不知道它对不对，不说明它不对。一个很好的起点，很可能就是这样被长期用下去的。本书的纪律是不评对错，只摆起点、路径、缝隙。

误解三：消除路径依赖，学科就能统一。也不是。只要研究的是互动，两端就需要预设；只要预设不同，就有不同的路径。想要统一，办法不是消除路径，而是让各条路径知道彼此的起点，并且在需要的时候，能够被拿出来比较（第19章会讲两条路径怎样相遇）。

路径依赖的好处

我们前面讲的早点铺老板，没有因为路径依赖而做错什么。他的窗口出餐，几乎让整个上班族早晨受益。可是，如果他想知道自己的生意还有没有别的可能，他就需要有一次机会，把自己的起点拿出来问一问。这个机会，就是缝隙。

路径依赖的代价

代价也是明确的：

按本书的读法，这四项代价合起来，就是第16章要处理的“缝隙”的来源：缝隙，就是路径依赖留下的、没走的路和不许问的问题。

小账
同一个规矩，好处和代价各算一遍。

换一个例子：小区业主群立了一条群规，“群里不许发广告，违者请出群”。好处：群里清静，通知不会被淹没，新人进群一看规矩就懂，管理员也省了每次解释的麻烦。代价：有一户业主想转让自家用不上的婴儿车，算不算广告，说不清；有人转发了一家电梯维修商的电话，被当成广告，其实是大家正需要的信息；还有人觉得动不动请人出群太生硬，干脆退了群。

以上两张账，每一笔都算得出来。路径依赖不是“要不要”，而是“好处与代价各自有多少，起点什么时候被拿出来问一次”。群里最明智的做法，往往不是废掉群规，而是约定：每年年底，把这条规矩拿出来问一次。大家把这个约定叫“年检”。社会科学的学派，也可以有自己的“年检”，但很少有学派自带这个机制。

◆3.11 三个关于路径依赖的命题

本章自己也立了几个说法。本书的做法是：凡创新命题都写明失效条件，我们把它们摆出来。这三个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通行的结论。

顺便交代一下全书检验创新命题的“创新三问”：第一问，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换个名字；第二问，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第三问，有没有写明“看到××就错了”。第5章识别吸收手法时会用到前两问，第18章把三问完整展开。

命题3.1：六个动作中，堵住原理（第3步）是决定性的一步。

命题3.2：多元化的数目，可以按“走到锁定的起点组合”来数。

命题3.3：分叉通常只换一个预设，很少两个一起换。

三个命题都不是要给学派下判断。它们的用处是：让读者在动手做学派解构的时候，有一个可以被推翻的出发点，而不是一套只会越用越灵的说法。

◆3.12 五道识别练习

下面五道练习，都用生活里的场景，请读者先自己标出：此刻正在发生第几步？答案在每题之后，建议先遮住再对。这里只练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锁定、分叉五个动作；吸收的三种手法，留给第5章的十个识别练习。

一　三个朋友合伙开早点铺，约定：“利润按出资比例分。” 答：第1步，立起点。依据：这句约定把合伙人设定为靠出资定份量的主体，把铺子设定为可以按资本切分的事业；出力多少，约定里没有提。

二　邻居家规定孩子周末不许看电视，可是一连几个月，每个周末孩子都说头疼，要躺着看。隔壁两家有同样规矩的，也出现了类似的事。 答：第2步，遇异象。依据：这件事不是偶然的一次，而是换了时间、换了人家还在出现的一类，所以是异象，不是噪声。

三　小区物业的收费一直按面积算。有人问为什么不按人头，物业答：“按面积是规定的做法。” 答：第3步，堵住原理。依据：“办法对不对”被转成了“是不是规定”。此例为虚构的生活场景，不对应具体地区的规定。

四　新来的邻居问小区群里：“为什么红包都要发到整数？”一位老住户答：“我们这儿一向如此。” 答：第5步，锁定。依据：起点已经从“假定”变成了“一向如此”，没有人再说它是一个办法。

五　一个微信群原来按“同事”拉，后来有人拉了一个“同事的家属”小群，规则完全不同，成员也不重叠。 答：第6步，分叉。依据：新群换了成员的设定，另有一套规则，带着自己的第1步。

做完这些练习，读者大概会发现：同一个场景，两个人可能标出不同的步，这很正常。关键是写出依据：我为什么这样标，对方的哪句话让我这样标。这是第5章要继续训练的。

一篇文章里的六个动作信号，怎样同时找

练习是一道一题地做，真读文献时，六个动作的信号是混在一起出现的。一个可行的读法，是准备六个小格，一边读一边往里记。读第一章，记下“假定”类的话，填进第1格；读到讨论部分，记下“反常”“悖论”“例外”之类的词，填进第2格；读到有人提出质疑的地方，看作者是怎样回答的，若回答的方向是“你的问题超出了本文范围”，记进第3格；看作者引用的文献，若是同一个路数的占绝大多数，教材式的概念不加解释就使用，记进第5格；最后看参考文献里有没有对立路数的作品，作者怎样称呼它们，若有“另一种取向”“相反的立场”之类的说法，记进第6格。第4格最难填，因为吸收往往散在全文，所以留到读完再回头翻。

用早点铺来演一遍。小格第1格写“客人是赶时间的上班族”；第2格写“九点以后的老人和家长”；第3格写“要坐着吃的去别家”；第4格写“加两张小桌，改叫赶别的时间的人”；第5格还空着，因为铺子才开了半年，说不上锁定；第6格写“对面的老板娘”。六个小格填完，这家铺子的路径就清清楚楚摆在纸上了。注意，空着的格子本身也是信息：它告诉你，这条路径走到了哪里，还没走到哪里。

◆3.13 与其他章的接口

为避免重复，这里说明本章与相邻几章的分工。

读完本章，请先不要急着给学派贴标签。第一遍读文本，只做一件事：找起点，找异象，找那句把追问挡住的话。

带走的话
路径依赖不是毛病，是任何学派走长了都会出现的事：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六步里，最关键的一步是堵住原理，也就是“起点对不对”这个问题不再被问。多元化可以数：有多少个走过锁定的起点组合，就有多少元。路径依赖有好处，也有代价，好的做法不是消除它，而是给它安一个像“年检”那样的机制。看一个学派，不必先问它对不对，先看它的起点在哪里，上一次被拿出来问是什么时候。

第 4 章

SDE工具箱

前三章把问题摆出来了：社会科学研究互动属性，对互动两端只能预设，预设不同，学派并排（见第1、2章）；学派一旦立起起点，就沿着路径依赖往下走（见第3章）。那么，凭什么说一个学派“走了一条路”？这条路又长什么样？要回答，需要一套量尺。本章把这套量尺交到读者手里。

这套量尺很小，只有三个量、三条方程、三条原则、六种次序。它不是用来给学派打分的，也不是用来判断谁对谁错的。它只做一件事：把一个学派“先问什么、再问什么、最后问什么”写成可以核对的记录。记录写清楚了，缝隙才找得到，填补才有地方下手。

本章按下面的顺序走。先认识三个量，再看三条方程怎样把它们拴在一起，再看三条原则怎样说明新东西从哪里发生，然后读六条路径，最后讲怎样给一个学派标路径、为什么社会科学普遍亏在路径单一。每个方法点都配一个日常案例。主讲案例是街口的一家早点铺，偶尔换成家里零花钱、微信群、业委会、分家产这类事。

◆4.1 三个量：S、D、E

先说三个量各是什么，再说怎样在手头的材料里把它们指出来。

S，显露（Show）。S 是已经露出来、能被看见、能被记下来的东西。早点铺里，包子卖到七点半就没了，门口排着十几个人，老板娘在黑板上把肉包的价格从一块五改成了一块八，这些都是 S。S 的特点是“摆在那里”，可以拍照，可以点数，可以写进账本，可以让两个互不相识的人指着同一个东西说“就是它”。

D，差异序列。D 不是一个差异，而是差异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次序。早点铺里，上周客人平均七点五十到，这周七点四十到，下周七点三十到，这是一串差异；周一换了菜馅，周三涨了一毛，周五多开了一个蒸笼，这又是一串差异。D 关心的是：哪个差异先出现，哪个后出现，前一个怎样接到后一个。次序本身是 D 的内容。

E，特征纠缠。E 是许多特征缠在一起、拆开就不是原来那个样子的状态。早点铺不是“一个老板加一口锅加一群客人”：老板的手艺、铺子在地铁口的位置、街坊的口味、一块八的价钱、老板娘跟熟客的脾气，缠在一起，才是“这家铺子”。你把地铁口这一项拿走，别的几项也跟着变了味。E 就是这种拿走一项、其余也跟着变的缠法。

三个小测试

三个量说起来容易，落到材料上，新手最常搞混。下面给三个土办法，每个量一个。

拍照测试（对应 S）。问：这个东西，能不能拍下来、记下来，让别人看了不会争论“你说的是什么”？能，就是 S。“卖光了”能拍，“生意兴隆”不好拍，要拆成“几点卖光、排了几个人”才能拍。

换序测试（对应 D）。问：把这几件事发生的先后换一下，结果会不会变？会变，说明次序本身起作用，这里有 D。先涨价后换馅，和先换馅后涨价，客人的反应可能很不一样；而“早上开门”和“晚上关门”的先后换不得，却不是什么研究发现，只是常识。换序测试只用来提醒：别把次序当背景，它常常是内容。

拿走测试（对应 E）。问：从这一团特征里拿走一项，其余的会不会跟着变？会变，就是纠缠。拿走地铁口，价钱、客人、老板的脾气都要重新来过，这是 E。反过来，如果拿走一项，其余纹丝不动，那这一项和其余只是并排摆着，不算纠缠。

三个常见混淆

第一，S 不是“结构”。有人看到 S 就想起“结构”，但 S 的名字是显露，它是“露出来的样子”，既可以是一个稳定的格局，也可以是一阵一闪而过的现象。本书里“结构”一词，只在讲学科内部的话（比如社会学里讲结构）时才用。

第二，D 不等于时间。时间先后是 D 最常见的一种，但次序也可以不是时间的。家里零花钱的规矩，先管吃饭钱，再管文具钱，最后才管玩具钱，这个次序是“重要性的先后”或“满足需要的先后”，不是钟表上的先后。凡是“先说什么、再说什么”能影响结论的次序，都可以放在 D 里读。

第三，E 不是日常说的“人和人之间的联系”。E 说的是特征的缠结，缠结的双方不一定是人，也可以是价钱和位置、规矩和习惯、制度和人心。反过来，两个人天天通电话，如果各人的特点并不因此改变，那只是联系多，不一定是纠缠。

小账
早点铺的三个量

今天早上七点半，早点铺的包子卖光了。老板娘说：“这个月越来越早，上个月八点才光。”

先找 S：卖光（七点半）、黑板上的价钱（一块八）、门口排队的人数。这些拍得下来。

再找 D：这个月卖光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涨价是上周三，上周五多开了一个蒸笼，本周一换了肉馅。先后次序摆出来，是一串。把“涨价”和“换馅”的先后换一下，老板娘说客人会骂得更凶，所以次序起作用。

最后找 E：老板的手艺、地铁口的位置、街坊的口味、一块八的价钱、老板娘对熟客的脾气。拿走“地铁口”，也就没有“越来越早”这回事了，其余几项也要重新排。所以这是一团纠缠。

三个量都在，没有一个多余。但如果只让你选一个来讲“为什么卖得早”，你选哪个？这个选择，就是后面要讲的“路径”。

◆4.2 三条方程：每个量都由另外两个量讲清

三个量不是三个独立的盒子。本书用三条方程把它们拴在一起：

S ＝ F(D, E)　　D ＝ G(S, E)　　E ＝ H(S, D)

读法很朴素：显露，由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一起讲清；差异序列，由显露和特征纠缠一起讲清；特征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序列一起讲清。 三条方程的函数名 F、G、H 分开写，是提醒读者：三条方程里的“怎么讲清”不是同一种讲法。这里的方程是读法，不是要你去求数值解。社会科学里绝大多数时候，F、G、H 是写不出公式来的，写得出的时候也只是局部成立。

方程一：S ＝ F(D, E)

显露由差异序列和纠缠一起决定。早点铺“七点半卖光”这个 S，由两样东西讲清：一是这几周客人到店的时间、价钱、菜馅一串串地变（D），二是铺子的位置、手艺、街坊口味缠成的整体（E）。只讲 D，不讲 E，你会说“因为涨价所以早光”，那为什么涨价反而早光？只讲 E，不讲 D，你会说“因为位置好手艺好”，那为什么上个月八点才光？两个一起，才讲得完整。

方程二：D ＝ G(S, E)

差异序列由已经露出来的东西和纠缠一起决定。老板娘看到今天七点半卖光（S），又知道铺子的客人是赶着上班的那批（E），于是明天多蒸一屉，后天把蒸笼开早十分钟。这一串新的差异（D）是前面的显露在纠缠的背景里推出来的。如果换一家开在学校门口的铺子，同样看到“卖光”，推出的次序就不同：它可能是下午放学前多备一些。同样的 S，不同的 E，不同的 D。

方程三：E ＝ H(S, D)

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序列一起发生。铺子和街坊的纠缠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一天天“卖光了”（S）、一串串“换馅涨价加蒸笼”（D）把它磨出来的。熟客记住了“七点半以前要到”，老板娘记住了“老李不要葱”，这些记忆在显露和次序里慢慢缠成一团。反过来，如果铺子突然搬到别的街，E 要重新长，因为它靠 S 和 D 的反复才发生。

三条方程的用处

第一，它们告诉你没有哪个量可以单独讲清。任何一个想只靠 S 讲 S、只靠 D 讲 D、只靠 E 讲 E 的做法，在方程的读法下都是缺项的。后面会看到，学派的缝隙往往就是缺的这一项。

第二，它们让“预设”有地方放。问 S 时，D 和 E 必须有个说法，但你手里没有，怎么办？你就预设一个。预设 E 是“稳定不变的”，预设 D 是“可以忽略的”，预设 E 是“每个人各自独立”，这些都是在补方程里缺的项。第2章讲的“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是这类占位值的一种；它具体放在 S、D、E 哪一个量上，因学派而异，不能简单地说主体对应哪个量、客体对应哪个量。研究者为了让方程转得动而放进去的占位值，都要同样对待。占位值不是错，错在占位之后再也没有被取下来检验。

第三，它们说明为什么学派会按路径往下走。你先讲了 S，就必须借 D 和 E 才讲得完；你若从 E 起手，S 和 D 就得借 E 来讲。起手的量决定了另外两个量被怎样借用，这就是第3章里“起点之后事情顺着起点往下排”的 SDE 版本。

小账
零花钱规矩，把三条方程各算一遍

一家人给上小学的孩子立了零花钱规矩：每周十块，由孩子自己管。

方程一（S ＝ F(D, E)）：孩子到周三就花光了十块（S）。怎么讲？前几周发生过：第一周乱花被批评，第二周存了五块被表扬，第三周奶奶偷偷塞了二十（这是一串 D）；加上家里“孩子的钱奶奶也能补”这个缠法（E）。S 由这两样合起来讲。

方程二（D ＝ G(S, E)）：看到周三就光了（S），在“奶奶会补”的缠法里（E），下一步的次序是什么？最可能是：孩子继续花，奶奶继续补，爸妈再批评。要改这个次序，爸妈必须动 E，比如跟奶奶说好“光了就等下周”。

方程三（E ＝ H(S, D)）：“奶奶会补”这个缠法是怎么来的？是一次次“光了、补了、批评了”的 S 与 D 把它磨出来的。每补一次，缠得更紧。

三条方程转一圈，就看出：这家人若只盯着 S（“孩子乱花钱”），只能反复讲道理；一旦看到 D 和 E，才发现问题在“补”这个次序和“奶奶会补”这个缠法上。

◆4.3 三条原则：两个量的矛盾，推动第三个量

方程讲的是“怎样讲清”，原则讲的是“新东西从哪里发生”。本书的三条原则是：

这里的“矛盾”，不是吵架，是指两个量互相对不上、各讲各的，使得第三个量非得改样子才能让整件事收得拢。下面用日常案例逐条走一遍。

原则一：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

早点铺老板想：这个月要一周一换花样（D 的计划），可是老街坊的口味已经缠成了习惯，天天要吃那个老味道（E）。次序要变，纠缠不肯变，两边对不上。结果推出一个新的显露（S）：每天卖一种“老味道”，另加一个限量的“本周新馅”。新的 S 既不是原来的样子，也不是老板最初想的样子，是两头矛盾逼出来的。

识别信号：当你看到一个新做法“既不像从前，也不像计划”，常常是 D 与 E 的矛盾在推 S。

原则二：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

一个小区的业委会贴出公告，写明“楼道不许堆杂物”（S：一条已经显露的规定）。但各家的情形缠在一起：有的老人腿脚不便，把折叠车放楼道；有的住户靠楼道晾晒；有的是邻里之间互相代收快递（E）。规定与缠法对不上，于是推出一串新的次序（D）：先劝，再登记，最后才罚；先清一层楼，再清下一层；先处理没人用的杂物，再处理还有人用的。这个先后次序，是被规定与实情的矛盾推出来的，原先公告里一个字也没写。

识别信号：当你看到“先做什么、后做什么”的细则不断被补出来，常常是 S 与 E 的矛盾在推 D。

原则三：S 与 D 的矛盾推动 E

微信群有个公开的群规（S）：只许聊本小区的事。可是实际发言的次序（D）是：开头几天大家守规矩，后来有人发了一个团购链接，没人管，接着发的人多了，再后来大家聊起了谁家孩子考得好。群规与实际次序对不上。时间一长，群里自己缠出一些新的东西（E）：有两三个人成了“愿意管事的人”，有一批人形成“默认可以聊团购”的默契，另有一批人悄悄退出去另起了小群。这些新缠法，是规定与过程的矛盾推出来的，没有谁事先设计。

识别信号：当你看到“没人安排、却自己长出一批新角色、新默契、新小圈子”，常常是 S 与 D 的矛盾在推 E。

三条原则与方程的分工

方程回答“一个量怎样被另外两个量讲清”，原则回答“为什么会发生一个先前没有的量”。两者合起来读，才完整：方程像是静态地摆三个量的账，原则像是动态地问账怎么被打破、又怎么被重新平衡。

读学派时，原则有一个很实用的用处：它帮你问“这个学派的新东西靠什么推出来”。一个学派的理论里，如果新的显露总是被说成“外部冲击”造成的，没有讲 D 与 E 的矛盾，那么它的 S 是从哪里发生的，就留了一个空。这个空，往往就是缝隙所在（见第16章）。

小账
三条原则，在同一个小区里走一遍

小区要不要装电动车充电桩？

业委会通过一条决议：装二十个桩（S）。住户里，有车位的赞成，没车位的反对，楼下有商铺的怕占位，物业怕用电（这是一团 E）。决议与纠缠对不上，推出了新的次序（D）：先装五个试点，试三个月再说；先装在公共区，不装在楼前；先按用电量计价，再谈统一收费。这是原则二。

试点开始，次序在走（D），公告说“限住户使用”（S）。可是实际用的人有时是亲戚的车、有时是外卖小哥。公告与实际次序对不上，推出了新的缠法（E）：有人自发建了个“充电互助群”，有人主动当起志愿者看桩，物业和外卖站之间也悄悄有了个口头约定。这是原则三。

这些新缠法稳定下来，业委会重新讨论“要不要正式开放给外来车辆”。老办法（按次序一步步来）和新缠法（互助群、口头约定）又对不上，于是新的显露（S）发生了：一份分时段、分对象的使用公约。这是原则一。

一件事，三条原则轮着推，每推一次，三个量中就有一个变了样。

◆4.4 六条路径：先问哪个，再问哪个，最后问哪个

三个量，排成先后，共有六种排法。这就是六条路径：

S→D→E　　S→E→D　　D→S→E　　D→E→S　　E→S→D　　E→D→S

箭头读作“然后”。S→D→E 的意思是：先问显露，其次问差异序列，最后问特征纠缠。 它说的是研究者的发问次序，也是理论的讲述次序。路径不是方程，方程说的是三个量互相讲清，路径说的是你从哪一头开始拽线。

路径与“暂放”

还记得方程吗：每个量都要靠另外两个量才讲得清。但你不可能三个同时问。先问 S 时，D 和 E 怎么办？只好先“暂放”：用一个占位的说法顶着，等问到它们的时候再补。

所以每条路径的头一位，是最先被拽出来的量，它往往被当作“不用多问的起点”；最后一位，是最后才被问到的量，它往往被问得最浅，因为讲到这里理论已经基本成形，没有多少余地再容纳新的东西。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定律，下面分开说。

起手的那一维，最不受检验。因为后面所有的话都建立在它之上，检验起点就等于推翻全部。末位的那一维，最容易被问浅。因为前面两步已经把理论的轮廓定下，末位只能顺着轮廓去填。这两点合起来，就是第3章讲的“堵住原理”在 SDE 里的位置：学派不是不让你问，而是它的路径自然使某些问题落在最难被问的地方。

这个读法有失效条件：如果按4.5的五步，给若干学派标出路径之后，发现被问浅的位置与末位无关，这个读法就错了。检验办法就是4.5的五步加三类证据，由两位读者各自标注，再对照被问浅的位置。

同一件事，六种讲法

还是早点铺：“今早七点半，包子卖光了，比上个月早了半小时。”这件事，六条路径各有一种讲法。

S→D→E：先说卖光了、排了十几个人（S）；再看这个月客人到店的时间一周比一周早、涨价在上周三（D）；最后解释这些为什么会发生：铺子的位置、手艺和街坊口味缠在一起（E）。这是“从现象出发，找变化，再寻原因”的讲法。

S→E→D：先说卖光了（S）；接着问是什么缠在一起让它卖光：地铁口、一块八的价钱、老板娘的人缘（E）；最后把这些因素起作用的先后排出来（D）。这是“从现象出发，先找成因，再补过程”的讲法。

D→S→E：先说这三周客人到店时间一周比一周早、中间涨价换馅（D）；于是看到卖光时间越来越早（S）；最后问为何如此，是铺子和街坊的缠法（E）。这是“从变化出发，看到现象，再追原因”的讲法。

D→E→S：先说一串差异：换馅、涨价、加蒸笼（D）；看这串差异怎样让铺子和街坊缠得更紧（E）；最后显露为“七点半卖光”这个新常态（S）。这是“从过程出发，看缠结怎么长，最后落在结果”的讲法。

E→S→D：先说这家铺子是个整体：位置、手艺、口味、价钱缠在一起（E）；它自然显露为“早早卖光”（S）；然后回头排出每周的变化次序（D）。这是“从整体出发，看到现象，再补过程”的讲法。

E→D→S：先说铺子的整体（E）；从整体推出这个月客流会怎样一步步变（D）；于是预言“七点半卖光”（S）。这是“从整体出发，推演过程，再给结论”的讲法。

六种讲法讲的是同一桩事，每一种都没有说错。区别在于：每一种讲法，最容易在不同的地方偷懒。 S→D→E 的讲法，E 往往来得匆忙，写成“因为街坊喜欢”就收了；E→D→S 的讲法，起点的整体是“先定好的”，卖光了就说验证，没卖光就说有扰动；D→S→E 的讲法，容易只描述变化而没有解释。

六条路径在学科里常见的样子

下表是一般性的描述，不点具体学派，全部是本书的建模判断：每一条依据都是“这一类论述的写法让我这样读”。

路径 一般的讲述样子 容易问浅的末位
S→D→E 从观察到的现象出发，整理变化，再回头解释成因 E
S→E→D 从现象出发，先找整体成因，再补演变过程 D
D→S→E 从过程或变化出发，得出现象，再解释成因 E
D→E→S 从过程出发，讲缠结怎样长成，落到稳定结果 S
E→S→D 从整体或背景出发，看其显露，再补过程 D
E→D→S 从整体出发，演绎过程，推出结论 S

注意：本书不说哪一条好。每一条都有它擅长回答的问题，也都有它自己的盲区。盲区在哪，上面的表已经给出了一个线索：末位的量。

相邻路径与“挪一步”

六条路径并不是互不相连的。把 S→D→E 的后两位对调，就是 S→E→D；把 S→D→E 的前两位对调，就是 D→S→E。这样对调相邻两位，叫“挪一步”。相邻的两条路径，只差一次对调，一个学派要补路径，最省力的办法常常是挪一步。反过来，S→D→E 与 E→D→S 首尾相反，要从一条走到另一条，得整个掉头，这在学科里几乎等于另立门户。

挪一步的具体做法，见第17章。这里只记一件事：路径之间有远近，学派的“最近的空缺”不是随便哪一条路径，而是挪一步就能到的那一两条。

小账
同一桩分家产，换三条路径讲

老人去世，留下一套老房子和一笔存款，兄妹三人要分。

走 S→D→E 的人，先看到分法：房子给老大，存款老二老三平分（S）；再看这个分法是怎样一步步谈出来的，先谈房子、再谈存款、中间吵了两次（D）；最后问为什么会吵：各人这些年照顾老人的多少、各人的难处缠在一起（E）。

走 E→S→D 的人，先把一家人的缠法摊开：谁一直在老家照顾、谁常年在外寄钱、谁借过父母的钱（E）；然后看这些缠法自然露出来一个“公道的分法”（S）；最后回头排出谈判的先后（D）。

走 D→E→S 的人，先看这三年谈判的每一步：谁先开口、谁先让步、哪一次吵崩了（D）；看这些步子怎样让三个人的心结越缠越紧或越缠越松（E）；最后看这个分法怎样落下来（S）。

三个人讲的是同一桩事。各自最薄的地方不同：第一个人讲不透心结，第二个人讲不透谈判的先后，第三个人讲不出为什么最后分成了这样而不是那样。

◆4.5 怎样给一个学派标路径

前面说的是工具，这一节讲用法。给学派标路径，是本书最常做的一件事，也是最容易做虚的一件事。虚在哪里？虚在标完只剩一个箭头，读者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标。所以本节的重点不在“标”，而在“写依据”。

先重申一条纪律（见前言“两个约定”）：除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三门的依赖类型之外，所有“某学派走哪条路径”的标定，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 建模判断不是事实，是读法。读法可以被读者拿去重做、拿去反驳，这是它的价值。

五步流程

第一步，选材料。 取这个学派最典型的几类论述：它的教科书式的基本命题、它最常用的解释套路、它面对反例时的惯常说法。不取个别人的偏门之论。选材料时宁少勿滥，三五类就够，关键是每一类都能说出“出自哪一类论述”。

第二步，找起手。 问：这类论述，头一句话在讲什么？是在摆一个已经露出来的现象（S），还是在讲一串变化的次序（D），还是在交代一个整体的背景和各部分缠在一起的状况（E）？起手的量就是路径的第一位。

第三步，找转场。 问：讲完头一个量之后，它接着去借哪一个量来讲？是转去讲变化，还是转去讲整体？转场的量就是第二位。

第四步，找落脚。 问：理论最后落在哪里？落在一个可观察的结果上（S），落在一串过程上（D），还是落在一个稳定的整体特征上（E）？落脚的量就是第三位。

第五步，找缺口。 问：整条路径里，哪一个位置的量被问得最浅？这个学派遇到反例时，惯常的说法落在哪一维？有没有某个次序，从来没有被它走过？缺口记下来，怎样用它去找缝隙、做填补，见第16章。

三类证据

每一位的判断，至少要有一条证据，证据分三类：

起手证据：该学派表述自己时第一句说什么。教科书的开篇、基本假设的写法，往往露出起手的量。

转场证据：它在推导时“因为”后面接的是什么。看“因为”的内容，是现象、是过程，还是整体特征。

落脚证据：它的结论、预测、政策建议，最后要求你看什么、改什么。要求你改一个整体的缠法，落脚多半在 E；要求你改一个次序，落脚多半在 D；要求你改一个显露的结果，落脚多半在 S。

三类证据凑齐，一条路径才立得住。只有一类的，要标明“证据偏弱”。

依据怎么写

依据写法有固定的格子，每一条建模判断都用这个格子：

按本书的读法，学派 X 的主路径为 A→B→C。依据：（起手）它的 ××类论述以 A 为开头；（转场）面对 ××时它借 B 来讲；（落脚）它的结论落在 C。缺口：它很少追问 ××。强度：强／中／弱。

“强度”这一栏很重要。强，是三类证据都有、且材料不止一处；中，是两类证据；弱，是只有一类，或材料有限。读者看到“弱”，就知道这是一个待补证据的猜想，不要当成定论。

写错依据的五种常见情形

一，把教科书目录当路径。 教科书为了好教，常把内容排成“先现象，后原因”，这是教学的顺序，不一定是理论自己的顺序。判断时看的是理论如何推导，不是目录如何编排。

二，把个别人的写法当学派。 一个学派里个别人偏爱从过程讲，不代表整个学派走 D 起手。要看多数典型论述。

三，只标一条，不标兼路。 学派内部常常有主路径和兼路径。主路径是多数论述走的，兼路径是少数论述、特别是处理特殊问题时走的。可以标“主路径 A，兼路径 B”，不要强行合一。

四，把“提到”当“走过”。 某学派的论述里出现了 D 或 E 这个词，不等于它走过以 D 或 E 为起手的路径。“提到”只是词汇上有，“走过”是次序上走了一遍。这一条特别重要，后面 4.6 会用到。

五，用对错的口气标。 标路径不是找茬。写“它没有走 D→E→S”，不是说它应该走，只是说这条路没走。

一个练习：买菜的三个“学派”

为了练手，先不动实际的学派，造三个日常的小学派。一个小区里，大家买菜有三种做派。

A 派，比价派：只看当天哪家便宜。起手看摊位上标出来的价钱（S），遇到价格异常，就追问最近几天的价钱怎么变（D），再问为什么变（E，常说成“季节”“行情”）。主路径 S→D→E。依据：起手看价钱，转场看价格变动，落脚归到“行情”。缺口：很少问自己和某个摊主的长期缠法，常把 E 说成笼统的“行情”。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但都取自买菜人的日常说法）。

B 派，熟人派：只买熟摊主的。起手看和这家摊主的缠法（E：十年老主顾，摊主总多给一把葱），遇到涨价，先问“这家人靠得住吗”，不先问价钱（再借 S），最后才回头看这一年里的涨价次序（D）。主路径 E→S→D。依据：（起手）开口先说“我跟这家十年了”；（转场）遇到涨价，借“靠不靠得住”和摊上的价钱来讲；（落脚）最后才回头排一年里的涨价次序。缺口：很少问熟人的价格是不是一年年悄悄涨了的那个次序。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但都取自买菜人的日常说法）。

C 派，时令派：先看什么菜当季。起手看一年里各种菜上市下市的次序（D），然后看到今天摊上摆的是什么（S），最后问这些菜和气候、土地、农户的缠法（E）。主路径 D→S→E。依据：（起手）开口先说“这个月该上什么菜”；（转场）接着看今天摊上摆的；（落脚）最后归到气候、土地和农户。缺口：对“反季节的大棚菜”这类异象，容易归入例外（免检）。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但都取自买菜人的日常说法）。

三派并排，可以看出：买同样的菜，三家的“理论”走的是三条不同的路径，各有擅长也各有缺口。这就是“多元化＝路径依赖的数目”的生活版本。

示范：几个具体学科里的标法（示意，非定论）

下表是示意性的，只是为了让读者看一下标注是什么样子，细节在各学科章展开。所有标注都是建模判断，涉及具体学派的描述都需要在对应学科章核对〔待核〕。

学科 学派（泛称） 起手→转场→落脚 依据的类型 强度
经济学 新古典一脉 S→D→E 与 S→E→D（按本系列口径，细节见第6章） 起手：以可观察的价格与数量为开篇；落脚：归入偏好、技术、制度等背景 中〔待核〕
经济学 制度学派 E 起手的成分较多（具体路径见第6章）〔待核〕 起手：先讲规则与习惯的整体 弱〔待核〕
社会学 重视宏观格局的一脉 E→S→D 的成分较多〔待核〕 起手：先讲社会整体格局 弱〔待核〕

这张表故意写得保守，大量使用“较多”“成分”“待核”。原因有二：一是学派内部很杂，二是本书的纪律要求“拿不准就写拿不准”。读者将来自己写学派解构专著时，也应保持这种写法。

小账
给“业委会议事”标一条路径

我们给一个小区业委会的议事做法标路径，当作练手。

第一步，选材料：它的会议纪要、它回应业主投诉的惯用话、它遇到反对意见时的说法，三类。

第二步，找起手：纪要开头是“经投票，决议如下……”。起手在 S（已经显露的决议）。

第三步，找转场：遇到业主投诉，惯用话是“这条决议是按程序通过的，之前开过三次会”。转场落在 D（程序的次序）。

第四步，找落脚：遇到反对意见，说法是“各家情况不同，大家要互相体谅”，落脚归到 E，用一句笼统的话收了。

第五步，找缺口：“互相体谅”是一句收尾话，没有问过各家的具体缠法。

依据格子：按本书的读法，该业委会议事的主路径为 S→D→E。依据：（起手）纪要以决议开头；（转场）投诉回应借程序次序；（落脚）反对意见归入“体谅”。缺口：不追问各家具体缠法。强度：中（只有三类材料）。

这样标完，业主一眼就知道，要让业委会改，不要去争“决议对不对”，要去把“各家的具体缠法”摆到它的议事次序里。

◆4.6 为什么社会科学的方法论亏缺是“路径单一”

前面几节把工具摆齐了，现在回到全书的一个关键判断：社会科学在方法论上亏的是什么？按本书的读法，亏缺的是路径单一，不是量不够，也不是词汇不够。

论证分三步

第一步，量并不缺。 按本书的读法，在经济学、社会学、教育学这类学科的教科书里，大体都能找到可以归入 S、D、E 的论述〔待核〕。依据是这几类写法：经济学教科书里讲价格与数量的，可归入 S，讲调整过程的，可归入 D，讲偏好、技术、制度这些背景的，可归入 E；社会学里讲现象的，讲变迁的，讲结构的（这里的“结构”是社会学自己的用语，见4.1），大体对应 S、D、E；教育学里讲成绩的，讲成长阶段的，讲家庭学校社会之间缠结的，也可作类似归入。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对这些学科的完整概括。从词汇上看，三个量大体齐全。

第二步，次序并不齐。 但是按本书的读法，同一个学派讲这三个量，多半是同一个次序，也就是 4.5 里所说的主路径。一个学派在写入门章节、写核心命题、写政策建议的时候，用的常常是同一条路径；其余五条路径在这个学派里，很少被走完一遍。依据要到各学科章里，按 4.5 的依据格逐个学派去写，这里只是读法。

第三步，起点把路径钉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回到第3章的六动作：起点一旦立下，遇到异象时学派把它吸收进来，吸收的办法（免检、改名、先验）都是在起点不动的前提下做的，也就是说，吸收让学派沿着同一条路径一遍遍地走。走得越多，路径越稳；路径越稳，换路径的成本越高。于是单一路径不是疏忽，是路径依赖的自然结果。

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当十几个学派各自守着一条路径，彼此又不对话，就出现第1章讲的“怎么都行”：每条路径都说得通，没有谁能把另一条路径的话翻译进自己的。

“提到”与“走过”

这里必须再强调 4.5 里的第四种错误：提到不等于走过。 一个社会科学学派几乎不可能完全没提到三个量中的任何一个，所以如果你检查的是“它有没有这个词”，几乎所有学派都过关，路径单一的判断就无从谈起。要检查的是：它有没有一次，把这个量放在起手的位置，从它出发走完另外两个量？

这就像家里三个人做饭。老张每次做菜，都是先备料（E 的整体：家里有什么、各人口味），再按步骤炒（D），最后端上桌（S）。你问他：你会不会先看桌上的成品再倒推做法？他说：会啊，我看过菜谱。他“提到”了先看成品，但他从没有用那条路径做过一顿饭。会提到，不等于走过。

两个创新命题

命题4.1：社会科学方法论的共同亏缺，是各学派各守一条路径，而不是缺少某个量。

命题4.2：学派的缝隙多出在被跳过的次序上，而不是整个量缺席。

两个命题都是本书的建模判断。

小账
家里只会一种做法

一家人吃饭，总是妈妈拿主意。她的路径是 E→D→S：先想家里每个人的口味和身体状况（E），再排一周的菜单次序（D），最后端出一桌菜（S）。这条路径让全家吃得稳当。

有一天，孩子说：“我想吃上次在外婆家的那个蒸蛋。”妈妈的路径里，这是一个 S（一个已经显露的成品）。按妈妈的路径，S 是最后才有的，没法从它起手。她的反应是：“哦，那个太油了，不适合你。”（免检式回答：把它归入不合适的例外。）

如果换成 S→D→E：先拿着这个蒸蛋（S），问外婆怎样一步步做出来的（D），再问外婆家的灶、蛋、水和火候缠成了什么（E）。这条路径妈妈没走过，不是她不会做饭，是她的路径里没有给 S 起手的位置。

注意：这里没有谁对谁错。妈妈的路径让全家吃得稳，缺点是遇到“从成品出发”的问题时，她没有现成的走法。学派读问题的方式，有时与这位妈妈相似：路径里没有给某个起手位置。

◆4.7 把工具用在自己手上：一份四步自检

工具不只用来读别人，也用来读自己。写论文、立题、做课题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条路径。下面给一份四步自检，适合开题时做。

第一步，写下研究问题的头一句。 不要写题目，写你在脑子里对这个问题的头一句话。是在描述一个现象（S）？是在讲一个变化（D）？还是在交代一个整体的背景（E）？

第二步，写下你的解释链。 把你准备的解释写成“因为……所以……”的链，每个“因为”后面是哪个量，一一标出。

第三步，写下你最不愿意被追问的地方。 这是一个诚实的步骤。你最怕导师问什么？那个问题落在哪个量上？这个量，大概率是你的末位，或是你暂放了没补的那个。

第四步，画出你没走的路。 在你现在的路径旁，写出相邻的两条路径（挪一步能到的那两条），各用一句话写出：如果换这条路径，我的头一句话会变成什么？

小账
教孩子做饭，一份自检

一位家长想写一份“怎样教孩子做饭”的小册子，先给自己做自检。

第一步，头一句话：“我家孩子十岁，会煎蛋，但不会炒青菜。”这是一个现象，起手在 S。

第二步，解释链：因为炒青菜要火候（D，一串先后：热锅、下油、下菜、翻炒、出锅），所以孩子手忙脚乱；而火候又取决于灶、锅、家里吃菜的口味（E）。路径 S→D→E。

第三步，最不愿被追问的：“为什么孩子不想学？”这个问题落在孩子的整体状况（E）上，家长在解释链里把它说成“他还小”，一句话带过。

第四步，没走的路：挪一步到 S→E→D，头一句话变成“孩子不爱学炒青菜，因为他爱吃的东西和家里的灶台缠在一起”，先问孩子的整体状况，再排教的次序。再挪一步到 D→S→E，头一句话变成“孩子学煎蛋用了三个星期，次序是……”，从学煎蛋的过程出发，看能不能迁到炒青菜。

做完自检，家长发现：原来册子里最需要补的，是“孩子的整体状况”，也就是自己的缺口。

◆4.8 三种缺项的症状速查

读学派时，常有一种感觉：这套话听着顺，却总觉得哪里没落地。多数时候，是方程里缺了一项。下面按缺哪个量，列出常见的症状，帮助你快速定位。每个症状配一个日常例子。

缺 S：说了半天，拿不出可以指的东西

症状：理论里的核心词无法落到可拍、可记的东西上；别人问“你说的这个，我到哪里能看到”，答不上来，或每次答的都不一样。

日常例子：邻居说“咱们小区的风气不好”。你问风气不好体现在哪里，他说“就是不好”。过一会儿再问，他说“楼道里乱”，再过一会儿说“年轻人不打招呼”。S 没有落定，后面的 D 和 E 无从排起。补法很简单：先请他指出三件能拍下来的事。

缺 D：只有状态，没有次序

症状：理论只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样”和“背后有什么因素”，不告诉你“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遇到变化，只能说“外部冲击”或“条件变了”。

日常例子：家里存折上的钱少了，爸妈各说一通：“物价涨了”“你乱花”。谁都说得出原因（E），也说得出现在的数字（S），但没有人把这几个月支出的先后排出来，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把每笔钱花出去的先后次序列出来，常常一眼就看出是哪一次大开销拖垮的。

缺 E：只看到事件，看不到缠法

症状：理论把每个对象当作彼此独立的点，加起来就是整体；遇到“总和不等于各部分之和”的情形，只能记为“误差”或“扰动”。

日常例子：学校想提高班级成绩，分别给每个孩子补课，结果总成绩没动，班里反而闹了矛盾。因为班里孩子之间的比较、互相带动，是缠在一起的，单个孩子的补课，抵不过整个班的氛围。把每个孩子当独立的点相加，等于预设了“没有纠缠”。

缺的不是量，是方向

前面说过，社会科学的缺口多出在次序上（命题4.2）。所以速查之后还有一问：这个量虽然出现了，是不是总在固定的位置出现？一个量如果每次都只在末位出现，它就是名义上有、实际上被问浅了。

下面是速查表，可以贴在书桌前。

读到的感觉 先怀疑 追问一句
说得顺，但指不出东西 缺 S 能给我拍三件具体的事吗
讲得清现状，讲不清怎么来的 缺 D 这件事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
各部分讲得都对，合起来却对不上 缺 E 把其中一项拿走，其他会变吗
三个量都提了，总觉得浅 末位被问浅 哪个量永远只在最后才出现
遇到新情况总说“外部冲击” D 与 E 的矛盾没人讲 这个新显露，是被什么对不上推出来的

这张表不是诊断书，只是提醒。提醒之后，仍要回到 4.5 的五步，用三类证据把路径标出来。

◆4.9 工具箱的边界

最后说几条边界。

第一，这套工具不评对错。 标出路径，只是说明学派走了哪条路、没走哪条路，不说哪条该走。一个学派路径单一，不等于它的结论不对，只是它的结论还没有被别的路径检验过。

第二，这套工具自己也会路径依赖。 如果一位研究者拿到 SDE，从此什么都先问“你是什么路径”，把所有学派一概装进六个格子，那 SDE 也就成了他的单一路径。所以本书要求：填补之后，回头查新路径会不会生出自己的路径依赖（见第16章）。工具用久了，要用另一条路径去检验工具本身。

第三，标注是可错的。 路径是建模判断。判断可以被推翻：如果有人用同样的三类证据，从同一批材料标出不同的路径，而他的依据更充分，那么应当改标。本书对路径标注的失效条件是：如果看到更多材料表明该学派的起手实际是另一个量，这个标注就错了。 每一份路径标注，都应当附上这样一句话。

第四，这套工具不替代材料。 路径标得再整齐，也要回到学派自己的文本和做法上核对。早点铺的例子里，老板娘说“越来越早”，我们才有了 S 可以拍；若没有这句话，也没有黑板上的价钱，三个量一个也填不上。工具只负责把材料排成可以核对的样子，材料不够，就老实写“强度：弱”，或者写〔待核〕，不要用整齐的格子掩盖空白。

工具箱的使用说明，到这里说完了。下一章，我们把它用到“吸收”上：当学派遇到异象，怎样判断它是在免检、改名还是先验。

带走的话

S 是显露，是能被拍下来、记下来的东西；D 是差异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次序；E 是拆开一项、其余也变样的纠缠。 三条方程说明没有哪个量可以单独讲清；三条原则说明新东西从两个量的矛盾里发生。 六条路径是先问谁、再问谁、最后问谁的六种次序；起手的量最不受检验，末位的量最容易被问浅。 标路径要写依据：起手、转场、落脚三类证据，加上缺口和强度；“提到”不等于“走过”。 社会科学的方法论亏缺，按本书的读法，是各守一条路径；这个读法本身可错，失效条件已经写在上面。

第 5 章

吸收三手法的识别学

前面几章把路径依赖的六个动作讲完了（见第3章）。其中最难在现场认出来的，是第四个动作：吸收。原因很简单：吸收发生时，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学派遇到了一件讲不通的事，写了一段话、加了一个概念、补了一条注释，读者读完觉得“嗯，说得通”，然后往下读。没有人拍桌子，也没有人宣布起点被动摇了。

本章只做一件事：教你在读文献、听讲座、改自己的稿子时，认出“这里发生了吸收”，并且说得出它用的是哪一种手法。认出以后，下一步是找缝隙，那是第16章的事。本章不评学派对错，只摆动作。

◆5.1 先说清楚：要识别的是什么

5.1.1 吸收是对异象的一种回应

一个学派立了起点，起点是它对主体和客体的预设（见第2章）。理论往下推，总有一天会遇到推不出来的事，或者推出来与观察不符的事。这就是异象。学派面对异象，大致有两类回应：

  1. 承认起点可能要动，回头去查起点。
  2. 起点不动：或者把异象收进来，或者不理它，或者说它不属于本学派的地盘。

第一类回应，本书叫修正。第二类，叫吸收。后面几种做法里，“不理它”和“说它不属于本学派的地盘”，本书也归在吸收之内，算免检里的延后和分工两种做法（见5.2.5），因为它们同样没有碰起点，只是把异象放在了门外。

吸收的共同点只有一条：起点不动。三种手法只是“起点不动”的三种做法。

5.1.2 为什么要分三种

分三种不是为了好看。三种手法留下的“证据痕迹”不同，检验的办法也不同。你若只会说“这个学派在回避问题”，那是一句感觉，没法检验。你若能说“这里用的是改名，它承诺的新预测在哪里，请看一看有没有”，这就是一句可以查的话。

下面的表先给一个总览，后文逐个展开。

手法 一句话做法 起点受到的待遇 对应的检验问题 通过检验时的样子
免检 把异象归为例外或扰动 起点不被提及 这类“例外”占多大比例，谁来数？ 例外有清单，有边界，数得出来
改名 换个名字把异象收进框架 起点原样保留 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 新名字带来一条以前推不出的预测
先验 宣布起点不证自明 起点被保护起来 能否被任何事实否定？ 说得出“看到什么就算错”

5.1.3 一个容易混淆的前提

读者常问：吸收是不是一种毛病？不是。第3章已经说过，路径依赖不是贬义。一个学派要往前走，总得有一个先不检验的起点，否则什么都做不成。家里做饭，你不会每天从“人为什么要吃饭”开始想。所以：

小账
家里的零花钱规矩。

一家人立了规矩：孩子每周十块零花钱，按周发。规矩的起点是“孩子需要一个固定、可预期的数目来学会管钱”。

某周孩子说：同学过生日，我要买礼物，十块不够。家长可以有几种回应：

四种回应都很常见，都不是坏人。区别只在于：规矩的起点，有没有被拿出来看一眼。

◆5.2 免检：识别信号与检验

5.2.1 它是什么

免检，是把异象归入“例外”“扰动”“噪声”“特殊情形”“外部冲击”，从而不必回头检查起点。被免检的东西通常没有被否认，只是被放到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地方。

5.2.2 识别信号

读文献时，下面几类话常常是免检的痕迹。出现信号不等于一定是免检，只是提醒你停下来问一问。

  1. “……是例外。”　没有说例外有多少、在哪里、怎么划边界。
  2. “……不在本理论的适用范围。”　但适用范围是在遇到异象之后才划的，而不是在立起点时划的。
  3. “……属于外部冲击／随机扰动。”　冲击与扰动的清单没有事先给出，只在事后用。
  4. “……是特殊国情／特殊时期。”　“特殊”二字承担了全部解释。
  5. “……需要另做研究。”　这句话本身没错，但若它每次都出现在同一类异象旁边，几十年都是“另做研究”，就值得记下来。

5.2.3 两个检验问题

5.2.4 生活案例

业委会议事规则规定：“凡涉及公共部位维修，须经三分之二业主同意。”这条规则的起点是“公共事务应由多数业主共同决定”。

某年小区里的电梯坏了，需要紧急维修，来不及开会，物业先修了，事后补了一份说明。大家说：这是紧急情况，属于例外。这没有问题。

但三年里，一半的维修都是“紧急情况”，先修后补。这时候再说“例外”，就要问：例外的清单是什么？是谁认定紧急的？三年里有几次？这几次要不要变成一条新的规则，比如“紧急维修金额不超过多少，物业可以先修”？若业委会照做，例外就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起点接受了检验。若业委会继续说“这些是例外”，而且不数，免检就成立了。

5.2.5 免检的变体

有两个变体需要单独认。

变体一：延后免检。　承认异象，但说“等将来条件成熟再处理”。判断办法：看“将来”有没有写明条件。写明了条件（例如“当某类数据可得时”），是有期限的搁置；没有写明，是免检。

变体二：分工免检。　说“这是隔壁学科的事”。判断办法：隔壁学科有没有接。若本学科每次遇到这类异象都说“交给隔壁”，而隔壁的回答又不回到本学科的起点来，那这个异象事实上没人管。

这里的标定，是作者按本书的读法做出的建模判断：判断依据是“例外有无清单、有无边界”。读者可以用同样的依据去查自己手头的文献。

◆5.3 改名：识别信号与检验

5.3.1 它是什么

改名，是给异象起一个新名字或新概念，把它放进现有框架里，让框架看上去已经“包含”了它。名字是新的，框架的起点没有变。

改名有一个麻烦：它看起来最像创新。新概念、新术语、新章节，都是创新的外衣。所以识别改名，是三种手法里最需要耐心的。

5.3.2 识别信号

  1. 新名字出现的时机　在一个异象被广泛讨论之后出现，并且恰好指向这个异象。
  2. 新名字的定义　用旧框架里的词来定义。例如“某某，是指旧概念在某种条件下的表现”。
  3. 新名字的用途　主要用来描述、归类，很少用来推出一条事先写下的预测。
  4. 新名字去掉以后　把这个词从全文拿掉，换成旧概念加一句说明，论证几乎不受影响。
  5. 新名字的数量　同一时期同一类异象出现好几个名字，彼此是并排的，没有谁推出谁。

5.3.3 一个检验问题：新预测在哪里

改名的核心检验，是本书创新三问的第二问（见第3章3.11）：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

操作办法是三步：

  1. 写下新概念的定义。
  2. 问：根据这个概念，我能说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吗？
  3. 再问：不用这个概念，旧框架能不能说出同样的事？

若第2步答不出，这个概念是标签。若第2步答得出而第3步旧框架也说得出，这个概念是复述。只有第2步答得出、第3步旧框架说不出，这个概念才带来了东西。

这条判据也是本书的说法，需要写明失效条件：如果看到一个概念，第2步答得出、第3步旧框架说不出，可是它的预测从来没有人拿去查证，也没有改变过任何人的研究问题，这条判据就是太宽了；如果看到一个概念，第2步答不出，却明显改变了后人提问的方式，这条判据就是太窄了，需要补一问。检验办法：选十个新概念，请两位读者各自按三步判断，再追踪这些概念后来是否被当作提问的依据。

5.3.4 生活案例

微信群里，有一位热心的邻居，每次大家讨论要不要凑钱请人清洗小区水箱，他都第一个响应，但从来不出钱。群里的人开始给这种行为起叫法：“气氛组”“口头赞助商”。

这几个名字都很生动，但是它们是在给“大家都想要好处、不想出钱”这个已有的判断，换一个说法。拿它们来检验：

注意：同一个词，可以今天是标签，明天变成概念。差别在于有没有人用它写下一条能被事实否定的预测。

5.3.5 改名的两个变体

变体一：层级改名。　把异象放到“更高层次”或“更深层次”去解释，说“表面上看是X，深层上其实是旧框架里的Y”。判断办法：深层的Y是否有独立的观察办法？若没有，“深层”只是一个不能被检验的位置。

变体二：翻译式改名。　把别的学派的概念翻译成本学派的话，宣布“其实我们早就讲过”。判断办法：翻译之后，对方学派原来能解释的事，我方的翻译还能解释吗？翻译常常丢掉对方概念里最有用的部分，只留下一个壳。

这里的标定，同样是按本书的读法做出的建模判断：依据是新概念是否出现在异象讨论之后、是否由旧概念定义、是否伴随可错的预测。

◆5.4 先验：识别信号与检验

5.4.1 它是什么

先验，是宣布起点不需要证明，因为它“显然”“不言而喻”“是一切讨论的前提”“是公理”“是定义”。起点于是被放到了检验之外。

注意，公理本身不是毛病。数学里有公理，而且好用。问题出在一个起点被当作公理使用，却又被拿去解释经验中的具体事情，而它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能让它出错的事实。

5.4.2 识别信号

  1. “显然……”“不言而喻……”“理所当然……”　后面跟的是起点本身。
  2. “这是定义，不是假说。”　但同一个定义又在后文被当作关于世界的断言来用。
  3. “任何理性的人都会……”　凡有人不这样，就说那个人不理性。于是不理性成了一个自动的出口。
  4. “如果事实与此不符，说明观测有误／条件没满足。”　事实永远是被检查的一方。
  5. “你若不接受这一点，我们就无法讨论。”　这是在说，起点是讨论的入场券。入场券有时是合理的（比如数学讨论要先约定公理），有时只是一道门。

5.4.3 一个检验问题：能否被任何事实否定

先验的检验，是本书创新三问的第三问：是否写明“看到××就错了”。

操作办法：把起点写成一句话，然后问自己或问对方：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

问法 先验的回答 可错起点的回答
看到什么事实，你会放弃这个起点？ 没有 会，我列出来
对手学派指出异象时，你怎么办？ 说对方没理解起点 先看异象是否落在我列出的条件里
起点遇到反例，反例叫什么？ 噪声、误差、不理性 反例，且被计数

5.4.4 生活案例

教孩子做饭，有一条老规矩：“炒菜一定要大火。”奶奶说，这是做菜的根本，不用问为什么。

孩子拿来一道清蒸鱼。奶奶说：那不是炒菜。孩子拿来一道小火慢炒的青菜，吃起来也不错。奶奶说：那是你不会做，真会做的人都是大火。孩子拿来奶奶自己年轻时在小火上炒的一道菜，奶奶说：那时候锅不一样。

“炒菜一定要大火”这条规矩，在每一个反例面前都有一个出口：不是炒菜、不会做、锅不一样。它没有一个可以让它出错的场景。这就是先验用法。

如果奶奶说：“炒绿叶菜、想要保留脆度，大火；炒肉丝想要嫩，油温不要过高；要是我看到小火炒出来的青菜颜色和脆度跟大火没有差别，这条规矩在青菜上就该改。”那么规矩仍然是规矩，但它是可错的，也就是有了失效条件。

先验和经验的差别，是这一句：这条规矩有没有一个能让它出错的场景。

5.4.5 先验的变体

变体一：定义式先验。　先把某个词定义得很宽，宽到什么事实都落在里面（例如在家里宣布“凡是做了的事，都是想做的”，于是孩子磨磨蹭蹭写作业，也成了“想做”），然后宣布“人总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句话是定义的复述，没有告诉你世界是什么样。判断办法：把定义改窄一点，句子还成立吗？

变体二：规范式先验。　把“应当如此”说成“本来如此”，于是任何不如此的事实，都变成了“偏离”。判断办法：偏离的事实累计起来，能不能推翻“应当”？若不能，应当与事实之间没有通道。

变体三：方法式先验。　不是说起点正确，而是说只有这种方法才叫科学，别的叫“不严谨”。于是异象因为不符合方法而不被受理。判断办法：方法的选择理由是什么？有没有给出一个方法失效的场合？

小提醒：先验与免检常常相邻。免检是“放在一边不看”，先验是“宣布不必看”。前者是行动，后者是声明。读文献时，若看到一段话既划了例外又说起点不证自明，那是两种手法的叠用，见下一节。

◆5.5 混合用法：三种手法常常一起出现

现实里很少有纯粹的单一手法。一段论述里，往往同时有两三种。认混合用法，有三个常见的组合。

5.5.1 免检加改名

先把异象划为例外，再给例外起个名字，让它看上去有了位置。例如家里有位亲戚总是借钱不还，家人说“这是特殊情况”（免检），后来又给这类情况起了个名字叫“人情账”（改名），写进了家庭账本的一栏。名字让人安心，但这栏账有没有进入过家里的预算规则，有没有改变过“借钱要不要还”这条起点，要另外查。

识别办法：先查名字，再查名字背后的例外清单。若名字有了、清单还没有，两种手法叠在一起了。

5.5.2 改名加先验

给异象起新名字，然后宣布新名字背后的原理“不言而喻”。这种叠用在理论文献里很常见：新概念出场时，伴随一句“这是理性的必然推论”或“这是系统的内在要求”。

识别办法：先问新概念有没有新预测（改名检验），再问这个新预测是否被写成了不可能出错的形式（先验检验）。两个问题要分开问，因为答案可能不同：新概念有预测，但预测的写法使它永远对；或者新概念没有预测，但它被写得很严肃。

5.5.3 先验加免检

先宣布起点不证自明，然后遇到反例时，把反例归入例外。这是三种叠用里最稳固的一种，因为它同时关了两道门：入口处不许问，出口处不许数。

识别办法：读到“显然”时，往后翻几页，看反例是怎么处理的。若反例被称为“噪声”“偏差”“非理性”，而且没有清单，这个组合就成立。

5.5.4 一张识别表

你看到的话 可能的手法 先问的第一个问题
“这只是例外” 免检 例外有清单吗
“我们称之为某某” 改名 某某带来什么新预测
“这是不言而喻的” 先验 看到什么算错
“这属于特殊国情” 免检（可能叠先验） 特殊在哪里，边界在哪里
“其实我们早就讲过” 改名（翻译式） 翻译后丢掉了什么
“凡不如此者，皆属非理性” 先验加免检 非理性的人占多少，谁来数

表里的“可能”二字是认真的。同一句话，放在不同上下文里，可能是不同手法，也可能什么手法都不是，只是一句普通的话。识别是读法，不是判决。

◆5.6 “不许问的问题”的找法

前面说过，缝隙的来源之一，是“不许问的问题”。它是路径依赖第三个动作“堵住原理”的产物（见第3章）。本节教你怎么找。

5.6.1 不许问不等于禁止

先说一个容易误会的地方。学派“不许问”，不是有人下令禁止，而是理论的结构让这个问题问不出口，或者问出来也接不上任何东西。

比如一家小早点铺，老板定了“早上六点开门”。顾客想问：“七点到九点的上班族，是不是更多？”老板不是禁止这个问题，而是他整个账本里没有“时段”这一栏，只有“天”这一栏。问题问出来，没有地方放答案。

5.6.2 四个找法

找法一：看追问到第几层停。　读一篇文章，随手问“为什么”，问到第三层，看文章是否开始用“这是前提”“这是假设”“这是约定”之类的话回答。停下来的地方，就是这个学派的边界。你可以把它记在出生证的依据一栏里。

找法二：看词汇表里缺什么。　一个学派的词汇，就是它能说的事。把它的核心概念列出来，再问：描述一件日常事（比如家里分家产），用这些词够不够？不够的地方，往往就是不许问的问题所在。

找法三：看对手学派在问什么。　对手学派常常正在问这个学派不问的问题。把两派并排，对手的核心追问，就是这一派的缝隙候选。注意：这是候选，不是结论。

找法四：看谁的名字常被借用。　一个学派在遇到某类事时，反复引用另一个学派的结论，却不引用其前提，这个借用，往往说明本学派对这类问题没有自己的路径。

5.6.3 把“不许问”写成句子

找到之后，要写成一个可检查的句子，格式如下：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某类论述〕中，没有讨论〔某个问题〕；依据是〔某段话／某类做法〕。

三个要素缺一不可：问题、位置、依据。缺了依据，就成了对学派的指责；缺了位置，就成了泛泛之谈；缺了问题，就是空话。

小账
合伙开早点铺。

三位朋友合伙开铺，要定每月怎么分红。甲说：“按出资，出得多拿得多。”乙说：“按出力，天天凌晨起来和面的多拿。”丙说：“按各家的难处，谁家更缺钱谁多拿一点。”

三个说法，各有一个起点：甲预设份额来自出的钱；乙预设份额来自出的力；丙预设份额来自各家的需要。

现在用四个找法试一试。

三人各有不许问的问题，三人并排，缝隙一下子就出来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起点，没有人在问“份额从哪里来”。这个例子是为了练手，不是在评谁对。

◆5.7 吸收与修正：怎样区分

识别学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不在认吸收，而在把修正误认成吸收，或者把吸收误认成修正。前者冤枉了学派，后者放过了缝隙。

5.7.1 两者的外观几乎一样

吸收和修正，外观上都是：遇到异象，加一段新内容，学派继续往前走。区别在起点有没有被动过。

问法 吸收式回应 修正式回应
起点的文字有没有改？ 没有 有，改了预设的某一条
新内容能否用旧起点推出？ 能，或者说“其实本来就包含” 不能，需要新的预设
旧结论有没有被收回？ 没有 有，至少收回一条
失效条件有没有增加？ 没有 有
异象之后，预测的范围变了吗？ 没变，只是解释的词变了 变了，能说的事多了或少了

读法：五问里，答“有”的越多，越接近修正；全部答“没有”，是吸收。一般的回应处在两者之间，所以要逐问记录，不要用一个印象下结论。这条读法也可能出错：如果看到一个回应五问全答“有”，却被同行普遍读作只是换了说法，或者五问全答“没有”，却明显改变了学派后来的提问，这条读法就错了。检验办法：对若干回应，请两位读者各自逐问记录，再与同行的判断对照。

5.7.2 三个判别动作

  1. 收回动作　修正通常会收回点什么：一条旧结论，一个适用范围，一个“一直都对”的说法。吸收很少收回，因为收回意味着承认起点出过错。若一段回应里没有一个收回，要多看一眼。
  2. 改动位置　修正改的是预设本身，例如“主体不再被设为……”；吸收改的是预设之外的东西，例如增加变量、增加条件、增加章节。
  3. 代价　修正有代价：理论变得更复杂，或者变得适用面更窄，或者要放弃以前很漂亮的结论。吸收没有代价，往往只增加篇幅。

5.7.3 一个容易出错的地方：增加变量

经验研究里常见一种做法：在模型里增加一个变量，来容纳异象。这是吸收还是修正？

要看这个变量的位置。

家里的例子：家里记账，原来只记“收入”和“支出”。发现总有对不上的钱，于是加了一栏“其他”。这是吸收：账本的结构没动，“其他”的来路没人问。若是发现问题后，大家坐下来重新决定“哪些钱要记、哪些不记”，账本的规则变了，这是修正。

5.7.4 修正之后还要再查一次

修正也可能生出新的路径依赖。修正之后的新起点，同样会被锁定，同样会遇到新异象，同样会再吸收。所以识别学不是“找出坏学派”，而是一种持续的读法。第16章会讲，填补之后必须回头查新路径会不会生出自己的路径依赖，原因就在这里。

◆5.8 十个识别练习

每题先自己判断，再看参考答案。参考答案是作者的读法，不是唯一答案；若你有不同判断，请写出依据。判断的格式：手法（或“修正”）＋依据一句。

练习1　早点铺老板说：“生意不好是因为下雨，下雨是例外。”可是这个月下了十天雨，生意不好的有十八天。老板仍说：“下雨天太多了，是例外的月份。”

参考：免检。依据：例外没有清单，比例变大也不改说法。

练习2　家里的孩子总是晚睡，家长给这个现象起名叫“夜猫子体质”，然后说：“夜猫子体质，所以晚睡，没办法。”

参考：改名。依据：新名字由现象定义，不能推出还没发生的事。若家长补一句“夜猫子体质的孩子，周末补觉后，周一早晨的状态不会比别人差”，这个名字才开始带预测。

练习3　业委会主任说：“业主的事，当然要业主说了算，这还需要讨论吗？”有业主指出：楼里有一半房子是租户在住，租户没有投票权。主任说：“租户不是业主，所以不在讨论范围。”

参考：先验加免检。依据：起点“业主说了算”被宣布为不需讨论；租户这一异象被划到范围之外，没有清单、没有边界讨论。

练习4　微信群规定“群内不许发广告”。有人发了一条自家蛋糕店的开业消息，群主说：“这是邻里信息，不算广告。”下个月有人发了自家家政服务，群主说：“这是邻里互助，也不算广告。”又有人发了朋友的装修队，群主说：“这是推荐，不算广告。”

参考：改名，也带免检。依据：每一条都靠换名字被收进规则之外，且“不算广告”没有一个事先给出的判断标准，只有事后的名字。

练习5　同样是上面的微信群。后来群主开了一次群投票：“什么样的消息算广告？”投票结果是：凡带价格或联系方式的商业信息，一律算；邻里互助要先说明是否收费。之后群规加上了这一条，并收回了之前几次“不算广告”的裁定。

参考：修正。依据：起点“不许发广告”的定义被改写，有收回，有新条件。

练习6　家里的零花钱规矩：“每周十块，按周发。”孩子说同学一周二十块。家长说：“别人家怎样不要比，我们家就是十块。”孩子又说物价涨了。家长说：“十块是规矩。”

参考：先验。依据：规矩被当作不用比较、不用参照的东西；没有说出“看到什么情况才会改”。

练习7　小区停车位紧张，物业说：“车位按先到先得，这是公平的。”业主指出：有人白天上班不在，车位空着，晚上回来没位子；有人在家的老人，车位白天占着。物业说：“那是个别情况，按先到先得，总体是公平的。”

参考：先验加免检。依据：“公平”被用作起点，不给检验条件；异象被称为“个别情况”，未数。

练习8　一个读书群的规则是“每人每周读一本”。有人读不完，群主说：“读不完是你没安排好时间。”有人工作忙，群主说：“忙是借口。”有人读的是三百页的大部头，群主说：“那就读得快一点。”

参考：先验。依据：“每周一本”是起点，任何读不完都被归为个人问题；起点本身没有可以出错的场景。

练习9　〔涉及学派〕某个学科里，一派理论的核心预设是“个体做选择时，倾向于使自己的满足最大”。批评者举出大量个体放弃自己利益的例子。该派回应：“放弃利益的人，是因为他从放弃里得到了满足。”〔待核：此例为示意性构造，不针对任何具体学者的原话。〕

参考：先验（定义式）。依据：“满足”被定义得足够宽，凡选择都可被事后说成是在“最大化满足”。检验：问这一派，“看到什么样的选择，你会承认这句话在这里不成立？”答不出，则是先验用法。反过来，若该派回应的是“满足的内容各人不同，我们要用问卷或实验测出来，并预测其中几种人的选择”，那就是在把起点变成可错的东西。此处是作者的建模示意，读者自行判断实际的学派是否如此。

练习10　〔涉及学派〕有一派研究者发现，某类制度在不同地区运行得很不一样。该派回应：“这是文化差异所致。”但“文化”一词在文中没有测量办法，也没有说哪些地区的文化相近、会得出什么相近的结果。〔待核：此例为示意性构造，不对应具体文献。〕

参考：改名。依据：“文化”是事后给出的名字，没有新预测，没有边界。若该派补上“文化相近的地区，制度运行的差别应小于文化相远的地区”，则开始带出一条可检验的预测。

5.8.1 练习之后的三个提醒

  1. 先问再判。　练习里每一个判断，都是先问了检验问题，再给标签。自己用时，也先问问题，不要先下结论。
  2. 留一条退路。　你的判断是建模判断，要写依据，并且准备被别人驳回。如果别人指出：这段话其实收回了点什么，那你的“吸收”就要改成“修正”。
  3. 不要把同一个学派一次标死。　同一个学派，在不同时期、不同作者手里，对同一类异象的回应可以不同。第二编每章会按学派分别讨论，不做一刀切。

带走的话

吸收是学派遇到异象时的正常回应，共同点是起点不动，识别学是看清起点有没有被检验过一次。免检问“例外有没有清单”，改名问“有没有新预测”，先验问“看到什么算错”，三个问题是三把不同的尺。三种手法常常叠着用，要逐问记录，不要凭印象下结论。分辨吸收与修正，看有没有收回、有没有改动预设、有没有付出代价。所有标定都是建模判断，要写依据，并留出被驳回的余地。

第二编
十个学科
编序

第二编十章，各讲一门学科：经济学、政治学、法学、语言学、社会学、管理学、教育学、传播学、国际关系学、人类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三门的依赖类型是本系列已定的口径；其余学科的依赖类型是作者的建模判断，章内单独交代依据。

十章结构相同，可以单读一章，也可以并排对照。每章末尾有三个带失效条件的创新命题。

第 6 章

经济学

经济学是社会科学里最像自然科学的一门：有方程，有曲线，有数据，有预测。也正因为像，它的“多元”最容易被忽略。人们习惯说“经济学家总是意见不一”，把它看成脾气问题；本章要把它看成起点问题。哪几个起点，各自怎样走，哪里留下了没人走的路，这是本章要摆出来的。

本章按第二编统一结构写。学派符号、出生证三栏、六动作、吸收三手法的定义，请分别见第2章、第3章、第5章；SDE三方程和六路径的读法见第4章。这里只用，不重述。

◆6.1 这个学科在研究什么互动

6.1.1 从一家早点铺说起

先不谈国家，谈一家早点铺。

铺子在小区门口，卖豆浆、油条、包子。老板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要决定三件事：今天备多少面，价格涨不涨，要不要雇个帮手。他不是一个人在决定。买早点的人会因为涨了五毛钱而改去隔壁；隔壁看到这家人多，也会学着延长营业时间；面粉供应商涨价，老板就得在涨价和缩小个头之间选；小区里搬来一批年轻人，口味又变了。

这里没有一个“客体”静静地等老板去测量。老板的每个动作，都会改变别人的动作，别人的动作又回过头改变老板下一步的处境。这就是互动。

经济学研究的，就是许许多多这样的铺子、家庭、公司、政府，在买、卖、借、贷、雇、投之中互相改变的过程，把它放大到一个国家的尺度来看。

6.1.2 经济学的互动属性：路径、速度、粘性

按本书的口径（见第1章），社会科学研究互动属性，也就是变化、波、善。放到三门里，经济学研究的是国家的“波”。波有三个可以说出口的特征。

路径：经济从哪里走到哪里。是沿一条平稳的增长线走，还是起伏、停滞、跳档？早点铺的生意，是一直缓慢变好，还是一场疫病之后掉下来、再慢慢爬回来？

速度：走得多快。增长率、通胀率、失业率的变化，说的都是速度。老板涨价之后，顾客多久才流失，流失多快，这是速度。

粘性：什么东西不容易动，动了之后又不容易回。价格不是一涨就涨、一跌就跌，工资更是“能升不能降”的居多；一家人定下的零花钱规矩，说改就能改吗？很难。某种做法一旦成了习惯，要改就要付出成本。这种“不好动”，就是粘性。

这三个词不是本书的发明，经济学的日常语言里早就有：增长路径、调整速度、价格粘性、工资粘性〔待核：各个词在不同教科书中的定义略有差别，此处取日常义〕。本书做的只是把它们收到“波”这一个提法下面，作为互动属性的具体内容。

6.1.3 为什么说经济学是“路径依赖”的一门

本系列给经济学的定位是路径依赖（见第1章、第3章），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意思是，经济学里并排的各个学派，每个都从一个起点出发，沿着自己的路径把互动的路径、速度、粘性讲下去，讲得越久，越难回头去问起点本身。

这里要先交代一个容易混的地方。经济史里常说“路径依赖”，指的是技术或制度一旦选定就难以更换，比如键盘排列。那是经济学研究的一个对象。本书的“路径依赖”指的是研究者自己：一个学派的理论、术语、方法、训练、期刊，一路沿同一条路径往前走，起点因此不再被检验。两个用法同名不同事，详见第3章。本章的“依赖”都取后一种。

6.1.4 一个提醒

读下面的出生证时，请记住一件事：预设不等于错。每一份出生证只是记录这个学派从哪里出发。一位老板必须先假定顾客“差不多是讲价钱的”，才能定价；假定得对不对，另说。本书不评学派对错，只摆起点、路径、缝隙。

◆6.2 出生证的几种填法

经济学的学派很多，这里只取四个大家熟悉的脉络并排，再附带说一说第五个。每个都是保守描述，只写学界通行的常识；凡拿不准的地方标〔待核〕。

注意：下面说的是“一脉”，不是某一个人的全部主张。同一脉络内部有很多分歧，我们只取它们共同的起手姿势。

6.2.1 新古典一脉

主体预设：个人，有稳定的偏好，在约束下做选择，使自己的满足尽量大（企业则是使利润尽量大）。

客体预设：市场，是许多这样的个人通过价格联系起来的场所；价格能传递信息，使供需趋于相等；在一定条件下，经济会回到一个均衡的位置。

按这一脉的读法，经济的“波”是围绕均衡的摆动：受到冲击就偏离，然后回来。路径是向均衡靠拢的路径，速度取决于调整成本，粘性则被当作使回归变慢的摩擦。

生活版：一位家长相信孩子会为了多拿零花钱而多做家务，并相信全家的家务分工最后会“摆平”。

6.2.2 凯恩斯一脉

主体预设：个人与群体，对未来是不确定的，会因预期、信心、习惯而行动；总体的行为不等于个人行为的简单相加。

客体预设：总量，如总需求、总就业、总产出；市场不一定自动回到充分利用资源的位置，可以长时间停在较低水平。

按这一脉的读法，经济的“波”是总量的起伏，粘性（工资、价格不易下调）被放在解释的中心，速度问题就是：政府能不能让它走得更快。

生活版：小区里大家都不敢花钱，早点铺就都没生意，铺子越冷清，大家越不敢花钱。每家的谨慎对每家都说得通，合起来却成了问题。

6.2.3 奥地利一脉

主体预设：个人，有目的地行动，知识是分散的、局部的，没有人拥有全部信息，未来无法被完全预知。

客体预设：市场是一个不断发现信息的过程，价格是分散知识的汇总信号；它强调的是过程，而不是某个静止的均衡点。

按这一脉的读法，经济的“波”是价格信号被扭曲时造成的资源错配与随后的调整；路径要看是谁、在什么时间、凭什么信号做了决定。〔待核：此处对该脉络的概括取通行教科书式的说法，内部流派之间的差异未展开〕

生活版：菜市场里每个摊主都只知道自己摊上的情况，却把价格报得八九不离十，没有谁在指挥。

6.2.4 制度与演化一脉

主体预设：有习惯、有规则、有惯例的人，是在一个社会里被塑造的，不是孤立的计算者。

客体预设：制度，也就是约束与激励人们行动的规则体系，如产权、合同、惯例；经济是在制度之中演化的。

按这一脉的读法，经济的“波”是制度变迁带出的路径：同样的人，在不同规则下，走出的路径不同。粘性在这里最突出，因为制度本来就难改。〔待核：“制度学派”与“新制度经济学”在方法上有区别，此处合写，只取“以规则为中心”这一个共同点〕

生活版：一家人分家产，同样三个兄弟，有族规的人家和没有族规的人家，分法不一样，吵法也不一样。

6.2.5 顺便说说行为经济学

行为经济学通常被看作对新古典主体预设的修正：人的选择会受到参照点、损失感受、有限注意等影响。它是一个重要的例子，用来说明下面的“改名”与“真修正”的区别（见6.4和第5章），所以这里不单列出生证。至于它在整个格局里该怎样放，本章6.4再谈。

6.2.6 对照表

学派 主体预设 客体预设 “波”的主要读法
新古典一脉 有稳定偏好的选择者 价格联系的市场，趋向均衡 围绕均衡的摆动，回归的快慢
凯恩斯一脉 面对不确定的预期者，群体效应 总量，可停在低位 总量起伏，粘性处于中心
奥地利一脉 知识分散的行动者 发现信息的过程 信号扭曲与调整
制度与演化一脉 被规则塑造的人 规则体系，演化中 制度变迁带出的路径

6.2.7 意义权重（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出生证第三栏要标创造、自由、幸福的意义权重。标法见第2章。这里按本书的读法给出一份很粗的参考，分开记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两栏。

学派 理论主张的重心 国家实践中常被引用的方面〔待核〕
新古典一脉 自由 ◐，幸福 ◐（以满足计），创造 ○ 自由 ◐，幸福 ◐
凯恩斯一脉 幸福 ●（就业、稳定），自由 ○ 幸福 ●
奥地利一脉 自由 ●，创造 ◐ 自由 ◐
制度与演化一脉 自由 ◐，幸福 ◐，创造 ◐ 难以单列

读这张表要小心：它记的是我读这些论述时，发现哪一类意义说得最多，不是该学派“追求什么”的定论。别的读者完全可以标成别的符号。右栏全部为〔待核〕，因为“国家实践”要对应具体国家与时期，本章不展开。

◆6.3 依赖类型与锁定

6.3.1 依赖类型

经济学的依赖类型是路径依赖，这是本系列的口径，不是本章的判断。本节要做的是：在这个口径下，看这四脉各自的六个动作，走到了哪里。六动作是：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定义见第3章）。

6.3.2 一个学派的一生，用零花钱规矩来看

先用家里的事把六动作走一遍，再回到学派。

一家人给孩子定了规矩：每周十块零花钱，做完作业才给。这是立起点。

过了几个月，孩子发现邻居家孩子不用做作业也有钱，开始闹。这是遇异象：规矩没预料到的情形出现了。

家长怎么办？一种办法是说“别人家的事不用管”，不让孩子拿别家来比。这是堵住原理：把追问“为什么是这条规矩”的路挡住了。

再过一阵，孩子考试考得好，家长多给了五块，说这是“奖金”，不属于零花钱规矩的一部分。异象被吸收了，规矩原封不动。这是吸收。

规矩用了一年，家里人都习惯了，奶奶也按这个规矩给钱，亲戚来了也这样问。这是锁定：改它的成本，已经不只是家长一个人的事。

第二年，哥哥那边“做作业才给钱”，弟弟那边变成“做家务才给钱”，同一个家里分出了两套做法。这是分叉。

学派的一生，与此大同小异，只是规模大得多，参与者是成千上万的研究者、课程、期刊和政策部门。

6.3.3 四脉各自的锁定

新古典一脉：起点是“个人在约束下选择、市场趋于均衡”。教科书、课程、计量方法、期刊的评审口味，都围绕这个起点编排。一个新来的学生，学到第一学期末就已经在用这套语言说话，这是锁定。按本书的读法，它的锁定主要来自方法与训练，而不是来自某一条结论。〔建模判断，依据：该脉的教材体系高度相近，课程顺序相近〕

凯恩斯一脉：起点是“总量可以停在低位，需要有人去推”。它的锁定来自政策部门和宏观数据体系：总需求、总就业这些量被统计出来，被政府拿来用，反过来又固定了人们看经济的方式。〔建模判断，依据：宏观统计口径与政策语言互相支撑〕

奥地利一脉：起点是“知识分散，经济是发现过程”。它的锁定带着方法上的自觉：该脉不少论述主张从个人行动的基本事实出发进行推演，因而对统计检验的态度较为保留。〔待核：该脉内部对此态度并不一致，此处是概括〕

制度与演化一脉：起点是“规则塑造行动”。它的锁定来自个案研究与历史叙述的传统，比较丰富，却不容易汇成统一的方程。按本书的读法，这既是它的特点，也是它很难被别的学派“吸收”的原因。〔建模判断〕

6.3.4 多元化的数目，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按第3章的说法，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放到经济学，这个数目至少是四，并且各脉内部还继续分叉。需要说的是：这不是缺点。 早点铺的老板，既要想供需，也要想大家敢不敢花钱，也要想知识怎么传，还得守小区里的规矩。四脉分别照亮了一块地方，只是没有一条路径能同时照亮四块。这四块如何接起来，没有一个统一的办法，所以各自长自己的路径。

小账
老板怎么定明天的备货量？

把四脉的“起手姿势”放到同一件事上算一遍。

新古典式：昨天卖了一百二十个包子，价格不变，天气差不多，那就备一百二十个，卖不完就是过量。这里假定顾客的偏好稳定，今天与昨天差不多。

凯恩斯式：这个月小区里好几家人说公司裁员了，大家出来吃早点的少了，明天可能比昨天少。这里看的是总体的信心。

奥地利式：隔壁的铺子今天忽然降价，说明他知道什么我不知道，比如面粉便宜了，或者来了一家新的供应商。这里看的是别人的行动所透露的信息。

制度式：小区的物业新规定早点摊只能在七点以后出摊。这条规则改了，一切数字都得重算。

四个答案并不互相否定，但备货量各不相同，而且每个答案都在回避另一些问题：新古典式不问信心，凯恩斯式不问隔壁的信息，奥地利式不问规则，制度式不问明天的具体数字。这些“回避”就是6.4要讲的“不许问”。同一件小事，四个学派各自走一条路，这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

◆6.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本节所有的标定，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写成“按本书的读法”，并附依据。本节和本书其他各章说的“不许问”，只是指这个问题在该脉默认的工作程序里没有位置，并不是说有人禁止；同一脉里完全可能有人在问。三手法的识别信号与检验问题见第5章，这里只套用。

6.4.1 新古典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偏好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此刻是这样的偏好？”

依据：这一脉的分析惯例是把偏好当作给定、当作稳定的，然后在这个前提下求选择。偏好从哪来，通常被留给别的学科。〔建模判断〕

常见吸收手法：

6.4.2 凯恩斯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总量是怎样由许多人的行动一点点发生的？”

依据：这一脉的论述习惯于直接在总量之间建立联系，如消费与收入、投资与利率。后来的学者曾反复提出要为总量找“微观基础”，说明这个问题确实长期被留在边上〔待核：对这段学说史的概括需要查证文献〕。

常见吸收手法：

6.4.3 奥地利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能不能用大量数据检验这些行动命题？”

依据：这一脉的不少论述主张，经济学命题来自对人的行动的逻辑推演，而不是靠数据归纳，因此统计检验的地位被放得较低。〔待核：该脉的各支对此的态度不同〕

常见吸收手法：

6.4.4 制度与演化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能不能用一个统一的、可预测的规则，去概括不同的制度？”

依据：这一脉擅长个案和历史比较，而对统一的方程化持谨慎态度；这使得它丰富，也使得它的预测较难明确。〔建模判断〕

常见吸收手法：

6.4.5 一个对比：真吸收与真修正

行为经济学常被引用为对新古典主体预设的修正：有人认为，它把“偏好稳定”这个起点本身拿出来检验了，并且给出了原框架推不出的预测，例如在不同的“起点参照”下选择会发生改变〔待核：具体实验与理论名称此处不展开〕。如果这样读，它更接近真修正：起点被动了。

但是同一脉络里也存在另一种用法：把行为发现写成“又一个偏离”，加进模型的一个参数里，起点不动，称为“考虑行为因素”。如果这样用，它更接近改名或免检。

所以，不能用学派名字来判断是修正还是吸收，只能用具体的论述来判断。 这是第5章反复强调的一条。

家里的例子：弟弟总是把零花钱花光。家长可以说“他自控力差，是例外”（免检）；也可以说“他有‘冲动消费’的偏好”（改名）；还可以问“是不是十块钱发一次，对孩子来说太久了？换成每天发一点会怎样？”最后这种问法，动了规矩本身，并且给出了可以试的新预测：发放频率变了，花钱的样子会变。这才是修正。

◆6.5 SDE路径图

6.5.1 先说读法

S是显露，D是差异序列，E是特征纠缠；六路径是三者的先后次序（见第4章）。给学派标路径，要问：这个学派的论述是先抓住什么、再问什么、最后才处理什么。

本书对经济学的基本读法是：主流走S→D→E与S→E→D。下面是对这句话的展开，并给出依据。全部是建模判断。

6.5.2 主流两条路径的读法

S→D→E：先把经济显露出的状态固定下来（价格、产量、失业率、均衡点），再问状态之间的差异怎样变化（今年与去年、冲击前与冲击后，也就是比较与动态），最后才问这些差异里的特征怎样互相纠缠，而这一步常常被压缩成几条方程里的参数。

S→E→D：先固定状态，再把状态里各量的纠缠写成一套关联（供需、预期、约束），最后用这套关联去推演差异序列（如果某个量变了，其余怎样变）。

依据：新古典式的比较静态与动态调整，其逻辑通常是“先有一个均衡，然后给一个冲击，看新的均衡”，起手在显露的状态上；这是我标S居首位的原因。至于D、E的次序，则要看具体论述是先写结构（偏E）还是先写变化（偏D）。〔建模判断〕

6.5.3 家里的版本

家里的账本。S→D→E的记法是：先看这个月花了多少，对比上个月多了多少，最后才去想为什么多了。S→E→D的记法是：先看这个月花了多少，再列出房租、吃饭、孩子的开销怎样互相牵扯，然后推演如果房租涨了，其余会怎样。两种记法都是从“花了多少”这个显露出发的。

另一种记法是先问“我们家的规矩是什么？谁说了算？”（E），再看一年里钱的流向怎样一步步变化（D），最后才看到每月的数字（S）。这是E→D→S，在经济学的主流论述里不常见。

6.5.4 学派×路径表

学派 主要路径（按本书的读法） 少走或不走的路径 建模依据
新古典一脉 S→D→E，S→E→D 以E起手的路径 论述起手于均衡与价格这类显露量
凯恩斯一脉 S→E→D D→E→S 起手于总量，再写总量间的关联，再推变化〔待核〕
奥地利一脉 E→D→S 的倾向 以S起手的统计路径 论述起手于行动者的知识与目的，经由过程到价格〔建模判断，待核〕
制度与演化一脉 E→S→D，D→E→S S→D→E 起手于规则与历史，再看显露的格局，再看演变〔建模判断，待核〕

读这张表要注意三点。其一，这是读法，各脉内部有人走别的路。其二，表里的“少走”不是“不许走”，只是论述中少见。其三，同一位作者的不同文章可以走不同路径，所以最好以一篇具体论述为单位去标，不要给整个学派贴一个路径标签。

6.5.5 路径单一，是亏缺在哪里

按第4章的说法，社会科学的方法论亏缺是路径单一、路径依赖。在经济学，这表现为：主流（新古典与凯恩斯两脉）的论述大量集中在以S起手的路径上，其余路径在主流里较少被系统地走过；表中奥地利与制度两脉走的恰是其中几条，但它们在课堂和期刊里不处在“标准做法”的位置。这并不表示它们没有价值，而是它们作为方法还没有长成。老板备货的例子里（6.3小账），四个答案其实就是四种起手方式，只是在课堂上，其中一两种成了“标准做法”。

◆6.6 缝隙清单

缝隙是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下面每一条都标了来源和性质（缺式或偏路，见第16章）。全部为作者的建模判断，用于启发，不是定论。

  1. 偏好怎样发生（新古典一脉不许问；偏路）。孩子为什么喜欢吃甜？为什么一家人觉得“过年一定要买新衣服”？偏好若只当作给定，它的形成就成了空白。入口：以E起手，看特征怎样纠缠成偏好。

  2. 总量怎样发生（凯恩斯一脉不许问；缺式）。小区里“大家都不敢花钱”是怎样一点点形成的？是哪一家先、哪一家后？入口：D→E→S，写出差异序列怎样纠缠成总量的显露。

  3. 价格信号被谁读、怎样读（奥地利一脉与新古典一脉之间；偏路）。同一个价格，菜场里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意思。入口：S与E的矛盾推动D（三原则，见第4章）。

  4. 规则怎样改而不乱（制度与演化一脉；缺式）。这一脉擅长说明规则难改，却较少给出“怎样改”的可检验办法。入口：把粘性当作一个可以“重新动起来”的量去测量。

  5. 粘性的来源与消退（四脉共同的空白；缺式）。价格粘、工资粘、规矩粘，为什么粘？什么时候松？四脉各有说法，却缺一个共同的读法。入口：补一个量，把“粘性”拆成可观察的两三个成分。

  6. 速度的来源（四脉共同的空白；缺式）。经济走得快或慢，各脉把它分别归于摩擦、预期、发现或规则，却很少把速度本身当作中心量。入口：把速度作为被解释的对象，而不是背景。

  7. “例外”的清单（免检共有的空白；偏路）。各脉都有被放入“冲击”“噪声”“偶然”的事。这些事若被集中记录，也许有它们自己的规律。入口：建立“被免检的例外”台账，按学派分栏。

  8. 国家实践与学派论述的对照（判词三的入口；偏路）。事件、奖项和政策，常被用来作为某脉的“证据”。入口：用判词三读它们（见第20章）。

◆6.7 三个创新命题

下列三个命题是作者按本书方法做的推演。其中个别要点与学界已有的讨论相近，下面各处会写明；它们不是现成学说的转述，也不应被读成对现有研究的替代。每个都带失效条件和检验办法。写法见第18章；它们是否站得住，要由读者自己去检验。

命题一：粘性可以按“来源”拆成三类，且三类的消退速度不同

内容：经济里的“不易动”，可以按来源分成三类：账面粘（合同、标价这些写在纸上的）、习惯粘（大家心里认定的）、结构粘（别人也不动，所以我也不动）。三类的消退速度不同，习惯粘最慢。

生活案例：早点铺涨价。合同价（给团餐的供货价）一年才改一次，这是账面粘；顾客心里“一根油条一块五”，涨到两块总觉得贵，这是习惯粘；隔壁不涨，我也不敢涨，这是结构粘。

与已有讨论的关系：宏观经济学里已有合同交错、调价成本、同行跟随之类的说法，分别讲账面粘与结构粘的来源，这两类的解释本书不是新的〔待核：这些说法的归属与细节需对照教材〕。本命题的新意只在两处：一是把“习惯粘”（顾客心里的价位）单列为第三类；二是把三类放在同一个冲击之后比较消退的先后。

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原学派对“同一冲击后为何有的价格动、有的不动”常用一个摩擦项带过；拆成三类之后，这个异象能按来源分开说明，而不是换一个名字。

新预测：同一个冲击之后，在这三类里，习惯粘的价格动得最慢，并且常在“整数关口”处停住〔待核：整数关口一类的价格现象有研究，此处作为待检的预测，不引具体文献〕。账面粘与结构粘的先后，已有说法基本能给出，本书不把它当作新预测。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三类价格在同一冲击后的调整速度没有系统差别，或者差别的顺序与上述相反，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选一组商品，按标价合同、顾客认知、同行价格三个维度分类，比较冲击后价格调整的先后。

命题二：把“例外台账”当作理论的一个正式输入

内容：各脉把不符的事归为冲击、噪声、偶然，这些归类本身可以按学派记成台账；台账里重复出现的类型，是该学派起点最值得被检验的地方。

生活案例：家里记零花钱账，凡是“这次是例外”的，都记一笔。半年后翻看，如果“例外”里有一半是“生日、节日”，那说明规矩里漏了“节日”这条。

解释原学派的异象：各脉把一批不符的事分别放进“冲击”“噪声”“偶然”，每一件单独看都说得通；台账让人看见这些事合起来有没有形状，这是原学派逐件处理时看不到的。

新预测：同一学派的“例外”在时间上不是随机分布的，会成团出现，并与某一类情境相关。

失效条件：如果多个学派的例外台账都显示均匀随机，没有成团，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从若干教科书或政策报告中，摘出被归为“冲击”“偶然”的段落，按事件类型和时间归类，看是否成团。〔待核：台账的样本选取需要预先写明规则，避免事后挑选〕

命题三：增长的“速度”可以作为一个被解释的中心量，由E→D→S的路径给出

内容：不从“增长了多少”出发，而从“这个经济里哪些纠缠在变紧或变松”出发，再看差异序列怎样累积，最后得到增长的显露。

生活案例：一家人今年的支出快速增加，不要先看总数，先看哪几件事开始互相牵连了：孩子上了补习班，所以要接送，所以要买车，所以要换大房子。这些牵连变紧的次序，决定支出增长的快慢。

解释原学派的异象：总量回归解释不了为什么同样的投入，有的年份增速突然抬高、有的年份突然掉下来；从纠缠变紧变松的次序去读，这类拐点有了可以去找的来源。

新预测：当纠缠“变紧”的环节集中出现时，增长率的变化会出现拐点；而按总量回归得到的平均增速，会掩盖这种拐点。

失效条件：如果在能够观测纠缠强度的样本里，纠缠的变化与增长率的拐点没有可识别的先后次序，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用产业间交易联系的强弱变化（如投入产出表一类数据）去对照增长率的拐点〔待核：数据与指标的选取需另行设计〕。

回头查：这三个命题自己会不会生出路径依赖？命题一容易把一切粘性都往三类里塞，成了新的“框”；命题二依赖台账的口径，口径一定就可能被免检；命题三偏重E，可能少看S。这些要在使用中留意。

◆6.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

案例：小区的业委会要不要把物业费涨一点。

背景：小区的物业费几年没动，保洁和保安的工资涨了，物业公司提出每平方米涨一毛钱。业主微信群里吵了起来。

第一步，填出生证。 群里有人说“物业是服务，给多少钱做多少事”，这是把住户和物业都当成讲价钱的主体，把小区当成一个买卖的市场，近于新古典式的起点。有人说“大家一涨价，就更不愿出钱了，业主越不交，物业越做不好”，这是在看总体的信心，近于凯恩斯式。有人说“物业到底花了多少，业主到底知道多少，谁也不清楚”，这是知识分散，近于奥地利式。有人说“小区的公约里写了怎样表决，先按规矩办”，这是制度式。

第二步，找依赖。 每一方都在沿着自己的起点往下说，没人去问起点。“价格对不对”的一方不问“大家为什么愿意交”；“信心”的一方不问“具体多少钱算合适”。

第三步，看吸收。 有人提出“有几户业主一直不交，是例外”（免检）；有人说“这叫‘搭便车’，是交易成本”（改名）；有人说“业主就该遵守约定，这是不言自明的”（先验）。每一个说法都让原来的话继续成立。

第四步，标路径。 争吵多从S起手：现在每平方米多少钱，涨多少。很少有人从E起手：小区里谁与谁的往来、哪些事互相牵连、哪些人说话管用。

第五步，找缝隙。 对照6.6，这里至少有三条：偏好怎样发生（业主为什么“觉得”应该免费），粘性（为什么几年不动，一动就吵），例外台账（不交的人是哪一类）。

第六步，填补。 业委会可以试着做两件小事：一是建一张“例外台账”，记下不交物业费的缘由，按类型归类；二是把物业费的支出按账面、习惯、结构三类分开列给大家看，让人知道哪些是合同定死的，哪些是大家心里默认的，哪些是看邻居的。

第七步，回头查。 台账可能变成互相指责的名单，所以要匿名归类；三类分法可能被拿来给涨价找理由，所以要把没有变动的部分一并列出。

第八步，写失效条件。 如果台账显示不交的原因分散，没有一类占多数，那么“针对某一类原因做对策”这个办法就不成立；如果三类拆开后大家依然只争总价，这个“拆开列”就没起作用。

这个案例没有结论，也不判断哪方对。它说明的是：一场争吵里，起点、路径、缝隙和填补可以被一项一项摆出来，让吵的东西变成能查的东西。

带走的话

经济学讲国家的“波”，路径、速度、粘性是它的三个互动属性。 四个常见脉络各有出生证，它们不是对错之分，是起点之别；预设不等于错，起点没被检验才成问题。 判断一个论述是真修正还是改名，要看起点动没动、有没有新预测，不能看学派的名字。 主流集中走S起手的两条路径，E起手和D起手的路径较少系统地走过，这是缝隙的来源。 每个命题都要写“看到什么就错了”，包括本章自己的三个。

第 7 章

政治学

政治学研究的东西，最容易被说成“权力”或“治理”。这两个词都太大。本书换一个角度：把国家当作一个整体来看，问这个整体有哪些稳定、独立、能和别的国家区分开的具体特征。这些特征合起来，叫政体。按本书的说法，政治学是政体依赖的学科，政体是国家的“粒子”（三门学科的分工见第1章，依赖的一般机制见第3章）。本章不评哪种政体更好，只摆各学派的起点、走过的路径和没走的路径。

◆7.1 这个学科在研究什么互动

先用一个小区的例子把“互动”说清楚。

一个小区有四百户人家，要选业主委员会。有人愿意出头，有人只想安静，有人对物业不满，有人觉得换谁都一样。选出来的委员会定了规矩：停车怎么收费，维修基金怎么用，开会几个月一次。过了两年，有人说规矩太死，有人说规矩太松。这里面有三层东西在互动：

政治学面对的是最后一层放大之后的情形：几百万、几亿人组成的国家，作为整体有什么稳定的特征。这些特征至少有四组：

  1. 谁进入决策：决策的入口有多宽，是少数人、多数人，还是按某种资格进入。
  2. 决策怎样被约束：谁能拦住决策者，拦的办法是什么。
  3. 更替怎样发生：旧的决策者怎样离开，新的怎样上来，中间有没有人说了算的空档。
  4. 整体怎样站得住：外部的压力来了，内部的分歧起来了，这个整体怎样不散。

这四组加在一起，就是互动属性在政治学里的具体内容：一个整体怎样在内部的差异和外部的压力之间保持自己。社会科学研究互动属性，所以对互动两端只能预设。政治学的两端是：谁在这个整体里行动（主体），这个整体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东西（客体）。不同的预设，给出不同的政治学。

这里有一个常见的误会，需要先排除。“政体”不等于“政府”。政府是办事的那一套人和机构，像业委会；政体是这个整体稳定的整体特征，像这个小区“吵归吵、换届总能换成”的脾气。同一届政府换了，政体可以不变；反过来，政府没换，政体也可能在慢慢变。本书把政体当粒子，是因为它有这种“整体、稳定、独立”的性质：不靠某一个人，不靠某一件事，能区分出你家小区和隔壁小区。

还要说明一点：把政体叫“粒子”，是一个读法，不是在做物理类比。意思只是，政体像一个有边界的整体被看待，我们问的是它整体上怎样，而不是它的某一部分怎样。这和经济学看“波”、法学看“场”是三个不同的看法，三者怎样互相配合，见第19章对跨学科并排的一般做法。

读者可以自己试一试：想一个熟悉的小团体，比如一个微信群，问它的“政体”是什么。谁能拉人进群，谁能踢人，群规谁来改，群主不在时谁说了算，吵起来以后怎样收场。这五个问题答完，这个群的“脾气”大致就出来了。

◆7.2 出生证的几种填法

出生证的三栏怎么填，见第2章。这里按保守的写法，列出政治学里四个常被提到的学派。每一个都只写学派的大致轮廓，具体人物与文本的归属，需要核对的地方标〔待核〕。意义权重栏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栏记，国家实践一栏本章不填（见第2章）。

学派甲：政体类型学一脉。 从古典的政体分类传下来的做法：先看“几个人统治”“为谁统治”，把国家分成几类，再比较各类的好处和毛病。〔待核：古典分类的具体名目，写作时只用“按人数与目的分类”这一层通行说法〕

学派乙：社会契约与自由主义一脉。 从个人出发：先有一个个自己做主的人，国家是他们为了某些目的同意建立的安排。

学派丙：理性选择一脉。 把政治当作一群各有目标的人在规则下做选择，国家的特征是这些选择叠加、对抗、折中之后显露的结果。

学派丁：国家中心一脉。 把国家本身当作一个有自己的目标、能力和组织的行动者，不只是各方力量的场地。〔待核：这一脉的代表性提法与时间，只作泛称〕

按本书的读法，对照如下。

学派 主体预设 客体预设 意义权重（本书读法，理论主张）
甲　政体类型学 统治者与被统治者按人数、身份分群，群的位置相对固定 政体是可分类、可比较的整体，类型有相对稳定的优劣倾向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乙　契约自由主义 个人先于国家，能自己判断利害，能同意或拒绝 国家是个人授权后形成的安排，授权范围可界定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丙　理性选择 个人有较稳定的偏好，按成本与收益选择 规则是给定的约束条件，结果是选择叠加的显露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丁　国家中心 国家有自己的组织目标与行动能力，官员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社会是国家要面对、汲取、整合的对象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填这张表时有三个常见的错。

第一，把“主体”填成“人”，不加限定。每个学派都有人，区别在于它预设的人是什么样的：是分群的人、独立的人、算账的人，还是组织里的人。

第二，把客体填成“国家”。国家是互动的结果，不能当客体预设；客体预设要填的是“国家被假定成什么样的东西”。像业委会：你说业委会是“业主授权的代办人”，还是“小区的管理机构”，还是“各方博弈的场地”，这三种说法对应三种客体预设，不是同一种。

第三，把意义权重填成学派的优点。权重只记这个学派的理论把力气花在哪里：花在“新东西怎样出来”是创造，花在“个人的活动空间”是自由，花在“多数人的日子过得稳”是幸福。这是本书的读法，换一个读者可能标得不同。

◆7.3 依赖类型与锁定

按本书的划分，政治学是政体依赖：学派围绕“国家整体有哪些稳定特征”这个中心展开，每个学派先定下一个对政体的看法，再用它来读一切政治事实。这一点不是建模判断，是本系列对三门学科的统一口径。下面的锁定分析，才是作者的建模判断，要写依据。

按本书的读法，政治学里四个学派的锁定，各有各的样子。

甲的锁定在“类型”上。一旦把国家装进某一类，新来的材料就被问：这属于哪一类的变体？依据：这一脉的论述，遇到不容易归类的国家，常见的办法是增加类型名，或说它是某类的“混合”“变形”，而不是回头问分类的依据本身。〔待核〕

乙的锁定在“同意”上。国家的正当性被放在个人同意之上，于是遇到没有明确同意程序的情形，常见的办法是找出“默示的同意”，或把它归为不正常的情形。依据：这一脉对同意的追问，多在同意的形式上展开，较少追问“同意从哪里发生”。〔待核〕

丙的锁定在“偏好”上。偏好被当作先给定的东西，选择的变化被解释为约束的变化。遇到偏好本身在变化的情形，常见的办法是把它收进“信息更新”或“约束变化”。依据：这一脉的分析往往从偏好和约束两个量出发，对偏好的来源较少展开。〔待核〕

丁的锁定在“国家自主”上。国家被预设成有自己目标的行动者，遇到国家内部各部门目标不一致的情形，常见的办法是说国家“能力不足”或“被俘获”，而不是追问“国家作为一个整体”这个预设在什么条件下才成立。依据：这一脉论述中对国家内部分化的处理方式。〔待核〕

锁定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学派的起点还在原地，周围的材料在不断增加。这正是第3章讲的“起点不动”。

锁定之后是分叉。四个学派并排，不是因为谁错了，而是因为它们在最初的两个预设上各走了一步，之后每一步都顺着自己的起点走下去。分叉一旦形成，彼此的材料就很难通用：甲的“类型”在丙看来是一堆个体选择叠加出的标签，丙的“偏好”在丁看来是组织给成员定的角色。这就像一个大家庭分了家，各家的规矩各自长，几年以后，连称呼都不同了。多元化的数目，就是这样一条一条分出来的路径的数目（见第3章）。读者做解构时，要先把分叉点找出来：在哪一步，两个学派开始说不到一起。

小账
：微信群里的三种走法

一个三百人的老乡群，群规只有一条：不许发广告。有一天，群里一位老乡发了自家果园的橘子链接，说是“让大家尝个鲜”。

管理员甲说：“这是特殊情况，不算广告。”（把新情况归入例外，群规不检验，这是免检。）

管理员乙说：“不叫广告，叫‘老乡好物分享’，每周五可以发。”（给新情况换了名字，群规的底子没动，这是改名。）

管理员丙说：“群里不许发广告，这还用说吗？”（宣布起点不证自明，这是先验。）

这三位管理员都没有错，他们只是都没回头问：“不许发广告”这条规矩，当初是为了什么定的，现在这个理由还在不在。是怕刷屏，还是怕骗人？理由不同，橘子链接算不算广告，答案就不同。政治学里的政体学派，遇到新异象时的三种做法，与此相同。

◆7.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不许问的问题”不是明文禁止，而是学派的论述里长期没有位置的问题。找法见第5章：看学派遇到异象时，哪一个问题总是被绕开。下面按学派逐个写，全部是按本书读法的建模判断。

甲　政体类型学。

乙　契约自由主义。

丙　理性选择。

丁　国家中心。

用生活案例再校一次。小区里有人问：“业委会到底是替业主办事的，还是业主要听它的？”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三种回答立刻分叉：认为是办事的（乙）、认为是一套管理机构（丁）、认为是各方博弈的场地（丙）。大多数小区吵架，不是吵具体的钱，而是吵这个问题。但在日常的会议上，这个问题往往被挡住：“咱们先讨论维修基金，别扯远了。”挡住的这一句，就是堵住原理。

最后分清一件事：学派遇到异象，也可能是在真修正，而不是吸收。区分办法有三条。

再用一个日常例子：小区原来规定“停车一律按月收费”，后来发现有人只在周末来停。办法一，说“周末来的是例外”（免检）；办法二，在“月租”之外加一个“周末租”，起个新名字（改名）；办法三，回头问“收费到底是为了什么：补偿占用，还是控制车辆数”，发现收费目的不同，办法也不同，于是改了收费的依据（修正）。只有第三种动了起点，也只有第三种能提出新的预测，比如“车位空置率会随之下降”。政治学里读学派，也用这三条去量。

◆7.5 SDE路径图

三量三方程六路径的读法，见第4章。下表为本书的建模判断，依据列在最后一列。

学派 主要路径 少走或不走的路径 建模依据
甲　类型学 S→D→E E→D→S，D→E→S 论述先摆出各类政体的样子（S），再比较它们在人数、目的上的差异（D），最后才提到使各类稳定下来的纠缠（E）；很少从纠缠出发说明类型怎样发生
乙　契约自由主义 E→S→D S→D→E 论述从个人与个人之间的纠缠（自然状态一类的设想里，人与人的相互需要与相互提防）出发〔待核：这一脉内部对自然状态的刻画差别很大，此处只取“从个人之间的关联出发”这一层〕，说明国家（S）怎样出现，再讨论权力划分等差异（D）；起点是纠缠
丙　理性选择 D→E→S S→D→E 从个体选择的差异（D）出发，经策略互动形成纠缠（E），最后显露为均衡或结果（S）；但纠缠被限定为策略互动，这一点影响整条路径
丁　国家中心 S→E→D D→S→E 先把国家当作已经显露的整体（S），再考察它与社会各方的纠缠（E，如汲取、整合），最后才看这些纠缠的时间序列（D）

三点说明。

第一，这张表里的路径是“主要的”，不是“唯一的”。每个学派的大小著作里，总有走别的路径的片段，表里只写论述的重心。

第二，按本书的读法，政治学作为一个学科，缺的是 E→D→S 和 D→S→E 这两条。E→D→S 是从纠缠出发，经差异的展开，最后显露为政体；D→S→E 是从差异序列出发，先显露为某种稳定的格局，再回头看这个格局里的纠缠是什么。这两条路径有的片段，但没有成为哪个学派的主路径。判断依据：上面四个学派的主要路径里，没有一条以这两种次序出发。

第三，三原则怎么用。D 和 E 的矛盾推动 S：例如各方差异很大（D），彼此又纠缠得很深（E），政体的样子（S）就会在这对矛盾中被推出来。这条原则可以直接检验一个学派：它说政体的样子是怎么被“推”出来的？推的力量是哪两个维度的矛盾？如果学派只说“它就是这样”，那就是只摆了 S，没说 S 从哪里发生。

标路径的依据，建议按下面三句写，免得变成印象。

用业委会的例子试写一次。读“小区居民丙”的发言，第一步是“每个业主按自己的利害投票”，所以先标 D；第二步是“投票的结果由规则汇总”，所以接 E；第三步是“结果就是这样”，所以落在 S，标 D→E→S。换一位读者可能说，“规则汇总”本身就是 S 的一部分，那就要重新讨论 E 指的是什么。这样的分歧是正常的，写下来，比硬标一个答案有用。

◆7.6 缝隙清单

缝隙的定义见第16章：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按本书的读法，政治学至少有以下七条。每一条都写出：缝隙在哪里，属于缺式还是偏路，打算怎么填。

  1. 政体怎样发生。 四个学派几乎都把政体当作已经显露的 S，问它是什么、怎样分、怎样站得住，很少问它从哪里发生。性质：偏路（S 起头的路径过多）。填补方向：补 E→D→S 与 D→S→E，把“发生”当成研究对象。

  2. 稳定与僵固的区分。 “稳定”常被当作政体的优点，但同样表现为长期不变的，可能是稳定，也可能是僵固，即遇到异象也不能修正。性质：缺式（缺一个把两者拆开的量）。填补方向：补一个“修正速度”的量，用它把稳定和僵固分开。

  3. 同名异实。 类型学把大量国家装进有限的类型名，但同一类型名下，决策入口数量、退出成本这样的差异可能很大。性质：偏路。填补方向：把类型名拆成若干个 D 量，按量来比较。

  4. 转换的中间态。 类型学只有端点，没有端点之间的样子。国家从一种政体变到另一种，中间那段是什么，几乎没有独立的概念。性质：缺式。填补方向：把中间态当作独立的对象来描述。

  5. 偏好被规则回写。 理性选择一脉把偏好当外生的。但家里零花钱的规矩定了三年，孩子对“多少钱算多”的感觉已经被规矩改过了。性质：缺式（缺回写这个量）。填补方向：补一条从规则到偏好的回写路径。

  6. 整体与部分的尺度。 丁一脉预设国家是整体，丙一脉预设国家是个体选择的叠加，两个预设之间没有过渡的说法。业委会在小区里是整体，在街道眼里只是几百个业委会中的一个。性质：偏路。填补方向：补“整体在什么条件下成立”的判据。

  7. 外部边界。 政体作为“独立”的粒子，它的边界是怎么划出来的、划在哪里，往往被当作不言自明。性质：缺式。填补方向：把边界当作需要说明的量。

七条缝隙不是同样要紧。排顺序的办法，是问两个问题：一，填上它，能不能同时让别的缝隙松动；二，用小型单位能不能先试。按这两个问题，缝隙1（政体怎样发生）和缝隙2（稳定与僵固）排在前面：缝隙1填上之后，缝隙4（中间态）和缝隙7（边界）会跟着有说法；缝隙2可以用业委会、合作社这样的小单位先试。缝隙6（尺度）最难，因为它牵涉“整体”这个预设本身，放在最后。这个排序是作者的判断，读者可以按自己的材料重排。

◆7.7 三个创新命题

下面三个命题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每个都按第18章的写法，带创新三问（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是否写明失效条件）。

命题一　稳定是一个比值，不是一个属性

内容。 一个政体的“稳定”，不应当当作它自带的属性，而应当当作两个速度的比值：分子是规则对成员偏好的回写速度，分母是政体遇到异象时修正自己的速度。两个速度都快、或者两个速度都慢，比值可以相同，但表现不同。比值过高，表现为规则越收越紧，直到某天整体崩开；比值过低，表现为规则跟着情绪走，什么都立不住。

对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类型学一脉遇到“同一类型的国家，有的长期站得住，有的很快散掉”，常归入“过渡”或“混合”。这个命题给出另一种读法：同一类型名下，比值不同。（这回应缝隙2、缝隙3。）

新预测。 在可以观察的小型自治单位里（业委会、合作社、村民小组），若能记录规则修改的频率和成员对规则的态度变化，那么比值居中的单位，存续的时间更长；比值过高或过低的，更容易分裂或解散。

检验办法。 收集二三十个同类的小型自治单位，记录规则修改次数、成员态度的变化（用简单问卷）、之后几年里是否分裂；比较比值分组与存续的关系。小型单位的结论能否放大到国家，需要另外论证，本命题不直接作此断言。

失效条件。 如果看到比值居中的单位和比值过高、过低的单位在存续上没有差别，或者规律反过来，这个命题就错了。如果两个速度根本无法分别测量，命题也站不住。

命题二　政体转换有一个独立的中间态

内容。 从一种政体到另一种政体，中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有一段自己的“态”：旧规则还在用，新规则已有一部分被承认，决策的入口同时通向两套办法。这段中间态有自己的特征，不应当只算作两端的混合。

对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类型学一脉的“过渡”一词，常常是装不下就放进去的口袋。这个命题要求把口袋打开，看里面有什么。（回应缝隙4。）

新预测。 中间态里，同一件事会有两套相互冲突的办法同时可用，人们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套，且选择的人数变化有可辨认的规律。从选择人数的变化，可以预判中间态的结束方向。

检验办法。 在小范围的规则替换里观察，例如一个小区把旧的收费办法换成新的，中间半年两套办法并存：记录每个月选哪套办法的户数。

失效条件。 如果在所有可观察的转换里，中间阶段都只是旧规则逐步退出，没有出现两套办法并存和选择，这个命题就错了。如果选择的人数变化看不出规律，预测部分也不成立。

命题三　同一类型名可以按两个差异量拆开

内容。 对任何一个归入同一类型的国家，可以用两个 D 量把它拆开：一个是决策入口的数量（多少条路可以进入决策），一个是退出成本（对决策不满的成员离开的代价）。这两个量都可以做粗略的分级。拆开之后，同类型内部的差异应当大于类型间的某些差异。

对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类型学一脉遇到同名异实的情形，用“变体”“亚型”来处理，这个办法只增加名字，不增加预测。拆成两个量，就有了可比较的坐标。（回应缝隙3。）

新预测。 对某类行为（例如成员的抱怨怎样被处理、决策者对不同意见的反应速度），用两个量组成的分级去预测，比单用类型名去预测更准。

检验办法。 还是用小型单位练手：把二十个小区的业委会按“决策入口”与“退出成本”（业主能否卖房搬走、搬走损失多大）分级，预测各小区对投诉的处理时间；再用类型名（“选出的”“物业指定的”）去预测，看两者哪个更准。

失效条件。 如果拆分后的预测并不比单用类型名更准，这个命题就错了。如果两个量自己和某类行为都没有可观察的联系，同样错了。

◆7.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

用业委会换届走一遍上面的方法，把出生证、锁定、缝隙、路径、命题串起来。

场景。 一个中等规模的小区，业委会三年一届。这次换届，原主任想继续做，另有几位业主提出要换人，还有一部分业主说“我们根本不关心，别折腾”。

第一步：读成互动。 主体是业主，各有各的想法；客体是“业委会”这个安排；互动属性是：这个整体怎样在内部的差异和外部的压力（物业、街道）之间保持自己。

第二步：填几张出生证。

看法 主体预设 客体预设
小区居民甲（类型学式） 业主分成“积极的”和“不积极的”两群 业委会属于“业主自治型”，与“物业主导型”不同
小区居民乙（契约式） 每个业主是独立的，选择授权给谁 业委会是业主授权的代办人
小区居民丙（选择式） 每个业主按自己的利害投票 换届是投票规则下的结果
小区居民丁（国家中心式） 业委会成员是一个有自己目标的小组织 业主是业委会要动员、协调的对象

同一件换届，四种说法，各自成立，也各自看不到别人看到的东西。

第三步：看锁定。 小区群里吵起来。有人说“业委会本来就是替咱们办事的”（乙，先验）；有人说“这不过是上一届的遗留问题”（甲，免检）；有人说“反正都是为了自己，别装了”（丙，把一切收进偏好）；有人说“业委会有它自己的难处”（丁，改名：难处是能力的另一个名字）。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挡住了同一个问题：业委会这个整体，到底靠什么站住。

第四步：用缝隙清单扫。

第五步：用命题一算一笔小账。 记录这三年业委会的规则修改次数：停车办法改了两次，收费办法没改，维修基金使用办法改了一次，共三次。再记录业主态度：第一年多数人说“规矩太松”，第三年多数人说“规矩已经习惯了，改不改无所谓”。这说明偏好在被规则回写，而规则的修正速度在放缓。比值在抬高。按命题一，这个小区的下一次危机，不会出现在规则太松的地方，而会出现在规则太紧、有人突然要求改的地方。

第六步：写出失效条件。 如果下一届换届顺利，规则也没有出现大的争议，且之后几年继续如此，那么“比值抬高必然导致危机”这个读法就错了，至少要缩小适用范围。

第七步：回头查新的路径依赖。 用命题一读这个小区，我们的起点是“稳定是比值”。要问：这个起点会不会也变成我们的“先验”？答案是：只要把失效条件挂在墙上，每次新情形来了，都去量一量那两个速度，就不会。

第八步：把四条路径各走一遍。 同一次换届，用四条主要路径分别读，看每条路径各看到什么、漏掉什么。

四条路径各看到一部分。按本书的读法，目前没有一条路径是从“这个小区的脾气怎样一点点发生”出发的，这正是缝隙1。

第九步：看缝隙怎样被填。 如果要补 E→D→S，可以这样做：回到小区建成的头几年，记录最早的几次纠纷（谁和谁、为什么、怎么了结），把这些当作纠缠；再记录之后规则怎样一条一条被加上去，把这些当作差异的序列；最后看今天的“脾气”怎样显露出来。这样得到的不是一个类型名，而是一份发生的过程。过程写出来之后，再看它能不能解释今天换届为什么这样顺、这样冷。如果解释不了，就说明这条路径补得不对。

带走的话

政体是国家这个整体稳定的整体特征，不等于政府，也不等于某一位掌权的人；读政治学的学派，先读它预设了什么样的主体、什么样的客体。

政治学里常见的三种吸收手法，在业委会的会上都能找到：说“这是例外”（免检）、说“换个名字”（改名）、说“这不用讨论”（先验）。

按本书的读法，政治学的缝隙集中在“政体怎样发生”“稳定与僵固的区分”“同名异实”“转换的中间态”“偏好的回写”这几处；填补的办法是补 E→D→S 与 D→S→E 两条路径，补几个量。

本章的三个命题都是推演，不是现成学说；每个都写了失效条件，用小型单位可以先行检验。

第 8 章

法学

本章读法学。法学在本系列里的口径是制度依赖，对象是国家的“场”。本系列的法学卷尚在提纲阶段，所以本章只引用已经定下的几个要点：制度依赖、国家的场、法官必须判、判与服。除此之外的内容，是本书为演示方法而做的建模判断，不代表法学卷将来的结论，也不替它下结论。

◆8.1 这个学科在研究什么互动

一个场，不是一个点，也不是一条波

第6章把经济学读成国家的“波”，看路径、速度和粘性；第7章把政治学读成国家的“粒子”，看国家整体和它稳定的、独立的特征。法学读的是第三样东西：场。场不在某一个地方，它铺在各处，把人和事连起来，给它们排先后、分上下、搭结构。这些连接、次序和结构，合起来叫制度。

法学研究的互动，就是人和人的行为怎样被制度连接、排序、安顿。一个人借了钱，一个人开了车，一对夫妻要分开，一间铺子要关门，这些事看上去各不相干，制度把它们放进同一张网里：哪件事先处理，哪条规矩压住哪条规矩，谁说了算，说了不算怎么办。

互动属性的具体内容：判与服

按本系列法学卷的提纲，法学这门学科有一个别的学科不太有的处境：法官必须判。一件案子摆到面前，裁判者不能说“这题太难，我不判了”。他必须给出一个说法，而且这个说法要有理由，要能说成“依据什么，所以怎样”。

判了以后还有下半场：服。被判的一方服不服，旁观的人信不信，这条规矩以后还有没有人照着走。按本书的读法，判是规则落到个案的那一下，服是个案回到规则的那一下，两下合起来，是法学研究的互动属性。这一段的展开是本书为演示方法所做的读法，法学卷提纲定下的只是“法官必须判”“判与服”这两个名词〔待核：法学卷对“判与服”的定义以其定稿为准〕。

用日常的事来看。兄弟俩要分老屋，两人谈不拢，请村里的长辈来断。长辈不能说“我断不了”，他必须说出一个分法，这是“判”。分法说出来以后，弟弟点头还是摔门，哥哥是照着去搬东西还是找别的长辈再说一遍，这是“服”。老屋分得公平不公平，是一个问题；这个分法能不能让两家以后还来往，是另一个问题。法学两个问题都要管，而且它们常常互相拉扯。

三个观察量

为了后面标路径方便，本章把制度的“场”拆成三个观察量。这是本书的用法，不是法学界的通行分类。

观察量 问的是什么 日常对照
连接 规则和规则之间、规则和事实之间怎样挂上 家里“零花钱每周十块”的规矩，和“考了好成绩加五块”的规矩，是不是同一套
次序 规则冲突时谁先谁后，案子应该走哪一步 小区里业委会的决定和物业合同冲突，听谁的
结构 整套规则怎样分层、分块、互相支撑 一个大家庭里，长辈、父母、孩子各管哪一摊

为什么要先把“场”看清

场的特点是看不见摸不着，只能从它给人带来的约束和便利里认出来。买菜的时候，摊主按斤收钱，买的人按斤付钱，谁也不去想“按斤”这条规矩是哪里来的，因为它挂在一整张网上：秤要准，找零要对，吵起来有人评理。网上的哪一处松了，别处就会有感觉。法学读的就是这张网，以及网上每一次“有人必须评理，评了以后有人服不服”的时刻。

本章不做的事

本章不评哪个法学学派对，不判哪个国家的制度好，不对任何法律人下判断。本章只做本书方法规定的三件事：摆起点，摆路径，摆缝隙。

◆8.2 出生证的几种填法

出生证的填法见第2章，这里直接用。下面并排四个法学里常被提到的学派。描述都是保守的泛称，只写学界通行的大意，不对应具体人名和著作。

四份出生证（主体预设与客体预设）

学派（泛称） 主体预设 客体预设 学派自己的互动属性主张
自然法一脉 人是能分辨对错、受理由约束的存在 在写下来的规则之外，还有可以拿来衡量规则的道德秩序 规则的效力同它的内容是否正当相连
实证主义一脉 官员和公民是能识别“什么是规则”的人 规则是一种社会事实，它是否存在，可以和它好不好分开认定 规则的效力来自它的来源，不来自它的内容
现实主义与社会学一脉 裁判者与当事人是在具体处境、利益和习惯中行动的人 法律是实际发生的行为和后果，纸面规则只是其中一部分 要看裁判者实际怎么判、人们实际怎么做
解释论一脉 参与者是在共同体里解释规则、并要为解释给出理由的人 法律是由规则与原则构成的整体实践，需要被最好地理解 一个判决是对整个实践的解释

读这张表要注意三点。

第一，“×”是联合设定。实证主义一脉的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不能拆开读：它之所以敢把“有没有这条规则”和“这条规则好不好”分开，是因为它同时认为官员和公民能凭来源认出规则，而且规则是一种摆在那里的事实。拆开任何一半，另一半都撑不住。

第二，预设不是错。四个起点里每一个，在某些案子上都解释得很顺。问题不在于选了哪一个，而在于选了以后，有没有留一条路，让起点自己也能被问一问。

第三，这张表是本书的读法。法学内部对各学派的刻画有很多争论，表中用语宁可粗，不求全。具体到某位学者的主张，要回到原著核对〔待核〕。

意义权重（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意义权重按第2章的办法标创造、自由、幸福三项，● 表示重，◐ 表示居中，○ 表示轻。这里只填“理论主张”一栏，“国家实践”一栏留给法学卷用各国具体材料去填，本章不填。

学派（泛称） 创造 自由 幸福 本书这样标的依据
自然法一脉 ○ ◐ ◐ 论述多在讲“规则该是什么样”，少讲规则怎样被新造出来
实证主义一脉 ◐ ● ○ 强调规则可识别、可预期，给个人留出可算计的空间；对“让人过得好”不作要求
现实主义与社会学一脉 ◐ ◐ ● 论述常落在人们实际受到什么影响
解释论一脉 ● ◐ ◐ 强调判决在整体实践中给出新的理解

这四行是作者的建模判断。如果有读者依据同一批论述，标出不同的符号，两种标法都可以并排放在工作表里，各自写明依据，不必争出唯一答案。

用日常事检验自己填得对不对

填完一份出生证，可以拿家里的事试一试：把表里的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换成“一家人怎样管孩子”的说法，看读起来是否还通。比如“孩子是能讲道理的人，规矩是可以拿来衡量的道理”，和“孩子是要识别家规的人，家规是摆在那里的事实”，会引出完全不同的家教。如果换成家常话以后两份预设听起来没有区别，说明表填得太粗，要重填。

一个常见填表错误

最常见的错误是把“学派喜欢的结论”填进客体预设。比如有人会把实证主义一脉的客体预设写成“法律就是国家命令”。这是结论，不是预设。预设是更早的一步：它认为规则是一种可以被认出来的社会事实。把结论填进去，出生证就失去了用处，后面的检验会无从下手。

◆8.3 依赖类型与锁定

制度依赖是什么

按本系列的口径，法学是制度依赖。意思是：学派的路径依赖落在制度上。一套连接、次序、结构一旦立起来，后面的规则要接在它上面，改一条要先问它在整体里挂在哪里，牵动哪里。

它和经济学的路径依赖不同。第6章里路径依赖看的是波：走过的路怎样决定速度和粘性。制度依赖看的是场：已经搭好的连接和次序，怎样决定下一条规则能放在哪里。路径依赖的数目仍然是多元化的数目（见第3章），这一条对法学同样成立，只是数的单位是“一套制度上的起点”。

家里的例子

六个动作的完整走法，第3章和第6章已经用家里的事演过，这里不再重讲。只看制度依赖独有的一层：规矩一旦立起来，就会有别的规矩挂上去。比如老屋分给兄弟俩以后，很快有了“谁住东屋”“修屋顶谁出钱”“老人的房间不动”，这些规矩彼此连接，有了次序（先修屋顶还是先分家具），也有了结构（哪些是分家时定的，哪些是后来补的）。后来的人要改其中一条，先要问它挂在哪里、牵动哪里。有一天弟媳问：为什么当初东屋给了哥哥？长辈说：老规矩就这样。这句话把追问挡在门外，是堵住原理；之后凡是不合这套规矩的事，都被说成“特殊情况”，是免检；改起来牵动整张网，是锁定。

制度依赖不是贬义

同第3章一样，这里说的依赖不带褒贬。一套制度有了锁定，人们才能预期明天的事怎么办；每个人都能按它算账，是它最大的用处。买菜时人人按斤算，就是因为这条规矩被锁住了。问题只在一处：被锁住的起点，如果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被问一问，那么它哪天不再适用，没有人能及时看出来。

法官必须判，加重了锁定

法学的锁定有一层别的学科没有的压力，来自“法官必须判”。案子摆在面前，必须有一个终局的理由。如果每个案子都要把“规则的效力到底从哪里来”重新追问一遍，判就判不下去。所以法学内部有一种自然的倾向：把追问起点的问题放在判之前的门外，先判，理由用现有制度里能找到的部分。

这个倾向本身不是缺点，它是法学能工作的条件。按本书的读法，它的另一面是：起点被保护得越好，起点就越少被检验。保护起点是为了能判，不检验起点是副作用。本章后面的缝隙里，第3、4、5条直接与这个副作用有关；其余几条是别的来源，见8.6。

◆8.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本节每一条都是建模判断，写法是：按本书的读法，某学派不许问什么，用什么手法，依据是它的哪一类论述。判断可以不同意，但依据要摆出来，让不同意的人知道在哪里不同意。

自然法一脉：先验

不许问的问题：那个用来衡量规则的道德秩序，凭什么是这一个？谁来认出它？认错了怎么办？

手法：先验。依据是这一脉常把“有一个高于规则的秩序”当作无需再证的出发点，面对“规则很不好却仍在执行”的事实，通常的回应是：这样的规则不该算数。这是其中一种常见回应；它若成为唯一的回应，事实就无法反驳起点。

检验问题：有没有一种可以想象的事实，会让这个起点被承认为错？如果没有，它就是先验的。

生活对照：家里长辈常说“做人要厚道”。孩子问凭什么，答“这还用问”。再问“可是邻居那个人也厚道，却吃了亏”，答“那他不是真的厚道”。起点没有被任何事实碰到。

实证主义一脉：改名

不许问的问题：“可以被认出来的来源”本身，是谁、在什么时候、凭什么认的？认的人的理由里，会不会已经掺进了内容的好坏？（该脉内部有一支明确允许道德标准进入规则的认定，所以这里说的“不许问”，只指默认的做法里较少展开。）

手法：改名。依据是，当规则之外的理由明显进入了判决，这一脉的默认做法里较少展开这些理由的来源，常见的处理是给它们换一个名字，比如称为裁量，使“规则可以与内容分开认定”的起点不必松动〔待核：这一概括不适用于包容性一支，其他分支是否适用也需核对〕。

检验问题：换了名字以后，对“今后哪类案子会出现这类理由”，有没有新的预测？如果没有，就只是改名。

生活对照：业委会章程没写停车位怎么轮，主任说：这属于主任酌情。后来酌情的事越来越多，涉及的东西越来越重，章程却始终是“完整”的，因为所有章程之外的事都叫了酌情。

现实主义与社会学一脉：免检

不许问的问题：如果法律就是裁判者实际怎么判，那么“应当怎么判”，拿什么来评？

手法：免检。依据是这一脉对“应当”这类问题，常把它归为价值立场，认为不属于对法律的描述，从而放在研究之外。起点没有被动，而是问题被请出了门〔待核〕。

检验问题：被请出门的问题，是否又在研究的每一步里悄悄起作用，比如挑选“哪些判决值得研究”。

生活对照：小区里大家实际都在楼道里堆东西，物业说：规矩归规矩，现实是现实。于是“实际怎样”成了全部依据，“该不该这样”从来不谈，可楼道到底怎么治，偏偏在这一问里。

解释论一脉：先验

不许问的问题：“最好的理解”由谁、凭什么标准评定？两个同样细心的解释者得出相反结论时，用什么来分？

手法：先验。依据是这一脉常把“存在一个值得追求的最好理解”当作出发点；面对两位同样用心的解释者得出相反结论的情形，常见的回应是“其中一位没有把整个实践看全”，这使分歧本身不会动摇起点〔待核：这一概括取通行的大意，该脉内部对此有不同说法〕。

检验问题：有没有一种可以想象的分歧，会让人承认“并不存在最好的理解”？如果没有，这个起点就是先验的；它不是错，只是需要别的方式去检查。

生活对照：微信群里两个人对群规的理解相反，管理员说：我们按群的精神来理解。可“群的精神”是谁说了算，管理员并不展开。

四个学派的对照

学派（泛称） 不许问 手法 起点是否动
自然法一脉 衡量规则的秩序凭什么是这一个 先验 不动
实证主义一脉 来源的认定是否夹带内容 改名 不动
现实主义与社会学一脉 “应当”拿什么评 免检 不动
解释论一脉 “最好的理解”谁来评 先验 不动

四个学派手法不同，共同点是第3章说的那一条：起点不动。

◆8.5 SDE路径图

先说法学里S、D、E各是什么

用第4章的工具，本章对法学做如下对应，这是建模判断：

“法官必须判”意味着每个案子最后一定要有一个S显露出来，那就是判决。所以按本书的读法，法学天然倾向从S起头，或者向S收尾。这是它的优势，也是路径单一的隐患。

学派×路径

学派（泛称） 本书标的主路径 建模依据
自然法一脉 E→S→D 先承认一个整体的道德秩序，用它去衡量显露的规则，个案差别最后才处理；按本书的读法，这个整体秩序近于E起手，理由是它是一组缠在一起的整体特征，不是某一条写下来的规则〔待核〕
实证主义一脉 S→D→E 先认出显露的规则，再看规则怎样逐案适用与修改，规则之外的纠缠常被当作“法律以外”的东西
现实主义与社会学一脉 D→E→S 先看一件件案子的差别，再看背后的利益与习惯的纠缠，最后才总结成规则的样子
解释论一脉 S→E→D 从已有的规则与判决出发，放进整体原则的纠缠里理解，再回到个案的差别

四条路径合起来，覆盖了六条路径里的四条。没有被标出的是 D→S→E 和 E→D→S。需要提醒：哪些路径“空着”，取决于对学派怎样刻画，学派内部各分支也可能走别的路。因此这张图只能当作找缝隙的草图，不是对学派的结论〔待核〕。

用一个家常例子演示三条路径

三个人分一盘菜。第一个人先看盘子里摆出来的样子（S），再一块块比大小（D），最后才想到各人的口味（E）：这是S→D→E。第二个人先问每个人今天饿不饿、爱不爱吃（E），再看盘子（S），最后调整每块的大小（D）：这是E→S→D。第三个人先一块块地比（D），知道了各人口味（E），最后才摆盘（S）：这是D→E→S。三种分法都能分完，但每一种都有一样东西排在最后，被照顾得最少。法学的学派也是这样：不是谁分得对，而是谁把什么排在了最后。

用三原则读“判与服”

第4章的三原则是：两个维度的矛盾，推动第三个维度。把它用到“判与服”上，按本书的读法：

于是S与E的矛盾，推动D去调整：同一条规则，在不同的案子里被细化出不同的适用。这是一个有用的读法，但它也提示：如果D被压得太平，S与E的矛盾就无处释放，“服”就会出问题。这一点放到8.7的命题中。

◆8.6 缝隙清单

缝隙是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下面是本章按以上读法列出的七条。每条标注缺式或偏路的定性，两个词的定义见第16章。

  1. E在判里被削成“案情”（缺式，缺E）。当事人身上的历史、亲疏、旧账，进入判决时被剪成几个法律上有用的事实，剩下的纠缠不再被追问。哪些纠缠是剪掉后“服”就保不住的，几乎没有人系统地问过。
  2. “服”没有理由结构（缺式，缺E回写）。判有一套写理由的格式，服没有。服的材料散落在自动履行、上诉、执行等各处，没有人把它们当作一个量来读。
  3. 效力的来源被放在门外（偏路，起点不检验）。8.3说过，这是“法官必须判”造成的自然倾向。缺口在于：门外的问题没有另一个地方可以去问。
  4. 次序的次序（偏路）。规则冲突时按位阶排先后，但“位阶本身怎样排出来，为什么这样排”，常被当作已定的事。
  5. 例外越积越多，例外之间的连接没人画（免检的累积）。每个例外单独看都有理由，合起来却形成一块没有被命名的结构。
  6. 判例的先后效应（偏路，D被当作背景）。先判的案子给后面的案子定了形，但“先后”本身很少被当作独立的量，只是被当作材料的排列。
  7. 服的时间尺度（缺式，缺D）。一个判决当天被服，三年后是否仍然被服，这是另一个序列。以“判”的当天为终点，会漏掉这一段。

七条缝隙的生活对照

缝隙 家里或小区里的样子
1 E被削成案情 孩子打架，家长只问“谁先动的手”，不问两个孩子前一天为什么闹别扭
2 服没有理由结构 业委会只记“决议通过”，不记反对的人为什么反对，下次他们仍不照办
3 效力来源在门外 家规为什么这样定，只有一句“向来如此”
4 次序的次序 群规、小区公约、物业合同冲突时按谁的，但三者谁排前面，没有人说得出来
5 例外越积越多 分家时“这件算特殊”“那件算特殊”，最后特殊的比一般的还多
6 判例的先后 群里第一次有人发广告怎么处理，后来的处理都照着这第一次
7 服的时间尺度 搬家当天大家都答应了，三个月后又翻出来吵

这七条之中，第1、2、7条围绕“服”，第3、4、5条围绕起点，第6条围绕序列。后文三个命题分别取自三组。

◆8.7 三个创新命题

每个命题按第18章的办法写：先说它填的是哪条缝隙，再说它解释什么原有学派解释不顺的异象，有什么新预测，最后写明失效条件和检验办法。三个命题都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的法学学说，也不是本系列法学卷的结论。

小账
用家里的一件小事，把“判与服”算一遍。

家里有三个孩子。有一天，老二把老三的积木弄坏了，老三要老二赔，母亲当场判：老二用自己攒的钱，给老三买一盒新的。

第一笔账，看“判”：母亲判了，有理由（弄坏要赔），有办法（买一盒新的），这一下完成。

第二笔账，看“服”：老二当时没吭声，但钱是拖了三天才拿出来的，下周又故意把老三的东西藏起来。老三拿到新积木，却发现原来那盒搭了一半的城堡回不来了，不高兴。

第三笔账，看被剪掉的东西：那一次，老二是想帮老三把积木拼得更牢才弄坏的。这个纠缠（E）没有进入“判”，母亲的理由里只写了“弄坏要赔”。

结论：只算第一笔，母亲判得没错；加上第二、三笔，这个判在三天后就开始漏了。下面的命题一，说的就是这一笔漏掉的账。

命题一：判的理由里写明“剪掉了什么”，服会更持久

填的缝隙：第1、2、7条。

命题：在判决理由里，除了写“依据什么，所以怎样”，再写一句“案子里哪些纠缠没有被采用，为什么”，当事人在若干时间之后仍然履行、不再另起纠纷的可能性，会比不写时更高。

原学派解释不顺的异象：同样是依规则判得无误的案子，有的一判了之，有的隔一段时间又生事端。现有的读法常把后者归为当事人的个性或执行条件，免检。

新预测：在可比较的一批案子里，凡是理由中写明了“剪裁”的，过一段时间后重新起事端的比例较低；而且这种差别在当事人之间感情纠缠深的案子里（家事、邻里）比在纯粹的钱款案子里更大。

失效条件：如果在案件类型、争议大小、当事人情况大体相当的两组案子里，写明剪裁的一组与没有写的一组，隔一段时间后重起事端的情况看不出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如果差别只出现在钱款案子里，不出现在感情纠缠深的案子里，命题的后半句也错了。

检验办法：在允许尝试的范围内，把同一类案子分成两组，一组按原样写理由，一组增加“剪裁说明”一句，几个月后比较。条件不允许时，可以回头比较已有案卷中本来就写了类似说明的和没写的。具体的数据本章不举，需要法学卷或实证研究去取〔待核〕。

回头查：这个命题填的是E。会不会生出自己的路径依赖？可能：“剪裁说明”写多了，会变成固定格式，成为新的例行套话。出现这种情况，要回到第16章的办法，再查一遍。

命题二：给“追问起点”一个与判分开的出口，锁定会松动

填的缝隙：第3、4、5条。

命题：把“追问规则效力来源、位阶排法、例外的结构”这类问题，放在判之外的一个固定场合里提出，比如定期的复盘，而不是在判案的当口，制度里的例外会少积累一些，起点会更常被修正。

原学派解释不顺的异象：同一套制度里，例外条款一年比一年多，每一条单独看都有理由，却没有人说得清这些例外合起来说明了什么。现有的读法多把它当作“实践中的灵活”，不再追问。

依据：8.3说过，起点不被问是因为“必须判”。把问放到判之外，就是让“判”和“问”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时间。

新预测：设了这类场合的制度，其例外的数目随时间增长得更慢，并且会出现“若干例外合并成一条新规则”的情况；没有这类场合的制度则例外越积越多，但没人整理。

失效条件：如果设了这类场合以后，例外的数目增长与没有设的相比没有区别；或者这个场合被当作拖延判的借口，使该判的案子判不下去，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找若干个规模相近、有无复盘场合不同的小型规则体系，比如大小相近的小区议事规则，比较例外条款的增长。法学上的制度比较要慎重，比较对象的选择需要法学卷来定〔待核〕。

回头查：这个命题补的是“问”，是把E的追问和S的显露错开。新生出的路径依赖风险是，复盘场合本身变成新的起点，没人再问它。需要给它也留一个出口。

命题三：新领域里，先判的前几个案子对规则形状的影响更大

填的缝隙：第6条。

命题：在一个规则尚未成形的新领域，先判的前若干个案子，对后来规则的形状的影响，大于同样数量的后来案子。D的先后次序本身，是一个独立的量。

原学派解释不顺的异象：同一类新型争议，不同地方各自形成了不同的规则走向，起初的差别很小，后来越拉越大。现有读法常把原因归给地方的情况不同，没有把“谁先判、先判了什么”当作单独的原因。

新预测：在可比较的新领域里，如果把最早几个案子的先后换一下，规则的走向会发生可见的变化。

失效条件：如果能找到足够多的例子，在换了前几个案子的先后之后规则走向大体不变，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不能真的把案子换位，只能回头找“同类领域、起点不同”的对照，或者用模拟推演来试。具体做法本章不限定〔待核〕。

回头查：这个命题抬高了D的地位，风险是反过来忽略S和E：把“谁先判”说成万能解释。写命题时要留一条：当先后效应被E的强约束压住时，命题不适用。

◆8.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

案例：村里水渠的轮水

一个村子的水渠，沿着三十来户的田。放水的规矩是老辈传下来的：一户一天，轮着来，先到先放。规矩定了，大家照着走，一开始很顺。

立起点：这条规矩预设的主体是“每户平等、愿意守轮次的农户”，预设的客体是“水是一种可以按天均分的东西”。这是一张出生证。

遇异象：渠尾有一户，老人腿脚不便，轮到他的那天恰是凌晨开闸，他赶不到；渠头的几户却常常在自己的日子之外多放一会儿。

堵住原理：有人在村里的闲谈中问：“当初为什么按天均分，不按田的大小、不按缺水的轻重分？”老辈人答：“祖上就这样定的。”追问到此为止。

吸收：村长补了一句：特殊情况，村长酌情。这是免检，也带一点改名的味道，因为“酌情”把原则之外的理由收了进来，起点没有被检验。

锁定：酌情的事越来越多，今天给老人，明天给刚生了孩子的人家，后天给赶农时的人。每个酌情都有理由，没有人把它们连起来。大家照着“轮天加酌情”走，谁要改，就牵动所有挂在上面的安排。

分叉：渠上段和渠下段各自又加了本段的小规矩，上段按田亩，下段按抽签，村里出现了两套。

用四个学派各看一遍

只用一句话，不评对错。

四种看法各有各的用处，也各有各不去看的东西。

用判与服补一遍

村里要判一个具体争议：渠尾老人的水被渠头占了，是否要让出？按“法官必须判”的处境，村长当场必须给一个结论，不能说“下次再议”。结论出来以后，还有“服”：被要求让出的那户是否服，旁观者是否服，下次再出这样的事，是否照着办。

按本章的命题，补三件事：

  1. 理由里写剪裁（命题一）：村长除了说“决定让出”，再说一句“你家那天正赶农时、水渠头的水位这些，没有采用，原因是……”。这样被要求让出的农户知道，他的情况被听见了，只是没有被采用。
  2. 设一个问起点的场合（命题二）：每年农闲时开一次会，只讨论一件事：这一年的酌情有哪些，能不能合并成一条清楚的规矩。比如把“腿脚不便的老人”写进轮水的规矩，不再每次酌情。
  3. 留意先后（命题三）：新出现的情况，比如装了抽水泵以后怎么轮，第一次怎么定，要慎重，因为以后会跟着走。

路径图上这次动了什么

原来的做法是S→D→E：先有轮天的规矩（S），再一件件事地酌情（D），E几乎没有被正式处理。补的办法是在判里加了E的位置，并给起点留了出口。要提醒的是，这个补法也可能生出自己的依赖：理由里的“剪裁说明”可能变成套话，农闲的会可能变成走过场。这要靠第16章的“回头查”去防。

带走的话
法学读的是国家的“场”，它的互动属性是判与服：法官必须判，判了以后还要有人服。四个法学学派的起点各不相同，共同点是起点不动，手法分别是先验、改名、免检、先验。“法官必须判”让法学有一种自然的倾向，把追问起点的问题放在判之前的门外；这使法学能工作，也是它一部分缝隙的来源。创新可以从“服”入手，把被剪掉的纠缠写出来，把追问起点的场合与判分开，把先后次序当作一个量。每个命题都要写明失效条件，并且回头查它会不会生出自己的依赖。

第 9 章

语言学

先说一件日常小事。你在菜市场买菜，叫摊主“老板”，旁边的大妈叫他“师傅”，隔壁摊的年轻人叫他“哥”。摊主三种称呼都应，也都收钱。这一幕里没有任何人在“研究语言”，但语言学要回答的问题已经全在里面了：同一个人为什么有三个叫法？谁先这样叫的？这三种叫法会不会有一天只剩一种？一个外地人该学哪一种？

这一章用本书的方法读语言学。顺序按第二编的统一结构走：先看它研究什么互动，再给几个学派填出生证，然后找依赖、找不许问的问题、标路径、列缝隙，最后写三个带失效条件的创新命题，用一个家庭微信群的小例子走完全程。本章所有对学派的标定，除特别说明外，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写作时用“按本书的读法”标出。方法的定义见第1至5章，这里不重述。

◆9.1 这个学科在研究什么互动

语言学的对象是语言。但按本书的读法，语言学真正要处理的是说话人之间的意义往来。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听，听的人听懂了多少、怎样回应、下一次又怎样说，这一来一回就是互动。互动里发生的东西，有这么几类：

这些都是互动属性，也就是“变化、波、善”中的变化和波：变化是说法的更替，波是新说法在人群里的扩散，善则是说得好不好，也就是得体、清楚、动人。

要研究这个互动，必须先对互动的两端下预设。一端是说话人：他是一个遵守共同规矩的社群成员，还是一个带着天赋装置的个体，还是一个为了办事而开口的人，还是一个有身份的社会角色？另一端是语言：它是一套符号系统，一套内在规则，一个使用习惯的仓库，还是一片有序的变异？按本书的读法，语言学里的主要学派，差别首先在这两个预设上。

研究者自己就在互动里，这一点在语言学里尤其明显：他用语言描述语言，他的母语会影响他把什么当作“规则”、把什么当作“例外”。所以语言学里的预设，常常不是写在序言里的，而是藏在“什么算一条合格的例句”这样的操作习惯里。找预设时，要看他们收什么材料、不收什么材料。

◆9.2 出生证的几种填法

下面给四个学派填出生证。学派的划分取通行的大类，描述保守，只写学界通行常识。每个学派内部有很多分支，这里只取各分支共享的起点。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按本书的读法标注，不是事实，也不是对学派的评价；这里只记理论主张一栏，国家实践一栏本章不填（见第2章）。

四张出生证

一、结构主义一脉。 主体预设：说话人是社群成员，个体的言语是对共同规约的使用，规约先于个人。客体预设：语言是由差异定义的符号系统，一个单位的价值来自它与其他单位的差别，而不是它自身的物理样子。理论主张里，意义权重按本书的读法：创造 ○，自由 ○，幸福 ◐（社群内的可理解）。

二、生成一脉。 主体预设：说话人拥有与生俱来的语言能力，研究取理想化的说话人，即不受记忆限制、注意力分散干扰的那种。客体预设：语言是个体内部的、可形式化的规则（参数）系统，外在的话语只是它的显露。意义权重：创造 ●（用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自由 ◐，幸福 ○。

三、功能·认知·使用一脉。 主体预设：说话人是为了交际而开口的人，使用一般的认知能力，不为语言专设装置。客体预设：语言是由使用频率和交际需要塑造的“形式与意义配对”的惯例库，语法是从使用中沉淀的。意义权重：创造 ◐，自由 ◐，幸福 ●（交际顺畅）。

四、社会语言学一脉。 主体预设：说话人处在社群、阶层、年龄和身份之中，说话方式是身份的一部分。客体预设：语言是有序的变异，同一种语言里的差别随社群分布而有规律。意义权重：创造 ○，自由 ●（说话方式的多样不被压平），幸福 ◐。

〔待核〕：各一脉对“理想说话人”“有序变异”等说法的措辞，写作定稿时需对照各自代表文献核一遍。

并排对照

学派 主体预设 客体预设 互动属性是什么
结构主义一脉 规约的承载者 差异构成的符号系统 意义由差异在系统里定位
生成一脉 带天赋能力的个体 内部规则系统 外在话语是内在规则的显露
功能·认知·使用一脉 为办事而开口的人 使用沉淀的惯例库 意义在用中固化为形式
社会语言学一脉 有社群身份的人 有序变异 说法随社群分布而变化

这四行不是四个“对错不同的答案”，是四个不同的起点。同一个例句“你吃了吗”，结构主义者问它与“你喝了吗”差在哪里，生成学者问它的内部结构是怎样组成的，功能学者问人们什么时候用它真的在问吃饭、什么时候只是打招呼，社会语言学者问谁对谁说它、说的人是哪个年龄段。四个问题都合理，但它们各自只能看到自己预设允许看到的那一面。

小账
：算一算“老板、师傅、哥”。把菜市场里一百次称呼记下来，按四个起点各算一遍。结构主义的账是：这三个词在“称呼摊主”这个格子里互相排挤，各自的价值来自与另外两个的差别。生成的账是：每个称呼背后是一条把名词放到呼语位置的规则，三个词只是三个填进去的词。功能的账是：“老板”最省事，用得最多，“哥”最拉近距离，用的人有目的。社会语言学的账是：大妈多叫“师傅”，年轻人多叫“哥”，按年龄一分就看出规律。四本账的数字都可以是对的，但四本账放在一起，没有谁能说另外三本是多余的。这就是语言学的多元。

◆9.3 依赖类型与锁定

本书对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三门的依赖类型有统一口径（见第1章），其他学科的依赖类型是建模判断。语言学在总类上仍属路径依赖（见第3章）；按本书的读法，它的锁定有一个突出的特点，本章称为单位锁定：学派从取什么作为第一个基本单位开始，这个选择一旦做出，后面的方法、材料和问题都顺着它走。

结构主义取“符号”，生成取“句子与规则”，认知与使用一脉里的构式语法取“构式”（形式与意义的配对）〔待核：构式只是该一脉中一支的单位〕，社会语言学取“变项”（同一意思的不同说法）。这是建模判断，依据是：各学派的教材和入门课程，都是从各自的这个单位讲起的，后面的章节都建立在它之上。

用家里的例子说明单位锁定。同样是整理家里的零碎账目，有人从“每一笔”开始记，有人从“每个月的总数”开始记，有人从“每个人花多少”开始记，有人从“花在什么事上”开始记。起点的单位不同，记出来的账本样子完全不同，之后每多加一项都顺着最初的格子排下去，想换格子，就得推倒重来。

语言学里单位锁定的一个特点

语言学的单位有一个别的学科少见的特点：单位可以被说话人自己拿来用。经济学的“价格”，一般人并不靠它来说话；但语言学的“词”“句”“音”，说话人天天在用，也会拿来评价别人说得对不对。所以语言学的单位一旦被锁定，会流进课堂、考试和规范，变成大家共同的常识。孩子在学校里学到“什么是一个句子”，长大后再看语言，就是用这个单位看的。这使得单位锁定在语言学里格外牢，换起点也格外难。这是按本书的读法做的判断，依据是：语言学的基本术语同时是教学术语和日常评价的术语。

锁定的信号

语言学里锁定的信号有三类：

  1. 材料的锁定。 一个学派一旦认定了什么是合格的材料，别的材料就进不了门。例如只收“母语者的内省判断”，或者只收“真实语料”，各有各的门槛。
  2. 术语的锁定。 同一个现象在不同学派有各自的专门叫法，学生学了一套，就很难读懂另一套。
  3. 问题的锁定。 一个学派问得最多的问题，常常就是它的方法最能回答的问题。

这三种锁定都不是错处。锁定是学科成熟的表现，也是它走远的条件。要留意的是锁定之后，起点还有没有被重新看过。

分叉

语言学里的分叉很清楚：同一个起点，在遇到异象时，有人走“修正规则”，有人走“扩大材料”，有人走“另立单位”。例如，生成一脉遇到跨语言差异问题，引入参数；使用一脉遇到抽象规律，扩展构式的层次〔待核：这两例取通行大意〕。按本书的读法，这些分叉大多发生在吸收那一步，而不是在起点上。下一节专门讲这个。

◆9.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找“不许问的问题”有一个简单办法：看学派的教材里，哪一类追问会被一句话挡回去。挡回去的话往往很固定，比如“那是另一个领域的事”“那属于使用，不属于语言本身”“那是例外”。把这些话收集起来，就是各学派的“堵住原理”。以下全部是按本书的读法做的建模判断，每条给出依据。本书里的“不许问”，只是指这个问题在该脉默认的工作程序里没有位置，并不是说有人禁止，同一脉里完全可能有人在问。

结构主义一脉

默认工作程序里不当作起点来问的问题：个体说话人怎样一点点改变整个系统？ 依据：这一脉把语言系统与个人言语分开，系统归社群，言语归个人，个人言语的偏差被放在系统之外。变化的细节，因此被当作另一类问题〔待核：该脉对言语与语言的区分有大量讨论，此处只取默认的工作程序〕。 吸收手法：免检。 个人的偏差、新说法的初起，被归入“言语”的范围，不用拿来检验系统的起点。

家里的类比：家里有一条规矩，“饭前先洗手”。孩子某天没洗就上桌，大人说“这是个别情况”，规矩没动。如果天天如此，是不是规矩变了？“个别情况”这个词，让规矩免于被检验。

生成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说话人在实际使用中的频率、场合，会不会改变语法本身？ 依据：这一脉区分“能力”与“表现”，使用中的不流畅、频率差异多被归入表现，不作为对规则本身的检验。 吸收手法：免检为主，兼有先验。 免检：表现的差异归入干扰。先验：把语言能力的天赋性当作起点，这个起点能否被某种事实否定，需要明确说出；按本书的读法，这一点在不同分支中的清晰程度不一样〔待核〕。 遇到新的跨语言差异，一般以增加参数的方式处理，按改名的检验问题来看，关键是新参数有没有带来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有，近于真修正，没有，就只是改名。

功能·认知·使用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为什么有些结构几乎不用，却又合乎语感？使用频率之外，有没有别的力量？ 依据：这一脉解释的主线是“用得多就固化”。用不多却稳定的结构，常被放在边缘。 吸收手法：改名。 遇到规则性很强的现象，就说它是“高度固化的构式”，换个名字收进来；检验是看这样命名后，有没有预测出新的现象，比如哪些构式会在习得中先出现。

家里的类比：孩子做饭，有人总结“做得多就熟”。可有个孩子只做过两次煎蛋，却煎得很好。“熟”这个词于是被拉长，包括了“看了很多次”。这是改名：换了说法，起点没动，要问的是它能不能预测下一个孩子。

社会语言学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个人头脑里的语法，与社群里观察到的变异，如何连起来？ 依据：这一脉的单位是变项，统计的是群体分布。个体内部怎样把多种说法放在一起，常被放入另一个学科。 吸收手法：免检。 个体内部的过程，归入“心理”，不作为对社群变异解释的检验。

真吸收与真修正

读到一个学派“回应了批评”，要分清两种情形。真修正是起点或起点的某个部分被改动，并且改动带来了新预测；吸收是批评被收进来，起点不动。分辨的办法是三个问题：改的是起点还是外围？改了之后能不能说出一个以前推不出的预测？这个预测写明了“看到什么就错了”吗？三问都答得出，是修正；三问都答不出，多半是吸收。

家里的例子：家里规定“零花钱每周十块”，孩子说不够。一种回应是“那你帮忙做家务，另外加五块”，规则的外围多了一条，起点（每周十块的定额）没动，是吸收；另一种回应是“我们先一起记三个月的账，再定数”，起点本身被拿来检验，是修正。前者让家里清静，后者让规则可能改变。两种都常见，不必评价，只要认出来。

混合用法

四个学派之间还有互相吸收。例如一方的批评被另一方吸收时，往往被改写成对方的术语。读到这样的吸收，要问：被吸收的内容，是不是让原来的起点接受了检验？

小账
：算一算“吸收”在微信群里怎样发生。家族群里，有人发了一个网络新词，爷爷不懂。三种反应：一，爷爷说“年轻人乱说的”（免检）；二，二姑说“这就是咱们说的‘时髦话’”（改名，把新东西收进旧名）；三，三叔说“语言就该跟着时代走”（先验，宣布起点不证自明）。三种反应都让群继续热闹，也都没问：这个词到底有没有、怎样改变了我们这个群的说话规矩。这就是吸收，起点不动。

◆9.5 SDE路径图

下面标路径。S 是显露（说出来的话、写下来的句子），D 是差异序列（说法的前后次序、变化的先后），E 是特征纠缠（形式、意义、场合、身份缠在一起）。六路径的定义见第4章。语言学的路径标定，全部是建模判断，依据列在表里。

学派 主走路径 建模依据
结构主义一脉 S→D→E 先描写出现的形式（S），再找形式间的差别（D），最后把差别织成系统（E）
生成一脉 S→E→D 先取合格句（S），再推测背后的内在规则及其纠缠（E），再用推导的先后次序（D）说明句子怎样来
功能·认知·使用一脉 D→S→E 先看使用中的频次与先后（D），再看固化出的形式（S），再讲形式与意义、场合的纠缠（E）
社会语言学一脉 D→E→S 先看说法随时间和社群的差别（D），再看差别与身份、场合的纠缠（E），再看显现出的分布模式（S）

怎样读这张表

  1. 没有任何一个学派走完全部六条。 表中没有学派以 E 打头：E→S→D、E→D→S 两条空着。按本书的读法，这是语言学的亏缺：路径偏。
  2. 最常见的是 S 在前。 先收句子，是语言学的传统，因为句子是最容易摆在桌上的东西。这和经济学的主流相似，起点都是可见的结果。
  3. E 在前的路径最少。 从“纠缠”出发，意思是先问：什么样的条件缠在一起，才会让一个说法站得住？这条路在习得和语言变化的研究里偶有触及，但没有形成自己的系统〔待核〕。

标路径时的常见错误

给语言学派标路径，容易出三种错。

第一，把“研究顺序”当成“路径”。 一个研究者先收语料后分析，不等于这个学派走的是 S 在前。要看的是理论的解释顺序：它用什么去解释什么。收语料是工作程序，解释顺序才是路径。

第二，把一个学派当成一个人。 每个学派内部有不同的分支，有的分支已经走了别的路径。表里标的是“主走”，不是“全部”。读者可以按自己手里的文献，把某个分支单独标出来，并写明依据。

第三，忘了写依据。 路径是建模判断，不写依据就是断言。依据的最低写法是一句话加一个例子：我看到这个学派的哪一类论述，所以判它先走哪一量。比如判生成一脉 S→E→D，依据是：它从合格句出发，推测内部规则，再用推导的先后说明句子，三步的先后可以在它的典型论证里找到。

用家里的账说：邻居问你家怎么定下周末吃什么，你说“先看冰箱里有什么（S），再看谁想吃什么（E），最后排个先后（D）”，这是你家的路径；你爱人可能说“先看这周吃过什么（D），再看冰箱（S）”。同一个晚饭，两条路径，各有各的道理。把这样的话问出来，就是标路径。

用方程再读一遍

三方程在语言学里可以这样读。S＝F(D,E)：显露出的说法，由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决定；D＝G(S,E)：说法的变化次序，由现有的显露和纠缠决定；E＝H(S,D)：特征的纠缠，由显露和次序决定。主流语言学多半在做第一个方程，从说出来的东西倒推背后的纠缠与规则；很少把第二、三个方程当作独立的问题，也就是：变化的次序本身是否有规律，以及纠缠是不是由说法的历史塑造的。

三原则在这里也能用：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例如孩子学说话，说法的次序（先学“妈”再学“吃”）与场合纠缠（饿了才喊）之间的张力，推动出新的说法。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例如一个说法与它的场合不匹配（正式场合说了俚语），会推动说法的更替。S 与 D 的矛盾推动 E，例如旧说法与新说法并存，会迫使人们把它们分配给不同的场合。

◆9.6 缝隙清单

缝隙是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下面是语言学的七条缝隙，每条都带有定性（缺式或偏路）。

  1. 个体改变系统的细节。（结构主义，被免检）定性：偏路，缺 D 的独立研究。系统怎样被个人一点一点推动，缺少与系统同等地位的位置。
  2. 使用频率对规则本身的影响。（生成，被归入“表现”）定性：偏路，E 与 D 对 S 的作用被归入干扰项。
  3. 用得很少却很稳的结构。（使用，被放在边缘）定性：缺式，缺少“不靠频率也能站住”的方程。
  4. 个人内部的语法与社群变异的连接。（社会语言学，归入另一个学科）定性：缺式，缺 S 与 E 到个体层面的连接。
  5. 说话人与研究者的同在。（各学派）研究者用语言研究语言，他的母语习惯决定什么是“合格例句”。定性：偏路，几乎所有学派都从 S（可见的例句）起步，没有先问“例句是在什么纠缠里被选出来的”。
  6. 习得与变化的衔接。（各学派）孩子学说话时的“偏离”与社群里的“变化”，往往被放在两个分支里分别研究。定性：缺式，没有一条路径同时覆盖。
  7. 说得好不好，也就是得体与动人。（各学派）语言学描述“说得对不对”多，描述“说得好不好”少。这对应互动属性中的“善”。定性：缺式，缺少一个把善放进方程的写法。

再补一句关于缝隙 7。说一句话“对”，与说一句话“好”，是两件事。早点铺的老板对熟客说“还是老样子？”，语法简单，却让人觉得舒服；同样的意思换成一长串标准问句，反而生分。这里起作用的是场合与身份的纠缠，也就是 E。如果哪个学派能把“好”写成可检验的东西，比如在同样的场合里，哪种说法更容易让对方再次开口，这条缝隙就有了入口。当然，这样写的人要先说清“好”的衡量标准是谁定的，否则又会长出新的起点。

这七条里，第 1、2、4 条可以直接用来做创新入口；第 5 条是最难的，因为它要求研究者回头看自己；第 6 条最有生活感，下一节的命题三用它。

◆9.7 三个创新命题

下面三个命题是作者按本书方法做的推演，不是现成的学说。每个命题都写明：补的是哪条缝隙、怎样补、失效条件、检验办法。并且按第16章的要求，填补之后要回头查一下，这条新路径会不会长出自己的依赖。

命题一：一个新说法站稳，先靠“次序”，后靠“纠缠”

补的缝隙： 第1条和第2条，即个体怎样改变系统、使用怎样改变规则，并借第4条的方向。 对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使用一脉用频率解释说法的固化，却解释不了次数相近的两个说法，一个站稳、一个消失（见9.8的小账）。 路径： 这里不是另开一条新路径，而是把社会语言学一脉的 D→E→S 从群体分布的层面，落到个体和小群体的层面（对应缝隙4的方向）：先看谁先说、对谁说、在哪种场合重复说（D），再看这个说法有没有和某种身份、某种场合缠在一起（E），最后才看它是否显露为稳定的形式（S）。 命题： 一个新说法在小群体里能不能站稳，主要取决于它的使用次序有没有形成可重复的序列，并且很快与某个固定场合缠在一起；单看使用次数，不足以预测它能否站稳。 生活样子： 家里孩子把“吃饭”说成“恰饭”，全家学着说了一遍就忘了；而孩子每次盛饭时说“恰饭啦”，几周后成了全家开饭的固定口令。差别不在次数，在它被绑在了盛饭这个动作上。 失效条件： 如果追踪足够多的新说法后发现，站稳与否与“是否绑定固定场合”无关，仅由总次数决定，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 选三五个小群体（家庭群、同事群、社区业主群），记录同一时期出现的新说法，记下每次出现的发出人、对象与场合，数月后看哪些仍在使用，再比较两个解释的预测。 回头查： 这条路径自己的依赖风险，是把“场合”当成一个现成的清单，场合本身又是被谁划分的？这是它可能长出来的新起点，需要在使用时标明。

命题二：系统里“使用密度不均”的格子，先变

补的缝隙： 第3条，即用得少而稳的结构，以及结构主义共时系统中变化的入口。 对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结构主义能说明格子之间互相排挤，却说不清变化为什么先从这一个格子起、而不是那一个。 路径： 补一个量。在“差异定义的系统”上，补上“每个格子的使用密度”这一个量。 命题： 在一个由差异定义的系统里，变化最先发生在使用密度最不均衡的位置：某个格子被频繁占用，邻格几乎空闲时，常用的格子先分化，或者闲置的格子先被吞并。 生活样子： 家里的称呼系统：对长辈有“爸、叔、舅”，对同辈有“哥、姐、弟”。如果某个亲戚圈里“舅”这个格子里站了五个人，大家很快会加上排行或地名来区分；而另一个格子只有一人，称呼长年不变。 失效条件： 如果在若干个称呼或词汇的子系统中，变化的起点与使用密度的不均衡没有统计上的联系，变化起点随机分布，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 取一个封闭的小系统（如一个大家族或一个班级内部的称呼），先记录各格子的使用情况，一段时间后再记录，比较分化与吞并发生的位置。 回头查： 补入“使用密度”这个量，会不会让这条路径落入使用一脉的“频率决定一切”？防范办法是，命题只说“不均衡处先变”，不说“频率高就一定变”，且要求在频率均衡的子系统里也有预测。

命题三：孩子学说话的“偏离”与社群的“变化”走同一个次序

补的缝隙： 第6条，习得与变化的衔接。 对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习得研究和变化研究各自遇到“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个位置容易松动”，两边分头回答，答案互不相通。 路径： 连两条路。把习得研究常用的路径与变化研究常用的路径连起来。 命题： 儿童说话中的某些偏离，与同一语言历史上出现过的变化，在次序上有对应：先被松动的位置，在两处是同一批位置。 生活样子： 孩子学量词，常把各种东西都拿“个”来数，“一个书”“一个狗”，大人笑着纠正。而日常说话里，“个”的用法也在慢慢变宽，比课本上写的宽。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个次序，正是命题要检验的〔待核：量词“个”在儿童习得和历史变化中的具体表现需查文献〕。 失效条件： 如果对若干个语言或说法的追踪表明，儿童偏离的位置与历史变化的位置没有可识别的重叠，或者次序系统性相反，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 选定若干类现象，一边整理儿童语料中偏离的先后，一边整理有记载的历史变化的先后，比较重合程度。这里需要历史材料，具体可用的语料〔待核〕。 回头查： 这条路径可能生出的依赖，是默认“孩子是语言的缩影”。命题只说“位置有对应”，不说“孩子重演了历史”，这是防止这个依赖的最低线。

◆9.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

案例：一个家族微信群里，一个说法的诞生。

背景。 一个二十多人的家族群。表弟有一天把平时的“收到”回成了“收嘞”。当天没人在意。过了两周，姑姑也回“收嘞”，随后几乎所有年轻人都这样回。又过了几个月，连爷爷发语音时也会说“收嘞”。

先看四个学派怎么读

这四种读法放一起，每一种都对，每一种都留着空。结构主义没说怎样进来，生成没说为什么此时，使用没说为什么不是别的，社会语言学没说个体内部的反应。

再用本书的方法读

  1. 找起点。 四个学派的起点，分别是格子、规则、频率、分布。
  2. 找堵住原理。 “个别言语”“表现问题”“频率就是解释”“个体内部是另一个学科的事”，分别挡住了怎样进来、为什么此时、为什么不是别的、个体内部的追问。
  3. 标路径。 按 9.5 的表，四个学派分别走 S→D→E、S→E→D、D→S→E、D→E→S，没有一个先从 E 出发。
  4. 找缝隙。 对应第 1、2、3、4 条缝隙。
  5. 用命题一来读。 按命题一，“收嘞”的站稳要看三件事：谁先说（表弟，一个在群里很活跃的人）；对谁说（对发通知的姑姑）；在什么场合（群里每次有人发通知，都要有人回）。“回通知”这个固定场合，使它和“表示我看到了”缠在了一起。这就是社会语言学一脉的 D→E→S 落到一个小群上：先是次序，然后是纠缠，最后才显露为群里的稳定说法。
  6. 检验。 再看群里另一个说法，比如有人偶尔发的“妥妥的”，用了很多次，没有绑定固定场合，两个月后没人再用。两个说法的对比，就是命题一的一次小检验。如果“妥妥的”也站住了，且和场合无关，这个命题就要打折扣。
  7. 回头查。 这条解释会不会生出自己的依赖？它把“固定场合”当成了现成的东西。可是群里的“通知”本来是谁定的？是姑姑自己的习惯。这又是一个起点，需要在写下命题时说清。

小账
：把这段账再算一遍。两周里，“收嘞”出现了大约二十次，“妥妥的”也出现了十来次，如果只数次数，两者差不多。然而一个停在“回通知”上，一个飘在各种场合。次数相近，命运不同。数字只是为了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如果换一个起点，案例会变成什么

假如我们不从“收嘞”这个说法出发，而从“群”出发，也就是先问这个二十人的群有什么特征纠缠：谁是发通知的人，谁爱回话，谁从不回，长辈是不是爱发语音。这就是 E 在前的路径。这样一问，会看到一些原先看不到的东西：发通知的人如果换成另一个人，“收嘞”还会不会出现？长辈发语音时说“收嘞”，是学来的，还是被年轻人的回复“带”出来的？这些问题，四个学派都不会先问，因为它们都是先看到那个说法，再往回找原因。

这并不是说 E 在前就更好。从群出发也有自己的盲区：它容易把一切都归给群的结构，而看不到一个说法本身的短、好打。所以本书的态度是：多一条路径，多一层看见，也多一种遮蔽。检验一条新路径，办法是问它能不能看到旧路径看不到的东西，同时承认它有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案例说明了什么

它说明了语言学里四个常见的起点，各自看到了一面，也各自留下一块空。本书不要求你判断谁对，只要求你做三件事：说出每一个起点；找出它不许问的问题；看看有没有一条没走的路径，能把空的地方补上。

带走的话

语言学研究的是说话人之间的意义往来，对说话人和语言各有预设，预设不同，学派不同。 按本书的读法，语言学的锁定有“单位锁定”的特点：先取什么当第一个单位，后面的材料、术语和问题就顺着它走。 四个学派多走 S 在前或 D 在前的路径，以 E 为起点的路径最少，这是路径偏。 创新入口在三处：个体怎样改变系统、不均衡处先变、习得与变化的衔接。每个命题都要写“看到什么就错了”。 读学派时，先看它收什么材料、挡什么追问，再看路径，不必先问谁对。

第 10 章

社会学

社会学常被人开玩笑，说它研究的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只是换了一套说法”。这话有一半说中了：社会学面对的是人人身在其中的日常，买菜排队、红白喜事、小区里的邻里往来、微信群里的沉默与起哄。难处也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学者也不例外，于是学派各讲各的，谁也说不服谁。本章用前面几章准备好的工具，把社会学的几个主要学派摆开来看：它们各自从哪里起步，各自不让问什么，哪里留下了缝隙，哪里可以补。

按本书的约定（见第1至5章），凡是“某学派走哪条路径、用了哪种吸收手法”这类标定，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读者可以不同意，但请先看依据。学派的描述尽量只写学界通行的常识，拿不准的地方标〔待核〕。

◆10.1 这个学科在研究什么互动

社会学研究的互动，范围很宽，但可以抓住三个小场景来理解它。

第一个场景是早点铺。清晨七点，队伍排到门口，没有人规定谁先谁后，可是插队的人会招来白眼，让位的人会得到一句“谢谢”。这里的互动属性是：一群互不相识的人，靠一些没写下来的规矩，维持了一种秩序。社会学问的是，这种规矩从哪里来，为什么多数人守，少数人不守时会发生什么。

第二个场景是家里的零花钱规矩。孩子拿多少、怎么拿、能不能预支，每个家庭都不一样，但每个家庭都有。规矩一旦立起来，孩子和父母都在它的约束下行事，同时它也在被孩子试探、被父母修改。互动属性是：规矩既约束人，又被人改写。

第三个场景是小区业委会。有人交物业费，有人不交；有人愿意出头，有人只等着收益。几个楼栋之间的差别，往往比个人之间的差别更大。互动属性是：个人的选择汇成了群体的格局，群体的格局又回过头来限制个人的选择。

把这三个场景合起来看，社会学研究的互动属性，大致可以归为四类：

按本书的说法（见第1章），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互动属性，所以社会学的各个学派，其实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它们之所以并排而不统一，是因为一进入这个问题，就必须先说清两端：行动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他面对的“社会”是什么样的东西。这两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只能预设。预设怎么选，就有了不同的学派。这一点与第1章讲的相同，这里不再重复，见第1章。

社会学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它的“客体”往往就是“主体的集合”。经济学可以把市场当作一个外在的东西去观察，法学可以把条文当作一个外在的东西去解释，社会学的客体却是人们自己组成的东西。所以同一个预设，常常既出现在主体一栏，也出现在客体一栏，这是读社会学出生证时要留心的地方。

◆10.2 出生证的几种填法

出生证的格式见第2章。这里只用，不再解释。社会学的学派很多，本章选四个读者最容易遇到的：结构功能一脉、冲突一脉、符号互动一脉、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每一个都只写学界通行的大意。具体到某位学者的某个说法，本章宁可泛称，不细引。

结构功能一脉，通常追溯到涂尔干，后来在帕森斯一带发展成较完整的体系〔待核：学派内部的承接与分歧，各家说法不一，本书只取最粗的轮廓〕。这一脉的基本做法，是把社会看成由各个部分组成的整体，每个部分对整体的维持承担某种功能。

冲突一脉，通常追溯到马克思与韦伯一带的分层研究〔待核：两者是否归入同一脉，学界有不同划法，本书取“都把分层与对抗放在中心”这一最宽的划法〕。这一脉的基本做法，是从资源分配的差别与利益的对立看社会，认为秩序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暂时压制，或各方暂时的妥协。

符号互动一脉，通常追溯到米德与布鲁默一带〔待核〕。这一脉的基本做法，是从面对面的互动看社会，认为人们对情境的理解、对符号的赋义，才是社会得以发生的现场。

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通常联系到霍曼斯、科尔曼一带〔待核〕。这一脉的基本做法，是从个人的得失权衡出发，推出群体层面的格局。

下面的表，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

学派 主体预设 客体预设
结构功能一脉 人是被规范与角色塑造的承担者，行动基本照角色脚本走 社会是有各部分、有整体需要的系统，趋向维持自身
冲突一脉 人是处在特定位置、有利益的行动者，位置先于想法 社会是资源分配不均的格局，内含对立，秩序是暂时的
符号互动一脉 人是会解释情境、会赋义的行动者，意义在互动中调整 社会是互动不断做出来的过程，没有先于互动的固定架子
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 人是权衡得失、追求自己所偏好之物的行动者 社会是个人选择叠加出来的结果，群体格局可从个体推出

依据：这四行不是学派自己写在封面上的话，是作者从它们最常用的解释套路里读出来的。比如，看到一个学派遇到“为什么大家守规矩”时，首先拿“角色与规范”作答，就把它的主体一栏读成“被塑造的承担者”；首先拿“利益与位置”作答，就读成“有位置、有利益的行动者”。换一个读者，也许读出略有不同的措辞，这是允许的，但必须说明是从哪类解释套路读出来的。

再看第三栏，意义权重。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要分栏（见第2章）。社会学的学派多半不涉及国家实践，国家实践一栏本章不填。

学派 创造 自由 幸福
结构功能一脉 ○ ○ ◐
冲突一脉 ◐ ● ○
符号互动一脉 ● ◐ ○
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 ○ ◐ ◐

这张表的读法要说清：●表示这一学派的理论主张里，该意义被摆在中心；◐表示被提到、被当作次要的条件；○表示它很少作为理论的出发点。比如冲突一脉把自由（摆脱被压制的位置）放在中心，符号互动一脉把创造（意义的新做法）放在中心，这是按它们最常见的论述重心来读的。读者若在自己研究的领域里发现相反的材料，应当改表，并且写明改的理由。

◆10.3 依赖类型与锁定

本书对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三门的依赖类型有统一口径（见第1章），其余学科的依赖类型是建模判断，社会学属于后者。按本书的读法，社会学属于路径依赖这个总类（见第3章），也就是以互动属性为中心，多元化等于路径依赖的数目。但它的锁定还有一个特点，要单独说。

社会学里，主体与客体的区分很容易滑动：说“社会”塑造个人时，社会是客体；说“个人”造成社会时，个人是主体。所以社会学的路径依赖里，最常见的锁定，是把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

这是一个读法，依据是这样的：看结构功能一脉的论述，因果箭头多数从“系统的需要”指向“个人的角色”；看理性选择一脉的论述，因果箭头多数从“个人的选择”指向“群体的格局”。这两种箭头一旦成了默认，就不再有人问：反方向的因果有多大？这一问被堵住，就是原理被“堵住”的那一步（见第3章）。

小账
早点铺的付款规矩

一家早点铺，老板定的规矩是“先付钱，后取餐”。过了半年，熟客开始先拿了包子再掏钱，老板也渐渐默许了。

用“结构”的箭头来算：规矩是给定的，熟客只是在规矩里扮演“买早点的人”，先拿后付要么是例外，要么是规矩的漏洞，要补上。

用“个人”的箭头来算：熟客是在权衡，先拿后付省时间，所以他这样做；规矩只是他权衡时遇到的一个条件。

用两个箭头同时算：规矩限制了熟客能怎么拿，熟客的拿法又在半年里把规矩改成了“生客先付钱，熟客可以记账”。这里的“规矩”，已经不是半年前的那个规矩。

只用其中一个箭头的人，会把另一个箭头上发生的变化当作“例外”或“噪声”。这就是锁定的最小样子：不是算错了，是只许沿一个方向算。

锁定之后，学派内部会出现什么？一是术语越来越细，因为所有新现象都要想办法放进同一个方向的解释里，于是需要大量的限定词和中间概念。二是对立学派被读成“只见一面”，每一方都能清楚指出对方漏掉了什么，却很难指出自己漏掉了什么。这两个信号，在后面各节会反复用到。

◆10.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不许问的问题”，指学派在自己的框架里，不留位置给它的那些追问。注意，这不是说学者本人不愿意问，而是说在学派的标准做法里，这样的问题没有对应的工作程序，问了也无处安放。吸收三手法的定义见第5章，这里按学派逐一标出。以下全部是建模判断，每一条都附依据。

结构功能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如果一个部分对整体并没有维持作用，它为什么还在？

依据：这一脉解释一个社会现象，习惯的问法是“它对整体有什么用”。这个问法如果反过来用，就会得到一个难题：有些现象明显不起维持作用，甚至起破坏作用。学派内部对这个难题有过大量讨论〔待核：具体讨论的范围与结论，本书不细述〕，但在默认的做法里，“没有功能的现象”不是一个可以直接工作的类别。

常见吸收手法：以免检为主，兼用改名。遇到明显破坏秩序的现象，常见做法是称之为“失范”“功能失调”，归入偏离正常的一类。“归入偏离”是免检：起点（社会趋向维持自身）不检验，异象被收进“例外”。改名则出现在另一种场合：把冲突说成“有助于整体更新的调节机制”，现象还是那个现象，名字换了，起点不动。检验问题是：换名之后，有没有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

冲突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如果各方的利益都有，为什么有的格局能长期稳定而没有人起来改？

依据：这一脉把秩序读成压制或暂时妥协，所以“稳定”本身是一个需要解释的异象。常见的解释是意识形态、虚假的同意，等等。这些解释当然可以成立，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形状：不论人们顺从还是反抗，都被读成印证冲突论的起点。顺从是被压制，反抗是冲突的表现。这样一来，“人们是认为这样安排合理”这一类问题，就很难作为一个可以独立检验的问题放进来。

常见吸收手法：先验与改名并用。把“利益对立”当作不需要证明的出发点，是先验：检验问题是，有没有任何一种观察到的稳定局面，可以让这个起点被否定？遇到稳定局面，用“意识形态”“霸权”之类的名字收进框架，是改名：检验问题是，这个名字带来了什么原来推不出的预测？

符号互动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互动之外有没有一个先于互动、不随互动改变的架子，它的限制有多大？

依据：这一脉的出发点是“社会是互动做出来的”，所以先于互动的架子，在默认做法里不被当作解释的起点。这一点是它的长处，也是它的边界。当研究者要解释为什么不同地区的人在相似情境下做相似的事，常见的回答是“共享的意义”，而“共享的意义”本身从哪里来，又回到互动。这里留下一条没有终点的链子。

常见吸收手法：以改名为主。遇到看起来是外在约束的东西，常见做法是称之为“被定义了的情境”，约束就变成了定义的一种。检验问题是：这个改名有没有带来可以与“确有外在约束”区分开的预测？

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偏好本身是怎样发生的？

依据：这一脉的推导从“个人有偏好并据以权衡”开始，偏好是输入，不是输出。偏好怎样形成、被谁塑造，通常交给别的学科或别的学派去回答〔待核：学派内部对偏好内生化的讨论，本书不展开〕。

常见吸收手法：以改名和先验为主。遇到明显不是得失权衡的行为，例如不计成本的守信，常见做法是把这类行为也读成某种“收益”（声誉、心理满足），这是改名式的收容，但当收容变成“任何行为都是收益”时，起点就成了先验：没有任何行为可以否定“人在权衡得失”。检验问题是：能否写出一种行为，看到它就承认这个起点错了？

小结的表

学派 最少追问 主要手法 共同点
结构功能一脉 没有功能的现象为何还在 免检、改名 起点不动
冲突一脉 稳定的格局为何不被改 先验、改名 起点不动
符号互动一脉 互动之外有无先于互动的架子 改名 起点不动
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 偏好如何发生 改名、先验 起点不动

这四行读下来，可以看到一个社会学的特点：每个学派的“不许问”，多半恰好是邻居学派的出发点。结构功能一脉默认不问的，是没有功能的现象为何还在，这一问要从冲突和个人的角度才问得出来，冲突一脉的出发点正在那里。冲突一脉不许问的，是人们是否认为这样安排合理；符号互动一脉的出发点，正是人们怎样理解自己所处的安排。符号互动一脉不许问的，是互动之外有没有先于互动的架子；结构功能一脉的出发点，正是这个。这是并排多元的典型样子：不是没人看到那条路，而是看到的人已在另一个学派里。

◆10.5 SDE路径图

SDE三量与六路径的读法见第4章。下表是按本书的读法给四个学派标的路径，全部为建模判断。标路径的办法，是看一个学派解释一个现象时，先摆出什么，再问什么，最后落在什么上。

学派 主路径 标定依据（它的哪类论述让我这样判断）
结构功能一脉 S→E→D 先摆出社会的整体格局（S），再问各部分如何纠缠、相互配合（E），最后才谈个人行动的差异（D）：个人的差别被读成“角色承担得好不好”。
冲突一脉 S→D→E 先摆出分层的格局（S），再问谁多谁少的差别（D），最后落在这些差别如何纠缠成对立（E）。
符号互动一脉 D→E→S 先看一次次互动里的差异（D），再看意义在其中如何纠缠、调整（E），最后才显露为相对稳定的格局（S）；稳定的格局被当作互动的“沉淀”。
理性选择与交换一脉 D→S→E 先从个人偏好与选择的差异出发（D），推出群体层面显露的格局（S），格局内部的纠缠（E）通常作为结果而不是出发点来处理。

依据补充：这张表有两处需要特别说明。第一，同一个学派在不同课题上会换路径，表里只填它最常用的那一条，不是说它只会走这一条。第二，“结构功能一脉”和“冲突一脉”都以S打头，这并不奇怪：它们都从“社会是一个现成的格局”开始。区别在于一个接着问配合（E），一个接着问差别（D）。

用早点铺的付款规矩试标一次，三行就够。读结构一脉的说法：“规矩摆在那里（S），熟客和生客各自的角色怎样配合（E），个别熟客的特殊做法算例外（D）”，标S→E→D。读冲突一脉的说法：“规矩摆在那里（S），熟客比生客占便宜，差别在哪（D），差别怎样变成两类人的不满（E）”，标S→D→E。读符号互动一脉的说法：“这一次老板点了头、那一次老板笑了笑（D），熟客于是把这件事理解成‘我们是熟人’（E），慢慢成了铺子里的惯例（S）”，标D→E→S。三行各写一句依据，就是标路径的最小样子。换一位读者可以标得不同，写下来就行。

从四行里能读出一个整体的观察：六条路径里，以E打头的两条（E→S→D、E→D→S），在四个学派的主路径里一条都没有出现。按第4章的说法，社会科学的方法论亏缺是路径单一。社会学的情形是：路径本身有变化，但缺口集中在“先问纠缠的特征，再问差别与显露”这一类。这个观察是本章缝隙清单的一个来源，下一节展开。

还要补一句，免得误读。说四个学派都没有以E打头，不是说它们完全不谈纠缠。结构一脉谈部分之间的配合，符号互动一脉谈意义的相互调整，这些都与纠缠有关。这里的判断只涉及“先摆出什么”：在它们的标准工作程序里，纠缠的特征是被推出来的，或是作为中间步骤出现的，而不是第一步就要描述清楚的东西。如果读者在某个学派里找到了反例，比如一种明确从联络特征起步的研究做法，那么这一格应当改写，缝隙一也要相应收窄，并写明改动的依据。同样，社会网络一类研究在学界早有积累〔待核：其与上述四脉的关系，本书不作判断〕，本章的缝隙一是否已被它部分填补，需要读者自己对照核实，作者不下结论。

◆10.6 缝隙清单

缝隙的定义，以及缺式与偏路的区分，见第16章。以下共七条，每条都写明类型和来源。

缝隙一　没有以E打头的路径。类型：偏路（四个学派都谈纠缠，E在，只是没人从E起步）。来源：上一节的路径图。四个学派的主路径都从S或D出发，没有一个从“特征纠缠”出发。也就是说，“先看人和人之间的纠缠有什么特征，再问个体差异与格局如何从中显露”，这条路在这四脉的主路径里是空的；社会网络一类研究是否已经走了这条路，见10.5末段。

缝隙二　没有功能的现象。类型：偏路。来源：结构功能一脉的免检。现象被归入“失调”，但“为什么它能长期存在”这一问没有独立的工作程序。

缝隙三　顺从与认可的区分。类型：偏路。来源：冲突一脉的先验。顺从和认可在行为上常常一样，区分它们需要另外的观察办法，而默认做法把两者都读成同一件事。

缝隙四　外在架子与互动的比例。类型：缺式。来源：符号互动一脉的改名。在一个具体的情境里，约束有多少来自对方当场的赋义，有多少来自先于这一场互动就已存在的东西，没有一个可以量的办法。

缝隙五　偏好的发生。类型：缺式。来源：理性选择一脉的改名与先验。偏好被当作输入，所以“偏好怎样随着规矩和互动变化”不是它的工作对象。

缝隙六　往返的速度。类型：缺式（缺一个量）。来源：本节自己的比较。四个学派分别只走个人到结构或结构到个人的一个方向（见10.3），而“往返有多快”这个量，没有学派把它当作中心变量。本章先用两个粗的替代量去碰它：规矩被改写的速度（个人改结构一头），规矩被遵守的比例（结构管个人一头），见命题二。

缝隙七　尺度的混用。类型：偏路。来源：四个学派的通行做法。同一套说法既用来讲三个人的小圈子，又用来讲几亿人的社会，很少明确说明：当规模变大时，哪些说法还成立，哪些需要换。这一条是作者的观察，学界有无系统讨论，〔待核〕。

小账
微信群里谁说话

一个三十人的同学群，平时很热闹，突然有一天谁都不说话了。怎么看？

结构一脉会说：群里的“角色”出了问题，原来负责活跃气氛的人退了，系统失去平衡。

冲突一脉会说：有人在群里发了一个涉及利益的消息，大家各有立场，所以沉默。

符号互动一脉会说：这一天发生了一件让大家对“这个群是干什么的”理解变了的事。

理性选择一脉会说：发言的成本涨了，收益没涨。

四种说法都有道理，也都有它不问的问题。现在加上缝隙一的办法：先不管谁是什么角色，也不管谁有什么利益，先画一张图——这三十个人里，谁和谁平时私下常联系，哪几个小团体之间几乎没有往来。然后看：沉默是在哪几个小团体之间先开始的？这是从“纠缠的特征”出发的问法。这张图画出来，前面四种说法各自能解释多少，才有比较的基础。

◆10.7 三个创新命题

创新命题的写法见第18章。每个命题都带失效条件与检验办法。它们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每一个命题写完后，都要回头查它会不会生出自己的路径依赖。

命题一　先看纠缠，再看角色与利益

命题：在小规模、反复接触的群体里（家庭、班级、同事群、业委会），群体格局（谁常发言、谁常沉默、谁和谁结盟）的变化，用“成员之间联络特征的变化”来预测，比用“成员个人的属性与角色”来预测更准。

路径：补一条以E打头的路径（对应缝隙一）。

与已有研究的关系：按学界通行的说法，社会网络一类研究早已从成员之间的联络出发看群体，联络结构会影响群体里的行为，这一点是现成的结论，不是本命题的新意〔待核：具体研究与结论的归属需对照文献〕。本命题新的只有两处：一是把联络特征的变化，直接拿来与角色、利益两种预测做同台比较；二是写明了失效条件。

与原学派异象的关系：它能解释结构一脉说的“角色失调”和冲突一脉说的“利益对立”，为什么有时一点也不灵：因为同一个角色、同一种利益，放在不同的联络特征里，格局发生的方向不一样。

失效条件：如果在多个群体里连续观察，发现用个人属性与角色做出的预测，一贯不比用联络特征做出的预测差，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选若干个有稳定记录的群体（如班级群、楼栋群），先固定两种预测办法，只在预测完成之后才看结果，对比两者的命中情况。

回头查：这条路径会不会也有自己的锁定？有可能。它容易把“联络特征”当作唯一的起点，忽略外在规则的作用（如物业的制度）。所以应用时要同时记录这些外在条件，作为检验时的对照。

命题二　往返速度是一个独立的量

命题：在一个有明确规矩的小共同体里，规矩被改写的速度，与规矩被遵守的比例，是两个相对独立的量，同时观察这两个量，比只观察其一，更能预测规矩什么时候会松动或变形。

路径：补一个量（对应缝隙六）。规矩被改写的速度，对应个人改写结构那一头；规矩被遵守的比例，对应结构约束个人那一头；二者是缝隙六所说往返速度的两个粗替代量。

与原学派异象的关系：结构一脉把稳定的规矩读成运转良好，冲突一脉把它读成压制得住，都解释不了一种常见的情形：规矩在纸面上一直在，实际上早已没人照着办，或者办法已被悄悄改了样。同时看两个量，这类情形才显得出来。

失效条件：如果在足够多的共同体里，发现“改写速度”完全可以由“遵守比例”算出，两者始终同升同降，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以早点铺的付款规矩、小区公约、班级值日制度为样本，各自记录“被试探、被调整的次数”与“被遵守的比例”，看两个序列是否能互相推出。

回头查：这个量会不会成为新的“万能解释”？如果速度快就说“规矩在变”，速度慢就说“规矩稳固”，那就退化成先验了。所以必须事先规定“快”和“慢”的界线。

命题三　偏好是规矩的下游，也是规矩的上游

命题：新规矩建立后，参与者的偏好会向“规矩所认定的值得”移动，而且移动的幅度，与规矩在这个群体里被说出口、被解释的次数正相关。

与原学派异象的关系：理性选择一脉把偏好当输入，遇到同一群人在新规矩下偏好变了，只能说是外生的变化；符号互动一脉能谈意义的调整，却不说调整多大、与什么相关。命题三给出一个可以去量的相关。

路径：连两条路（理性选择一脉的D→S→E，与符号互动一脉的D→E→S；对应缝隙五）。

失效条件：如果在建立了新规矩的群体里，持续观察到参与者的偏好不随规矩变化，或变化的幅度与规矩被解释的次数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选择新推行垃圾分类的几个楼栋，在推行前后各做一次简短的偏好调查，同时记录各楼栋里“被说明、被议论”的次数，比较两者。

回头查：连两条路时，容易变成拼盘——“个人权衡，加上意义解释”。要避免，办法是写明两条路在哪一步接上：偏好的变化是在D这一步发生，意义的解释走E，二者共同决定S的变化。如果写不出接点，就是拼盘（见第19章）。

◆10.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

案例：一个老小区要不要收停车费。

小区建于二十多年前，没有地下车库，车子停在楼间空地上。近年来车越来越多，经常堵住消防通道。业委会提议：每辆车每月收三十元，用来请人管理秩序。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说“我不开车，凭什么我也要受影响”。

第一步　各学派怎么看。

结构功能一脉会问：停车秩序对小区这个整体承担什么功能？没有管理，系统失去平衡，所以收费是恢复平衡的手段。反对的人，被读成“不理解整体的需要”。

冲突一脉会问：谁有车、谁没车，谁的车位占了公共空间？收费的结果，是有车的人出钱，还是所有人都出钱？争论被读成两类位置的利益之争。

符号互动一脉会问：大家把这块空地理解成什么——是“公共的活动场地”，还是“大家一起用的停车位”？收费会改变这块地的意义。

理性选择一脉会问：停在这里的收益是多少？收费后，哪些人会把车挪走？投票会如何落在不同的得失上？

第二步　各学派不问什么。

结构一脉不问：如果小区里本来有一些没有“功能”的做法，比如几个老人一直占着空地晒被子，它们为什么还在？

冲突一脉不问：那些投了赞成票的没车的人，是被说服了，还是认为这样安排合理？

符号互动一脉不问：消防规定、物业合同这些先于这次争论就存在的东西，到底限制了多少？

理性选择一脉不问：为什么三年前大家觉得停车很自由，如今却觉得秩序很重要？偏好是怎么变的？

第三步　用缝隙一的办法。

先不管角色、不管利益、不管意义，画一张联络图：楼栋里谁和谁平时往来多。业委会成员主要来自哪两栋？赞成的人主要集中在哪几栋？反对最强的人，是不是都在一个互相熟悉的小圈子里？

假设画出来的图是：赞成的人分散在各栋，彼此联系很少；反对的人集中在两栋，且平时往来密切，有一个共同的微信群。那么，这场争论里，实际在起作用的，也许不是“有车无车”这一个角色差别，而是反对者之间的纠缠特征：他们互相之间容易传达情绪、统一说法。

第四步　用命题二的办法。

业委会提议收费之后，大家在业委会、微信群里反复讨论，方案前后改了三次：先是“按车收费”，后来变成“按位收费”，最后变成“前三个月试行”。这里能看到两个量：一是规矩被改写的速度，三个月内改了三次；二是遵守的比例——试行之后，实际交钱的比例。这两个量放在一起，才能判断这条规矩是稳住了，还是在被磨变形。如果改写次数很多、遵守比例却很低，说明规矩在表面上存在，实质上已被架空。

第五步　用命题三的办法。

试行半年之后，原来反对收费的人里，有一部分开始说“收了钱，管得确实好一些”。命题三问：他们的偏好是怎么变的？看一看，这半年里，业委会在群里说明了几次？每次说明是否用了“消防通道”“安全”这样的词？如果说明得越多、偏好变得越明显，命题三的预测成立；如果说明了很多次，偏好却纹丝不动，命题就在这个小区遇到了反例。

第六步　回头查。

用了联络图，要小心：不要把它当成唯一的解释。物业合同、消防规定是外在条件，要同时记在表里。用了往返速度，要事先说明“多快算快”。用了偏好变化，要说明是哪一步接上了意义解释，否则就成了拼盘。

这个案例走完，我们没有判哪个学派对，也没有判业委会该不该收费。我们做的只是：把每个学派的起点摆出来，把它们各自不问的问题摆出来，再找一条原来没人走的路，把问题再看一遍。

案例之后的三个提醒

第一，联络图是一种看法，不是结论。上面假设的那张图，只是为了演示怎样下手；放到真实的小区里，图可能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作者没有这个小区的数据，所以案例里凡是“假设”的地方，都不能当作事实引用。

第二，四个学派的问法，并没有因为加了联络图而作废。恰恰相反，联络图画出来之后，才可能知道：在这个小区里，角色的解释占多少，利益的解释占多少，意义的解释占多少。没有这张图，大家只能各讲各的，谁也无法比较。这正是补路径的价值：它不取代原来的路，而是给原来的路一个共同的参照。

第三，请留意那个最容易发生的偷换。有人看了联络图，就说“社会学的关键是人际网络”，把一条新补的路又当成了唯一的路。这就是第3章讲的锁定在新路径上重演。办法很朴素：每次用新路径之后，都要在表里留一栏，写“这条路没有回答的问题”。如果这一栏总是空着，多半是写的人还没有找到它。

带走的话
社会学的学派并排，是因为它们对“行动的人”与“社会这个东西”各有预设，而这两端恰好是同一群人。每个学派不许问的问题，往往恰是邻居学派的出发点，这是社会学多元化最典型的样子。在本书的读法里，四个学派的主路径中，没有一条从“纠缠的特征”开始，这是最值得补的一块。补的办法不是再造一个学派，而是写出一个可错的命题，说明看到什么就算它错了。先画一张谁和谁常往来的图，再去看角色、利益、意义，也许比争论“哪个学派说得对”更有用。

第 11 章

管理学

◆11.1 这个学科在研究什么互动

管理学研究的互动，说得最朴素，是“怎样让一群人把一件事一起做成”。它的一端是做事的人，另一端是要做成的事和做事的场子。两端之间有分工、有指令、有激励、有争吵，也有默契。这些东西合起来，就是管理学的互动属性。

先用一个早点铺来看。

老陈开了一家早点铺，起先只有他和老伴两个人。老伴和面，他守炉子，谁也不用安排谁。后来生意好了，雇了三个人。第一周就出了事：有人觉得包子捏得慢是因为面和得不匀，有人觉得是炉子边上太挤，有人觉得是老陈从不说清今天要卖多少。同一件“包子出得慢”的事，三个人给出三种说法，各自指向不同的办法。老陈要么改流程，要么改气氛，要么改目标，也可能三样都改一点。

这就是管理学的日常。事情没有变，变的是你先看哪一端。看做事的人，还是看要做的事，还是看两者之间那条线怎样走。管理学的各个学派，大致就是在这三个入口之间各选了一个。

管理学的互动属性，按本书的读法，至少包含四类具体内容：

这四类内容，每个学派都会碰到，但各自把其中一类放在中心，其余几类放在边上。这一点后面会反复用到。

需要先说一句界限。管理学既研究企业，也研究医院、学校、社区组织。本章的例子偏生活，是因为生活里的小组织（早点铺、业委会、家族群）把同一套互动结构摆得很清楚。本章不涉及哪种管理做法在现实中更有效，也不评价任何一位管理学者。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摆出每个学派的起点，看它走了哪几条路，哪几条没走。

多元化的情形在管理学里很明显。同一个“员工为什么消极”，有学派答“报酬设计不合理”，有学派答“被当成机器、没人在意”，有学派答“目标没说清”，有学派答“环境变了而做法没变”。各答各的，都有实例撑着，都有人在用。这就是第1章讲过的现象：互动属性是学派自己的产出，两端只能预设（见第1章）。

◆11.2 出生证的几种填法

按第2章的办法，给每个学派填出生证：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下面并排四个学派。选法是保守的：只选管理学教科书里通行分类的几大支脉，不写具体人物的具体论断，凡描述有不确定处标〔待核〕。

一、科学管理一脉。 这一脉通常被追溯到二十世纪初对作业流程的测量与改进〔待核：时间与具体代表人物不展开〕。它的主体预设，是按报酬和规程行动、可以被训练的执行者。它的客体预设，是可以拆成小段、可以量出快慢的作业。

二、人际关系与行为一脉。 这一脉通常被说成是对前一脉的回应，起点是发现人在群体里的感受与归属会影响做事〔待核：起源叙述的细节〕。它的主体预设，是有情感、有群体归属、需要被看见的人。它的客体预设，是由非正式小圈子、气氛、认同构成的工作群体。

三、决策与权变一脉。 这一脉把组织看成一个做决定的系统，同时强调没有一套做法到处适用〔待核：“决策”与“权变”是否宜并为一脉，按教科书分法不同而不同〕。它的主体预设，是信息有限、能力有限但会尽力做选择的决策者。它的客体预设，是随任务、技术、环境不同而呈不同形状的组织。

四、目标与绩效一脉。 这一脉把“要达成什么”放在最前面，由目标向下安排分工与评价〔待核：把战略管理一并放入此脉是否妥当〕。它的主体预设，是能为结果负责、能自我管理的工作者。它的客体预设，是可以用成果来衡量的组织绩效。

把它们放进一张表：

学派 主体预设 客体预设 互动属性的中心内容（学派自己的产出）
科学管理一脉 按报酬与规程行动的执行者 可拆分、可度量的作业 分工与协调、激励与约束
人际关系与行为一脉 有情感、有归属的人 非正式群体与气氛 激励、群体认同
决策与权变一脉 有限理性的决策者 随情境而变的组织 决策与信息、适应与变化
目标与绩效一脉 能为结果负责的工作者 以成果衡量的绩效 目标、评价

填表时要提醒自己三件事。

第一，“×”是联合设定。科学管理一脉并不是“有一个会拿报酬的人”再加上“有一个可拆的作业”，而是这两个预设互相配合：因为人被设想成对报酬敏感，作业才值得拆细去计酬；因为作业被设想成可以拆细，人才被设想成可以按件计酬。拆开任何一个，另一个就悬空。

第二，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按本书的读法，科学管理一脉的理论主张偏向“幸福”（做得稳、拿得稳）〔待核：这是读法，依据是它对稳定报酬与减少浪费的反复强调〕；人际关系与行为一脉偏向“幸福”与“自由”（被看见、有自主）；决策与权变一脉偏向“自由”（可以因地制宜）；目标与绩效一脉偏向“创造”（做成新结果）。符号用 ◐ 标出偏向，不用 ● 把任何一门说成只管一件事。理论主张与企业实际做法要分开记：理论主张与企业实际做法要分栏记，两栏不要混写；本章只记理论主张这一栏，实际做法一栏本章不展开。

第三，这四行是“常见填法”，不是完整名册。读者完全可以补第五行，比如资源与能力一脉、制度与环境一脉，补的时候照同样的格式：先写两个预设，再写中心内容。

小账
：用家里的零花钱规矩，把四个学派各填一遍。

假设一家三口，孩子十二岁，要定零花钱怎么给。

四种给法，家里都有人在用，没有哪一种“错”。分歧在起点：你预设孩子是什么样的人，预设家务是什么样的东西。这就是出生证上前两栏的作用。

◆11.3 依赖类型与锁定

先交代一件事：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三门的依赖类型是前面各章（第6至8章）已定的，管理学不在其中。因此下面这一节所有的类型标定，都是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它的依据是：管理学各学派的论述，几乎都围着“一个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来组织。科学管理抓的是作业与计件，人际关系一脉抓的是群体与士气，权变一脉抓的是情境与结构的匹配，目标一脉抓的是目标与评价。每一脉都有自己的“抓手”，教材、课程、咨询工具、考核表都围着抓手长出来。所以本书暂把管理学读作抓手依赖：多元化的数目，等于被长期使用的抓手的数目。

这个名字只是本书为了说明方便起的，不是学界通用的说法，读者可以换一个自己更顺手的名字，只要说明它指的是什么。

用早点铺来看抓手依赖怎样“锁定”。

老陈第一次遇到“包子出得慢”，用了一个抓手：每人每小时捏多少个。数字好看了，他就一直用下去。后来旺季来了，数字依旧好看，但包子出锅后常有人嫌皮厚。老陈的做法不是回头问“每小时多少个”这个抓手本身合不合适，而是在抓手旁边加规矩：捏得太厚的扣一点。他是在已有的抓手上补零件。几个月以后，伙计们都学会了：按个数算，薄一点厚一点都不吃亏，只要别太厚。抓手被越用越顺，越用越难换。

这就是锁定的样子：一个抓手一旦在使用中出了结果、积累了表格、培养了习惯，它自己就成了后续一切做法的前提。

管理学里的锁定，大体有三层：

三层叠起来，一个抓手就稳定了，也就有了分叉的条件：当一个抓手在某类场景里长期失灵，部分人会离开，另立抓手，这时就出现了新的学派。管理学教科书里“学派林立”的景象，从这个角度读，是多次分叉的叠加。

再补一个识别信号，供读者自己判断某个抓手是否已经被锁定。看三个现象：第一，换掉这个抓手的提议一出现，反对的理由多半是“那样没法和以前比”，而不是“那样会做坏事”；第二，新来的人要先花很长时间学这个抓手的用法，才被允许提意见；第三，抓手出了问题，修补方案总是加条款，从来不是删条款。三个现象出现两个以上，大致可以说它已经成了起点。小区物业的收费表、班级的值日表、家族群里的“红包规矩”，都有这种味道。

需要强调：抓手依赖不是贬义。用一个抓手把事做成，本来就是管理者的本分。老陈如果每天换抓手，伙计们会糊涂。问题只在一处：抓手被用成了起点，而起点从此不再被追问。

最后说明本节与第3章的分工：六动作的完整讲法在第3章，这里只借用“锁定”与“分叉”两个词来描述管理学的情形，不重新定义。

◆11.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这一节按学派逐个说：它默认不会去问什么问题，遇到异象时用了哪种吸收手法。以下全部是建模判断，格式固定为“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

科学管理一脉。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不倾向于问：“作业能被拆开计量”这个前提，在哪些工作里不成立？依据是它的论述集中在可重复的、能量出结果的作业上，对难以拆分的工作（比如照看一个情绪不好的客人）多半不作主要讨论〔待核：具体文献不展开〕。遇到异象时，常见的吸收手法是免检：把拆不开的工作归入“例外”“辅助岗位”，抓手本身不动。

老陈的早点铺里就有一个例子。伙计小周的任务是“收钱”。按个数计酬，小周的“个数”是收了多少笔。有一天一位老人忘带钱，小周垫了五块钱，又陪老人说了几句话。这一笔，在“收了多少笔”里是零，也没有地方记。老陈的处理是：这种事不算数，自己看着办。这就是免检。

人际关系与行为一脉。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不倾向于问：“氛围好”是否真的带来了产出，还是只是让人更愿意待在这里？依据是它对满意度、归属感的论述往往直接与产出挂钩，中间的路径较少单独检验〔待核〕。遇到异象（气氛很好，业绩很差），常见的吸收手法是改名：把业绩差归为“隐性冲突”“沟通不充分”，换个名字收进原有框架。检验问题是：这个新名字带来了什么原框架推不出的预测？如果只是解释了已发生的事，就是改名。

微信群是一个好例子。一个家族群气氛很好，每天互相问候，但家里该商量的事一件也没商量成。群主说：这是“有话不好意思说”。这个解释没错，但它是看到结果之后才贴的标签；如果群主能事先说出“哪类话题会被问候淹没”，那就是有预测的修正，而不是改名。

决策与权变一脉。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不倾向于问：既然“一切看情境”，那么“看情境”本身是不是一种不许被证伪的主张？依据是“它取决于情境”这类句式在论述中占比很高〔待核〕。遇到异象（同一做法在两家情境相似的单位表现相反），常见的吸收手法是先验：宣布情境之间总有尚未识别的差别，起点于是不会被事实否定。检验问题是：有没有一种结果，出现了就说明“权变”这个起点本身错了？

业委会的例子很清楚。小区甲和小区乙情况几乎一样，甲的“楼栋长负责制”运转良好，乙的却一团糟。如果“乙的情境有我们没发现的差别”永远可以成立，那就怎样都不会错，也就怎样都说明不了什么。

目标与绩效一脉。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不倾向于问：目标本身是从哪里来的？它倾向把目标当作给定。依据是它的论述主要围绕“怎样把目标分解、怎样评价”，对目标如何形成讲得较少〔待核〕。遇到异象（目标全部完成，但整体变坏），常见的吸收手法是改名加免检：把变坏归为“目标设置不当”（改名），同时把“是否该设置目标”这件事留在框架之外（免检）。

教孩子做饭的家里也会发生。目标是“周末孩子自己做一顿饭”，完成了，但孩子从此怕进厨房。家长说：目标设高了。可是“要不要用目标来教做饭”这个问题，家长没有问。

把四个学派的情形收成一张表：

学派 倾向不问的问题（建模判断） 常见吸收手法 生活里的影子
科学管理一脉 拆不开的工作怎么办 免检 垫钱陪老人说话“不算数”
人际关系与行为一脉 气氛与产出之间的路径 改名 群里气氛好、事不办
决策与权变一脉 “看情境”能否被证伪 先验 两个小区同法不同果
目标与绩效一脉 目标从何而来 改名＋免检 做饭目标达成、孩子怕厨房

识别练习的办法见第5章：每遇到一个异象，先问“它被放到了哪里”，是例外栏、新名字、还是“本来如此”。

◆11.5 SDE路径图

下面标每个学派走的路径。全部是建模判断，依据逐条写明。路径的读法见第4章；这里只做标定。

学派 常见路径 建模依据（它的哪类论述让我这样判断）
科学管理一脉 S→D→E 先有可观测的作业结果（S），再看结果之间的差异序列（D），如快慢、废品多少，最后才谈为什么会这样（E）。论述的重心在先量结果、再比较、再改进
人际关系与行为一脉 E→S→D 先看群体里的纠缠（E），如感情、归属、小圈子；再看它显露为什么样的气氛与表现（S）；最后才看不同人的差异（D）。论述重心在“先理解这群人是怎样连在一起的”
决策与权变一脉 D→E→S 先看情境与任务的差异（D），再看其内部的纠缠，如技术与结构的匹配（E），最后落到组织形状（S）。“因情境而异”是其起手式
目标与绩效一脉 S→E→D 先定想要的成果（S），再看实现它所需的各种因素怎样纠缠（E），最后才安排各人各段的差异（D）。论述重心在由结果往回推

几点说明。

第一，这些路径都带有“偏”的性质，不是说它们只走这一条，而是说它们习惯走这一条，别的路走得少。

第二，按第4章所说，社会科学的方法论亏缺是“路径单一”。管理学的情形是：四条习惯路径合起来，覆盖了六条中的四条，但每个学派自己只守一条。六条里，D→S→E与E→D→S在教科书里几乎没有成体系的学派在走〔待核：这是对教科书总体印象的概括〕。

第三，用生活里的例子，帮助读者对路径有个手感。

早点铺新来了一个伙计，不会包包子。

四种教法，没有谁错。它们的差别，在于先看什么。

小账
：用“教孩子做饭”把六条路径中的两条算一遍。这里只做演示，不代表某个学派。

目标：孩子学会煮一碗面。

路径一 S→D→E：先让孩子煮一碗，端出来（S）；与上周的那碗比：咸了、烂了（D）；最后再弄清是因为水放多了还是火大了（E）。优点是快见效，短处是孩子可能只学到“怎么改”，不知为什么。

路径二 E→D→S：先让孩子熟悉锅、火、水之间怎么互相影响（E），再自己试不同水量、火候的差别（D），最后煮出一碗面（S）。慢，但孩子下次遇到新锅新灶，仍然有办法。

同一碗面，两条路径走出来的孩子不同。这就是路径单一的代价：一个学派只走一条路，它培养出来的“孩子”（概念与方法），就只会应付那一类锅灶。

路径图怎样用

路径图不是排名，也不是给学派打分。它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个学派习惯先看什么。读图时有三个用处。

其一，对照异象。一个学派遇到解释不了的事，往往恰好出在它不习惯先看的那一端。科学管理一脉先看结果，所以最先露馅的是“结果看不见的东西”；人际关系一脉先看纠缠，所以最先露馅的是“纠缠很好、结果很差”。用路径图预先猜一猜，常能提前找到异象的位置。

其二，找接口。两个学派的习惯路径若恰好互补，它们之间就有对话的接口。比如 S→D→E 与 E→D→S 正好首尾相反，一个从结果走向原因，一个从纠缠走向结果，让它们面对同一件事，分歧会比较清楚。

其三，防止自己偏。研究者本人也有习惯路径。老陈习惯先看数字，老伴习惯先看人，两人吵架时，常常不是在争事实，而是在争先看哪里。把这一点说开，吵架会少一半。

需要再提醒一次：这里的每一个标定，都是读者可以反驳的建模判断。反驳的办法很简单，指出这个学派有一类论述，是按另一条路径展开的。反驳成立，图就改。

◆11.6 缝隙清单

缝隙指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以下六条，每条先说缝隙在哪，再说它属于缺式还是偏路（见第16章），最后附一个生活里的照面。都是建模判断。

缝隙一：拆不开的工作没有位置。 科学管理一脉习惯把工作拆成可量的段，拆不开的部分被放在“例外”里。这是被免检的例外，属偏路：S→D→E 走得很熟，E 一端的细致观察很少。生活照面：早点铺里陪老人说话的那几分钟。

缝隙二：气氛与产出之间的路径少被单独检验。 人际关系与行为一脉把“气氛”与“产出”直接相连，中间那段缺一个可以被事实否定的说法。属缺式：缺一个把 E 的变化明确连到 D 的办法。生活照面：气氛极好、事情不办的家族群。

缝隙三：“看情境”本身没有失效条件。 权变一脉的主张可以吸收任何结果。属偏路加先验：D→E→S 走得多，而起点“情境决定做法”没有写明什么结果会推翻它。生活照面：两个小区同法不同果。

缝隙四：目标是怎么长出来的。 目标一脉由结果往回推，而“想要的结果”从哪里来，讲得较少。属缺式：缺一条从 E 出发、让目标自己显露的路径，即 E→S→D 或 E→D→S 的方向。生活照面：先定目标再教做饭，孩子怕了厨房。

缝隙五：组织里的人是否会改变学派的预设。 四个学派都把主体当作给定的预设：有的当作“为钱”，有的当作“要被看见”，有的当作“有限理性”，有的当作“能负责”。但同一个伙计，在不同月份可能是其中任意一种，也可能一个月内变几次。预设是静止的，对象是流动的。属缺式：缺一个让主体预设随时间变化的量。依据是上面四种说法都是用一句话定下“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一处写明这句话何时、凭什么改。这一条不借路径起点立论，因为各学派的起点并不相同（见11.5）。生活照面：同一个孩子，对零花钱有时在乎，有时一点也不在乎。

缝隙六：管理活动自己对“事”的改变。 管理的做法一旦实行，要做的“事”本身也变了。比如早点铺改成按个数计酬，包子的形状就变了。学派常把“事”当作先于管理而存在的东西。属缺式：缺 H 方向，即 E＝H(S,D)：显露与差异序列反过来改变特征纠缠。生活照面：计件之后包子越捏越薄、越捏越小。

六条缝隙里，第五、第六条跨学派，四个学派都有。这提示了一种可能：管理学的共同缝隙，不在某个学派内部，而在它们共享的前提里。当然这也是一个读法。

◆11.7 三个创新命题

按第18章的要求，每个命题写明内容、与原学派的区别、失效条件与检验办法。三个命题都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

命题一：抓手需要“退路”——任何抓手使用满一个周期，应当有一次被刻意撤下的检验

内容。 抓手依赖的问题不在于用抓手，而在于抓手变成了不被追问的起点。命题是：把管理里使用的每一个抓手（个数、满意度、目标完成率之类）都配上一次“撤抓手”的检验：在一个小范围、一个短周期里，暂时不用这个抓手，观察事情是怎样变的。撤下之后产出的变化，就是这个抓手实际管住的东西；变化不大，说明这个抓手空转；变化很大，说明它撑着一部分本不在设计里的东西。

对应缝隙。 缝隙六、缝隙三。这是在“让被锁的量重新动起来”：把锁死的抓手变成一个可以被拿下来的变量。

回答原学派的异象，而不是改名。 比如早点铺的“包子越捏越薄”：撤掉计件一周，如果薄的做法消失，说明它是抓手造成的；如果不消失，则说明另有原因。这是原学派用“加规矩”无法回答的问题，加规矩只会让抓手更重。

新预测。 凡持续使用某个指标超过一个周期、且从未做过撤除检验的小组织，撤除后产出变化为零或与指标原本设想的方向相反者，占其中的多数。

失效条件。 如果看到：大量长期使用某指标的组织，在做过撤除检验后，产出变化为零或反向者不足一半，多数仍朝指标所设想的方向明显变化，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 选若干个规模小、周期短的组织（如社区食堂、课外兴趣班、班级值日组），对其中一项指标做为期数周的撤除，对照未撤除的组织，记录变化方向。

回头查。 这个命题自己会不会生出新的路径依赖？可能：“撤抓手”本身也会变成一个抓手，被每个周期机械执行。所以命题里要加上：撤除的对象和时机，不由同一个人事先固定。这也是在防工具层的锁定（见11.3）：抓手的设计者若同时决定何时撤它，撤除检验就会按抓手自己的习惯来走。

命题二：一个组织里应同时存在两条路径，分别负责“出结果”和“看原因”

内容。 管理学四个学派习惯各守一条路径。命题是：在一个小组织内，把 S→D→E（先看结果、比差异、再问原因）与 E→D→S（先看纠缠、试差异、再显结果）两条路径分配给不同的人或不同的时段，让它们互相核对。前者负责当下的出活，后者负责判断做法还能不能延续。

对应缝隙。 缝隙一、缝隙五，也回应第4章所说的“路径单一”。这是“连两条路”的做法（见第17章）。

不是拼盘的理由。 拼盘是把几个学派的名词摆在一起。本命题只指定两条具体路径，并要求它们的结论互相对照：当两条路径对同一件事给出不同判断时，不是折中，而是把差异记下来，作为下一轮要看的东西。

新预测。 在同一个小组织中，两条路径给出的判断出现分歧的次数，在较长时间里不会趋于零；而分歧被记录并回看的组织，其对“做法失灵”的发现时间，比只守一条路径的组织更早。

失效条件。 如果看到：同一组织里两条路径的判断始终一致（从不分歧），或者分歧被记录之后对发现失灵的时间没有任何提前，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 在几个业委会或志愿者小组中，让一部分按两条路径分工，另一部分维持原样，记录“发现某项做法失灵”所用的时间。

命题三：把“目标从哪里来”写进管理的第一步

内容。 目标一脉的缝隙在于目标是给定的。命题是：任何目标在被写下之前，先记录它是从哪条路径来的：是从结果倒推（S 起手），是从做事的人的状态来的（E 起手），还是从比较中来的（D 起手）。目标只要写清来路，就可以追问“同一件事换一条路径，会定出什么目标”。

对应缝隙。 缝隙四。这是“补一个量”：把目标的来路作为一个新的量放进管理记录。

新预测。 来路为 S 起手的目标，在执行中出现“完成了但整体变坏”的概率，高于来路为 E 起手的目标。

失效条件。 如果看到：对目标来路做记录、并且比较过多个组织之后，不同来路的目标在“完成但整体变坏”的发生上没有任何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 请若干家庭或小组织在定目标时写下来路，一个周期后，统计“完成但更糟”的情形，按来路分类比较。

回头查。 记录来路可能变成一道表格，被填满而不被想。所以要保留一条：来路栏不许只写一个词，要写一句话说明“我是看到了什么，才这样定”。

◆11.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

用一个业委会的小事，把本章的工具走一遍。

情形。 一个老小区的业委会要定“垃圾分类怎么搞好”。委员有四位，各有习惯：

第一步：填出生证。 张姐对应科学管理式：主体预设是“被排名激励的住户”，客体预设是“可计量的桶数”。李叔对应人际关系式：主体“要被看见的邻居”，客体“楼栋里的熟人圈”。小赵对应权变式：主体“有各自难处的住户”，客体“不同形状的楼栋”。王姨对应目标式：主体“能为小区负责的住户”，客体“门口桶的状态”。

第二步：看抓手与锁定。 张姐的排名表发出去两个月，合格桶数上升了。但有人发现，有的楼栋把不合格的桶搬到了别的楼栋门口。张姐的处理是：加一条，搬运者扣分。表格变长了，抓手没变。这就是在抓手上补零件。

第三步：看吸收。 “搬桶”这个异象，被放到了例外栏，属免检。

第四步：标路径。 张姐 S→D→E；李叔 E→S→D；小赵 D→E→S；王姨 S→E→D。

第五步：找缝隙。 对应本章缝隙一、四、六：搬桶这件事，不在“合格桶数”里；王姨的目标从哪来没人问；排名之后，住户做垃圾分类的动机本身变了。

第六步：用命题。 应用命题一，业委会决定在三号楼暂停排名两周，观察桶数。下面是设想的结果：假定三号楼的合格桶数没有明显下降，那就说明这栋楼的排名在空转；假定六号楼暂停后一落千丈，那就说明那里的排名撑着别的东西（比如事后才发现，是几位老人看重“上榜”这件事）。应用命题二，请李叔和张姐各自写下他们对这两个结果的解释，两份解释不同，被一并记录。

第七步：回头查。 暂停排名的做法自己会不会变成新的抓手？业委会约定：下一轮暂停哪栋楼，由抽签决定，不由张姐安排。

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一个人“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起点上做对了事，只是起点不同，看见的东西不同。本章的方法做的是：把起点摆出来，把没人看的地方点出来，再决定先看哪里。

带走的话

管理学的多元，是几个“抓手”并排的结果，每个学派抓一个，用熟了就不再追问它。给一个学派填出生证，先问它预设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遇到异象，先问它被放到了哪里：例外栏、新名字，还是“本来就是这样”。创新的入口之一，是给抓手配一次“撤下来看看”的检验，另一个入口是让两条不同的路径互相核对。每个命题都要写明：看到什么，就说明它错了。

第 12 章

教育学

教育学是离普通人最近的社会科学。每个家长都在教孩子，每个人都被教过。正因为太近，各派的起点常常藏在“常识”里，不容易被看见。本章用本书的方法把教育学的几个学派摆开：它们各自预设了什么，各自不许问什么，各自没走哪条路。本章的约定与方法见第1至5章，这里只在需要时一两句带过。

◆12.1 这个学科在研究什么互动

教育学研究的互动，是“教”与“学”之间的变化：一个人原来不会、不懂、不愿，经过一段时间，变得会了、懂了、愿意了。这里的互动属性，具体有四项内容。

第一，变化的幅度与方向。同样教一个月，有的孩子进步很多，有的几乎不动，有的朝着大人没想到的方向走。教育学要回答的，首先是变化为什么是这样的。

第二，变化的速度与节奏。学骑自行车，往往是摔了很多次之后，某一天突然就会了。学背乘法口诀则是一天比一天多一点。同样叫“学”，节奏很不同。

第三，变化的留存。孩子在家里会洗碗，到了外婆家就不会了；考试前背得滚瓜烂熟，一个暑假之后忘光了。学到的东西留不留得住、搬不搬得动，是教育学绕不开的属性。

第四，变化的善。教会了，是不是好事？会算账，是不是也学会了算计？“教得好”里带着价值，这一点与自然科学不同。第1章讲过，社会科学研究的互动里有善，教育学是最明显的一个。

互动的两端是谁？本章约定：主体指学习者，也就是变化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一端；客体指被教、被学的东西，加上承载它的安排，如教材、课堂、规矩、评价。教师在哪里？教师不单独占一端。按本书的读法，各派对教师的设定，是随着它们对主体和客体的预设一起给出的：认为学习者是空容器的派别，教师是倒水的人；认为学习者自己会长的派别，教师是看着的人。这个设定本身就是一项预设，后面会逐一对照。

用家里的事来说。假设你要教十岁的孩子煮一碗面。孩子在你身边站着，面条、锅、火、水、时间摆在那里。第一次煮糊了。你立刻会冒出几种想法：是我没讲清楚？是他没用心？是火太大？是这件事本来就要多煮几次？这几种想法，就是几个学派的预设在日常里的样子。后面我们会回到这碗面。

◆12.2 出生证的几种填法

按第2章的办法，给教育学里常被提到的四个学派填出生证。四派的名称是泛称，不指向某一位学者。下面的描述只取学界通行的常识，不细写具体学说〔待核：四派的泛称与预设概括，需教育学专业读者核对〕。

传递一脉（以教师讲授、系统教材为中心的传统教学）：主体预设为待充实的接受者，学习是把现成的东西装进来；客体预设为既定、成系统、可以分块依次传递的知识。

行为一脉（强调刺激、反应与强化的训练取向）：主体预设为可被塑造的行为者，内部如何运转不作要求；客体预设为可编排的环境，通过安排练习与强化来造成行为变化。

建构一脉（强调学习者主动建构、情境与活动的进步教育取向）：主体预设为主动的意义建构者，带着自己已有的东西来学；客体预设为知识不是现成物，需要在情境和活动中被重新组织出来。

批判一脉（把教育放在社会位置与权力结构中来读的取向）：主体预设为处在一定社会位置中的人，他的学习受出身、阶层等条件塑造；客体预设为学校、课程与评价并不是中立的容器，它们本身分配着机会。

对照表如下。

学派 主体预设（学习者） 客体预设（所教之物与安排） 互动属性的主要内容（理论产出）
传递一脉 待充实的接受者 既定、成系统的知识 讲授的清晰度、课程的次序、掌握程度
行为一脉 可塑造的行为者 可编排的环境与强化 练习的安排、强化的时机、行为的巩固
建构一脉 主动的建构者 待在情境中重组的知识 活动的设计、理解的深度、迁移
批判一脉 处于社会位置中的人 带有分配作用的制度与课程 机会的分布、再生产、教育的公平

意义权重三栏（创造、自由、幸福）怎么标，第2章已讲过，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按本书的读法，从各派的理论主张看：传递一脉把力气放在幸福这一栏（使人掌握一份可靠的东西，有立足之本），创造与自由次之，这里标为 创造○、自由○、幸福●；行为一脉标为 创造○、自由○、幸福◐，依据是它的主张集中在“可靠地养成”，与传递一脉的区别在于，传递一脉的“可靠”落在学到一份完整的东西，行为一脉的“可靠”落在做出来的行为稳定，所以后者的“幸福”只标半格；建构一脉标为 创造●、自由●、幸福◐，依据是它强调学习者自己建构与选择；批判一脉标为 创造◐、自由●、幸福○，依据是它的论述以摆脱不公的束缚为轴心。这是从理论主张读出来的标法。至于现实里的学校做了什么，另当一栏记：学校实践常常是几派混着用，一所学校的作息表、考试和作业，与它宣称的理念往往不同，应当分开记，不可互相替代。

填表时有一个常见错误，值得在这里先提醒：把“教师中心”或“学生中心”当成预设本身。这两个说法只是预设推出来的结果。传递一脉的教师居中，是因为它预设知识既定、学习者待充实；建构一脉的学生居中，是因为它预设学习者主动、知识待重组。预设在前，中心在后。只看中心，会把两派的分歧误当成态度问题，以为“老师放不放手”是脾气，其实是起点不同。

回到煮面。同一碗煮糊了的面，四派各看到一样东西：传递一脉看到“步骤没有讲全”；行为一脉看到“练习还不够，火候这个反应没有被强化”；建构一脉看到“他还没有自己摸出火和水的脾气”；批判一脉如果也来看，可能先问：为什么这个家里，孩子只有周末才有机会进厨房？四种看法各有自己的道理，差别在于它们事先已经把孩子和厨房摆成了不同的样子。

◆12.3 依赖类型与锁定

第1章说，社会科学是路径依赖：以互动属性为中心，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教育学不在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三门之列，所以它的依赖类型要自己标，这是建模判断。

按本书的读法，教育学仍属路径依赖，但它的锁定点有自己的位置：几乎都落在“怎样教”上。各派最先、最牢固定下来的，是一套教法，也就是一套日常做法：传递一脉的讲授与练习册，行为一脉的小步子与即时反馈，建构一脉的项目与探究，批判一脉的对话与觉察。起点（对学习者和所教之物的预设）一旦换成教法，就有了一层保护：教法是可以天天做的，做出来有成绩、有故事、有教师的经验支持，起点便很难再被拿出来问。本书把这一特点暂称为教法依赖。这个名字是本书的临时说法，依据是：在教育学的争论里，我们读到的多是“某法好不好”“某法适合谁”，较少读到“这套教法背后对学习者的设定对不对”。

锁定在教育学里有一个特殊的助力：每个人都有被教的经历。一个人上过十几年学，对“学习是什么”已有一套自己的预设，往往与他后来接触的某一派相合。于是学派的起点获得了读者生活经验的“预先背书”，更不容易被追问。这是教育学与别的学科不同的地方：别的学科的读者大多没有亲身做过这一行，教育学的读者个个做过。

小账
家长辅导作业，三种说法

孩子的数学作业错了一道应用题。家长常有三种说法，我们用六动作里的“吸收”把它们记一笔。

说法一：“你太粗心了。”这是把错误归入“例外”，起点（孩子本来会，教法本来对）不检验。手法是免检。

说法二：“你这是没有形成题型意识。”换了一个更专业的名字，错误还是那个错误，但收进了“题型训练”的框架。手法是改名，检验问题只有一个：改了名之后，有没有新的预测？如果“题型意识”不能预告下一道会错的是哪一类题，它就只是改了名。

说法三：“多做题自然就会了。”这是把起点宣布成不证自明，孩子做了很多题仍然错，也只是“做得还不够多”。手法是先验，检验问题是：什么情形出现，这句话就错了？如果找不到这样的情形，这句话就无法被事实否定。

三句话都是出于善意，也都可能有用。本书只指出它们各自把哪条路堵住了：粗心说堵住了“题目本身对这个孩子是不是难了”；题型说堵住了“他是怎么想这道题的”；多做说堵住了“做的次数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变量”。这就是一次小小的锁定。

教育学的锁定还有一个来自制度的助力：评价。考试、学分、评级把各派的产出变成统一的数字，数字一旦通行，各派就都得向它靠拢，或者被它排除在外。数字本身没有立场，但它偏爱容易数的东西，这一点在本节里自足成立，不必另找出处。按本书的读法，评价对教育学的影响，是让多元化在表面上收窄（大家都对着同样的考试），而在深处不变（预设仍然各是各的）。这一判断需要教育测量学读者核对〔待核：评价制度对各派的约束方式，按教育测量的专业说法再核〕。

教育学的分叉也有自己的样子。别的学科的学派分叉，往往表现为互相不引用；教育学的分叉，更多表现为各用各的词：同一件事，传递一脉常说“掌握”，行为一脉常说“巩固”，建构一脉常说“理解”〔待核：三派常用词的对应，需教育学专业读者核对〕。词不同，起点不同，争论起来就像两个人在菜市场各说各的方言，价钱谈不拢，并不是因为谁在骗人。第1章说的“怎么都行”，在教育学里常常就是这样发生的：不是没有标准，而是每派的标准在自己的词里。读者遇到这种争论，先别急着问谁对，先把两边的词各翻译成出生证上的预设，往往发现争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12.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按第5章的办法，对每个学派列出“最少追问”，也就是只要问一句，起点就会被摇动的那个问题；再列出它常用的吸收手法。以下全部是建模判断，依据写在每条之后。

传递一脉。最少追问：学生学到的，是不是就是教的？这一问一出，“知识既定、可原样传递”就要被检验。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较少正面讨论这个问题，依据是它的论述多以“讲清楚”“讲全面”为目标，学习结果与讲授内容之间的差距通常被记为“理解不到位”或“基础薄弱”。这属于免检：差距被归入学生一侧的例外，教法一侧不动。有时也用改名：把差距叫做“个体差异”，收进框架，而检验问题是：“个体差异”能否预告哪个孩子会在哪里卡住？

行为一脉。最少追问：学习者内部发生了什么，能否影响练习的效果？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把内部作为黑箱，依据是它的论述主要在刺激和反应之间做文章。遇到“表现改变了但不理解”或“理解了却不表现”这类异象，常见的处理是说“强化不够”“强化的安排还要调”，这属于改名：换一个与框架兼容的说法。检验：调整强化之后，是否能预测哪些行为会巩固、哪些会回落？预测有，就是有实质的修正；只是每次都能解释而无法预告，则是改名。

建构一脉。最少追问：学习者建构不出来、或建构得不对的时候怎么办？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对此较少给出确定的回答，依据是它的论述多强调“让学生自己经历”，对失败和错误建构的处理常归入“情境还不够贴近生活”“活动还要再调整”。前者近免检，后者近改名（失败被换一个说法，收回原来的框架里〔待核：这一归类是否符合该派自述，需专业读者核对〕）。更深处有一条先验：“学习者是主动的建构者”常被当作不需要证明的出发点。检验问题：什么情形出现，这个说法就错了？若回答不出，它就还停在先验。

批判一脉。最少追问：如果制度、课程被改了，机会的差距是否消失？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较少把这一问当作检验起点的机会，依据是它常把“改了之后差距仍在”读作“再生产的方式更隐蔽”。这一读法有可能是先验：不论事实如何，都被收进“再生产”。检验问题：什么情形出现，“教育在再生产不平等”就错了？如果没有任何情形，按本书的读法，这一点在其论述里没有写明；若补上失效条件，这一说法便可进入检验。没有写明，并不等于说它不能写明，只是现在还没有。

要强调三点。第一，这些都是对“哪一类论述让我这样判断”的说明，不是对学派的评价。第二，同一学派内部有很多人，有人早就问过上面的问题，所以这里说的“较少”是一种倾向，不是全称。第三，有的论述同时用两种手法，比如批判一脉既可能有免检（把例外归入个别学校），又可能有先验，这在第5章讲过混合用法。

还有一个教育学特有的“不许问”，几乎所有派别都共有：这一代人的学习结果，要等很多年才看得出来。因此，任何教法在当时都难以被否定，也难以被证实。这使得教育学的争论容易转入价值和信念，而非事实。这不是哪一派的错，是这门学科对象的时间尺度造成的，也是它的缝隙之一，12.6会再讲。

◆12.5 SDE路径图

按第4章的写法，给四派标路径。S是显露（学到的东西以什么样子出现），D是差异序列（一步一步的变化次序），E是特征纠缠（学习者已有的东西与新东西缠在一起的样子）。路径是三者的先后次序。以下全部是建模判断，依据写在表里。

学派 本书读出的路径 依据（哪类论述让我这样判断） 被放在后面或不问的一维
传递一脉 S→D→E 先有知识的结构（目录、体系），再按次序排课，学习者的已有纠缠在最后才被提及，常作为“基础”处理 E
行为一脉 D→S→E 先设计步子的次序与反馈，再看行为的显露，内部纠缠被设为不问 E（被排除）
建构一脉 E→D→S 先从学习者已有的东西出发，再安排活动的序列，理解随之显露 S 的检验（显露的标准较弱）
批判一脉 S→E→D 先读现有制度的结构，再读结构里的纠缠（出身、权力），个人的历程被当作结果 D（个人的次序）

这张图要读三点。

第一，没有一派走完六条路径。这就是第4章说的“社会科学的方法论亏缺是路径单一”在教育学里的样子：四派合起来，也只用了六条中的四条。没被用到的，有 D→E→S 与 E→S→D，值得留意。D→E→S 的意思是：先看变化的次序，再看次序里纠缠怎样形成，最后才看显露出来的是什么。E→S→D 则是：先看学习者的纠缠，再看他显露出的东西，最后才回头看这一切是怎样一步步过来的。这两条在教育学里较少被明确采用〔待核：是否确有研究以这两条次序为中心，需教育学专业读者核对〕。

第二，E 被放在最后或被排除的次数最多。传递一脉把它当作“基础”，行为一脉把它设为黑箱。建构一脉把E放在最前，但它在显露（S）的检验上又偏弱。读者可以看出一种互补：把四派合并起来，似乎各自补了对方的一块。但合并不等于补路径。直接把四派拼在一起，常常得到一张“拼盘”（第18章讲假创新时会讲），因为四派的预设不相容，拼起来的是四种互相有矛盾的起点。补路径要的是新的起点，不是新的拼法。

第三，批判一脉与另外三派不在同一层。前三派争论的是“课堂里怎么教”，批判一脉问的是“课堂外谁能进来”。把它们放在同一张表里，是为了看路径，不是说它们回答同一个问题。第19章会讲两条路径相遇时的写法，教育学与传播学的相遇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生活里的对应：家里有三个孩子，老大按课本一页页教（S→D→E），老二每次教了就立即夸或扣零花钱（D→S→E），老三什么也不教、让他自己在厨房里玩（E→D→S）。过了几年，你会发现每个孩子学到的东西都不一样，这不是他们的“天性”不同这么简单，也是你走了不同的路径。你从来没有对老二问：他心里怎么想；你也从来没有对老大问：他原来会什么。每个家长都有自己的缝隙，只是不叫缝隙。

◆12.6 缝隙清单

缝隙是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教育学至少有以下七条，每条配一个生活里的样子。哪些是“缺式”（整条路没人走），哪些是“偏路”（路径走偏了），按第16章的办法标出，标法属建模判断。

缝隙一　教的次序与学的次序没有分开记账（偏路，D）。依据：课程的论述多以知识结构定次序，较少单独记学习者实际的次序。课程表按知识的结构排次序，这是“教的次序”。但一个孩子实际是怎样一步步学会的，常常另有次序：他可能先会了做，后来才懂为什么；可能先记住了结论，几年后才明白道理。生活里，孩子学煮面，大人按“洗锅、烧水、放面、捞面”讲，孩子学会的次序却可能是：先爱上了吃，再爱上了看水开，最后才肯动手洗锅。两个次序一旦不同，按“教的次序”来评价“学的结果”，就会把次序的错位读成学生的不足。

缝隙二　同一个孩子在不同教法下，纠缠怎样变，几乎没有被连续记录（缺式，E）。依据：按本书的读法，常见的研究设计是组间比较，同一个人的连续记录较少见〔待核〕。多数研究比较的是两组学生的结果，较少记录同一个孩子在被不同方式教的时候，他自己已有的东西怎样被改写。生活里，同一个孩子，爷爷教是一个样，妈妈教是另一个样，他身上的纠缠在两边都在变，而没有人对账。

缝隙三　显露（S）的测法太窄（偏路，S）。学会了，在多数场合下就是“考得好”。但会做、会讲、会教别人，是三种不同的显露。一个孩子会煮面，但讲不清楚；另一个讲得头头是道，手上却不行。只用一种方法记录，等于只看见他的一个切面。

缝隙四　迁移被当作结果，不被当作变量（缺式，D与E）。学到的东西能不能搬到别处，在多数教法里是教完以后的“希望”，而不是教的时候的设计对象。孩子在家会洗碗，到了外婆家不会，大人说“他不懂得举一反三”，但没有人问：当初他是在几种场合下学的洗碗。

缝隙五　时间尺度没有接起来（缺式）。一节课、一个学期、十二年、一生，各有各的研究，彼此很少对账。这是12.4提过的“要等很多年”的另一面：因为等不起，所以只研究短的，短的结果又被拿去说长的。生活里，今天在饭桌上对孩子说的一句话，要二十年后才知道有没有用，而今天的家长，只能凭当下孩子的脸色来判断。

缝隙六　家庭与学校对同一个孩子的两套做法没有对账（缺式，E）。孩子在学校学的是一套规矩，在家里是另一套。两套之间的差异本身是学习的重要成分，却常常被归为“家校配合不好”这样的管理问题。

缝隙七　被教的人自己的“不学”没有被当作信息（被免检的例外）。孩子不肯学，常被归入“态度问题”或“动机问题”。但按本书的读法，不肯学可能是他的纠缠在说：这个东西在他那里连不上。这是免检的又一个例子，把一个本可以检验起点的异象归入了个人。

这七条不是批评哪一派，而是列出路径图上的空白。读者可以拿自己的课堂、自己的孩子，看看哪一条在眼前。

读完这七条，还要补一句使用上的提醒。缝隙清单不是待办事项，不必每条都去填。一位教师、一个家长，一学期选一条，把它变成一个看得见的小记录，比七条同时动手更可靠。选哪一条，看你眼前最大的一块空白在哪里：是教的次序总对不上学的次序，还是孩子换个地方就不会了。选定之后，同时写下一句“看到什么就停”，这是第18章会反复要求的习惯。

◆12.7 三个创新命题

下面三个命题，是本章作者依据以上缝隙作出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每个命题带失效条件与检验办法。需要提醒：有些方向已有学者做过相近研究，本书不替它们下结论，故标〔待核〕。

命题一　教的次序与学的次序要分开记账

内容：对同一段学习，同时记录两套次序：一套是教者安排的次序，一套是学习者实际学会各部分的次序。两套次序的差异，是教学效果的重要预测量，比单看结果更能预告谁会卡在哪里。

补的是缝隙一，属于补一个量（第17章）。

检验办法：选一门有明确子技能的内容（如一套手工或一个数学单元），记录若干学习者实际掌握各子技能的先后，并与教者安排的次序对照。再看：两套次序的偏离程度，能否预测后面的哪些部分会学得吃力。

失效条件：如果在多个不同内容、不同年龄的学习者中，教者次序与学习者次序的偏离程度对后续学习的困难没有任何预测力（即偏离大小与后面的困难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性：高。它可以在一个学期的数据里被否定。〔待核：教育心理学里是否已有对学习轨迹与课程次序错位的系统研究，需专业读者核对。〕

命题二　迁移取决于所学之物在几处场合里被连起来

内容：学到的东西能否在新场合用，取决于它在学习者那里是否与两种以上不同的场合连在了一起，而不是取决于练习的总量。

补的是缝隙四，属于补一个量。

检验办法：同一内容，一组在单一场合反复练习，另一组在多种场合各练少数几次，两组总练习量相同。之后放到一个二者都没见过的新场合，比较表现。

失效条件：如果在练习总量相同的条件下，单一场合的一组在新场合的表现不比多场合的一组差，且这一结果在多种内容中都成立，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性：高。需要说明，变换练习场合的做法，学界已有类似研究和讨论，本命题的新意在于把它写成“连通场合的数目”这个变量，并要求在教的时候就记下它〔待核：与既有“练习多样性”类研究的区别，需专业读者核对，如无实质区别，则本命题只是改名〕。这一条是本书有意写上的自我检查：创新三问的第一问，就是不能只是改名。

命题三　学得如何，至少用三种显露同时记

内容：对同一次学习，同时记录“做出来”“讲出来”“教给别人”三种显露。三者之间的不一致，本身携带信息：做对而讲不出，说明纠缠还在手上；讲得出而做不对，说明纠缠还在嘴上。这种信息，单一考试看不到。

补的是缝隙三，属于连两条路（第17章）：把以结果为中心的路和以过程为中心的路接起来。

检验办法：对一批学习者，在学习后分别用三种方式记录，统计三者不一致的比例，并跟踪后续一段时间，看不一致的类型能否预测后来的遗忘或迁移。

失效条件：如果三种显露在各种学习内容上几乎总是高度一致，不一致的情形极少；或者即使有不一致，其类型也不能预测任何后续表现，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性：中。它的前半（三者会不一致）很容易被验证，后半（不一致携带信息）才是命题的关键。

三个命题放在一起，还可以回头检查一件事：它们会不会生出自己的路径依赖？命题一如果被推广为“一切教学都应按学习者次序来”，就会走向自己的先验；命题三如果成了新的评分表，三种显露又被换算成一个数字，就会重新被评价吞掉。填补之后回头查，是第16章的要求，这里不再展开。

◆12.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教孩子做饭

最后把整套方法放回厨房，用一个家庭的事走完六动作。

立起点。一个家庭想让十岁的孩子学会煮面。大人心里都有一个起点，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妈妈的起点是传递一脉的：做饭有一套成熟的步骤，讲清楚、照着做就行。爸爸的起点近于建构一脉：让他自己去试，糊几次就会了。奶奶的起点近于行为一脉：每次做对就夸，做错就重来，多做几次手上就有数了。三个人的起点，按12.2的办法，就是三张不同的出生证。

遇异象。第一次，孩子煮的面糊了。妈妈说：“我明明讲过水开了再下面。”爸爸说：“让他再试一次。”奶奶说：“火太大你不管，下次要看着。”

堵住原理。注意三个人各自堵住了什么。妈妈的话堵住了“我讲的他是怎么听的”，爸爸的话堵住了“他试了之后摸出来的是什么”，奶奶的话堵住了“他看着锅的时候在想什么”。这些问题都没被说出口，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三个人的起点里没有位置放它们。

吸收。孩子煮糊了三次。妈妈说：“他最近不用心。”这是免检，错误归入孩子的状态。爸爸说：“这是在积累经验。”这是改名，把失败收进“探究”的框架，检验问题是：积累到什么时候该有改善，如果一直没有，他会不会承认错了？奶奶说：“多做几次自然就会了。”这是先验，检验问题是：做了二十次还不会，这句话还成不成立？

锁定。一个月后，家里形成了一个局面：孩子周末由妈妈讲、爸爸看、奶奶夸，三种做法同时进行。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对的，因为孩子毕竟有进步，进步成了每个人起点的“证据”。三个人都没有再回头问起点。

分叉。半年后，家里出现了分歧：妈妈要孩子上烹饪课，爸爸要孩子自己开火做三餐，奶奶认为孩子太小不该进厨房。三条路径分叉，各自把对方的做法叫作“不对”。这就是多元化，也是路径依赖的数目。

现在用本章的方法再读一遍这个家。

填出生证：照12.2的办法，为三人各填一张（示意）。比如妈妈那张：主体预设为“听讲就能学会的孩子”，客体预设为“有固定步骤、可以讲清楚的做饭”；爸爸那张：主体预设为“自己会摸索的孩子”，客体预设为“要在灶台前亲自试出来的做饭”。

标路径：妈妈 S→D→E（先有步骤的结构，再排次序，最后才问孩子原来会什么）；奶奶 D→S→E（先排练习与反馈，再看他做出来什么，不问他怎么想）；爸爸 E→D→S（先让孩子带着他自己的东西进厨房，再看他怎样摸索，成效在最后才被检验）。以上是建模判断，依据是各人处理异象时先说什么。

找缝隙：这个家里，没有人记过“孩子是怎样一步步学会的”（缝隙一），没有人对比过他在三个大人手下的变化（缝隙二），没有人问过他会做但说不清楚，或者说得清楚但做不出来（缝隙三），更没有人问过他到了外婆家，换了一口锅，还会不会煮（缝隙四）。

填补：家里可以做一件很小的事。每周煮面后，记三行：他做了什么；他自己怎么说的；他教弟弟或教奶奶的时候怎么说的。三种显露，三行字，连记一个月。这就是命题三的最小版本。再加一条：换一口锅、换一个灶，让他再煮一次（命题二的最小版本）。

写下失效条件：如果一个月之后，三行字几乎每次都一样，换锅换灶后孩子的表现也毫无变化，那么这套记法在这个家里就没有用，可以停掉。这是命题的失效条件，也是生活里的用法：没有用，就收起来。

回头查：这套记法会不会成为新的锁定？会的话，是在它变成“每周必须填的表”，孩子为了填表而说话，三行字就成了新的考试。到那时，要么停，要么换一种记法。这是第16章说的“填补之后回头查新路径会不会生出自己的路径依赖”。

这个家里没有谁错了。妈妈的起点、爸爸的起点、奶奶的起点，各自都有用，也各自都有空白。方法的用处，只在于把空白指给你看，下一步怎么走，是这个家自己的决定。

带走的话

教育学研究“教”与“学”之间的变化，它的两端不是教师与学生，而是学习者和所教之物与安排，各派对这两端的预设，决定了它们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

按本书的读法，教育学的锁定多落在“怎样教”上，教法每天都在做，起点便很难再被追问；每个人的被教经历，又给起点加了一层预先的背书。

四个常被提到的学派合起来也只用了六条路径中的四条，被放在后面或不问的，多是学习者已有的纠缠（E）；把四派拼在一起不是补路径，补路径要的是新的起点。

本章三个命题都带有失效条件：次序分账、迁移取决于场合的连通、学得如何用三种显露同记。它们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也要接受回头检查。

第 13 章

传播学

传播学是较年轻的一门学科，也是离日常生活最近的一门。你每天在微信群里发一句话、转一条消息、给孩子的老师回一个表情，做的都是它研究的事。正因为太近，它的起点最容易被当成“本来如此”：有人说，有人听，话在中间走。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这三个“本来如此”一个一个拿出来，看看它们是怎样被预设的。

◆13.1 这个学科在研究什么互动

先看一件小事。家族群里，三姨转发了一条消息，说某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半小时内，表哥回了一个“收到”，小姑问“真的吗”，上大学的侄女发来一个链接，说这是谣言。第二天，三姨在另一个老乡群里又转了一遍，措辞已经变了。

这件小事里至少有五样东西在动：

传播学研究的互动属性，就是这五样东西合在一起的那件事：意义怎样在人与人之间走动，并在走动中被留下、被改变、被放大或被冷落。按本书第1章的说法，这是互动属性，不是主体属性，也不是客体属性。三姨是谁、那条消息写了什么，都只是互动的两端；传播学要讲的是两端之间那一段。

两端怎么设定，这门学科从来没有统一。有人把三姨当成“发出者”，把其余人当成“接收者”；有人把消息当成被运送的货物；有人干脆说，重要的既不是三姨也不是消息，而是群这个“地方”本身。每一种设定，都是一张出生证上的起点（见第2章）。

还有一点要先说明。传播学是一门跨界很多的学科，它的来路包括社会学、心理学、新闻学、语言学、电信工程等，学界对它的“学派”划分本来就有多种口径。本章按本书的读法，挑出四个在传播学教科书里常常并列出现的取向来讲，它们不等于传播学的全部。凡对具体学派的描述，本章只写通行的常识，拿不准处标〔待核〕。

◆13.2 出生证的几种填法

下面四个取向，按主体预设（互动的“人”这一端被当成什么）和客体预设（互动的“对象”这一端被当成什么）来填。这是读法，不是定论。

取向 主体预设 客体预设 意义权重（本书读法）
传递与效果取向 人是信息的发出者或接收者，主要差别在于谁发、谁收 消息是可以被装进渠道、从一端运到另一端的东西 自由 ◐　创造 ○　幸福 ○
使用与满足取向 受众是主动的，带着自己的需要去选媒介 媒介内容是摆在那里供人挑选的“菜单” 自由 ●　幸福 ◐　创造 ○
批判取向 受众处在权力与经济结构之中，其看法被结构塑造 媒介是生产和传播观念的机构，不是中立管道 自由 ◐　创造 ○　幸福 ○
媒介环境取向 人是被媒介形式改变感知与习惯的存在 媒介本身（而非内容）是起作用的东西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几点补充，帮助读这张表。

第一，“×”是联合设定。以第一行为例，“人是发出者或接收者”和“消息是可运送的东西”是配套的：一旦把消息想成货物，人就自然分成“装货的”和“收货的”；一旦把人分成发和收，消息就必须是能从甲搬到乙的东西。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第二，意义权重只是本书的读法。这里的符号表示：这个取向的理论主张里，创造、自由、幸福三种意义哪一种被放在中心。比如使用与满足取向把“受众可以自己选”放在核心，所以自由记 ●。其余三行的依据也各写一句：传递与效果取向关心话是否送到、做法是否改变，这里只有一点自由的味道，所以自由记 ◐；批判取向的主张是让人看清被安排的部分，自由因此记 ◐；媒介环境取向强调新媒介带来新的感知方式，带有一点创造的意味，所以创造记 ◐。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换一位读者，可能把幸福也记成 ●。按第2章的规矩，理论主张和国家实践分栏记，传播学这一章只记理论主张一栏，不涉及各国的媒体实践。

第三，同一取向内部也有分歧。比如批判取向里，既有从经济结构讲媒介的，也有从文化与符号讲受众如何“协商着读”的〔待核：文化研究一路的“编码与解码”讲法，是把受众解读写得更活的批判一支，是否并入本栏，各教科书口径不一〕。本章为了对照，先把它们合成一栏，读者自己做研究时应当拆开填。

小账
用早点铺来算一遍。老板娘每天早上在铺子门口放一块小黑板，写“今日豆浆甜”。

四个问题都有道理，但没有一个是另一个的特殊情形。这就是并排。

◆13.3 依赖类型与锁定

按第1章和第3章的口径，社会科学的依赖类型是路径依赖，传播学也不例外：它的学派各自从一个起点出发，沿着自己的路径一直走下去。除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三门之外，其余学科的依赖类型怎样细分，都是建模判断。这里给出传播学的一个建模判断：

按本书的读法，传播学的路径依赖可以叫“链条依赖”：几乎所有主要取向，都把互动想成一条“谁→说了什么→通过什么→对谁→有何影响”的链条，各取向的差别，在于把链条上的哪一环当成不动的起点，再从这一环往前后推。

依据有三条。其一，早年被广泛引用的一个五问式说法（谁、说什么、通过什么渠道、对谁、有何效果）本身就是按环节排的〔待核：通常归于拉斯韦尔，措辞版本不一〕；其二，来自通信工程的信源、信道、信宿这类讲法，也是一条直链；其三，即使是反对“直链”的取向，批评的方式仍是“某一环被忽略了”，而不是“根本不该画成链”。这是我判断它们都在链条里的理由。当然，读者也可以不同意，那样的话，这一节就应当拿去重做一次。

锁定的表现是：每个取向一旦选定了“重点环节”，它的研究设计、词汇、数据收集方式就都围着这一环，别的环节不是没人看见，而是不容易在本取向的刊物里做成一篇像样的论文。

家里有个类似的例子。一家人商量给老人买手机，爸爸只关心“价钱”这一环，妈妈只关心“字够不够大”这一环，女儿只关心“老人会不会用”这一环。三个人都没错，但三个人都不会主动去问另外两个人的问题，因为每人的“好手机”定义，已经把别的环节挡在外面了。这就是链条依赖在家里的样子。

按第3章的口径，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传播学里并排的取向有几个，这门学科就有几种“怎样看传播”。这并不是缺点：每条路径都让一部分事实看得特别清楚，就像上面三个家人，各自盯着一个环节，各自看清了一个环节。要留意的只是，这些路径互相不检验起点，所以并排之后没有谁能说服谁，这正是第1章讲的“怎么都行”的来路。

◆13.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不许问”不是有人下了禁令，而是在某个取向的框架里，这个问题找不到可以回答它的位置。以下全部是本书的建模判断，每条都给出依据。

传递与效果取向

不太能问的问题：“被传递的东西，在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以及“发出者本人是怎样成为发出者的？”

依据：这个取向的基本画面是“有东西从甲到乙”，要让这个画面成立，东西在运输前后必须是同一个东西。如果承认意义在途中才成形，“运送”这个词就要换。

常见吸收手法：免检。当调查发现大众媒介对人的态度改变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常见的处理是引入“中介因素”“选择性接触”之类的变量，把没有效果的情形收进一个有名字的例外里〔待核：早年围绕“有限效果”的研究史，细节以教科书为准〕。起点（消息是被运送的东西）没有被拿出来检验。

家里的例子：妈妈在饭桌上念叨“少看手机”，孩子照看不误。妈妈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话说得不够多”，一种是“孩子叛逆”。两种解释里，“话本身是个可以被送到的东西”这件事都没有被问。

使用与满足取向

不太能问的问题：“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

依据：这个取向的出发点是“受众主动、带着需要去选”。如果追问需要的来源，答案很可能是“部分来自媒介本身”，那样“先有需要、后选媒介”的次序就乱了。学界对它有一种常见批评，说需要是从满足倒推出来的，难以独立检验〔待核：此批评的出处与措辞〕。这正是起点没有被检验的标志。

常见吸收手法：改名。出现了“人们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的现象，便增补一类叫“习惯性使用”或“消遣”的需要，把它收进框架。检验问题是：这个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如果只是给已经发生的行为贴上标签，它就只是改名。

家里的例子：爷爷每天晚上开着电视睡着。你问为什么，答“为了陪伴”。第二天电视坏了，爷爷说“屋里太静”。“陪伴”这个需要，可以解释这两件事，也可以解释任何别的事，它没有冒一点风险。

批判取向

不太能问的问题：“如果观众各读各的，结构是怎样起作用的？什么证据出现，就说明某群人没有被塑造？”

依据：这个取向认定的起点是“观念被结构安排”。异象一旦出现，比如同一部电视剧被不同人读出相反的意思，常见的处理是把它说成“表面的多样、深层的一致”，或说成“抵抗”也被结构预留了位置。按本书的读法，这里接近先验：起点在多数讨论中并不设定“出现什么就错了”。同时必须强调，批判取向内部也有人明确地要求经验证据〔待核：具体学者与论著〕，所以这是对其主要论述方式的判断，而非对全体的判断。

常见吸收手法：先验为主，辅以改名（把“受众解读不同”改称“协商”“抵抗”）。

家里的例子：住户认定“物业一定不会管”，物业来修了水管，住户说“这回是碰巧”；物业没来，住户说“你看”。无论发生什么，都证明原判断。这类判断很难被打破，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它没给自己留出口。

媒介环境取向

不太能问的问题：“同一种媒介，为什么在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家庭里，效果大不一样？”

依据：这个取向的起点是“媒介形式本身起作用”。同一块黑板，放在早点铺和放在教室，作用不同，这是日常经验。如果承认这一点，起作用的就不只是媒介，而是媒介与使用它的人和场合的纠缠。这会动摇“媒介本身”的中心地位。常见的批评把它叫“媒介决定论”〔待核：该批评在学界的分量与具体对象〕。

常见吸收手法：改名与先验混用。遇到不符合的事例，说它是“旧媒介尚未被新媒介完全取代的过渡”〔待核：这一类处理在该取向中的出现程度〕；对“媒介即讯息”这类提法，通常作为洞见接受，而不要求写出“看到什么就错了”〔待核：对该提法的解释各家不同〕。

家里的例子：有人说“自从有了微信群，家里人更疏远了”。别家反过来说“更亲近了”。要让这句话经得起，就得先写清楚：什么情形下，微信群让人更疏远？没有这一句，它就是先验。

四个取向的分叉

路径依赖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分叉：一个取向走久了，内部又分出新枝。按本书的读法，传播学里能看到不少这样的分叉，比如从“效果有多大”分出“效果在哪个环节发生”，从“受众选什么”分出“受众怎样读”，从“媒介是不是中立”分出“媒介形式本身有何作用”。这些分叉的写法常常是：承认原取向留下了一块没解释的地方，在那块地方另立一个名字。按第5章的区分，这有时是真修正，有时是改名式吸收，要看新名字有没有带来原取向推不出的预测。本章不逐一裁定，因为那需要对具体论著逐篇核对〔待核：各分叉的代表论著与时间次序〕。

混合用法的一个提醒

读传播学文献时，常见一篇文章同时用上两种手法。例如先把不合的数据说成“例外”（免检），再给例外起一个名字（改名），最后宣布这个名字所指的机制“人人都知道”（先验）。三步连着走，起点就被保护得很严。识别办法是回到第5章的三个检验问题：新名字有没有新预测？起点有没有写明失效条件？被说成例外的数据，占总数的多大比例？

家里的例子：孩子考砸了，家长说“这次是意外”（免检），又说“他这是粗心”（改名），最后说“孩子聪明是大家都知道的”（先验）。三句话连起来，“他其实没学会”这个问题就永远进不了讨论。

◆13.5 SDE路径图

SDE的基本记号见第4章，这里只说怎样用。标路径，就是看一个取向的论述从哪一维起头、怎样往下走。下表全部是建模判断，“依据”一栏写明我为什么这样标。

取向 本书读法下的主路径 依据（它哪类论述让我这样判断）
传递与效果 S→D→E 先看到“效果”这个显露（S），再去找效果之间的差异来自哪些变量（D：谁发、发什么、经什么渠道），最后才用“受众特征”之类去解释这些差异（E）。这符合它常见的“效果-变量-中介”的研究顺序
使用与满足 E→S→D 先设定受众带着什么需要（E，需要与个人处境的纠缠），再看到选择了什么（S），最后比较不同人选择的差异（D）。“需要”被放在最前面
批判 E→S→D 与 S→E→D 先设定结构与权力的纠缠（E），再说媒介内容如何显露（S）；也有从某条具体报道（S）出发，指向其背后结构（E）的写法
媒介环境 D→E→S 从媒介形式的差异（口头、文字、印刷、电子，D）出发，说它如何重新排布人的感知与习惯（E），再去解释社会形态的显露（S）

这张表有两个值得读者留意的地方。

第一，没有哪个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 按第4章的三原则，这是指：显露出来的东西和差异序列之间有矛盾时，往里找出新的纠缠。放到传播学里，就是当“同样的消息，效果不一样”（S与D对不上）时，追问双方的纠缠怎样改变了，而不是再加一个变量。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步在多数传播学讨论里比较少见，因为“加变量”这条路更顺手。这是缝隙之一，13.6 会接着讲。

第二，传播学的方法论亏缺，更像“路径单一”和“起点早定”的混合。 四个取向的主路径总共涉及四条（S→D→E、E→S→D、S→E→D、D→E→S），而六条路径中的另两条（D→S→E、E→D→S）较少被当作主路径使用。这是按本书的读法，不是统计。

用生活案例演示三方程：

读者不必问哪个方程“更对”，只需问：我读到的这一段传播学论述，主要在用哪一个方程，其余两个被放在哪里？

◆13.6 缝隙清单

缝隙是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见第16章）。下面九条，每条写明它属于缺式还是偏路，并给出依据。

  1. “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缺式） 几乎所有取向在开头就划定了谁发、谁收。可是在持续往来的家庭群里，今天的收者明天就是发者，角色是在往来中慢慢稳定下来的。把角色当结果去研究，是一条没被走的路：E→D→S，先看纠缠，再看谁怎样一步步成了“常发的人”。
  2. “意思”在途中怎样改，缺少按纠缠来解释的办法。（偏路） 传话游戏人人玩过，第一个人说的和最后一个人说的往往不同。常见处理是把差异记成“噪声”或“失真”。按本书的读法，如果差异有方向，就不是噪声，而是接收者背景在起作用。这条是偏路：D这一维被看见了，但被当成了需要消除的东西。
  3. “同样消息，不同效果”时，转去追问纠缠的变化。（缺式） 如13.5所说，S与D对不上时，S与D的矛盾应当推动对E的重新发现。现有做法多半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
  4. 使用与满足里“需要”的来历。（缺式：被免检的问题） 需要从哪里来，是否被媒介培养，被放在了研究之外。
  5. 批判取向的失效条件。（缺式：被免检的问题） 看到什么就说明“这群人没有被塑造”？这是该取向较少写明的一句。
  6. 媒介环境取向的“同媒介不同效果”。（偏路：被免检的例外） 同一个媒介在不同场合的差别，常被说成“语境因素”，放在媒介之外。

  7. “不传”和“不回”的研究。（偏路） 群里有人看了不回，这在多数取向里被当成“没有效果”或“数据缺失”。可是在家庭群里，沉默常常是一种很重的回应。这条属于偏路：显露（S）只记了“发生了什么”，没有记“本可以发生却没发生的什么”。

  8. 传播的“慢”与“间隔”。（偏路） 多数取向关心一次传播的效果，较少关心两次传播之间隔了多久。家里的老人看到一条消息，隔三天才转，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是D这一维里很具体的一段，却常被压缩成一个时间戳。把间隔当作内容来研究，是一条小而实在的偏路。

  9. 一人同时在多个群。（缺式） 一个人在家族群、同事群、同学群里说话的方式不同，这在日常里人人知道。可是主要取向大多把“受众”写成一个整体，对同一个人在不同纠缠里的不同显露，缺少现成的处理办法。补上它，需要把“人”从预设的单位，改成“人在某个群里”这一单位，这也是联合预设的一种写法（见第19章）。

小账
拿第7条算一遍。爸爸在家庭群里发了一个红包，只有两个人领了。传递取向会说：触达率不高。使用与满足取向会说：另外几个人没有这个需要。批判取向会说：红包背后是家长权威的再确认。媒介环境取向会说：红包这种形式让大家用“领”代替了“说”。四种说法都在“发”上做文章。可是，没领的那几个人中，一个在开会，一个不愿意让爸爸觉得自己缺钱，一个赌气。三种“没领”，三种完全不同的意思。把“没领”记成一个数，就是把这三件事当成了同一件。这条缝隙的价值，就在于它让“没发生的事”也能被记账。

◆13.7 三个创新命题

下面三个命题是作者按本书方法做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也未经检验。按第18章的规矩，每个都写明起点、新路径、新预测、失效条件和检验办法。

命题一：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

表述：在同一个群里，一条消息会不会被转发，主要由转发者在群里的位置（他与多数人的熟悉程度、他平日说话的分量）决定，而不是由消息内容的长短、情绪强弱决定。这是对缝隙1的填补：不预设谁是发出者，而是先看纠缠（E），再看消息怎样显露（S）。

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吗：传递与效果取向很难解释“同一条消息，在甲手里没人理，在乙手里全群响应”。本命题的解释是：甲乙的位置不同，E不同。这不只是改名，因为它规定了要测量的东西：位置，而不是“影响力”这类笼统概念。

新预测：让同一个人在两个熟悉程度不同的群里发同一条消息，转发率会不同；让两个位置不同的人发同一条消息，也是如此；而同一人的两条内容差别很大的消息，转发率之差应当小于上述按位置分组的转发率之差。也就是说，按位置分组的转发率之差，大于按内容分组的转发率之差。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位置相近的人发出的内容不同的消息，转发率的差别反而大于位置不同的人发出的同样的消息，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以几个家族群或班级群为对象，在征得同意的前提下，记录一段时间内的转发情况，按位置分组比较。不涉及对任何人动机的判断，只比较行为记录。

命题二：改写有方向

表述：消息在转述链上的改变，不是随机的噪声，而是朝着转述者所在群体的共同背景的方向偏移。这是对缝隙2的填补：补一个量，把接收者背景（E）写进改写过程（D）。

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吗：传递取向把改变记成“失真”，只能说有多少失真，说不出往哪个方向失真。本命题可以。

新预测：把同一段话交给两组背景不同的人（例如做饭的人与不做饭的人）各转述四五轮，两组最后的版本会分别朝各自熟悉的话题偏；而同一组内部的各条转述链，彼此的相似度高于跨组的相似度。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两组最终版本的偏移方向与各自背景无关，或各链内部的相似度并不高于跨组，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传话实验。选一段中性的小文字（如一个菜谱步骤的描述），分组转述，由不知道分组的第三方评读版本的偏向。

命题三：角色是长出来的

表述：在一个持续往来的小群里，“谁是常发的人、谁是常看的人”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几个星期里逐渐稳定下来；一旦稳定，群里的话题范围就会收窄，新话题更难进来。这是对缝隙1的另一半填补：把角色当作E→D→S中长出来的显露。

新预测：新建的亲友群，头一个星期里发言的人分布较散；之后若干周，发言集中到少数几个人；同时，话题种类减少。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群的发言者始终轮流、分布不集中，或集中之后话题范围并未收窄，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以新建的小群为对象，按周记录发言者数目和话题类别的数目，观察两条曲线是否如上所说。

回头查：这三个命题都在补路径，但按第16章的要求，必须回头查它们会不会长出自己的路径依赖。命题一容易变成“位置决定论”，把内容整个免检；命题二容易把“背景”说成万能的解释；命题三容易把“稳定”当成一定会发生。三者各自的防守办法：对命题一，同时记下内容相同而位置不同、位置相同而内容不同的两种对照，防止内容被整个免检；对命题二，要求先写明背景指的是哪一类具体的熟悉话题，不许事后再补；对命题三，除了记发言者集中的时间，也记没有集中的群，不把稳定当成必然。统一的做法仍是把失效条件放在命题的第一页。

◆13.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

回到本章开头那条消息。三姨在家族群转了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的消息。我们用本书的办法，从头走一遍。

第一步：并排填出生证

四个取向各自怎样看这件事，已在13.2、13.4说过，这里只记结论：

每一个看法，在它自己的框架里都说得通。

第二步：找不许问的问题

我们问每一个看法：它挡住了什么问题？

第三步：标缺式与偏路

用13.5的图读：四个看法的主路径加起来，涉及S→D→E、E→S→D、S→E→D、D→E→S四条。没有被当作主路径的有D→S→E和E→D→S，这里取后者，也就是E→D→S：先看三姨与这个群的纠缠，看这个纠缠怎样一次次留下差异序列，最后看这种“转健康消息”的行为怎样显露出来。

这就是13.6第1条和第3条缝隙在这个案例上的样子。

第四步：补路径

按第17章的“换顺序”，把次序换成E→D→S。具体做法：

  1. 查E：三姨在这个群里的位置是什么？是长辈，是最早的建群人，还是后来才被拉进来的？她与谁熟，与谁疏？
  2. 查D：这三年里，她转的东西、得到的回应，按时间排成一列。哪一次回应让她转得更勤？哪一次让她收手？
  3. 查S：今天这条转发，在这条序列上是什么位置？是习惯的延续，还是一次改变？

这样一走，会看到前面四个取向没有同时看到的东西：同一条消息，对三姨是“找话头”，对表哥是“礼貌地收到”，对侄女是“又来了”。同一个显露，背后是三种不同的纠缠和三条不同的差异序列。

第五步：回到命题，写失效条件

用13.7的命题一来试：如果三姨在另一个她不太熟的群里转同样的消息，转发之后的回应应当少得多，而她转发的频率会降下来。如果看到她在不熟悉的群里转得一样勤、回应也一样多，命题一在这个案例上就错了。

用命题三来试：这个家族群若是新建的，头几周里谁都在发，之后应当是三姨和少数几个人把话说完，大多数人只看。如果几个月后依然轮流发言、话题宽阔，命题三就错了。

第六步：回头查新路径的问题

补了E→D→S之后，要问这条路自己会不会长出免检的例外。很可能会：它容易把一切都归给“三年的积累”，而不看某一天的突发事件。比如三姨某一天突然转了一条特别激烈的消息，是因为前一天她听说一位老朋友生病了。这种“某一天”的事，E→D→S容易当成噪声放过。所以，新的路径也要配上一句失效条件：如果看到大多数“突发的转发”都能由突发事件而不是长期积累解释，那么E→D→S在这类案例上就需要让位给别的路径。

这一步不能省。它提醒我们，补路径不是找到了一把更好的钥匙，只是多了一把钥匙，同时也多了它自己看不见的角落。

读者可以拿自己家的群试一遍：挑一条上周被转得最多的消息，先用四个取向各问一句，再按E→D→S查一次转发人的位置、往日回应和这次的位置。做完你会发现，前四问都在问“这条消息怎么样”，后一查问的是“这个人在这里怎么样”。这个转向，就是补路径的最小一步。

如果有人问这样做是不是比四个取向都高明，答案是：不是。它只是补上了一条别人没走的路，到底有没有用，要看前面写下的失效条件会不会被事实否定。

回头看这一章做了什么

我们没有裁定四个取向谁对谁错，也没有断言三姨为什么转。我们做了三件事：把四种看法并排摆出来，找出它们各自挡住的问题，然后补上了一条没人走的路，并给出会被事实否定的条件。三姨本人从头到尾没有被评判，被研究的只是“看这件事的方式”。

带走的话

传播学研究的是意义在人与人之间走动的那一段，两端怎么设定，就是学派的起点。
按本书的读法，主要取向都把互动想成一条链，差别只在以哪一环为不动的起点；这是链条依赖，是建模判断。
“发”和“收”本身是预设，把角色当结果来研究，是一条值得走的路。
沉默、不回、不传，也是回应；只记发生了的事，会漏掉一半的互动。
补了新路径之后，别忘了问它自己的盲区在哪，并把“看到什么就错了”写在命题的第一页。

第 14 章

国际关系学

国际关系学是社会科学里最容易让人感到“没有裁判”的一门。国家之间发生的事，比如结盟、对峙、谈判、制裁、合作，每一件都有人从不同角度讲得头头是道，而且讲的人之间很少互相说服。本章不评哪一种讲法对，只做一件事：把几个主要学派的起点摆出来，看它们各自走了哪条路径，哪里留下了缝隙，缝隙里能不能长出新的命题。

方法的定义见第1章至第5章，这里不重述。凡标“按本书的读法”的地方，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依据随文给出；凡标〔待核〕的地方，是作者对学界说法拿不准、需要对照原著再确认的点。

◆14.1 这个学科在研究什么互动

互动两端

国际关系学研究的互动，两端都是国家（也有人加上国际组织、跨国企业等，下文只在需要时提到）。一端是“我这个国家”，另一端是“别的国家”，再加上两端之间没有一个公认的更高裁决者这一条件。这一条件很关键：国内的互动有法院、警察、户籍，国家之间没有一个对应的机构能够强制执行。

按本系列的口径，经济学看国家的“波”，法学看国家的“场”，政治学看国家的“粒子”。国际关系学可以读作粒子与粒子相遇的地方：每个国家带着自己的政体（见第7章）进入互动，相遇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是本学科的对象。这是按本书的读法，不是学界的通行分类。

互动属性的具体内容

国际关系学要解释的互动属性，大致有这么几类：

这五类里，前四类是“事情怎样变”，第五类是“看事情的眼睛怎样变”。不同学派对这五类的重视程度很不一样，这正是它们分开的地方。

一个小区的比喻

先用一个生活里的小场景把这个互动摆在桌面上。

一个老小区有三栋楼，没有物业公司，也没有业委会。小区门口有十几个停车位，每栋楼都有人想停。这时发生的事情，基本就是国际关系学的缩影：

在这个小场景里，问“为什么会吵起来”“为什么又谈成了”“规矩是怎么立起来的”“规矩为什么后来又松了”，就是在问国际关系学的问题。后面各节会反复回到这个小区。

为什么这门学科的互动难以统一

国际关系里的同一件事，往往可以被几种讲法同时覆盖。比如两个邻国在边界上增兵，一种讲法说这是力量对比的自然反应，一种讲法说这是合作机制没有建好，一种讲法说这是双方互相看作对手的结果。这三种讲法都能写成漂亮的文章，也都能找到支持自己的例子。多元化因此发生，而且长期存在。这符合第1章讲的一般情形，国际关系学只是它的一个清楚的例子。

◆14.2 出生证的几种填法

出生证三栏的填法见第2章。本章选四个学派并排。选择的原则是：学界通常把它们当作并立的大家族，名字大家熟悉，描述可以保守。每个学派内部有很多分支，下表只写家族共同的起点，细节差别不展开。

四个学派的主体与客体预设

学派 主体预设（行动的国家是什么样的） 客体预设（国家面对的是什么样的）
现实主义一脉 国家是追求自身安全与生存的单元，大体理性，彼此相似 没有更高权威的体系；力量分布是外部约束，国家只能在它划定的范围内行动
自由主义一脉（含制度主义） 国家有多种利益，国内社会的偏好会进入对外行为；国家愿意在得益时合作 体系里有可以建设的制度、规则与相互依赖；它们能够改变国家算账的方式
建构主义一脉 国家是有身份、有观念的行动者，身份会随互动改变 体系主要由共享的观念与规范构成，不是外在的物质布局
英国学派一脉（国际社会） 国家是国际社会的成员，既自利又受共同规则约束 国家之间存在一个以共同规则与惯例维系的“社会”，介于完全无序和世界政府之间〔待核：该学派内部分支的提法差别较大〕

读这张表时要注意三点。

第一，表里写的是预设，不是结论。“国家追求生存”是现实主义一脉的起点，这个起点怎样被用来推导出联盟、均势这些结论，是它的理论产出，属于互动属性，不属于出生证。

第二，“×”的意思是联合设定。现实主义的预设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两栏同时设了：国家关心生存，而且体系里没有可靠的救援者。只设前一半，推不出它的结论；只设后一半，也推不出。自由主义一脉同理：国家愿意合作，而且制度能改变算账方式，两者合起来才得到“合作可以被建设”。

第三，四个学派的客体栏差别比主体栏大。主体栏里“国家是有利益的单元”大体是大家共有的底色，分歧主要出在客体栏：外面的世界是一个物质布局，还是一套制度，还是一团观念，还是一个有共同规则的社会。按本书的读法，国际关系学的多元化，更多是客体预设的多元化，不是主体预设的多元化。这个判断的依据是：表中主体栏的用语重合程度较高，客体栏的用语各不相同。需要说明，建构主义一脉主张国家的身份会随互动改变，这一点在主体栏里已有差别，只是程度上比客体栏小〔待核：各学派主体预设的重合程度，需对照教科书再核〕。

意义权重的一种读法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也不是对学派的评价。下表把四个学派的理论主张读成三栏权重，国家实践那一栏不在这里记，其做法见第2章和第20章，这里只记理论主张。

学派 创造 自由 幸福
现实主义一脉 ○ ◐ ○
自由主义一脉 ◐ ● ◐
建构主义一脉 ● ◐ ○
英国学派一脉 ◐ ◐ ◐

读法的依据：现实主义的论述集中在生存与安全上，较少谈“怎样新发生一种国际安排”，也较少谈国民的日子好不好，所以创造与幸福记○；它谈国家保持自己行动余地，自由记◐。自由主义的论述常围绕贸易自由、人员往来、国家自主选择加入制度，自由记●。建构主义强调身份与规范可以被重新做出来，创造记●。英国学派一脉的论述在秩序、正义、规则之间摆动，三项都记◐。这四行都是单个读者的粗读，不同读者可以读出不同的结果，要紧的是把依据写出来，让别人能指出不同意。

一个出生证的完整示范

以自由主义一脉为例，填一份完整的出生证。

回到小区的比喻。自由主义一脉大概会说：只要三栋楼坐下来，订一个轮流停车的办法，再安排一个人记账，大家发现遵守比不遵守更划算，就会遵守。它把“订办法”和“记账”这类安排当作可以建设的东西。现实主义一脉则会说：办法订得再好，哪栋楼最人多，最后还是哪栋楼说了算，别指望办法能压过人数。两种讲法同时成立，是因为它们设了不同的客体。

◆14.3 依赖类型与锁定

依赖类型

按本系列的口径，社会科学属于路径依赖一类，这是总的定位。国际关系学没有像经济、法学、政治学那样被单独命名的依赖类型。按本书的读法，它可以看作路径依赖的一个子类，暂称“格局依赖”：学派锁住的东西，是对“国家之间处于什么格局”的那个预设。这是建模判断，依据是：国际关系学各学派之间最稳定的分歧，不在国家是什么，而在国家之间的格局是什么、能不能变、靠什么变。这个称呼只在本章内用，其他章不必沿用。

锁定是怎样发生的

六个动作的一般讲法见第3章。这里只看国际关系学里它们常见的样子。

立起点。每个学派都从一句话开始。“体系没有更高权威”“制度可以改变算账”“身份是互动做出来的”，都是这样的句子。

遇异象。国际关系学的异象特别多，因为大事件频繁，而且每一件都容易被多个学派拿来检验。例如：两个对立阵营的国家居然长期没有动武；一些国家明明可以结盟而没有结盟；一个制度在最需要它的时候没有发挥作用。〔待核：这三类异象是作者概括的常见类型，不指向具体事件。〕

堵住原理。异象来了，学派要做的是保住起点。堵的方式是把“追问起点”的问题挡在门外：不问“体系为什么偏偏是无权威的”，不问“国家的算账方式为什么会被制度改变”，不问“身份最初是怎么来的”。

吸收。异象被收进框架，手法见14.4。

锁定。一旦吸收做得顺手，学派的概念、教材、术语、课程都围着起点建起来，后来者进门先学这套语言，起点就更难动。

分叉。新一代研究者发现旧起点放不下某些事，就在旁边另立起点，于是出现新的学派。国际关系学里“新”字头的学派很多，大体就是这个动作的产物。〔待核：“新”字头学派的具体清单与关系，需要对照教科书确认。〕

小区的锁定

回到小区。第一年，三栋楼吵停车位，有人说“反正没人管，谁来得早谁停”，这是一个起点。第二年，有两家早出晚归，一直没位子，他们说“应该订个规矩”。持“谁来得早谁停”的人答：“那是例外，你们家人少车多。”这是免检：把异象归入例外，起点不动。第三年，有人把规矩改个叫法，叫“先到先停公约”，其实内容就是原来的老办法，这是改名。第四年，有人说“停车位本来就该这样，有什么好问的”，这是先验。这四年，起点没有被问过一次，但三栋楼的人都学会了用这套话说话。

小账

用小区算一遍“锁定”。设有三栋楼，A栋人最多，B、C栋各是A栋的一半。

  1. 起点：停车位按“谁来得早谁停”。A栋人多，来得早的概率大，占位多。
  2. 异象：B栋有老人，腿脚不便，早出晚归都不方便，总是停远。
  3. 吸收：A栋的人说“老人是特殊情况，自己想办法”（免检）。过一阵又说“这是我们的‘互助停车’”，其实就是老办法加一个称呼（改名）。再过一阵，新搬来的人也跟着说“小区就是这样”（先验）。
  4. 锁定：三年后，谁也想不起来这个办法是谁定的，也不记得最初有没有别的选项。
  5. 分叉：有一户搬来后拉了个微信群，另立“预约停车”，群里很快有二十几户加入。

这笔账说明：锁定不是有人刻意坚持，而是每次异象都用不动起点的办法处理，处理多了，起点就成了“不用想”的东西。后面各节会用同样的算法看四个学派。

识别锁定的三个信号

读国际关系学的文章时，有三个信号可以帮助判断一个学派是否已经进入锁定。第一，同一个概念被用来解释相反的结果：既能解释合作，也能解释对抗，却从未说过什么结果会让它失效。第二，反对意见总是被处理成“你没有理解前提”，而不是“请给出你的检验”。第三，教材的开头几页只讲前提，后面几百页都在应用前提。三个信号不是定罪，只说明起点已经很少被拿出来检验。

在小区的微信群里也能看到同样的信号：某个话题一出来，总有人说“这个事早有定论了”，后面的发言就都围着“定论”转。

◆14.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这一节的所有标定，都是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在各学派的教科书式论述里，哪一类问题很少被正面讨论，哪一类概念常被用来“收”异象。我不对任何一位学者的动机下判断，只看论述本身的走向。

现实主义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读法）：体系为什么是无权威的？这种无权威是否取决于国家自己的做法？
依据：这一脉的论述常把“无权威”当作出发的事实，而较少把它当作需要解释的结果。

吸收手法：以免检和先验为主。 - 免检：当国家之间长期合作、没有对抗，常被归为“暂时的”或“受限于强国默许”〔待核：这两种说法是否为该脉常见处理〕，起点不动。 - 先验：“国家要生存”常被写成无须证明的前提。检验问题：有没有一种事实可以否定“国家优先考虑生存”？

小区里的情形：遇到邻里自愿让位，这一脉的讲法大意是“他们处在没有压力的暂时时期”，而不是回头去问“没有压力的时期为什么能持续这么久”。

自由主义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读法）：制度为什么在需要它时有时失灵？国家为什么会选择退出自己曾加入的制度？
依据：这一脉的论述侧重制度如何建立与维持，较少把制度失灵作为对起点的质疑，而常把它当作“制度还不够完善”。

吸收手法：以改名和免检为主。 - 改名：把制度失灵称为“治理赤字”“执行不足”〔待核：这两个说法是否为该脉常用词〕，换了名字，起点（制度能改变算账）没动。检验问题：这个改名带来了什么新的预测？ - 免检：个别国家退出，被当作例外。

小区里的情形：轮流停车的办法有人不守，这一脉的讲法是“规则还不够细，再补几条”，而不是问“有没有一些情形下，规则本身就挡不住算账”。

建构主义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读法）：观念和身份在最初是怎样发生的？物质条件在多大程度上限制了观念的变化？
依据：这一脉的论述擅长描述身份如何在互动中改变，较少回答在身份尚未形成前，是什么让互动开始。

吸收手法：以改名为主，兼用先验。 - 改名：把物质因素收进“物质也是被观念赋予意义的”这类说法，原来的物质问题换了名字。 - 先验：“互动塑造身份”在论述里常被当作不言自明。检验问题：什么事实会让我们说“这里身份并没有被互动塑造”？

小区里的情形：邻居们从互相提防变为互相照应，这一脉能讲出身份的转变。如果有人问“为什么这个小区变了、隔壁小区没变”，讲法会回到“观念不同”，而较少回到“停车位本来多一些”。

英国学派一脉

不许问的问题（读法）：国际社会靠什么在遇到大冲突时仍然撑住？共同规则与力量对比哪个先动？
依据：这一脉的论述擅长描述秩序、正义与规则的微妙平衡，较少给出“这个平衡在什么条件下会塌”的清楚判据〔待核〕。

吸收手法：以免检为主。 - 免检：当规则被打破，常被归入“国际社会的危机”〔待核：这一归类是否为该脉常见处理〕，作为特殊时期处理，起点（存在国际社会）不动。

混合用法

四个学派都会混用。最常见的混合是“先验加免检”：先宣布起点不用证明，再把异象归为例外。第5章有识别练习，这里不再展开。需要强调的是，混用不是失误，是锁定自然的产物。

◆14.5 SDE路径图

标路径的依据写法

标路径是建模判断。本书的做法是：看一个学派的论述从哪个量起头，往哪个量推，最后落在哪个量。S是显露的局面，如联盟形态、战争或和平的状态；D是差异序列，如力量对比的逐步变化、谈判的先后次序；E是特征纠缠，如国家之间在利益、身份、制度上的互相缠绕。

路径图

学派 常见路径 判断依据 没怎么走的路径
现实主义一脉 S→D→E 为主 从可见的局面（均势、联盟）入手，推到力量对比的变化，再推到约束行动的体系 E→S→D，D→E→S
自由主义一脉 S→E→D 为主 从可见的合作局面入手，推到国家之间利益与制度的缠绕，再推到合作如何一步步加深 D→S→E
建构主义一脉 E→S→D 部分 从身份与观念的缠绕入手，说明局面怎样显露，再看变化过程；但常省去D的细节〔待核〕 S→D→E，D→E→S
英国学派一脉 S→E→D 与 E→S→D 之间摆动 先描述国际社会这个局面，再讲规则与共同惯例的纠缠，较少给变化过程的次序 D→E→S，E→D→S

读图的三点

第一，这张表里，D→E→S 与 E→D→S 这两条几乎没有被标为主路径。D→E→S 的意思是：先看差异序列，再看纠缠，最后才看局面。E→D→S 则是：先看纠缠，再看纠缠怎样留下差异序列，最后才看局面。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国际关系学的一个共同缝隙。换成日常的话，以前一条为例：先看每一次小摩擦怎样一次次叠加，再看这些摩擦怎样让两家的关系缠在一起，最后才问“为什么成了仇家（或朋友）”。多数学派是反过来，先看到“成了仇家”的局面，再回头找原因。

第二，主流的路径是从局面出发。这与经济学主流走S→D→E与S→E→D相似（见第6章），但国际关系学的局面更易被事件牵着走，所以对D的细节处理较少。

第三，哪一个学派走哪一条路径，不同读者可以读出不同的结果。这张图不是裁决，而是一张可以被反驳的草图。

三原则的一次试用

三原则里“D与E矛盾推动S”：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发生矛盾时，局面才会显露变化。在小区里，一年里各家的小摩擦（D）在慢慢累积，而邻里间的老交情（E）在拉着大家不翻脸。两者拉锯，某一天因为一个小事爆发，才显露出（S）“吵翻了”或“谈成了”。国际关系学里的“危机”，大体可以这样读：不是某一件事造成了局面，而是积累的差异与既有的纠缠拉锯到某个点。这是一种读法，不是对具体危机的解释。

◆14.6 缝隙清单

缝隙是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下面七条是作者读出来的，每条都以“按本书的读法”为前提，不是对学界的事实陈述；每条都标了定性：缺式（缺一个量或一个方程）或偏路（该走的路径没走）。

  1. “无权威”从哪里来（缺式，缺D）。几个学派都把体系当作给定的背景，没有写“这个体系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个样子的”。小区里的人如果不问“最初为什么没人管”，就只能接受现状。
  2. 制度失灵的次序（偏路，少走D→E→S）。制度什么时候先松、哪里先松、松了之后为什么没有补回来，这些过程细节很少成为中心问题。
  3. 身份的最初发生（缺式，缺E的起点）。身份在互动中改变，已经讲得多；互动开始之前身份是什么，较少讲。
  4. 物质与观念的先后（偏路）。两者哪个先动、什么条件下谁推动谁，常被写成各说各话，较少被放在同一张表里比。
  5. 规则与力量的相互转换（缺式，缺S与E的矛盾推动D）。规则能约束力量，力量也能改写规则，两者怎样转换，较少有清楚的判据。
  6. 小国的位置（被免检的例外）。多数理论以大国或强国为中心，小国的选择常被归为“跟随”，而不是被当作独立的互动方。
  7. 国内与国外的接口（偏路）。国内的变化怎样一步步传到国家之间，常被一句“国内偏好”带过，具体过程较少展开。〔待核：个别学派已有细致的国内—国际接口研究，此条只指一般情形。〕

缝隙之间的联系

七条缝隙并不互相独立。第1条和第2条连在一起：不问体系怎样变成这样，也就不问制度怎样一步步松开，因为两者都需要D的细节。第3条和第4条连在一起：不问身份最初怎样发生，物质与观念的先后就无从比较。第5条和第7条连在一起：规则与力量的转换，大半发生在国内与国外的接口上。第6条单独成线，它不是缺一个量，而是被免检的一类行动者。

挑缝隙去填的时候，先挑相连的两三条一起看，往往比只盯一条更容易写出可检验的命题。小区里也是这样：只问“为什么有人不守停车规矩”，不容易有结果；把“规矩最初怎么订的”“谁家先松的”“松了之后谁没补”三件事放在一起看，才看得出该改哪一环。

缝隙不等于学派的缺点

按本书的读法，缝隙是学派没走的路径，不是学派的过失。一个学派把力气花在它选定的路径上，另一些路径就会空着，这是任何一条路径依赖的共同样子。因此，在写缝隙时，不要写“某学派忽视了某问题”，应写成“按本书的读法，某问题落在某学派常见路径之外”，并说明读法的依据。

◆14.7 三个创新命题

下面三个命题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每个命题都按创新三问写：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失效条件是什么。

命题一：摩擦序列命题（补D，走D→E→S）

命题：国家之间局面的变化，不由单个大事件决定，而由一串小摩擦的次序决定；同样的一组摩擦，按不同的先后次序排列，会走向不同的局面。

为何不是改名：现有学派可以解释“摩擦多就容易冲突”，但推不出“摩擦的次序会改变结果”。本命题多了一个量：次序。

新预测：内容相近的若干组摩擦事件，次序不同的组之间，其后续局面的差异，大于次序相同的组之间的差异。比如一种次序更早走向对抗，另一种次序走向缓和。具体到小区里：先发生小纠纷、后发生互助，与先发生互助、后发生小纠纷，邻居的最终关系不同。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在内容相近的若干组摩擦事件中，次序不同的组之间其后续局面的差异，不大于次序相同的组之间的差异，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从公开的外交往来记录中，选取内容相近但次序不同的若干组双边互动，比较其后一段时间局面的差别。控制其他因素的困难很大，所以只能做粗层级的检验，看是否至少有一些组呈现出次序差异〔待核：数据来源与可行性需要研究者另行判断〕。

命题二：制度松动三步命题（补E，连制度学派与建构学派）

命题：制度失灵之前，通常先经历“默契松动、解释分歧、执行分化”三个阶段，而这三个阶段对应的是国家之间纠缠的三个层面（利益、解释、行动）依次松开。

为何不是改名：它不是把“失灵”改叫“松动”，而是给出一个可以对照的阶段序列，并说明每阶段松的是纠缠的哪一层。

新预测：在一个制度完全失灵之前，应能观察到解释分歧先出现（同一条规则各方读法开始不同），然后才出现执行上的分化。小区里的例子：轮流停车的办法，先是大家对“轮到谁”的理解开始不同，然后才有人不守。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多个制度在完全失灵前，执行分化比解释分歧先出现，或者两者没有任何先后规律，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选若干个已经松动或失效的国际安排，对其前后的官方表态与实际做法做时间顺序比较。

命题三：小国独立方命题（补客体预设，换起点）

命题：把小国当作互动中的独立一方，而不是大国格局的附属，会改变对联盟与对峙的预测：在大国对峙的地带，小国的选择会改变大国对峙的方式，而不只是被对峙改变。

为何不是改名：它换了客体预设，不再把格局当作先给定，而把格局当作包括小国选择在内共同发生的结果。

新预测：当小国一方的选择发生变化时，即使大国的力量对比不变，对峙的形态也会跟着变化。小区里的例子：三栋楼里最小的C栋，如果它换了站队，哪怕A栋的人数不变，停车位的分配方式也会变。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小国的选择变化后，大国对峙的形态一次次不受影响，只由大国之间的力量对比决定，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选取小国选择发生改变的若干情形，看同期大国关系的形态有无改变。

回头查新路径的依赖

三个命题各自可能生出新的路径依赖。命题一容易把“次序”当作万能解释，把一切都归为次序；命题二容易把“三步”当成固定模板；命题三容易把小国的作用夸大。使用这三个命题时，应当为每个命题再写一条“它不许问的问题”，不要让创新本身也成为新的锁定。

◆14.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

用同一个小区，从头走一遍本章的方法。设情形：小区的三栋楼，因为要不要装门禁，吵了两个月。

第一步，写出生证。 A栋多数住户的预设是：门禁是安全问题，花钱值得；B栋的预设是：大家一向相安无事，装门禁会让邻居之间生分；C栋的预设是：不知道，要看谁出钱。三种预设就是三个小学派。每一种都有主体预设（“住户是怕丢东西的人”“住户是讲情面的人”“住户是看账的人”）和客体预设（“外面有风险”“小区内部有交情”“费用是真金白银”）。这是按本书的读法，把家常争执读成学派。

第二步，看路径依赖六动作。 A栋立起点“门禁是安全问题”；遇到异象“去年没丢东西”；堵住原理“安全问题不能等丢了才管”（挡住了追问“究竟有没有风险”）；吸收：把“去年没丢”归为“侥幸”（免检）；锁定：此后凡讨论，先用安全问题的语言；分叉：B栋另拉一个群，叫“邻里不设防”。

第三步，标路径。 A栋从局面入手：门禁装不装（S），再看每家的开销差别（D），最后才谈邻里的纠缠（E），走S→D→E。B栋从纠缠入手：我们的交情（E），推到局面（S），走E→S→D。C栋盯着开销的逐项差别（D），走D→S→E。三栋楼吵了两个月，没有谁走D→E→S：先看一次次小事怎样累积，再看邻里的纠缠怎样受到影响，最后才问装不装。

第四步，找缝隙。 没有人问：“门禁装了之后，邻居的交情会怎样变？”也没有人问：“不装门禁的时候，邻居之间的交情是靠什么撑着的？”这是E的缝隙。还有一个缝隙是，C栋人少、话少，却往往是决定票数的一方，但大家只谈A、B两栋的立场（小国独立方的缝隙）。

第五步，填补。 有人建议：先试装半年，不装全部，只在晚上十点后关闭东门；同时把每家的开销与感受记下来。半年之后，三栋楼拿着记录再谈。这就是命题一的做法：把一次大决定换成一串小摩擦（试装的小调整），看次序和累积怎样改变局面。试装也按次序排：先只在晚上关东门，再加周末，最后才谈全天，每一步之后都记下后果。

第六步，回头查新的路径依赖。 试装方案本身也可能锁定：半年下来，大家习惯了“晚上十点关东门”，再也不愿讨论是否全部装。所以方案里要加一条：半年后必须重新开会，把“要不要全装”和“要不要撤回”都放在桌面上。这一条是这个试装方案的“停止条件”，不是命题一的失效条件：如果半年后大多数住户觉得“交情没有变化、安全也没有变化”，就说明门禁与交情之间没有预想的联系，方案可以收起来。命题一在这里对应的失效条件是：假定有几个相似的小区各按不同次序试装，如果次序不同的小区之间其后续局面的差异，不大于次序相同的小区之间的差异，命题一就错了。

第七步，对照四个学派的读法。 现实主义一脉会问：谁的人最多？自由主义一脉会问：大家订个规则怎么样？建构主义一脉会问：大家怎么看待彼此？英国学派一脉会问：小区有没有共同的惯例？四种问法都有用，也都漏掉一部分。这一节的意思不是选哪一个，而是看见每一种问法是从哪个起点出发的。

怎样把本章用到自己的题目上

如果你打算自己做一份国际关系学的学派解构，可以按下面的顺序走：先挑一个你熟悉的争论，写出各方的主体预设与客体预设；再问每一方“看到什么就承认自己错了”，答不出来的，多半就是先验；然后给每一方标一条路径，并写下标注的依据；最后列出没有人走的路径，从中挑一条，写成带失效条件的命题。每一步都先拿小区、微信群这样的小场景试算一遍，算通了再放回国与国的大场景，这样不容易把术语当成结论。

带走的话
国际关系学的多元化，主要出在客体预设：外面的世界是物质布局、制度、观念，还是有共同规则的社会。
四个学派各走各的路径，共同少走的是先看小摩擦的次序、再看纠缠、最后看局面这一条。
异象被收进框架的办法，主要是免检、改名与先验，起点因此长期不动。
本章的三个命题都是推演，各自带有失效条件，用时应当再写一条它自己不许问的问题。
遇到国际上的争论，先问一句“这个讲法的起点是什么”，往往比急着选边更有用。

第 15 章

人类学

春节前，你第一次跟着对象回他老家。进门之前你已经有了一套想法：这家人大概很讲究，长辈要先敬，红包不能少，饭桌上的位置有规矩。进门之后，你发现事情有一半对，一半不对：长辈确实先落座，可是没人催你敬酒；红包确实有，可是有人当场推来推去，有人悄悄塞在你包里；你本想少说话，却发现你一开口，满桌人的说话方式都变了，变得比平时客气。

这顿饭里已经装下了人类学的全部难处。你在看别人，别人也在看你；你带着预设进去，预设决定了你注意什么；你看到的“规矩”，一部分是这家人的，一部分是因为你在场才出现的。本章要做的，就是把人类学的几个主要学派，放在这张饭桌上摆一摆：它们各自预设了谁是看的人、谁是被看的人，从这两个预设出发走了哪条路，又有哪些问题一直没人问。

本章不评哪个学派对错，只摆起点、路径和缝隙。方法的定义见第1至5章，这里不重述，只在用到的地方点出章号。

◆15.1 这个学科在研究什么互动

按第1章的读法，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互动属性，也就是变化、波、善。人类学的互动属性有它自己的具体内容。可以分三层来看。

第一层：群体内部的互动。 一个村子里，谁家办事谁家随礼，随多少，什么时候还；一个家族里，谁跟谁算一家人，谁跟谁不能通婚；一场仪式里，谁站在前面，谁端着东西。这一层的“变化”是习俗怎样传下来、怎样悄悄改掉；“波”是礼物、人情、称呼沿着人群一层层传开；“善”是这群人认为什么叫体面、叫该做的事、叫好日子。

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互动。 这是人类学区别于许多学科的地方。许多研究者在写作之前不必亲自到现场，而人类学家通常要自己住进去，吃在一起，听人家怎么说话。研究者本人是互动的一端，他的口音、性别、身份、带来的礼物，都会影响对方对他说什么。上面那顿年夜饭，就是这一层。

第三层：文字与读者之间的互动。 人类学要把看到的东西写成文字，给没去过现场的人读。写的时候选哪些细节、用什么词来概括，都会改变读者对“那群人”的看法。一个词一旦进了教科书，就反过来影响那群人被怎样对待。

三层合起来，人类学研究的互动有一个独特的样子：两端都在场，而且两端都在变。 这使得“预设”在这个学科里格外显眼。你预设对方是什么，决定了你问什么；你预设自己是什么（一个中立的记录者，还是一个参与者，还是一个翻译），决定了你怎样写。

再用一个生活场景把这三层拆开。小区新搬来一户人，你想弄清楚这个楼栋的人情往来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只数一数：谁家送过谁东西、回过什么（第一层）。你也可以注意到，你一问，邻居的回答比平时更像“标准答案”（第二层）。你还可以把所见写进业主群，群里的人读了之后，开始按你写的“规矩”行事（第三层）。三层不是三个话题，而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面，学派的分歧恰好出在你先抓哪一层、把哪一层当背景。

小账
年夜饭里的三层
设想一个五口之家的饭桌，你作为新人在场。
第一层：你记下座次——长辈靠里，孩子靠门，主妇最后落座。这是群体内部的互动。
第二层：你发现自己一开口，大姑把话题从“谁家孩子考得怎么样”换成了“你们那边过年吃什么”。这是你的在场改变了对方。
第三层：你回去后跟朋友说“这家人特别讲规矩”。朋友从此对这家人有了印象。这是文字（哪怕只是一句话）改变了读者。
三层合起来的账是：你看到的座次，既是这家人的，也是你在场时的，更是你转述后的。学派的差别，就在于这三笔账先算哪一笔、把哪两笔当作可以忽略的零头。
◆ 15.2 出生证的几种填法

下面并排四个常被提到的学派。描述一律保守，只写学界通行的大意；凡拿不准的地方标〔待核〕。出生证的三栏填法见第2章。

进化论一脉（十九世纪的早期人类学〔待核：时代标定〕）。 大意是：人类社会像生物一样，由简单向复杂、由“原始”向“文明”依次发展，各地的习俗可以排在同一条阶梯上。

功能论一脉（二十世纪前期，以长期田野为标志〔待核：时代标定〕）。 大意是：每一种习俗都在整体中承担某种作用，满足人的某种需要，或维持社会的运转。要理解一个习俗，就看它在这个群体里做什么用。

结构论一脉。 大意是：表面各异的习俗背后，有一套人类共通的、成对的分类方式（如生与熟、内与外、给与还），亲属、神话、饮食都可以当作这套分类的不同表现。〔待核：具体到某位代表人物的核心命题时，本书只作泛称，不展开。〕

阐释论一脉。 大意是：文化像一张意义之网，人类学的工作不是寻找规律，而是“读懂”别人行为的意思，一层层写出“厚”的描述。

四个学派的出生证（前两栏）并排如下。

学派 主体预设（谁在看、谁在做） 客体预设（被看的是什么）
进化论一脉 研究者是站在阶梯上端的观察者；被研究者是阶梯下端的“早期阶段” 习俗是可以排序的“遗存”，有统一的发展方向
功能论一脉 研究者是住下来的外来观察者；被研究者是在整体里各司其职的成员 社会是一个互相配合的整体，习俗是其中的零件，各有用处
结构论一脉 研究者与被研究者都是同一种人类心智的使用者 习俗背后有一套可以抽出来的成对分类，行为是它的表面
阐释论一脉 研究者是读者兼译者；被研究者是自己意义的作者 习俗是一个文本，意思需要在具体情境中读出

每一格都是按本书的读法归纳的，依据是这一脉人在自己的论述里反复使用的措辞和方法；这不等于每位学者自己会这样填。意义权重表右栏对做法的描述，也只是对学界通行说法的粗略概括〔待核〕。

第三栏（意义权重）按“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标。理论主张与实践分两栏记：

学派 理论主张里更突出的 实践（做研究的方式）里更突出的
进化论一脉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以“进步”为比较的尺子，把各地习俗放在同一条阶梯上排序
功能论一脉 创造 ○　自由 ○　幸福 ◐（稳定有序） 长期田野带来细致记录，同时整体偏向“稳”，变化被放在背景里
结构论一脉 创造 ●（抽出分类的新办法）　自由 ○　幸福 ○ 材料多取自他人的田野记录
阐释论一脉 创造 ◐　自由 ◐（意义自主）　幸福 ○ 强调“厚描述”，写的是具体情境里的意思，不同读者可读出不同的意思

小账
同一份红包，四种填法
你收到一份比平时厚的红包。
进化论式的看法：这是“旧俗”的残余，将来会被转账替代。
功能论式的看法：它在维持两家人的往来，欠着，才有下次见面的理由。
结构论式的看法：给与还成对出现，红包只是“给—还”这一对的一个实例。
阐释论式的看法：要先问这份红包在这个场合里是什么意思——是感谢、是歉意、还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四种看法都说得通，也都漏了点什么。这就是为什么先填出生证、再谈对错：先看到各自的起点，才能知道各自漏掉的是什么。
◆ 15.3 依赖类型与锁定

第6至8章里，经济学、政治学、法学三门的依赖类型是定下来的；其余学科的依赖类型都是建模判断。人类学属于后者，所以这一节先交代依据，再下判断。

按本书的读法，人类学是路径依赖中带有“在场”特征的一类，可以暂称“在场依赖”： 学派的起点，首先是对“谁在场、以什么身份在场”的预设，然后才是对“看什么”的预设。依据有三类论述：一是各学派几乎都要先交代研究者的位置（外来观察者、参与者、译者）；二是各学派的方法论争论，大多围绕“该不该住下来、该不该介入、该不该替他们说话”；三是学派更替时，常常伴随研究者位置的整体变动。这三点让我判断，人类学的“起点”里，主体预设的分量比别的学科更重。这是作者的判断，读者可以用上面三类论述自己复核。

锁定怎样发生。 用第3章的六动作来读人类学，大致是这个样子：

  1. 立起点：先预设研究者的位置和习俗的性质。
  2. 遇异象：田野里总会遇到不合预设的东西。
  3. 堵住原理：用一句“这是那里的特殊情况”或“这是外来影响”把追问挡住。
  4. 吸收：把异象收进原有框架。
  5. 锁定：一代又一代学生在同一种问题意识里受训。
  6. 分叉：不同学派各自把起点推到极致，彼此之间不再对话。

用生活案例走一遍。设想一个老小区的业主群，里面有个人一直想弄清楚“为什么物业费总有人拖着不交”。他先预设“拖欠的人是不讲信用”（立起点），然后发现有一户老人每次都按时交，唯独今年没交（遇异象）。他对自己说：“老人家可能身体不好，是个例外”（堵住原理）；把这一户记作“例外”，继续用原来的看法解释其余的户（吸收）。几年下来，他的笔记本里全是这套解释，他看每一户都先看信用（锁定）。另一个人从同一群人里看到的是“楼栋之间的往来”，于是走了另一条路（分叉）。两人从此各讲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人类学的特殊之处在于，锁定常常以“方法训练”的形式出现。 一个学派的学生要先学怎样做笔记、怎样问问题、怎样写民族志，这套训练本身就把起点固化了。训练越严格，起点越难被追问。这不是批评，训练是学科延续的条件；只是需要看到，起点被藏在方法里，比藏在观点里更不容易被发现。

小账
新来的邻居怎么被“训练”
一栋老楼里，新搬来的人头三个月会被几位老住户“带”着：哪家的孩子能说话、哪家的狗不要招惹、谁家的钥匙放在谁那儿。三个月后，新人看这栋楼，用的就是老住户的分类。他不是被说服的，而是被带着做事做出来的。
这和一个人类学学生跟着导师做第一次田野，机理相同：先学会做什么，再学会怎样看。起点就是在“做什么”里装进去的。
◆ 15.4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

下面按学派列出，按本书的读法，各学派“默认不问”的问题，以及它们倾向用的吸收手法。三种手法的定义和检验问题见第5章，这里只套用。再次强调：这是建模判断，每条后面给出“依据”，说明是哪一类论述让我这样判断。

进化论一脉。

功能论一脉。

结构论一脉。

阐释论一脉。

用生活案例对照一遍。一家人分老宅，大哥说“长子多拿是老规矩”，二姐说“爸生前说过平分，那是病中的话，不能算数”，三弟说“长子多拿，是因为要撑门面、管祭祀，这规矩有它的用处”，妹妹说“咱们一起看看当年爸是怎么想的”。

四个人都没问：这套“分家”的做法，到底是怎么来的、凭什么算数。这就是“堵住原理”：大家都在争怎么分，没有人问“分”本身的起点。

判断“真吸收”与“真修正”的办法。 第18章讲的创新三问可以直接用在人类学：学派遇到异象之后，（1）能不能解释原来解释不了的异象，而不只是换一个名字；（2）有没有做出原框架推不出的新预测；（3）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这套看法就错了”。以功能论为例：若“隐功能”这个新词，能够预报一个未被观察过的习俗将在哪种情形下消失，那它就是一次真修正；若只能在习俗消失之后回头解释，那仍然是改名。

◆15.5 SDE路径图

三个量在人类学里的具体含义，先说清楚。S是显露：被写下来、被命名的习俗、制度、仪式，也就是民族志里能看到的东西。D是差异序列：不同群体之间、同一群体前后之间的差别，以及这些差别排成的次序。E是特征纠缠：亲属、交换、信仰、居住、饮食这些特征互相缠在一起的样子。总的定义见第4章。

按本书的读法，各学派的路径如下。每一行都是建模判断，依据列在最后一栏。

学派 主要路径 读法 依据（哪类论述让我这样判断）
进化论一脉 S→D→E 先把习俗摆出来（S），再按差别排成阶梯（D），最后用“发展”解释纠缠（E） 论述从比较各地习俗的表格起步，随后给出阶段顺序
功能论一脉 S→E→D 先记录一个群体里的习俗（S），看它们怎样互相配合（E），变化放在最后，常被当作外来的扰动（D） 以单个群体的整体描述为主，历史变化常放在背景里
结构论一脉 E→S→D 先假设有一套深层的纠缠（E），表面习俗是它的显露（S），差别是同一结构的不同变换（D） 论述先立分类结构，再回头安置各地材料
阐释论一脉 S→E→D 从一个具体行为（S）出发，读出它所处的意义之网（E），再讲不同情境里的差别（D） 以具体事件的“厚描述”为入口，较少做跨群体的系统比较

表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四个学派里没有一个以D起头。 也就是说，没有哪一脉把“差别是怎样一点一点出现的”当作第一步。这不是说它们不谈变化，而是说变化总是在已经有了S或E之后才被安置。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人类学的方法论亏缺：路径集中在S或E起头，D→…的路径很少有人走。 这一条是作者的建模判断，依据是上面四类论述的入口都不是“差别的发生”。读者可以拿任何一本民族志来试：它的第一章是在讲“差别怎样开始”，还是在讲“这里有什么”？

为什么“没有以D起头”值得认真对待。 有人会反驳：进化论明明讲变化，阶梯本身就是变化的次序。这里需要分清。进化论的次序是先排好的，是把已有的S按差别排队，差别不是从发生的过程里长出来的，而是由研究者比较之后指定的。换句话说，它的D是“比出来的”，不是“看着它发生的”。生活里也有同样的区别：你拿三张家里不同年份的全家福，按孩子的身高排成一排，这是比出来的次序；你每年在门框上划一道线，看着孩子一年年长高，这才是看着发生的次序。前者很容易做，后者要等好几年，所以多数研究者走了前一条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D起头的路径少：它费时，而且要求研究者长期在场，而田野周期通常长于评价周期，评价体系不容易为这样做留位置〔待核：田野周期与评价周期的对比〕。这一条同样是建模判断，依据是学科训练与成果评价的通行做法，不是对任何一位学者的评价。

小账
搬家的路径
你想弄清楚为什么邻居家今年不过原来那样的春节了。
S→D→E：先列出邻居家今年和去年的做法（S），再找出差别（D），最后推测哪些因素缠在一起造成这个变化（E）。
S→E→D：先描述现在这家人的过法（S），看各项安排怎样彼此配合（E），变化最后才说（D）。
E→S→D：先假定每个家庭都有一套“过年的基本结构”（E），今年的做法是这个结构的一种显露（S），和去年的差别只是变换（D）。
D→E→S：先问去年和今年之间，是哪一件小事先变了（D）——比如老人搬去了女儿家——然后看这一件事牵动了哪些别的安排（E），最后才显露出今年的样子（S）。
你会发现，最后这条路径最贴近“变化是怎样发生的”，却恰恰是民族志里写得最少的一条。
◆ 15.6 缝隙清单

缝隙＝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以下六条，每条标出缺式或偏路的性质、依据和入口。

缝隙一：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 性质：偏路（路径集中在S、E起头）。依据：见15.5。入口：从“最先改变的一件小事”入手，追它牵动了什么。

缝隙二：研究者的在场被当作“要克服的干扰”，而不是“要计入的一项”。 性质：缺式（在“互动”的描述里缺了研究者这一端的变化）。依据：按本书的读法，方法论讨论的主题多是“如何减少影响”〔待核〕。入口：把研究者的到来当作一次自然实验，记录他到来之前和之后对方的说法变了什么。生活案例：你到亲戚家的第一顿饭和第五顿饭，话题有什么不同。

缝隙三：习俗“为什么没有变”和“为什么变了”用的是两套解释。 性质：缺式（缺少把“不变”和“变”放在同一个方程里的办法）。依据：功能论解释“不变”，进化论解释“变”，两套话语之间少有对接。入口：用同一组量同时解释一个习俗的保持和改变。

缝隙四：“善”（什么算好日子）常常被当作被研究者的内部观念，研究者自己的“善”被放在括号外。 性质：偏路（只走了客体的善，没走主体的善）。入口：让研究者的“好”与被研究者的“好”并排写出，看哪里相撞。

缝隙五：跨群体的比较需要一个统一的比较尺度，但每个学派的尺度都出自自己的预设。 性质：缺式。依据：进化论用阶梯，结构论用分类，阐释论拒绝统一尺度。入口：不去找统一尺度，而是先把各家的尺度写成出生证，看它们在哪里重叠。

缝隙六：文字回过头改变被研究者这件事，通常只在“伦理”章节里谈，不进入解释本身。 性质：缺式（第三层互动没有进入主方程）。依据：按本书的读法，不少民族志把这类问题放在导言或后记〔待核〕。入口：把“被写之后的变化”当作一个必须记录的数据列。生活案例：业主群里一条被转发很多次的说法，会让楼里的人开始按这条说法行事。

小账
怎样给缝隙定性
小区里有一条没人写下来的规矩：电梯里不谈房价。你想知道这条规矩是怎么来的。
如果你发现从来没人问过“这条规矩最早从哪一次谈话开始的”，这是路径缝隙（偏路）：大家只问了规矩的作用，没问规矩的发生。
如果你发现整栋楼谈起这条规矩时，总是同一句“大家都这样”，不许你再追问，这是问题缝隙：有一个被挡住的问题。
如果你发现有两三户从来不遵守，却一直被当作“不合群的例外”，这是例外缝隙：被免检的例外。
三类缝隙的补法不同：补路径、打开问题、让例外重新参与计算。
六条缝隙里，缝隙二和缝隙六都与“人类学是两端都在场的学科”直接相连，所以放在命题二里重点处理；缝隙一和缝隙三分别由命题一、命题三处理；其余缝隙四、缝隙五留给读者按第17章的办法自己补，比如缝隙四，可以试着用“换起点”的办法，把研究者自己的“好日子”也写进出生证。

◆15.7 三个创新命题

下面三个命题都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的学说。每个都按第16至18章的办法，写明它补哪条缝隙、凭什么叫创新、怎样检验、什么情况下它就错了。

命题一：把“最先变的那一件小事”当作民族志的第一列

内容。 在记录一个群体的习俗时，除了“有什么”，另设一列“哪一件事最先变，它牵动了什么”，让路径从D起头（D→E→S）。

补哪条缝隙。 缝隙一。

三问检验。

检验办法。 选三到五个有较长时间记录的群体（家族、村落、社区均可），按“最先变的一件事”整理变化记录，看次序是否有重复。

生活案例。 一个老小区的春节：设想先变的是“谁来做年夜饭”（老人做不动了），随后变的是“在哪吃”，再随后是“吃什么”。这只是设想的次序，不是已知的事实；若能在多个小区里看到类似次序，这个命题就有了立足点。

命题二：研究者的到来是一个“必须记入”的变量

内容。 把研究者的到来当作一次可记录的扰动。同一个行为，在研究者到来之前、到来之后、离开之后，分别记一次，三次记录之间的差别，本身就是数据，而不是要去除的噪声。

补哪条缝隙。 缝隙二、缝隙六。

三问检验。

检验办法。 同一社区，由身份不同的两三位研究者，各自完成“到来前—到来中—离开后”三次记录，比较差距。

生活案例。 新媳妇第一次、第三次、第十次回婆家，饭桌上话题的变化。变化本身就在告诉你：这家人把“外人”和“自家人”的界线划在哪里。

命题三：用“同一组量”同时解释“不变”与“变”

内容。 不再对保持用一套话、对改变用另一套话，而是对每个习俗，同时列两组项：能够支撑它保持的项（作为E的粗略代理），以及推动它改变的项（作为D的粗略代理）。习俗是保持还是改变，看这两组项的对比。需要说明，这是操作化的粗略代理：E是特征纠缠，并不等于可以数出来的条目，列出的项只是帮助我们下手的近似。这是用三原则里“D与E的矛盾推动S”的读法（第4章）。

补哪条缝隙。 缝隙三。

三问检验。

检验办法。 选二十个以上有记录的习俗，各自列出支撑项和推动项，对照实际的保持或改变，看是否大体吻合。

生活案例。 家里的一条老规矩：吃饭时不看手机。支撑它的项有：老人在场、全家一起坐下、饭菜要趁热。推动改变的项有：孩子在外地、视频通话常在饭点。假定支撑项少了一半，推动项多了一倍，按这个读法，这条规矩大概就守不住了。

三个命题各有一个自己的风险：它们都是从D起头或同时安置D和E，可能生出新的路径依赖。按第16章的要求，填补之后要回头查：新路径会不会也把某个问题挡住？本章的回头一查放在下一节的案例末尾。

◆15.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

场景。 某地一个社区，有一条延续多年的做法：谁家办喜事，邻里随礼，之后，办事的人家要在一两年里按相近的数目回礼。近几年，年轻人开始用微信红包随礼，有人觉得这样“没有人情味”，有人觉得省事。社区里的老人、年轻人、新搬来的住户，对这件事各有说法。

第一步：各派怎么看。

第二步：给每一派填出生证和路径。 见15.2和15.5。四派都从“这里有什么”（S）或“深层是什么”（E）起步。

第三步：找缝隙。 没有人问“最先变的是哪一件小事”。如果你走命题一的路径：先查社区里最早用微信随礼的是哪一类场合——设想是人不在场的场合，比如外地的亲戚。下面是设想的次序，不是已知的事实。这是D的起点。然后看这一件事牵动了什么：先是外地亲戚的随礼变了，接着本地年轻人学着用，再往后“当面给”的仪式感减弱，最后“回礼要相近的数目”这条规矩也松动。

第四步：用命题三记账。 这条“随礼回礼”的规矩，支撑它的项（E的粗略代理）有：当面送、当众念名册、回礼时翻旧账、邻里长期同住。推动改变的项（D的粗略代理）有：许多亲友不在本地、微信转账方便、念名册让年轻人觉得难堪。比较两组项，可以做一个设想的预测：当面送和念名册这两条先松，回礼的数目规矩最后松。这是一个可以在几年内检验的预测。如果几年后看到“回礼数目”最先松动，而当面送反倒越来越紧，这个预测就错了。

第五步：加入命题二。 访谈者自己的身份会影响回答。让一位年长的本地人和一位年轻的外来学生各自问同一批住户，比较答案的差别。假定在年长者面前，住户会说“这样不好，没有人情味”；在年轻学生面前，则多说“省事”。这一差别本身，说明社区里存在两套“对外说法”，这是原来被当作噪声的数据。

第六步：回头查新路径会不会生出自己的路径依赖。 从D起头的路径，有一个自己的盲点：它擅长回答“什么先变”，不擅长回答“某个习俗为什么根本不变”。假如社区里有一条规矩纹丝不动——比如丧事上的某个仪式——这条路径可能把它当作“还没轮到变”来免检。防范办法是：每一轮分析，都要列出“一直没变的习俗”清单，逐条问一次，它是尚未轮到，还是被纠缠牢牢保住。这样，新路径才不会重复旧路径的做法。

小账
回头一查
你用“最先变的事”解释了随礼规矩的变化，感觉很顺。回头问自己三句：
一、有没有一件事，我解释不了“为什么没变”，却悄悄把它记成“还没轮到”？
二、我选来作为“最先变”的那件事，是不是因为它刚好最容易被看到？
三、如果换一位身份不同的访谈者，我的“最先变”会不会不同？
三句里只要有一句回答不了，说明新路径也在悄悄锁定。
带走的话： 人类学的难处在于两端都在场、都在变，所以学派的起点里，“谁在场、以什么身份在场”和“被看的是什么”同样重要，先填出生证，再谈各家的对错。
按本书的读法，四个主要学派的路径多从S或E起头，很少从D起头；这是一条建模判断，读者可以拿任何一本民族志来复核。
研究者的到来、文字的回写，都应当当作数据记入，而不是当作噪声去除。
每个命题都要写明失效条件，每次填补之后都要回头查一次：新路径有没有挡住自己的问题。

第三编
思想创新
编序

第三编四章，讲怎样从缝隙走到创新。第十六章讲找缝隙与定性；第十七章讲四个补路径的办法；第十八章讲命题的写法与检验；第十九章讲两个学科相遇时怎样避免拼盘。

这一编的主线，是“创新三问”：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写没写失效条件。

第 16 章

缝隙与填补

前面十五章，我们一直在读别人：给学派填出生证，标路径，数不许问的问题。从这一章起换一个姿势：读，是为了动手。动手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值得动的地方。这个地方，本书叫缝隙；动手的办法，叫填补。

本章只讲总的做法：创新分几步，缝隙从哪里来，怎样判断它是缺式还是偏路，怎样从一位大师的著作里把缝隙读出来，填完以后为什么必须回头检查。具体怎么补，是第17章的事；命题怎么写、怎么检验，是第18章的事；两个学派相遇处的缝隙，放在第19章。出生证、六动作、吸收三手法的定义这里不再重述，用到时指向相应章节。

◆16.1 先看一间早点铺

整章用一间早点铺做贯穿的例子。这间铺子是为演算方便设想的，不指任何真实的店。

小区门口有一家早点铺，老板姓周，卖包子、豆浆、茶叶蛋，开了八年，一直不错。近一年，生意慢慢变淡。隔壁新开了一家，也卖包子豆浆，价钱还贵一两成，可是每天早上七点半起，门口就排起了队。

老周怎么想这件事？他心里其实有一套“学派”，只是从来没写下来。

按这套理论，隔壁又贵又慢，不该有生意。可是队排起来了。这就是一个异象。

老周的第一反应，我们在第5章见过：他说，那是新店开张图个新鲜，过阵子就散了。这是免检。过了两个月队还在，他说，人家那是“营销”，不是做生意。这是改名，而且这个名字没有带来任何新的预测。再往后，他干脆说，早点就是价钱和速度，别的都是花架子。这是先验。

这里要说的不是老周错了。便宜和快，对很多顾客确实管用，这个起点撑了他八年。起点没被检验，才是问题所在。异象出现之后，他一直没有问一个问题：这些人为什么愿意站在那里等？

这个问题没被问，并不是因为问不得，而是他的理论里没有位置放它的答案。那个没有位置的地方，就是缝隙。

找到它，说清它是哪一种，补上它，再检查补完以后有没有出新毛病。这就是本章要讲的四件事。

◆16.2 创新的三步，加一次回头

16.2.1 三步各交什么

按本书的读法，从读学派到提出新命题，要走三步，每一步都有一样必须交出来的东西。

步骤 问什么 交出什么 常见的错
一、找缝隙 这个学派没走哪条路径？哪个问题不许问？哪些例外被免检了？ 一张缝隙清单，每条写明出处 把“我不喜欢它的结论”当缝隙
二、定性 这条缝隙是缺式，还是偏路？ 每条缝隙的性质与依据 不分性质，一律说“它忽视了……”
三、填补 补一条路径，还是让一个被锁住的量重新动起来？ 一个带失效条件的命题 只给一个新名词，没有新预测

三步之后还有一次回头：新路径会不会长出自己的路径依赖。这一步放在16.7，因为它最容易被省掉，也最容易出事。

为什么不能一步到位，直接提新观点？因为不知道自己补的是哪一处，就无法检验补得对不对。这和看病一个道理：不先看清是胃疼还是胆疼，开药只能碰运气。老周如果直接决定“我也搞营销”，他补的是一个名字，而不是缝隙。

16.2.2 缝隙不是批评

有一个误会要先排除：找缝隙不是挑错。

本书的写作规范（见前言）是不评学派对错，只摆起点、路径、缝隙。缝隙说的是这个学派的地图上有一块空白，不是说它画错了地图。老周的“便宜、快”没有错，它只是没覆盖那些愿意排队的人。写缝隙清单时，每一条都应该能用一句不带情绪的话说出来：“这个学派没有走……”“这个学派的框架里，没有位置放……”。读者看了以后，应当不知道作者喜不喜欢这个学派。

还有一点。缝隙是相对于某个学派说的。同一块空白，在甲学派那里是缝隙，在乙学派那里可能是中心。所以，缝隙清单的抬头永远要写清楚：这是谁的缝隙。

◆16.3 缝隙的五种来源

缝隙不是凭感觉找的。按本书的读法，常见的有五种来源，跨学派的第六种见第19章。五种之间会有重叠，一条缝隙可以同时属于两种，清单上记主要的一种即可。

16.3.1 没走的路径

学派在S、D、E之间习惯走某几个次序，另外几个次序几乎没有人走。六路径的读法见第4章。没走的路径，就是第一种缝隙。

识别信号：翻这个学派的典型论证，看它总是先说什么，再说什么。如果每篇都是“先看到结果，再找差别，最后才补一句背景”，那么先从背景出发的写法，就很可能是空白。

早点铺里的样子：老周每天看的是卖了多少（S），再看价格和速度差在哪里（D），最后才想顾客的情形（E）。顺序是S→D→E。先从顾客的早晨出发，再看他们的差别，最后才看店里卖出了什么，这条路他一次也没走过。

提问句：这个学派的论证，从来不从哪个量开头？

16.3.2 不许问的问题

第二种来源，是学派用来堵住追问的那个“原理”。第3章讲过，堵住原理的作用，是挡住有人追问起点。被挡住的那个问题，就是缝隙。

识别信号：一追问，对方就说“这是前提”“这不属于本学科”“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注意，其中有些回答是合理的，学科要分工，不能什么都管。要看的是：这个被挡住的问题，是否正好和学派自己的异象有关。

一个通行的例子：经济学里的新古典一脉，常把人的偏好当作给定的，分析从给定的偏好出发。偏好从哪里来，怎样改变，通常被放在分析之外。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处“不许问的问题”，依据是这一脉的典型论证很少把偏好本身作为要解释的东西〔待核〕。这是建模判断，不是对这一脉的批评：分析要有起点，总得有些东西先放着。

早点铺里的样子：老周的理论里，顾客“只看价钱和速度”是给定的。顾客为什么在这家排队、不在那家排队，不在他的问题清单上。

提问句：被学派当作“给定”的东西里，哪一样恰好是异象要解释的？

16.3.3 例外的堆积

第三种来源，是被免检的例外。偶尔一两个例外，不算什么。例外越攒越多，攒到需要一个专门的篮子来装，就说明篮子底下有东西。

识别信号：学派的文章里出现越来越多的“当然也有例外”“特殊情况下”“暂不讨论”“另当别论”。把这些例外抄成一列，看它们有没有共同的样子。

早点铺里的样子：老周的“例外”有三条：新店开张图新鲜；周末人少是因为人们去远处吃；下雨天反而排队更长是因为大家懒得走远。三条各自说得通，放在一起看，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人们的选择，和店的价钱、速度之外的某样东西有关。

提问句：把所有“例外”并排放在一张纸上，它们在共同回避什么？

16.3.4 空转的名字

第四种来源，是改名收编留下的。异象被换了个名字收进框架，名字挂上了，却没有任何新的预测。这样的名字像一扇画在墙上的门，看着是门，推不开。

识别信号：问一句“有了这个名字，你能预测什么，是以前预测不了的？”答不上来，就是空转。第5章的检验问题正是这一句。

早点铺里的样子：老周说，隔壁靠的是“营销”。那么请问，按“营销”，明天几点钟队最长？下雨天会怎样？换一个卖主，队还在不在？他一条也答不出。“营销”这个名字没有替他多预测任何东西。

提问句：这个名字，让你多预测了什么？

16.3.5 被锁住的量

第五种来源，是某个量被当成了常数（缺式的一种亚型，见16.4.1）。S、D、E三个量里，学派常常让其中一个保持不动，另外两个围着它转。被锁住的量，一旦松开，整个框架会重新有活动。

识别信号：看学派的方程里，哪个量从来不被当作“变化的结果”。它只出现在条件里，不出现在被解释的一边。

早点铺里的样子：在老周这里，顾客的情形（E）是不动的：早上的人就是那样，赶时间，认价钱。店要做的，只是在价格和速度上做文章（D、S）。E是锁住的量。把E松开，让它也成为可以变化、可以被店影响、也可以影响店的东西，老周的整个账会重新算。

提问句：这个学派里，哪个量永远只当条件、不当结果？

16.3.6 五种来源对照

来源 一句话 学派内部的信号 提问句
没走的路径 次序上的空位 论证总是从同一个量开头 从来不从哪个量开头？
不许问的问题 被堵住的追问 “这是前提”“不属于本学科” 哪样“给定”恰是异象要解释的？
例外的堆积 篮子装满了 “当然也有例外”越来越多 例外并排放，共同回避什么？
空转的名字 画在墙上的门 新名词不带新预测 它让你多预测了什么？
被锁住的量 常数不常 某量只当条件，不当结果 哪个量永远不被解释？

交界处的缝隙，也就是两个学派都不管的地带，是第六种来源。它需要把两个学派的出生证并排来读，放在第19章单独讲。

◆16.4 定性：缺式与偏路

缝隙找到以后，要回答第二个问题：它是哪一种缝隙。本书只分两类，缺式和偏路。分清楚，因为两类缝隙的补法不同，补错了类，填进去的东西会掉出来。

16.4.1 两个定义

缺式：学派的框架里，某个量没有位置，或者某条方程没有人写。三方程的读法见第4章。缺式有一种亚型，叫被锁住的量：量在，位置也有，却被冻结成常数，只出现在条件里，从不当作被解释的结果。如果一个学派谈了S和D，却没有任何一句话说E怎样决定S，那么这条方程就是缺的。

偏路：三个量都有位置，方程也都有人写，也没有哪个量被冻结，但六条路径里只常走少数几条，其余的没有人走。

用一句话区分：缺式是“这里没有这个东西”，偏路是“这里有这个东西，只是没人从这里走”。

16.4.2 一个分家产的例子

把例子换到一家人的屋里。老人去世，留下一套房子，三个子女商量怎么分。

第一家的做法：先看房子值多少（S），再看三个人各应得几份（D），按份分，分完收工。这家的规矩里，有显露，有差别，但是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些年谁一直在照顾老人？谁出了钱？谁一直不在身边？这类东西，本书叫特征纠缠（E）。它在这家的规矩里没有位置，连一个可以放它的格子都没有。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缺式。

第二家的做法：先看三个人各自的情形，谁照顾得多，谁出钱多（E），再看差别折成多少份（D），最后定下谁分哪部分（S）。三个量都有位置，次序是E→D→S。但这家的规矩，永远只这样走，从来不先看房子本身的状况，比如房子能不能拆分、能不能卖得出去（S先行的路）。结果有一年，房子根本卖不动，家里谁也没有预案。这是偏路。

小账
同样是“分得不满意”，两家的毛病不一样。第一家要补的是一个量：加一格，叫E。第二家要补的是一条路：让S→D→E或者S→E→D这类次序也有人走。第一家如果去补路径，却不先加E，那新路径里E还是空的，补不上。第二家如果去加一个量，加的东西早就有了，等于改名。这就是为什么先定性、后填补。

16.4.3 对照

缺式 偏路
一句话 某个量或某条方程没有位置，或量被冻结成常数 位置都有，次序只走几条
找的办法 试着写这个学派对该量的方程，写不出 统计典型论证从哪个量开头
典型的缝隙来源 不许问的问题、被锁住的量 没走的路径、例外的堆积
补法 加一个量的位置，补一条方程 补一条路径，改变次序
补法的陷阱 加进来的量没有方程管，成了摆设 新次序只是旧结论倒着说一遍
对应第17章 补一个量 换顺序、连两条路

16.4.4 定性怎么写依据

定性是建模判断，必须给依据。本书建议一句话三个部分：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哪个问题】上属于【缺式／偏路】，依据是【它的哪一类论述】。

例如：“按本书的读法，老周的早点铺在‘顾客为什么排队’这个问题上属于缺式，依据是他的全部解释里没有一句话是关于顾客早晨情形的。”依据要落在可以被别人核对的论述上，不能落在“我感觉”上。

16.4.5 上游的缺式，下游的偏路症状

实际情况常常是上游的毛病带出下游的症状。一个量没有位置，或者被锁住（都是缺式），结果所有以它开头的路径也没人走，看上去像偏路。老周的例子里，E不是完全没有，只是被他当作常数。这时候，要问最上游的毛病是什么。按本书的读法，最上游的毛病是E被锁住，归缺式的亚型；下游的症状，是E开头的路径没走。补的时候，从上游补起：先让E能变，再让E开头的路自然通。

如果从下游补，先去走E→D→S，但E仍然当常数，这条路走起来就只是形式。这是常见的陷阱，第17章会再碰到它。

◆16.5 怎样读一位大师，把缝隙读出来

大师的著作，是缝隙最密、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密，是因为大师把自己的路径走得最远，锁得最稳；容易忽略，是因为大师的理论读起来太完整。下面是一个可以照着做的八步流程。

16.5.1 八步

第一步　先填出生证。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见第2章。出生证不填，不往下读。没有起点的阅读，找到的缝隙只能是读者自己的偏好。

第二步　做路径统计表。把大师的核心论证挑出十条左右，每条记下“从哪个量开头，依次走到哪个量”。

论证编号 开头的量 次序 备注
1 S S→D→E 先说现象
2 S S→D→E 先说现象
3 S S→E→D 现象之后补背景
4 D D→S→E 少见，只出现在讨论例外时
5 S S→D→E 先说现象

这是一张示意表，格式是要紧的，数字不要紧。统计完看分布：某个量几乎从不开头，某个次序几乎从不出现，那里就是第一类缝隙的候选。

第三步　找作者自己留下的止步标记。大师自己常常写“此处暂不讨论”“姑且假定”“这属于另一门学问”。这些话是最诚实的缝隙，因为是作者自己指出来的。把它们抄成一列，旁边写上这句话前后分别在讲什么。

第四步　收集例外。注释、脚注、“当然”“也有人认为”引出的段落，抄成一列。看它们有没有共同的样子（16.3.3）。

第五步　验名字。挑出大师最有名的五到八个概念，对每个问：用了它，能预测什么，是没有它预测不了的？答得出，是承重概念；答不出，记作空转的候选（16.3.4）。这一步要特别小心，不要把“我没看出来它预测什么”当作“它没有预测”。拿不准的，记〔待核〕。

第六步　找被锁住的量。看大师的核心论证里，哪个量只出现在条件里。

第七步　归类与定性。把前面收集的东西，按五种来源归类，每条定性为缺式或偏路，写上依据句（16.4.4）。

第八步　排序，只留三条以内进入填补。判断标准见16.8。

16.5.2 读的时候不要做的几件事

第一，不要读动机。“大师为什么回避这个问题”不属于缝隙分析，也不能知道。只记“这个问题在他的论述里没有出现”。

第二，不要拿“他没读过某本书”当缝隙。缝隙是结构上的空位，不是知识量的多少。读得再多的人，也会有路径上的空位。

第三，不要拿后来的知识去苛责。大师那个年代没有的材料，没有的方法，不构成他的缝隙。要看的是，在他当时手里已有的东西里，哪些他没有走。

第四，转述不可靠。读学派，尽量读论证本身。对具体学者的具体主张拿不准时，不要靠记忆写，宁可写得泛一些（“这一脉常见的做法是……”），并标〔待核〕。

16.5.3 一个经验判断

做过几次以后，会发现一个现象：大师的缝隙，常常在他最得意的地方附近。原因不神秘，最得意的地方，就是路径走得最成熟、锁得最紧的地方，也就最不容易有人去问。这是本书的经验判断，不是定律。如果读了十位大师以后，缝隙大多出现在他们并不重视的边角，这个判断就应该放弃。

小账
拿家里的零花钱规矩算一遍这八步。父母定的规矩是：每周给二十元，花完不补，不问花在哪里。第一步，出生证：对孩子的预设是“给了钱就会学会管钱”，对钱的预设是“钱是一个数”。第二步，路径统计：每次谈起零花钱，都是先看钱花光没有（S），再看数额够不够（D），从没有先问孩子想买什么（E）。第三步，止步标记：“不问花在哪里”，这是家长自己写下的。第四步，例外：生日、过年、孩子考得好，都有“额外的”，已经攒了一串。第五步，名字：“要学会理财”，能预测什么？说不出。第六步，被锁的量：孩子想要什么（E）是常数。第七步，定性：E被锁住，属缺式的亚型；E开头的路径没走，是它的下游症状。第八步，留下“孩子想要什么，怎样影响钱怎么花”这一条进入填补。八步算下来，缝隙很清楚，没有任何一步需要判断家长的人品。

◆16.6 填补：补一条路，或松开一个锁

16.6.1 两种动作

缝隙定了性，填补就有了方向。按本书的读法，填补只有两种基本动作：第一种，补路径，让一条没有人走的次序有人走；第二种，让被锁的量重新动起来，把一直当常数的量改成可以变化、可以被解释的量。偏路多半用前一种，缺式（含被锁住的量）多半用后一种。这两种动作怎样拆成具体办法，各有什么条件和陷阱，是第17章的事，这里不重复。

16.6.2 填补的三个分寸

第一，小。一次只补一格。要补的缝隙越大，新命题越容易变成口号。老周不必一下子重写“早点铺经营学”，他只要回答一个问题：早上排队的人是谁，他们在这里等的是什么。

第二，要带着原学派的异象来。填补的第一份考卷，是能不能解释原学派解释不了的那个异象，而且解释的办法不是换个名字。老周补完以后，要能说清隔壁为什么排队，而且说法要有别的可以核对的后果。

第三，原学派擅长的地方，要还拿得到。新路径不是为了推翻旧路径。“便宜、快”在许多情形下仍然有效。好的填补，应当能说明：旧结论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在什么条件下不够用。如果新说法要求把旧结论全部扔掉，那多半补过了头，需要回到“小”这一条。

16.6.3 老周怎么补

回到早点铺。老周的缝隙是E被锁成了常数，让它动起来就行。他不再从“今天卖了多少”开头，而是连着两周，每天早上记下排队的人是什么情形，只分类，不求数字精确。他得到的不是一个新名词，而是一个可以检验的说法：

在他这家铺子，早高峰排队的人数，随附近学校的到校时间而变化，而不是随价格变化。

这是个示范，成不成立要靠老周自己去记。它的失效条件很容易写：如果连续两周的记录显示，排队长度和学校到校时间看不出任何联系，而只随价格牌的调整变化，这个说法就错了。具体用哪个办法来补，见第17章。

◆16.7 回头查：新路径会不会长出自己的路径依赖

16.7.1 为什么必须回头

填补成功，是最危险的时刻。

原因很朴素：一条新路径一旦解释了旧路径解释不了的东西，它就有了吸引力，用的人越多，越容易形成自己的起点、自己的堵住的原理、自己的免检。第3章说过，路径依赖不是贬义，它是学派发生的必经阶段；但做创新的人，如果只关心“我补上了”，不关心“我补上之后自己会不会变成下一个缝隙”，那么他的新学派，只是把旧学派的锁换了一把新的。

家里也一样。孩子老是乱花钱，父母换了新规矩：“每次花钱前都要先说一声。”头两个月很好。半年后，孩子学会了怎样说一声，父母学会了怎样点头。新规矩成了新的走过场，规矩的起点，也就是“只要问过就是好好花钱”，从来没有被检验过。

16.7.2 四个自查问题

回头查，用四个问题，对着第3章的六动作一一过一遍。

自查问题 对应的动作 做法
新路径预设了什么样的主体和客体？ 立起点 给新路径重填一份出生证
新路径自己的异象在哪里？ 遇异象 主动去找一个它解释不了的例子
我有没有开始说“这个问题不用问”？ 堵住原理 列出新路径里已经出现的“前提”“不属于本范围”
我对异象的处理，是免检、改名，还是先验？ 吸收 对着第5章的检验问题，自己做一遍

后面两个动作，锁定与分叉，要等时间才看得出，不需要现在查。但是前四个问题，在写下新命题的那一天就应当回答。

16.7.3 老周的新毛病

假设老周从E出发，大有收获，并且越用越顺手。半年以后，他的话变成：“顾客的情形决定一切。”隔壁的店生意变好了，是因为顾客的情形变了；自己的店生意变差了，也是因为顾客的情形变了；天气好，顾客的情形好；天气不好，顾客的情形也不一样。

这时候他的新说法已经没有任何事实能反对它。按第5章的检验问题，这是先验：宣布起点不证自明，没有任何事实能把它否定。他刚刚拆下一把锁，自己又给自己装上了一把。

怎样避免？办法只有一个：把失效条件写在新路径自己身上。比如写：“如果连续两周，我把送孩子的家长引来的时候，排队人数没有变化，那么我关于‘顾客情形决定排队’的说法就要收回。”失效条件越具体，新路径越不容易变成先验。

小账
再算一笔家账。上面“每次花钱前说一声”的新规矩，怎么回头查？第一，出生证：新规矩预设孩子“只要被问到就会想清楚”，预设钱是“可以事先商量的事”。第二，异象：孩子偏偏在一些没有被问到的小钱上最乱，比如校门口的零食，这是新规矩解释不了的。第三，有没有“不用问”：父母已经开始说“小钱不用报”。这就是新规矩自己的“不许问”。第四，处理方式：小钱不用报，是免检。结论：新规矩出现了第一个免检，需要在失效条件里写进去：“如果孩子在小钱上的花法，和大钱没有区别，说明‘事先说一声’并没有起作用。”

16.7.4 过一阵子再回头

回头不是一次性的。新命题发表或者用起来以后，隔一段时间应当再查一次，这次查的是后两个动作：锁定与分叉。判断锁定的办法很生活化：看有没有人开始说“这还用问”。老周的伙计要是开始说“老板说了，看顾客情形就行”，不再自己去看，那就是锁定的信号。判断分叉的办法：看有没有人拿同一条新路径，走出了两种互相不服气的用法。出现了，不要急着判谁对，按第3章的办法，各给一张出生证，看看起点哪里不同。这样，缝隙与填补就接上了下一轮。

16.7.5 回头查之后

回头查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没有发现问题：写进文字里，说明你查过什么，查出了什么。另一种是发现了自己的免检：不必惊慌，把它写出来，作为这条新路径的已知缝隙，留给后来的人，或者留给下一轮。

一个诚实的新命题，结尾应当有一句：“本命题自身的已知缝隙是……”。这句话读起来像是自损，其实是给读者的信用。

◆16.8 缝隙那么多，先填哪一条

缝隙清单上常常有七八条，不能全填，也不应该全填。第八步（16.5.1）说，只留三条以内。留哪几条，按本书的读法，看三件事，不妨叫“选缝隙三看”。

一看离异象近不近。离原学派最想解释又解释不了的那个东西越近，填出来的价值越直接。老周的异象是“隔壁排队”，所以“顾客为什么排队”离异象最近，“早点铺要不要开夜宵”离异象很远。

二看填得动不动。有没有办法拿到材料、做观察、写出方程。有些缝隙很深，但手里没有任何办法，填不动，先记着，不做。

三看检验得了吗。能不能写出“看到××就错了”。写不出失效条件的缝隙，即使很有意思，也先放下，因为填出来的东西无法被检验。（见第18章）

候选缝隙（早点铺） 离异象 填得动 检验得了 结论
顾客为什么排队（E被锁） 近 能，观察两周 能 先填
价格怎样影响回头率（D） 中 能 能 备选
为什么周末客人少 近 能 能，但可能只是改名 与第一条合并
早点铺的“好吃”到底是什么 远 难 难 暂存

三看之外，再加一个提醒：一次只填一条。两条同时填，出了毛病分不清是哪一条的。就像家里换规矩，一次换一条，孩子和大人才看得出每一条的效果。

◆16.9 三个关于方法本身的命题

本书要求每个创新命题带失效条件。方法章也不例外。下面三个命题讲的是缝隙与填补这套做法本身，都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的结论，欢迎读者拿去检验，检验不过就改。

命题一：来源于“不许问的问题”的缝隙，比来源于“没走的路径”的缝隙，更容易导出可检验的新预测

理由：不许问的问题，本来就是学派与异象相碰的地方，填补它时手边已经有一个等着解释的事实。没走的路径只是次序上的空位，不一定与某个具体异象相连。

失效条件：如果让一个读书小组，各取十个学派，每个学派各填一条“不许问的问题”缝隙和一条“没走的路径”缝隙，填完以后，前一类导出的可检验预测，并不比后一类多，甚至更少，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事先约定“可检验预测”的标准，即能写出失效条件的才算；由不知道分组的第三人来数。

命题二：先定性、后填补的做法，比直接提新观点，更少落入“改名式”假创新

理由：定性迫使作者先写出“这里缺的是什么”，填补时就有了对照，改个名字显然补不上缺口。

失效条件：如果同一批研究者，一组按“找缝隙→定性→填补”做，一组直接写“我的新观点”，两组成稿里，被第三人判为“改名式”的比例没有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用第18章的创新三问做判定标准，判定人不知道成稿属于哪一组。

命题三：把“本命题自身的已知缝隙”写在结尾的命题，在被后来者使用时，较少被当作不可反驳的前提

理由：自己写出缝隙，等于给后来者留了门。门开着，起点不容易被说成“不证自明”。

失效条件：如果追踪一批这样结尾的命题和一批不这样结尾的命题，后来引用它们的文章里，把它们当作不可反驳的前提来使用的比例没有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这是一个长周期的检验，需要等引用积累。短期内，可以先看一个小范围：学生写作业时引用同学的命题，看有没有人去追问它的缝隙。

三个命题自身的已知缝隙：它们都预设“可检验预测”“改名式”“不可反驳的前提”可以由第三人稳定地判定。如果第三人的判定彼此差得很远，这三个命题都无法检验，需要先改判定标准。

◆16.10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小区的停车位

最后用一个多一点人参与的例子，把整章从头走一遍。这个例子是设想的，用来演示步骤，细节不指任何真实的小区。

16.10.1 起点与异象

某小区的业主委员会，要解决车位紧张的问题。主任的办法是：车位涨价，价格高了，占着不用的人自然会让出来。

按出生证的写法：

涨价以后出现了异象。有一些业主宁可多交钱，也要保住门口那一个固定位置，哪怕离单元门远两个位置的更便宜；还有一些业主，涨价以后干脆把车停进了消防通道。

16.10.2 第一步：找缝隙

用五种来源过一遍。

16.10.3 第二步：定性

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缺式，具体是被锁住的量：业委会的办法里压根没有关于业主各自情形的方程，E被当作常数；下游的症状，是以E开头的路径没有人走。依据是业委会的全部讨论和方案，没有一句是关于业主情形的。

最上游的毛病是E被锁住。补，从E补起。

16.10.4 第三步：填补

办法是“补一个量”（第17章）。让E进来，先做分类，而不是一开始就设计价格。

分类的办法也不复杂：在业主群里，让大家自己报情形，比如家里是否有老人孩子、上下班时间、是否夜班、住了多久。分类后要回答的是一个能检验的问题。比如：

愿意加价保住固定位置的业主，主要是家里有老人或小孩、需要在门口上下车的家庭，而不是单纯收入更高的家庭。

这一条是示范性的命题，成不成立要靠小区自己的调查去看。失效条件：如果调查显示，愿意加价保固定位的业主，在有无老人小孩这一点上，和不加价的业主没有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

如果命题成立，新的设计就有了方向：车位不再只按位置定价，而是给需要门口上下车的家庭留出短时停靠位。这是后话，本章只演示到命题为止。

16.10.5 回头查

按16.7的四个问题，查一遍。

所以，新命题的结尾应当写：“本命题自身的已知缝隙：以业主如实申报情形为前提；若抽查发现申报与实际有较大出入，本命题的可用范围需要缩小。”

小账
把这个案例的账总结一遍：缝隙清单五条，来源各有出处；定性一句话，依据在业委会的讨论里能找到；填补一个命题，失效条件一句话；回头查四个问题，留下一条已知缝隙。全部加起来，不超过两页纸。两页纸的篇幅，已经足够一个业委会决定下一步去做什么调查，而不是再开一次吵架的会。

16.10.6 这个案例里没有出现的东西

值得说的是，这一整套过程里，没有一次判断主任是不是个好人，没有评论“涨价的办法错了”，也没有用任何高深的词。涨价在很多情形下有用，这个小区的账，只是在一个角落里不够用。这就是缝隙与填补的基本姿态：承认旧路径的用处，找出它的边，从边上往外走一步。

◆16.11 五个常见的陷阱

最后列出做缝隙与填补时最常遇到的五个陷阱，供读者自查。

  1. 缝隙清单太长。超过七八条，通常是把观点当缝隙。每一条都要能写出出处。
  2. 把批评当缝隙。“我觉得这个学派冷漠”不是缝隙，“这个学派的论证里没有以E开头的路径”才是。
  3. 定性不写依据。“属于偏路”四个字后面没有“依据是……”，就是断言。
  4. 用名字填补名字。缝隙是一个没被解释的东西，填补要放进去一个有预测的东西，而不是又一个名词。
  5. 不回头。补完收工，是最省事的，也是最容易成为下一轮缝隙的。

跨学科的缝隙，也就是一条缝隙落在两个学派的交界处，需要联合读两张出生证，放在第19章。其他学科的缝隙清单，已在第6章至第15章各章分别列出，读者可以拿其中任何一条，按本章的八步重走一遍。

◆16.12 一张缝隙清单的样子

前面的步骤最后都要落到一张纸上。这张纸叫缝隙清单，格式固定，好处是别人拿到手，不用问你就能读懂。

编号 学派 缝隙 来源 性质 依据 填补方向（暂定）
1 老周的早点铺 顾客为什么愿意排队 被锁住的量 缺式（被锁住的量） 全部解释里没有一句关于顾客早晨情形 从E出发，补一个量
2 家里的零花钱规矩 孩子想要什么如何影响怎样花 不许问的问题 偏路 规矩里写明“不问花在哪里” 换起点
3 小区车位办法 业主为何认定“这是我的位” 没走的路径 缺式（被锁住的量） 全部方案以占用与缴费开头 补一个量
4 新古典一脉 偏好怎样形成与改变 不许问的问题 缺式 典型论证以给定偏好起头〔待核〕 见第6章
5 法学（制度依赖） “判”之后“服”怎样发生 待第8章读 待定 本系列法学卷仍在提纲阶段，此处只指路，不下结论〔待核〕 见第8章

前三行是生活里的例子，后两行是学科里的条目，写法一样。第4、5行只是示范格式：学科里的缝隙应当到第6章至第15章去读，那里有出生证和依据。

16.12.1 书写规则

16.12.2 两个人互相读

清单写完，找一位同伴互相读。读法只有一条：对方读到每一条的依据时，要能回答“我去哪里可以核对到这一句”。回答不出，说明依据写虚了。这一步费时很少，却能挡住大部分“凭感觉”的缝隙。

◆16.13 五个练习

练习的案例都取自日常，目的是练熟五种来源，答案放在每题后面，读者可以先遮住。

练习一　一个家庭微信群里，每次有人提出周末安排，总是群主一个人回复，别人只发“好的”。群主说：“大家没意见就行。”这是五种来源里的哪一种？ 答：不许问的问题。“大家没意见”这句话，挡住了对“没意见”是否等于“同意”的追问。

练习二　班主任的办法是：每周评一次“纪律之星”，一个学期过去，班里的吵闹没有减少。班主任说，那是“个别学生不上进”。这个“个别学生”算什么？ 答：先是例外的堆积；如果“不上进”这个词没有预测，同时是空转的名字。

练习三　一家人买菜，一直是妈妈说了算：先看冰箱里还剩什么（S），再看要补多少（D）。从来没有人先问“这周谁想吃什么”（E）。这是缺式还是偏路？ 答：偏路。三个量家里都有，只是E开头的路没人走。

练习四　公司食堂提价以后，吃饭的人少了，管理者说：“这是成本上升的正常反应。”吃饭的人少了，是“正常反应”，那么什么情况才不正常？ 答：这是空转的名字。一个怎样都说得通的词，没有预测，也就没有信息。

练习五　小学里“家长必须每天签字”，大家都习惯了。有人问：“签字的作用是什么？”老师说：“这是规定。”这属于哪一类？ 答：不许问的问题，用的堵法是“这是规定”，是堵住原理的一种说法，与先验相近：用“规定”挡住了对起点的追问。

做完五题，再回头看自己最近读的一本书，试着列出一条缝隙，并写出依据句。

◆16.14 本章同前后章的接口

读到这里，读者手里应当有三样东西：一张带依据的缝隙清单，每条缝隙的性质，以及一条排在最前面的、准备填补的缝隙。接下来的路是这样的。

第17章接手“怎么补”。拿到一条缺式的缝隙，该用补一个量还是换起点，各有适用条件和陷阱，那里各给两个跨学科的完整示范。本章的老周、零花钱、车位，只是演示整套步骤的骨架，不代替那里的示范。

第18章接手“补出来的东西怎么写、怎么验”。本章16.9的三个命题，就是按那一章的模板写的，读者可以拿它们做练习：把失效条件改得更具体，或者指出它们藏着的第二个缝隙。

第19章接手“缝隙落在两个学派之间”。如果你发现一条缝隙，总是既不属于甲，也不属于乙，那就是第六种来源。把两张出生证并排，是那一章的起点。

还有一点要提醒。本章讲的是一套做法，不是一台机器。同一份材料，两个人做，缝隙清单可以不同，这没有关系，只要各自的依据能被核对。做法的价值，不在于所有人得到同一个答案，而在于每个人的答案，都能被别人拿去验一验。社会科学原本就多元，这套做法并不想把多元压成一个答案，只想让每一个答案都带着自己的出生证和失效条件出门。

带走的话
创新不是灵感，是三步加一次回头：找缝隙，定性，填补，再查自己。缝隙有五种来源：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例外的堆积、空转的名字、被锁住的量。缺式补一个量，偏路补一条路，补错了类，补的东西会掉出来。读大师，读的是论证的结构和他自己留下的止步标记，不读动机，不苛责年代。每一个新路径都会有自己的锁，所以结尾要留一句“本命题自身的已知缝隙”。

第 17 章

补路径的四个办法

◆17.1 找到缝隙之后，手里要有几样工具

第16章讲了找缝隙、定性和回头查，把“怎么补”留给了本章。定性的结果通常是两句话之一：这个学派“缺一个式”，或者这个学派“偏了一条路”。到这里，研究者手里有了一张诊断单，但病还没有治。诊断单上写着“这里缺一条路径”，下一个问题马上来了：怎么补？

很多人在这一步停住了。原因不是不想补，而是不知道“补”到底能做哪些动作。于是常见两种做法：一种是把缝隙描述得很漂亮，然后宣布“有待进一步研究”；另一种是凭感觉写一个新说法，既说不清它和旧说法差在哪里，也说不清它凭什么算填补。这两种做法的共同毛病，是没有把“补”拆成可以一步一步做的动作。

本章给出四个办法：换起点、换顺序、补一个量、连两条路。它们不是四个学说，而是四种动手方式。按本书的读法，凡是对路径的修补，都可以归到这四类之中，或者是它们的组合。这里的“按本书的读法”要说清楚：这是作者对修补动作的归类，依据是下面这个很朴素的推理。

一个学派由两样东西定下来：起点（主体预设与客体预设），以及从起点出发走过的路径（S、D、E三个量被依次拿来说明现象的次序）。要改变一个学派的路径，能动的地方只有这几处：

四处之外，没有第五处。当然，这个“没有第五处”是一个可以被检验的说法：如果有人拿出一个修补动作，既不改起点，也不改次序，也不增减量，也不接路，却确实填补了缝隙，那么本章的归类就需要修改。这是本章对自己的失效条件，写在这里，后面各节也都会这样做。

17.1.1 四个办法一览

办法 动的是什么 缝隙的典型样子 适用的定性 最大的陷阱
换起点 主体预设或客体预设 多处异象都被挡在同一个“不许问”后面 偏路（起点把路径圈小了） 换了名字没换内容
换顺序 S、D、E 的先后 同一批材料，先看哪个量，结论就不同 偏路 只是把旧顺序倒着念一遍
补一个量 路径中缺的量，或被锁死的量 论述里总有一块“无法进入”的地带 缺式 补进来的量只是个装饰
连两条路 两条已有路径的首尾 两个学派各自说得通，却接不上 偏路或缺式 拼盘：两条路并排摆着，没有接口

这张表的前四列，是作者的归类；最后一列的陷阱，是在多次试做中最容易出现的失败样子，下面每个办法会展开。

17.1.2 用一个家庭的例子认识四个办法

先别用学科，先用一个家。设想一个家庭里零花钱的规矩出了问题：孩子总是月中就花光，父母每次都补钱，补完又花光。

家里原来的规矩是这样走的：先规定每月给多少钱（显露，S），再规定每周怎么发（差异序列，D），至于孩子平时怎么看待钱、同学之间怎么攀比、父母自己如何花钱（特征纠缠，E），一概不问。这条路径是 S→D→E，而且在 E 那里被堵住了：父母的说法是“规矩就是规矩，孩子要学会遵守”。

现在看四种补法在这个家里各是什么样子：

同一个问题，四种补法，结果各不相同，适用的场合也各不相同。后面四节逐个讲清楚。

◆17.2 办法一：换起点

17.2.1 什么是换起点

换起点，就是把一个学派联合设定的主体属性或客体属性，换成另一个设定，然后让路径从新起点重新走一遍。

要特别注意几个边界。第一，换起点不等于否定旧起点。旧起点依然可以是一个合理的起点，只是不再被当作唯一的起点。第二，换起点也不等于“加一个例外”：把例外放在起点之外，起点不动，那是免检（见第5章）。换起点要求的是：起点本身被拿出来，换一个，并且接受新起点带来的一整条新路径。第三，换起点之后，“×”这个联合设定要重新看：主体预设换了，客体预设与它的搭配可能也要跟着调整，不能只改一边而让另一边保持原样却不检查是否还说得通。

17.2.2 适用条件

换起点适合下面这种缝隙：好几个看上去互不相干的异象，被同一个“不许问”挡在后面。换句话说，缝隙不是在路径的某一环，而是在起点处。判断的办法是问三句：

  1. 学派遇到的异象，处理办法是不是总落到同一种手法上（比如总是归为“例外”，或总是改个名字）？
  2. 把这些异象的处理办法倒推，它们是否都在保护同一个预设？
  3. 如果这个预设被暂时放下，这几个异象是否可以用同一个说法收拢？

三句话的回答都是“是”，换起点就值得一试。如果只有一个异象，或者异象之间并无共同的保护对象，换起点是杀鸡用牛刀，用补一个量更省事。

17.2.3 操作步骤

第一步：把起点写成一句话。写成“本学派预设主体是……，客体是……”的完整句子，不许用“理性”“结构”这类词独自撑场，要写它们在这个学派里具体意味着什么。

第二步：列出这个起点所保护的异象。至少三个。每个异象写明“学派是怎么处理的”。

第三步：写出至少两个候选的新起点。新起点不是反义词。如果旧起点是“主体偏好固定”，新起点不是“主体偏好随意”，而是“主体偏好在互动中形成”或“主体偏好在不同场合不同”。反义词式的新起点几乎总是站不住，因为它同样是一个未经检验的预设。

第四步：让新起点走一遍完整路径。不是只在起点处改一句话，而是问：S 怎么显露，D 怎么排，E 怎么纠缠。这一步最费力，也最容易被省略。

第五步：回到第二步的异象清单，逐个看新路径是否能说明。说明不了的，写明白，那是新起点的缝隙，别藏。

第六步：写出失效条件，并回头查新路径依赖。新起点一旦被奉为唯一起点，自己也会变成下一个路径依赖，要在这里先写下来，它在什么情形下不适用。

17.2.4 典型陷阱

陷阱一：换了名字没换内容。设想某个学派把“稳定偏好”改称“动态偏好”，推导却照旧，起点其实没有动，只是换了名字（改名，见第5章）。这是设想的情形，不指任何真实学派。检验办法是：新起点在哪条推导上与旧起点给出不同的结果？写不出这条推导，就没有换成。

陷阱二：只换一边。主体预设换了，客体预设仍按旧起点设定，两者“×”在一起时互相打架，结果路径走不通，又回头把旧的主体预设请了回来。

陷阱三：新起点比旧起点更不可检验。旧起点至少还能被某些事实否定，新起点却宽泛到什么事实都能容纳。这种换法等于把免检升级成先验。

17.2.5 一个生活里的演示：分家产

兄弟三个分老人留下的房子。旧起点：把每个人预设成“要自己那份尽量大的人”，这样规矩就围绕“怎么算得公平”展开，分得再细，吵架还是照吵。有人提出换起点：把每个人预设成“要在以后每年还能回来团聚的人”。起点一换，问题就不再是“每人几平方米”，而是“房子留作什么用，谁来管，谁出钱修”。一个房子，两种分法，路径完全不同。

注意这个例子的三件事：新起点不是旧起点的反义词（并没有说大家“不要自己那份”）；新起点带来了新路径（管理与出钱的次序）；新起点自己也有缝隙：它只适用于大家还愿意回来的家庭，这是适用范围。失效条件要另写：如果换了起点之后，三兄弟谈来谈去仍然只是每人几平方米，没有一句谈到房子的用处和管理，就说明起点没有真换，这个办法就错了。

17.2.6 示范一：经济学里的“偏好”（作者的推演）

下面是作者做的一次推演，不是现成的学说，供读者练习用。

旧起点（按本书的读法，新古典一脉的常见设定）。主体预设：选择者，偏好相对稳定，可以用一条偏好顺序概括。客体预设：可交换的物与服务，价格是一个可观测的信号。

起点保护的异象（建模判断，依据是该学派常把这类现象归入“偏好变化”或“外生冲击”）。

  1. 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对同一件东西的出价差别很大；
  2. 一种风尚流行起来之后，人们回头说“我本来就喜欢”；
  3. 价格一变，人们对物品好坏的看法也跟着变。

这三个异象，在旧起点下都被送到“偏好之外”去处理，起点本身不被问。这是按本书的读法对“免检”的判断，依据是：这类论述里，偏好变化常被当作外生输入，而不是被解释的对象。〔待核：不同分支对此处理不同，行为经济学一脉已经把其中一部分带入了解释，此处泛称为“常见设定”。〕

候选新起点。主体预设：偏好在互动中形成并持续被改写，也就是说“偏好”本身是路径上的一个结果，不是路径的出发点。客体预设保持“可交换的物与服务”，但价格被读作“互动中的一个显露”，不再是唯一信号。

让新起点走一遍。S：出价、选择、流行；D：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与不同时间的选择序列；E：他周围有哪些人，让他的“喜欢”发生改变。三方程中的 E＝H(S,D) 此时有了具体的内容：纠缠是由显露与差异序列所给出的，而不是外加的背景。

检验。

回头查。新起点自己的路径依赖在哪里？“偏好随互动改写”若被当成唯一起点，会把本来稳定的偏好也解释成互动的产物，这是它将来要被追问的地方。

17.2.7 示范二：人类学里的“他者”（作者的推演）

旧起点（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一类田野叙述的常见设定是：主体预设为“观察并描述的研究者”，客体预设为“有相对完整内部秩序的一群人”。依据是：这类叙述习惯用“这个群体如何如何”开头，把一个群体写成一个可整体描述的对象。〔待核：人类学内部对此早有反思，此处只就最常见的写法立论。〕

保护的异象。同一个群体里的人对同一件事说法互相矛盾；群体的边界在访谈中不断移动；研究者自己的在场改变了人们的做法。第一个常被归为“个体差异”（免检），第二个常被归为“边界模糊”（改名），第三个常被写进方法反思，却不改变叙述的起点。这样归类的依据是：这类叙述里，矛盾的说法常出现在“个体差异”一节，边界的变动常用“边界模糊”一笔带过，研究者在场则多放进方法部分〔待核〕。

候选新起点。客体预设换成“互动中不断被重画边界的一群人”，主体预设换成“被卷入互动的研究者”。这里的“卷入”要具体：研究者出现的第一天起，就是被研究互动的一部分。

走一遍。S：研究者看到的做法；D：同一件事在不同时间、不同人口中的说法次序；E：研究者的在场如何与这些说法纠缠。路径可以是 D→E→S：先收集次序，再看在场如何缠进去，最后才写显露的结论。

检验。

回头查。新起点若变成“一切描述都只是研究者在场的产物”，就走到了另一个先验：什么事实都不能否定它。要在命题里写明，“边界被重画”有程度之分，存在边界几乎不动的场合。

小账
换起点的账怎么算

回到零花钱。旧起点：孩子是“要被管住的人”。三个月的账：月中花光 3 次，父母补钱 3 次。

换起点，孩子是“正在学着管钱的人”，规矩改成“自己记账，月底一起看”。再记三个月：月中花光 1 次，父母不补；另外两个月月底剩一些。

这笔账有四处要看：第一，起点换了，规矩的内容也换了，不是名字变了；第二，新规矩能解释旧规矩的异象（为什么总花光——因为从没让他算过）；第三，有新预测（只要记账，月底剩钱的月数会增加）；第四，失效条件：如果孩子记了账、月底也看了，月中花光的次数一点没变，这个起点就帮不上忙，该换别的办法。

◆17.3 办法二：换顺序

17.3.1 什么是换顺序

换顺序，是起点不动，只改变 S、D、E 三个量被依次拿来说明现象的先后。六路径一共六种次序（见第4章），一个学派通常只习惯走其中一两种。换顺序就是走一条它没走过的。

为什么换个先后就有意义？因为先看哪个量，决定了后面的量被当成什么。先看 S，D 和 E 就容易被当成“解释 S 的东西”；先看 E，S 就容易被当成“E 的结果”。同一批材料，先后一换，哪些东西是原因、哪些是结果、哪些根本没被注意，都会跟着变。

17.3.2 适用条件

换顺序适合下面这种缝隙：学派的起点本身没有大毛病，论述也说得通，但总有一类现象“怎么说都别扭”。别扭的原因往往不在起点，而在顺序：这类现象在习惯顺序里出现得太晚，等到轮到它的时候，前面的量已经把它的位置占满了。

判断办法是问三句：

  1. 这个学派习惯的顺序是什么？（用第4章的办法标出来，并写依据。）
  2. 那类别扭的现象，在习惯顺序中排第几？
  3. 如果把它提到前面，起点是否还站得住？

第三句很关键。若起点一提前就站不住，那么说明缝隙在起点，应当回到办法一。只有起点能够经受住新顺序，换顺序才是恰当的办法。

17.3.3 操作步骤

  1. 标出旧顺序。写明学派常用的是六条里的哪条，依据是什么论述。这是建模判断，必须写“按本书的读法”。
  2. 选定别扭的现象。至少三个，写明它们别扭在哪里。
  3. 选一条新顺序。六条里选一条，不要同时试好几条。选择的办法有两个：一是让“别扭现象”所属的量排到最前；二是看三原则（两个量的矛盾推动第三个量）里，哪一对矛盾被旧顺序压住了。
  4. 重新叙述同一批材料。不增加新材料，只按新顺序重新讲一遍。如果新顺序下同一批材料给出了新的叙述，才算有效。
  5. 找出新顺序下排到最后的量。它是新路径最容易亏缺的地方，要写进缝隙清单。
  6. 写失效条件。

17.3.4 典型陷阱

陷阱一：倒着念一遍。把 S→D→E 改成 E→D→S，却只是把原来的句子倒过来读，没有新材料也没有新叙述。判断办法：新顺序下是否讲出了旧顺序讲不出的话？

陷阱二：不说清排序的理由。为什么偏偏选这条？没有理由，换顺序就变成随手一试。

陷阱三：忽略新顺序自己的盲区。任何顺序都把某个量放在最后，最后的那个量最容易被敷衍。

17.3.5 生活里的演示：早点铺

街口有另一家早点铺（与第16章的老周不是一家），生意不错，老板想再开一家分店。他的习惯路径是：先看卖得好的是什么（S：豆浆、油条的销量），再看每天几点最忙（D：一天里的序列），最后才想附近住着什么人（E）。这是 S→D→E。按这个顺序开分店，他选了一个豆浆卖得好的同类街口，结果冷清。

换成 E→S→D：先看分店那条街住着谁——上班族、老人、学生——再看他们会点什么，最后才排时间。他发现那条街早晨最忙的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要的是能带走、能边走边吃的东西，忙的时段还早半小时。

同一个老板，同一批材料，顺序一换，叙述就变了。注意这里没有说谁错：老板在原来的街口，S→D→E 是行得通的，因为那个街口的 E 他早已熟悉，不用再看。换顺序的价值，出现在 E 变得陌生的场合。

这个办法也要有失效条件：如果按新顺序挑出的街口开了店，早晨的忙时和客人的口味仍然和旧顺序挑的街口没有差别，换顺序就没有帮上忙。

17.3.6 示范一：教育学里的“学习”（作者的推演）

旧顺序（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一类课程与教学论述的常见写法是 S→D→E：先写学习的结果（成绩、能力要求，S），再写教学安排的先后（课程次序，D），最后才讲学习者所处的环境与特征（E）。依据是：这类论述的章节安排往往先列目标，再排步骤，最后才谈学生差异与班级环境。〔待核：教育学内部分支很多，此处只就最常见的课程教学写法立论。〕

别扭的现象。同样的课程、同样的进度，不同班级的学习结果相差很大；同一个学生换了班级后表现明显不同；学校里“好学生”的样子在不同学校很不一样。这三类现象，在旧顺序里都被放到最后，作为“学生差异”或“环境因素”交代。

新顺序。E→D→S：先弄清这个班级里学习者之间的纠缠（谁影响谁，谁在听谁的），再看一个学生在这个纠缠里的一路变化（D），最后才写“学会了什么”（S）。

同一批材料的新叙述。同样的课程进度表，在新顺序下成了“这个班的人怎样彼此推着学”的背景，学习结果被读作班级纠缠的一个显露。

检验。

新顺序的盲区。S 排到最后，容易被写成“E 的自然结果”，使得课程内容本身的好坏变成不重要的东西。要在缝隙清单里写：内容的质量在新顺序下可能被忽略。

17.3.7 示范二：传播学里的“信息”（作者的推演）

旧顺序（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一类信息传播研究常走 S→D→E：先看信息本身（内容、形式，S），再看它的扩散次序（谁先谁后，D），最后才谈受众群体的特征与彼此的纠缠（E）。依据是：这类研究常先拿一条信息做样本，沿扩散路径追踪。〔待核：传播学内部既有受众研究一脉，也有网络研究一脉，此处是泛称。〕

别扭的现象。同一条信息在一个群体里无人理会，在另一个群体里迅速扩散；信息内容被改得面目全非，却更受欢迎；有的群体内“谁说的”比“说了什么”重要得多。

新顺序。E→S→D：先看群体内部的纠缠（谁信谁，谁跟谁一个圈子），再看在这个纠缠里什么被显露出来（S），最后才排扩散的先后（D）。

新叙述。第一个现象被读作“群体的纠缠决定了什么信息可以进入”；第二个现象被读作“内容在纠缠中被改写以适应群体”；第三个现象成了纠缠的直接证据，不再是例外。

检验。

新顺序的盲区。D 排在最后，扩散的速度与先后容易被写成“纠缠的自然结果”，从而失去独立的说明力。

◆17.4 办法三：补一个量

17.4.1 什么是补一个量

补一个量，是在一条已有的路径里，补进一个原本缺席或被锁死的量。S、D、E 三个量，一条论述里可能只有两个“动”着，第三个被固定成背景或常数。补一个量，就是让它动起来。

这里有两种情形，要分清：

第16章把“缺席”和“被锁住的量”都归入缺式，就对应这里。缺哪个量，补哪个量。

17.4.2 适用条件

补一个量适合下面这种缝隙：论述里总有一块“无法进入”的地带，学派承认这块地带存在，却说“这超出了本理论的范围”。这样的话说得越多，说明那个缺席的量越重要。

另一个信号是：学派里有两个量互相解释得很顺（比如 S 与 D），但一旦问“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答案总落在“背景条件不同”上。那个“背景条件”往往就是被锁死的 E。

要注意，补一个量与换起点的区别：补一个量不要求改变起点，只要求路径多出一个量。若补进来的量与旧起点直接冲突，那说明缝隙在起点，回到办法一。

17.4.3 操作步骤

  1. 把路径写成三个量。逐个问：S 在论述里是什么？D 是什么？E 是什么？写不出的那个，就是缺席的。
  2. 区分缺席与被锁死。缺席的，论述里根本没有它的位置；被锁死的，论述里有位置，但被写成“给定”“不变”。
  3. 找三方程里与它相关的那一条。缺 E，对应 E＝H(S,D)：纠缠是由显露与差异序列共同给出的；缺 D，对应 D＝G(S,E)；缺 S，对应 S＝F(D,E)。写出缺的量具体由哪两个量给出。
  4. 给补进来的量一个可观察的内容。不是写“补充文化因素”，而是写“观察什么”。
  5. 让补进来的量与另外两个量互动。只补一个量，不让它参与推导，就是装饰。
  6. 写失效条件，回头查。

17.4.4 典型陷阱

陷阱一：装饰式补量。论述里加一章“文化因素”，推导仍然沿用原来的两个量，新章与旧章之间没有接口。

陷阱二：一补就补成中心。补进来的量太重要，旧的两个量被挤成配角，学派就悄悄换了一个起点。

陷阱三：补的量不可观察。补进来的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任何结果都可以归之于它，成了先验。

17.4.5 生活里的演示：业委会收物业费

一个小区的业委会发现，物业费总有两成住户拖着不交。业委会原来的办法有两个量：钱数（S：欠多少）和催收的次序（D：先发通知、再上门、再张榜）。结果是越张榜越难收。

缺的是 E：这些住户是和谁一个楼栋、谁带的头、对物业的不满从何而来。补上这个量后，业委会发现拖欠集中在几栋楼，原因是电梯修了三次没修好，大家互相等着“看别人交不交”。补进 E 之后，路径改了：先修电梯（对准纠缠里的起因），再催收。

这个例子里补进来的量是可观察的（楼栋、事由、是谁带头），它参与了推导（决定了先做什么），并且有失效条件：如果修好电梯之后，拖欠的住户一点没减少，这个补法就错了。

17.4.6 示范一：语言学里的“语法”（作者的推演）

旧路径（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一类形式语法的论述，主要在 S 与 D 上展开：S 是语言形式的显露，D 是形式在句子里的次序与变换；至于说话的人在什么处境里说，这些通常被放在“语用”或“语言之外”去讲。依据是：这类论述的核心分析单位是句子的形式，而不是说话的场合。〔待核：语言学内部有语用学、社会语言学等分支，本例只就形式一脉立论。〕

缺席的量。E，即说话人所处的纠缠：这个人跟谁说话、什么场合、说了这句话之后对方怎么回应。

补法。按 E＝H(S,D)，把纠缠读作由说出的形式与句子的次序，加上对方的回应所给出的。补进来的内容是可观察的：同一个句式，在不同的听者面前被怎样改写、被怎样接话。

让补进的量参与推导。不只是附录一章“语境”，而是让它回头影响 S：例如，同一个句式在什么回应下会被说话人换掉。

检验。

回头查。E 一旦变成中心，形式本身的规律容易被忽视，这是它的盲区。

17.4.7 示范二：社会学里的“家户”（作者的推演）

旧路径（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一类侧重统计结构的社会学论述，主要在 S 与 D 上展开：S 是家户的收入、人口、住房等显露，D 是这些数据在不同年份的序列；至于家户内部谁和谁怎样纠缠，通常被当作一个黑箱。依据是：这类论述常以家户为最小分析单位，不拆开它。〔待核：社会学分支很多，此处只就偏统计的写法立论。〕

被锁死的量。E 在这里不是缺席，而是被锁死：家户被当作一个整体，内部不动。

补法。让家户内部的纠缠动起来：谁负责钱、谁负责照顾老人、遇到事情谁说了算。这些都是可以问出来的。

新路径。D＝G(S,E)：同样的收入，在不同的家户内部纠缠下，会走出不同的支出序列。

检验。

回头查。把家户拆开之后，家户之外的力量（比如亲戚圈、邻里）又可能被锁死成新的黑箱。

◆17.5 办法四：连两条路

17.5.1 什么是连两条路

连两条路，是把两条已有的路径首尾相接，让第一条路径的终点成为第二条的起点，或者让两条路径绕成一个回路。这里的“路”可以是同一学科里两个学派各自的路径，也可以是同一个学派内部原来互不往来的两段论述。跨学科的相遇留给第19章，本章只讲同一学科之内。两者做的是同一类事，区别在于跨学科时两张出生证的起点往往不同，要多写一层“联合预设”（见19.3）。

连路与换顺序不同：换顺序是在一条路径里调整三个量的先后，连两条路则承认两条路径各自都说得通，缺的是它们之间的接口。连路与补一个量也不同：补量是往一条路径里加东西，连路是让两条路径互相往来。

17.5.2 适用条件

连两条路适合下面这种缝隙：两个学派各自在自己的地盘里说得很顺，一到对方的地盘就失效，而现实里的现象恰好横跨两边。研究者常听到的话是“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却没有人说清它们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次序交接。

判断办法是问三句：

  1. 两条路径各自的起点是什么？是否可以并排放在同一张出生证上而不互相打架？
  2. 现象的前半段属于哪条路，后半段属于哪条路？
  3. 交接的地方，有没有一个双方都承认的显露（S）、序列（D）或纠缠（E）？

第三句是接口。找不到接口，连路就是拼盘。

17.5.3 操作步骤

  1. 写出两条路径。各自标出六路径中的哪一条，并写明依据。
  2. 找出交接点。交接点必须是一个具体的量：前一条路径终点处的某个 S，或某个 E，同时是后一条路径的起点。
  3. 写出交接的规则。什么条件下从第一条转到第二条？写成一句话：“当……时，改走……。”
  4. 检查两个起点能否共存。如果两个学派的起点在交接点上互相排斥，需要先用办法一处理，或者承认只能在某个范围内连接。
  5. 看连起来的新路径有没有新异象。两条路接起来，往往在接口处出现新的东西，既不属于甲，也不属于乙。
  6. 写失效条件，回头查。

17.5.4 典型陷阱

陷阱一：拼盘。两条路径并排摆着，没有交接规则：写不出“当……时，改走……”这句话，就是拼盘。拼盘的外形和修补办法，见19.5。

陷阱二：吞并。名义上连接，实际上让一条路径吃掉另一条，另一条只剩下一个名字。

陷阱三：接口选在了没有实质的地方。交接点是个抽象词（比如“综合”“整合”），而不是一个可观察的量。

17.5.5 生活里的演示：分家产的两条路

回到兄弟三个分房子。大哥走的是“按规矩来”的路：按老人遗嘱、按法定份额、按评估价算（法理的次序，先 S 后 D）。小弟走的是“按人情来”的路：谁照顾老人多，谁多拿一点；谁困难，谁少出钱（人情的纠缠，先 E 后 S）。两条路各有道理，吵了半年没分成。

连路的做法是：先写出交接点。家里有一个大家都认的显露：老人生前住的那间屋子的归属（S）。交接点就是“遗嘱写明／没写明”这条线：写明的部分（存款和老屋归属）走大哥的路；没写明的部分（比如谁照顾老人多年的补偿）改走小弟的路，把人情折成一个大家认可的数目，再回头按大哥的办法写进分割单。这就是一条有交接规则的新路径。

这里的新异象是：折算人情的那一步，既不属于规矩，也不属于人情，是接口处发生的东西，需要大家当面商量一个“折算办法”。这个办法可以被检验，失效条件是：按这条线分完以后，三兄弟对折算的数目仍然吵到谈不拢，这条交接线就没有划对。

17.5.6 示范一：管理学里的“制度”与“自发”（作者的推演）

两条路径（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一类强调制度设计的管理论述，常走 S→D→E：先写出岗位职责与考核指标（S），再排流程与先后（D），最后才谈员工的状态（E）。另一类强调团队自发的论述，常走 E→D→S：先看人与人之间怎样搭起来，再看事情怎样一步步被他们推进，最后才得到制度的样子。依据是两类论述各自的章节安排与核心概念。〔待核：管理学分支众多，此处两类均为泛称。〕

现象。一家小公司，创立初期靠自发，运转得很好；扩张后制度补了一大堆，反而没人愿意做事。

交接点。一个双方都承认的量：一件反复发生的事情的做法（S）。自发阶段，做法是人们摸索出来的；制度阶段，做法被写成条文。

交接规则。当一个做法在三个以上场合被自发地用到（出现了稳定的显露），就把它写进制度；当制度条文在执行中被三个以上的人以不同方式绕开，就回到自发的路上，看看他们是怎么搭起来的，再决定是否改条文。这是一个回路：E→D→S→（写入制度）→D→E→（发现绕开）→E→D→S。

新异象。接口处发生了一件原来两边都没有的事：哪些做法值得写进制度？这需要一个“值得写”的判断，既不是制度设计者拍脑袋，也不是自发者说了算。

检验。

回头查。回路本身会变成一套新的流程，如果被写得太死，又会成为新的制度依赖。

17.5.7 示范二：国际关系学里的“力量”与“规范”（作者的推演）

两条路径（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一类强调力量对比的论述，常以国家的实力分布为起点，沿 S→D→E 展开：先看实力的显露，再看它的变化序列，最后看国家之间的纠缠（如联盟）。另一类强调规范与认同的论述，常以共同接受的规则为线索，沿 E→S→D 展开：先看国家之间怎样互相认出对方，再看规则在行为中的显露，最后看规则的演变。依据是两类论述所用的核心概念不同。〔待核：国际关系学内部分支很多，此处只是泛称。〕本节只谈学派路径，不涉及对任何具体国家的评价。

现象。一个地区性的合作机制，起初被看作力量博弈的产物，后来却发展出一套谁也不能随意破坏的做法。

交接点。一次重复出现的协商（S）：第一次，各方按实力出牌；到第五次，大家已经预期了对方的出牌。

交接规则。当一种协商方式在重复中形成了各方的预期（预期可以通过各方在谈判前的准备方式来观察），就从力量的路径转到规范的路径；当某一方连续两次不按预期出牌，且没有受到相应的反应，就退回力量的路径。

新异象。接口处出现了“预期”这个量：它既不是单纯的实力，也不是单纯的规则，是在重复中长出来的东西。

检验。

回头查。“预期”若被当成万能的解释，所有事后的稳定都归之于它，就成了先验。要写明：在什么场合，预期不会形成。

◆17.6 四个办法怎么选，选了以后怎么查

17.6.1 按缝隙选办法

四个办法并不平等，每个都有它最省力的场合。可以按下面的顺序问：

先问 如果回答是“是” 用哪个办法
好几个异象，是否被同一个“不许问”挡着？ 缝隙在起点 换起点
起点站得住，别扭的现象是否总排在最后？ 缝隙在顺序 换顺序
论述里是否有一块“无法进入”的地带，或一个被当作常数的量？ 缝隙在量 补一个量
两个学派各自说得通，现象却横跨两边？ 缝隙在接口 连两条路

这张表给的是尝试的次序，不是判决。同一个缝隙，往往可以先试一个办法，不行再试下一个。更省事的次序，一般是由轻到重：先补一个量，再换顺序，再连两条路，最后才换起点。因为换起点牵动整条路径，成本最高。但这是作者的经验排序，不是定律；当上面这张表清楚地指向起点时，直接换起点才是省事的。

17.6.2 四个办法的组合

实际做创新时，一个办法常常引出另一个。常见的组合有三种：

组合并不违背“四处之外没有第五处”：每一步仍然是四种动作之一。

17.6.3 补完之后必查的三件事

无论用哪个办法，补完都要做三件事，这是第16章“回头查”的具体做法：

  1. 查创新三问（见第18章）：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失效条件是否写明。有一问答不出，就还没有补成。
  2. 查新路径的盲区：新路径把哪个量放在最后，或者不许问什么？写下来，那是下一轮的缝隙。
  3. 查新路径会不会自己锁定：按16.7的四问回头查。这里只提醒本章特有的盲区点：换起点容易把新起点奉为唯一，换顺序容易忽略排在最后的量，补一个量容易补成中心，连两条路容易被一方吞并。

17.6.4 常见的四个误用

小账
四个办法在一个家里各算一遍

回到本章开头的零花钱。孩子月中花光，父母补钱。

先试最轻的：补一个量。加一栏“这个月想用钱做什么”。一个月后，花光仍是月中。账上看，这个办法没起作用，写下来：补的量没有参与推导，只是装饰。

换顺序：先看孩子的钱花在哪、同学都在比什么，再定每周发多少。两个月后，花光的时间推迟到月底前一周，说明有效，但还是花光。

再换起点：把孩子当作“正在学着管钱的人”，自己记账，月底一起看。三个月后，两个月有剩余。

最后连两条路：爸爸的规矩路与妈妈的了解路，交接点是“月底看账”这一刻：看账时走妈妈的路，听他讲想买什么；看完后走爸爸的路，把想买的写成下月的额度。

这笔账的教训有两条：一是办法有轻重，不必一开始就换起点；二是每个办法都要有失效条件，如果记了账、看了账，花光的时间仍没推迟，这个起点就不是缝隙所在。

带走的话
补路径只有四个动作：换起点，换顺序，补一个量，连两条路。先问缝隙落在起点、顺序、量还是接口，再选办法，由轻到重地试。每个办法都有自己的陷阱，名字一换就算新、倒着念就算新、装饰一章就算补、并排摆放就算连，都不算数。补完之后，一定回头做三件事：创新三问、盲区、新的锁定。示范里的推演都是作者的试做，不是现成学说，每一条都带着失效条件，等着被事实否定。

第 18 章

命题的写法与检验

前面几章讲的是怎样找到缝隙、怎样补一条路径。找到了、补上了，还剩最后一步，也是最容易被省掉的一步：把你得到的东西写成一句别人能检验的话。

很多研究者在这一步栽跟头。想法本身不差，写出来却成了一句谁也驳不倒、谁也用不上的话。读的人点点头，说“有道理”，然后什么也没有改变。这一章讲的就是怎样写，怎样查，怎样在交稿之前自己先把关。

本章不重述缝隙与填补的步骤，那是第16章和第17章的事。这里只讲三件事：三问怎么落到纸面上；一句命题怎样写才算“写完了”；坏命题怎样改成好命题。

◆18.1 命题是什么，不是什么

先把话说清楚。本书说的“创新命题”，是指一句或一小段话，它说：在某个范围里，按某条新路径去看，会看到什么，而且这件事可以被事实反驳。

这个定义里有四个部分：范围、路径、所见、反驳办法。缺了任何一部分，都只能算“想法”，不能算“命题”。

拿一个家里的例子来对照。

一位母亲说：“孩子零花钱给得太宽松，所以养成了乱花的习惯。”这句话听着像命题，其实只是一个判断。它没有说范围（几岁的孩子？给多少算宽松？），没有说路径（钱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习惯的？），没有说看到什么就算错了（要是孩子手紧得很，这句话怎么办？）。

另一位母亲说：“十岁左右的孩子，如果零花钱是每周固定给、花光不补，三个月内，他会开始对价钱提问；如果是想要时随时给，三个月内，他提问的次数不会增加。要是两种做法下孩子提问的次数没有差别，我这个说法就错了。”

第二句话笨拙一些，但它有范围（十岁左右，三个月），有路径（固定给、花光不补，对比随时给），有所见（对价钱提问），有反驳办法（两种做法没有差别）。它摆在桌面上，谁都可以拿去比一比。

这就是本章要求的写法。笨一点，没关系；摆得出来，才要紧。

命题不等于结论

还要分清命题和结论。结论是“我认为经济学该怎样怎样”，命题是“如果这样，会看到那样”。结论是写完以后留给读者的态度，命题是写在中间、让读者动手去查的部件。一本专著里结论可以很少，命题要有一串，每一条都能单独拿出来查。

这也是为什么本书一再强调，社会科学的相对主义不是靠多说几句“各派都有道理”来化解的，而是靠把每一条路径下的话写成可查的命题来化解的。命题写得能查，路径才站得住；路径站得住，学派之间才有可以对着查的地方。这一点在第1章已经交代，这里不再展开。

◆18.2 创新三问落到纸面上

创新三问是三句话：第一，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第二，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第三，是否写明“看到××就错了”（失效条件）。这里讲每一问在稿子里怎样留下痕迹。

第一问：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

落到纸面上，就是在命题旁边写一行：原学派的哪一个异象，现在能读通了；读通的办法，不是换了个名字。

怎样查是不是只换了名字？有一个很实用的办法：把你的新词全部遮住，换回原学派的老词，看这句话还说得通不通，有没有信息损失。如果换回老词后一字不差，那就是改名。如果换回老词后，有一段话说不出来了，那段说不出来的话，就是你真正多出来的东西。

家里的例子。分家产的时候，几个兄弟常常吵得很凶，一位邻居说：“这是‘公平感冲突’。”这是改名：把“吵”换成了“公平感冲突”，换回来一模一样。另一位邻居说：“老大觉得按出力分，老二觉得按人头分，老三觉得按老人生前的话分——三个人用的是三条不同的次序，先吵出来的那条总是最响的，所以每次吵架总是从‘谁出过力’开始。”这句话换回老词，就说不出“为什么总是从出力开始”这一段。这一段，就是多出来的东西。

第二问：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

落到纸面上，就是写一句：原学派会预测什么，我预测什么，两者在哪里不一样。

这一问最容易被糊弄。糊弄的办法是：新预测其实是原学派也能推出来的，只是换了说法。查的办法是请一位坚持原学派的读者，让他先不看你的推导，只告诉他情境，问他预测什么。如果他的预测和你的一样，你的新预测就不新。

注意，这里不要求你的预测一定对。要求的是它和原学派的不一样，而且能查。预测错了，命题被淘汰，这是正常的；预测和原学派一样，命题就白写了。

第三问：是否写明“看到××就错了”

落到纸面上，就是一句固定格式：如果看到……，这个命题就错了。

这句话看似最简单，实际上是最难写的。难处在于，写的人往往下意识地留后路。后面第18.3节专门讲怎样写，这里先记住一条：写完以后问自己，我真的希望有人去查这一条吗？如果不希望，说明这句话写得太松，或者命题本身太松。

小账
一家人商量“要不要给读小学的孩子装一个能上网的平板”。

甲说：“不装，孩子会沉迷。”乙说：“装，孩子需要接触新东西。”两句话都没有范围、没有路径、没有失效条件，吵一晚上也吵不出结果。

用本章的写法把两句话各改一遍。

甲：“八到十岁的孩子，如果平板放在客厅、每天限定一小时，三周内，他回家第一件事是找平板的天数不会增加；如果平板放在自己房间、不限时，三周内，这样的天数会增加。要是两种放法下天数没有差别，我的担心就是多余的。”

乙：“同样的孩子，如果有平板，三周内，他向家里人问的‘为什么’会增加；要是问得没有增加，我说的‘需要接触新东西’就没有落到实处。”

现在两句话都能查了。查的办法很土：记日历，数天数，数问题。一个月后，两个人拿着日历再谈。吵架没有结束，但吵架有了抓手：他们终于在同一张纸上争了。

这笔小账说明一件事：命题写得能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两个人从“各说各话”变成“对着一张纸说话”。社会科学里学派并排而不相遇，缺的往往就是这张纸。

◆18.3 失效条件怎么写

失效条件是命题的底线。本书要求每个创新命题都带失效条件，本节讲怎样写得有用。

一条好的失效条件有四个特征

第一，具体到能看见。“效果不明显”不是失效条件，因为“不明显”由谁说了算？“三个月内两组差异小于一成”才是。你不必一开始就知道准确的数字，但要写出“用什么指标看、看多久、和谁比”。

第二，是命题自己的失效，不是别人的。常见的错误是把外部原因写进去：“除非政策变动”“除非遇到特殊情况”。这类话看似谨慎，实际上是给自己留了无限的退路，任何失败都可以归给“政策变动”。真要考虑干扰，就在范围里先把干扰排除，不要放在失效条件里当后门。

第三，是你真有可能看到的。有人会写“如果地球停止转动，这个命题就错了”。这样的失效条件当然永远不会触发，等于没写。好的失效条件，应当是研究者真的可以动手去找的。

第四，写明看到以后改什么。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失效条件触发后，是整个命题作废，还是只改范围，还是只改路径？写明白，读者才知道你是认真的。

一个通用的句式

可以用下面的句式起草：

“在【范围】内，按【新路径】，我预期看到【所见】。如果在【范围】内看到【反例形态】，则【整句作废／范围收窄到……／路径改为……】。”

这个句式看着呆板，但好处是逼着你把四件事都填满。填不满，就说明命题还没有想完。

失效条件的三个常见毛病

毛病一：条件反过来写成了“成立条件”。“如果孩子在固定零花钱下会提问，命题成立。”这没错，但只说了成立，没说失效。成立条件和失效条件不是一回事：成立一次不证明什么，失效一次却可以推翻。所以要把“看到什么会错”单独写出来。

毛病二：失效条件弱到不会触发。“如果所有人都不同意，命题就错了。”所有人都不同意，在现实中几乎不会发生。失效条件要选一个有一点风险的位置，这一条才有分量。

毛病三：失效条件和命题互相吞并。命题说“人们总会找到办法”，失效条件说“如果有人没找到办法，则他不是正常人”。这样一来，任何反例都被划成例外，这正是第5章讲的免检。失效条件如果写成这样，等于自己对自己用了免检。

层级不同，写法不同

不是所有命题都能在同一个层级上写失效条件。有些命题可以写到“数天数”的程度，有些只能写到“看到某种大局面出现，命题就错了”的程度。这没有关系。关键是：能写到哪一级，就写到哪一级，并且老实标出是哪一级。这一点在第18.5节“可错性分级”里展开。

◆18.4 四种假创新

读过很多稿子以后，会发现假创新大致有四种形状：改名式、拼盘式、口号式、预言式。它们的共同点是：看上去有新东西，一查三问，三问都过不了。

按本书的读法，这四种形状是作者归纳的常见类型，不是对任何具体学者的评价。下面每一种都配一个家里的例子，再给出识别信号和修补办法。

改名式

形状：把原学派的概念换一个新名字，说成新发现。

生活例子：另一家早点铺的老板说：“我发现顾客有‘早晨高峰’。”可是他的老伙计早就说过“七点前后人最多”。换了词，没有换内容。

识别信号：遮住新词，换回老词，一字不差；或者新词出现的地方，老词同样能用，而且更短。

为什么容易发生：新词让人觉得有进展，而且写起来比找新预测省力得多。这与第5章讲的“改名”手法同源，区别在于：那里讲的是学派怎样吸收异象，这里讲的是研究者怎样给自己交差。

修补办法：回到第一问。问自己：换回老词以后，我少说了哪一句？如果一句也没少，就不要发表，或者老老实实写成“对已有说法的重述”。如果少了，就把少的那句话提到最前面，让新词围着它转，而不是让它围着新词转。

拼盘式

形状：把几个学派的几句话摆在一起，说“我们要综合”。

生活例子：业委会开会，有人说物业要听业主的，有人说物业要有专业自主，有人说两边都重要，要“兼顾”。会开完了，谁也不知道下个月的电梯维修款到底怎么收。

识别信号：全文没有一处回答“当两边冲突时听谁的”；几个学派的预设并排放着，没有写成一个联合预设；用词全是“既……又……”“兼顾”“综合”。

为什么容易发生：拼盘最安全。每一块都有出处，没有一块会被驳倒，因为没有一块在冲突时说了话。第19章会专门讲怎样避免，这里只记住一个检验：拼盘式的命题，在两个学派冲突的那个点上是沉默的。

修补办法：找到两个学派真正冲突的那个点，逼自己写一句“在这个点上，我听哪一方，什么条件下改听另一方”。写出来以后，命题就不再是拼盘了，它要么对，要么错。

口号式

形状：一句漂亮的话，方向对，含义宽，没有范围、没有失效条件。

生活例子：家里贴一句“勤俭持家”。谁也不会反对，但到了周末要不要买一件七十块的衬衫，这句话什么也没说。

识别信号：句子读起来很顺，很难反对；换一个相反的口号也能写得同样顺；没有任何一个场合，看到之后会让作者说“我错了”。

为什么容易发生：口号的好处是传播。研究者在总结时，常常不自觉地把命题压成口号，压到最后，命题的骨头没有了。

修补办法：给口号加限定。限定哪个范围，限定哪个动作，限定看到什么就要放弃。口号加限定以后会变长、变难看，这是正常的。长而难看的命题，比短而好听的口号有用。

预言式

形状：对未来说一句大话，时间拖得很远，或说得很含糊，使得任何结果都可以解释成“已经应验”。

生活例子：算命先生说“你今年有大事”。无论发生什么，搬家、生病、升职、什么都没发生（“平安就是大事”），都可以算应验。

识别信号：没有时间窗；没有可观察的指标；“趋势”“迟早”“终将”一类词多；已经发生的事都被解读为证据，没有任何一件事被预先定为反证。

修补办法：给预言定时间窗和指标，并预先写下一件“如果发生就作废”的具体事。这与第三问是同一件事，只是把“看到××”专门落实到未来。

四种形状的对照

形状 缺了三问中的哪一问 最快的识别办法 最快的修补办法
改名式 第一问、第二问 遮住新词，换回老词 把换回老词后少掉的那句提到最前
拼盘式 第二问 看冲突点上是否沉默 在冲突点上写“听谁、何时改听另一方”
口号式 第三问 看反面口号是否同样顺 加范围、加动作、加放弃条件
预言式 第三问 看有无时间窗和指标 补时间窗，预先写下反证事件

注意，这四种形状常常叠在一起。一份稿子可以既改名又口号。查稿的时候，不要看到一种就停，要把四种都过一遍。

◆18.5 命题的可错性分级

前面说，能写到哪一级就写到哪一级。这一节把“级”说清楚。

社会科学的命题，不都能像“数天数”那样查。有些命题谈的是大局面，比如一个学派的整体路径是否会出现某种分叉。对这类命题，要求它在尚未知道具体检验办法的时候，就给出具体检验指标，是不现实的。

所以本书把可错性分成四级。分级的目的，不是给命题评高低，而是让作者老实标出自己的命题站在哪一级，读者也就知道该怎样去查。

一级：局面级。说得出什么大局面出现，命题就错了，但不要求已经知道具体怎样检验。例如：“如果将来出现一种长期稳定的做法，既不依赖甲学派的预设，也不依赖乙学派的预设，却能同时解释两派各自的异象，那么‘两派的预设不可兼得’这一命题就错了。”这是粗的，但它不是空的：它指出了一个可以想象的大局面。

二级：现象级。说得出某类现象出现，命题就错了，而且已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这类现象，但还没有定量。例如：“如果在小区的业委会里，发现决策规则相同、成员预设相反，决策结果却明显不同，则‘规则不同才会导致结果不同’这一说法就错了。”

三级：指标级。有明确的指标、范围、时间窗，可以动手查。前面“十岁孩子的零花钱”就在这一级。

四级：对照级。有对照组或对照案例，有事先写好的判据，有第三方可以重复。社会科学里能做到这一级的命题不多，做到了就很硬。

怎样用分级

一，每条命题都标级，写在命题卡上（见18.6）。不标，读者会按最高级来要求你，或按最低级来放过你。

二，同一学科里，允许大部分命题在一、二级。社会科学的互动属性本来就难以量化，要求每条命题都在三、四级，会把大量有价值的路径问题排除在外。缝隙清单（第16章）转成命题时，不少只能先写成一级命题，这没有问题。

三，但不能所有命题都停在一级。每一个学科，至少应当有一两条命题往上走到三级。否则整个学科的创新就只剩大话。

四，分级只管“怎样查”，不管“对不对”。一级命题可能很对，四级命题可能很错。分级说的是：这条命题愿意被查到什么程度。

一个容易误会的地方

有人以为，既然一级命题可以不知道怎么检验，那就可以写得很模糊。不是这样。一级的要求是：说得出什么大局面出现，命题就错了。“说得出”三个字不能省。说不出，就不是一级，是零级，零级属于口号或预言，进不了本书的命题卡。

另一个常见误会是把级数当成价值排序，觉得三级一定比一级好。其实一个学科的起步阶段，往往先有一级命题，把方向划出来；等有了第一批案例，再收紧到二级、三级。级别可以升。升级的办法，是把“什么大局面”换成“什么现象”，再换成“什么指标”。每升一级，要在命题卡上改一次，并写明升级的依据。

小账
家里要定“谁来做饭”的规矩，三个命题，三个级别。

命题甲（一级）：“如果将来家里长期出现一种做法，既不用轮值、也不用固定分工，却没人抱怨，那么‘家务分工只有轮值与固定两种’就错了。”

命题乙（二级）：“在两个大人上班时间不同的家庭里，如果发现按‘谁先到家谁做饭’的规矩运行半年，抱怨反而比固定分工多，那么‘次序规矩比固定分工更省吵架’就错了。”

命题丙（三级）：“十二岁的孩子每周做一次晚饭，三个月内，他对菜价和食材的提问次数增加；若提问次数不增加，则‘做饭让孩子接触价钱’这一说法在本家庭不成立。”

三个命题放在一起看：甲能看到方向，但要等；乙可以找邻居问；丙下周就能开始记。家里人可以先用丙练手，再用乙扩大范围，把甲放在心里。这样的搭配，正是一个学科创新应有的结构：有往远处看的，有往中间走的，也有马上能动手的。

◆18.6 一份创新命题卡的模板

前面讲的所有要求，最后都落在一张卡上。一条命题一张卡，卡写满了，命题才算写完。附录三有可直接复制的空白模板，这里讲每一栏为什么要有、怎样填。

栏目 填什么 常见填错
1. 命题一句话 用“在……内，按……，会看到……”写成一句 写成口号，没有范围
2. 所属学科与学派 命题针对哪个学派的哪条路径 只写学科，不写学派
3. 缝隙来源 缺式还是偏路；哪个不许问的问题或被免检的例外 缝隙没写，直接给答案
4. 新路径 用六路径的写法标出，例如由某次序补成另一次序 路径写成了形容词
5. 异象解释 原学派的哪个异象被读通，读通在哪一句 只改了名字
6. 新预测 原学派的预测、我的预测，差在哪里 两个预测其实一样
7. 失效条件 看到什么就错；错了改什么 写成成立条件，或写了后门
8. 检验办法 谁去查、查什么、查多久、和谁比 “有待进一步研究”
9. 可错性级别 一至四级，并写明依据 不标级
10. 新路径的新依赖 补上之后，新路径自己可能锁在哪里 空着
11. 建模判断与〔待核〕 哪些是读法，哪些要核对事实 把读法写成事实
12. 生活案例 一个日常例子把命题走一遍 用学术例子代替

几栏的说明

第3栏缝隙来源。命题不是凭空来的，它从一条缝隙里长出来。把缝隙写在卡上，读者一看就知道你补的是哪一块。第16章讲过缝隙的五种来源，这里不再重复，只要在卡上写清是哪一种。

第4栏新路径。按本书的读法，路径要用S、D、E的次序写，不要写成“更全面的视角”。写不出次序，往往说明命题还停留在口号层面。同时，路径是不是主流学派真的走的那一条，属于建模判断，要在第11栏里标出。

第10栏新路径的新依赖。补路径的人最容易忘的一栏。第16章已经提醒过：填补之后要回头查，新路径会不会生出自己的路径依赖。写在卡上，是逼自己真的回头看一眼。例如，家里原本只有“轮值”这一条做饭规矩，补上“先到家先做”以后，新规矩也会有自己的盲区：谁总是晚到，谁就永远不做饭。这一条写进去，规矩才算站稳。

第12栏生活案例。不是装饰。一条命题如果找不到一个日常例子能走通，往往说明它的内部有一个环节没有想清楚。

一张写好的卡（示范）

下面是一张用生活案例填的完整卡片，用来看各栏怎样互相配合。

这张卡很朴素，但每一栏都有东西。一条命题写成这样，再走进学科里，就知道自己要补什么、要查什么。

◆18.7 二十个坏命题改写练习

下面二十个坏命题，一半来自日常，一半来自学科的保守情境。每一个先说坏在哪里，再给一种改写。改写不是唯一的，只是示范。涉及学派路径的标定，一律是按本书的读法，属于建模判断。

日常十个

1. 坏：“小孩不能太惯着。” 坏在：口号，没有范围。 改：“四到六岁的孩子，如果每次哭闹都立刻满足，两个月内，同样场合的哭闹次数不会减少。若减少了，此说作废。”

2. 坏：“早点铺要用心经营才能赚钱。” 坏在：谁都同意，谁都不能查。 改：“同一条街上两家早点铺，若一家把出餐时间稳定在五分钟内，另一家不定，三个月内前者的回头客占比会更高。若不更高，则‘出餐稳定是回头客的主因’作废。”

3. 坏：“业委会的问题出在信任缺失。” 坏在：改名。“吵”换成“信任缺失”。 改：“业委会的账目如果每月公布并附原始单据，半年内质疑次数会下降；若质疑次数不降，则‘账目不透明是质疑主因’作废。”

4. 坏：“微信群里要注意沟通方式。” 坏在：口号。 改：“家族群里，如果规定‘接龙、转发、问事’三类消息各用固定开头，一个月内，漏看通知的人数会减少。若不减少，则‘混杂是漏看的主因’作废。”

5. 坏：“分家产要兼顾公平与亲情。” 坏在：拼盘，在冲突点上沉默。 改：“当‘按出力分’与‘按人头分’冲突时，若先抽签定谁先挑、再按人头分，吵架的时间会短于先争出力再分。若不更短，则‘先定次序可以降低争吵’作废。”

6. 坏：“邻里之间迟早会发生矛盾。” 坏在：预言式，没有时间窗。 改：“新入住的楼道里，若三个月内没有共用物品的约定，则半年内出现一次以上楼道物品纠纷的户数会多于有约定的楼道。若不多，则‘约定能减少纠纷’作废。”

7. 坏：“教孩子做饭能培养责任心。” 坏在：“责任心”无法看见。 改：“十二岁孩子每周做一次晚饭，三个月内，他主动问‘明天买什么’的次数会增加。若不增加，此说不成立。”

8. 坏：“零花钱规矩的核心是培养理财观。” 坏在：口号加改名。 改：“每周固定给、花光不补的孩子，三个月后对同样价格的物品，比较选项的数目会多于随用随给的孩子。若数目相同，此说作废。”

9. 坏：“买菜要货比三家。” 坏在：没有范围、没有失效条件。 改：“一周买三次的家常菜，若只比较两家而不是三家，一个月的开销差距不会超过一成。若超过一成，则‘比两家就够’作废。”

10. 坏：“家里的事要大家商量着办。” 坏在：拼盘，不说冲突时听谁。 改：“家里决定周末去哪时，若规定‘轮流做主、其他人可以否决一次’，三个月内，抱怨次数会少于‘全体投票’。若不少，则‘轮流做主＋一次否决’作废。”

学科十个

11. 坏：“经济学需要考虑制度。” 坏在：口号。 改：“在【某类】市场里，如果把交易规则的变动次序放进分析，而不是只比较结果，则对价格粘性的解释会多出一条路径。若这条路径预测的价格调整次序与观察一致的案例不多于原有说法，则命题作废。”〔待核：具体市场与案例需另核〕

12. 坏：“政治学应重视国家整体。” 坏在：口号，没有路径。 改：“按本书的读法，政体依赖的学派把国家整体当起点。若把‘整体如何先显露、后排出差异’补进来，则对‘同类政体内部分歧为何长期稳定’会给出一条新解释。若补入‘先显露后排差异’的解释之后，预测的分歧模式与观察一致的案例并不多于原有说法，则命题作废。”（只谈学派路径，不谈政体优劣。）

13. 坏：“法学应综合规范与事实。” 坏在：拼盘。 改：“当规范与事实冲突时，若先固定连接的次序，再看规范，则同一案例的裁判分歧会集中在连接处。若分歧分散在各处而不集中，则此说作废。”〔待核：法学卷尚在提纲阶段，仅作示例，不替它下结论〕

14. 坏：“语言学要重视语境。” 坏在：口号。 改：“儿童学一个新词，若同一个词在三个不同场景里各出现一次，则记住的数量会多于在同一场景里出现三次。若不多，则‘跨场景胜于重复’作废。”

15. 坏：“社会学要看到结构。” 坏在：口号。 改：“同一个小区，若新来的住户先被安排进一个小群，再进大群，三个月内，参与公共事务的比例会高于直接进大群。若不高，则此说作废。”

16. 坏：“管理学应当以人为本。” 坏在：口号。 改：“十人左右的小店，若排班先听员工的固定限制、再定客流，则三个月内离职人数少于先按客流排班。若不少，则‘先听限制’作废。”

17. 坏：“教育学要因材施教。” 坏在：口号，且“材”无法查。 改：“同一个班里，若同一节课给两种不同次序的练习，让学生自选，一学期后，自选次序的学生错误率低于被指派次序的学生。若不低，则此说作废。”

18. 坏：“传播学研究的是信息怎样流动。” 坏在：定义，不是命题。 改：“同一条消息，若在家庭群里先由一位晚辈转发，再由长辈评论，半年内被家人完整读完的比例会高于相反的次序。若不高，则‘转发次序影响读完率’作废。”

19. 坏：“国际关系学需要综合各派。” 坏在：拼盘。 改：“当两国就边境通行出现分歧时，若先固定谈判次序再谈条款，则分歧持续时间短于直接谈条款。若不短，此说作废。”〔待核：需要找可核对的案例，不在此给具体事件〕

20. 坏：“人类学要尊重不同文化。” 坏在：口号，且不与异象相连。 改：“同一个饮食仪式，若观察者先记下参与者的座位次序、再问含义，则得到的解释种类会多于先问含义。若不多，则‘先记次序’作废。”

这二十题带走的三个动作

做完这二十题，会发现改写其实只有三个动作。第一，给命题划出范围，比如“十岁孩子”“十人小店”“三个月内”。第二，把名词换成可看见的东西，比如“信任”换成“质疑次数”。第三，写一句“若不……则作废”。三个动作做完，口号变成了命题，拼盘变成了选择，预言有了时间窗，改名露出了原形。

◆18.8 一串命题怎样互相支撑

单独一条命题，再好也只是一个点。一章、一篇论文、一本专著，需要的是一串命题，彼此有分工。这一节讲怎样排这一串。

一串命题的三种位置

第一种是主命题。一本书、一篇文章，通常只有一两条。它说的是新路径补上以后，学科的哪一块读法要改。主命题往往在一级或二级，因为它说的是大局面。

第二种是支撑命题。它们把主命题拆成几个可以单独去查的小块。每一条支撑命题至少到二级，最好有一两条到三级。支撑命题若被推翻，主命题要相应收窄；全部被推翻，主命题作废。

第三种是边界命题。它们专门写“在什么情况下，新路径不适用”。边界命题看上去在削弱自己，实际上是在保护自己：边界写得清楚，别人在边界外找到的反例就不算反例。

用家里的例子来排。主命题：“家务规矩先排次序、再定位置，比先定位置、再排次序更省吵架。”（失效条件：记半年日历，若先排次序的做法下吵架次数并不少于另一种，主命题就错了。）支撑命题可以有三条：一是做饭轮值，二是洗碗交换，三是周末采购。边界命题：“家里有病人或有婴儿时，次序会被打乱，本命题不适用。”这样一串，主命题站得住，支撑命题可以逐条记日历，边界命题把例外划在了明处。

排序时的两个检查

检查一：支撑命题之间不能互相借力。如果支撑命题甲成立，靠的是支撑命题乙已经成立，乙成立又靠甲，这是在转圈。每条支撑命题应当能独立查。

检查二：边界命题不能把主命题掏空。边界写得太宽，主命题剩下的范围就很小，以至于没有什么可查。若发现边界命题的覆盖面比主命题还大，要回头收窄边界，或者承认主命题要缩小。

一串命题与第三问

一串命题放在一起，第三问有了新的读法：不仅每一条要有失效条件，整串还要写明“多少条支撑命题被推翻，主命题作废”。这是整串的失效条件。例如：“三条支撑命题中，有两条在半年内被推翻，则主命题作废；只被推翻一条，则主命题的范围收窄为剩下两条所覆盖的场景。”

这样写，读者就知道主命题和支撑命题之间是怎样相连的，也知道你对哪一条最有把握。作者的把握程度，本来就是读者最想知道的东西之一。

一串命题的诚实标记

最后，一串命题里，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建模判断，哪些还没有核对，要分开记。这是本书的写作规范，也是命题卡第11栏的用处。事实有出处就写出处；建模判断写成“按本书的读法”并给依据；拿不准的标〔待核〕，放到章末清单。三种东西不要混在一句话里，否则读者没法知道，你的命题到底站在什么上面。

◆18.9 交稿前自查五分钟

最后给一个五分钟的自查流程，写完每一条命题都过一遍：

  1. 把新词遮住，换回老词，看少没少一句。
  2. 请一位坚持原学派的朋友先预测，对比一下。
  3. 读失效条件，问自己：我真希望有人去查吗？
  4. 看命题卡十二栏，空着几栏？
  5. 标级：我的命题站在哪一级？有没有一条走到三级？

五个问题都过了，这条命题才可以送出门。过不了，不要灰心：把没过的那一问圈出来，回去补。很多时候，补的不是命题本身，而是第16章、第17章里的某一步。这也是整个第三编的编排：找缝隙、补路径、写命题、检验，一环扣一环，任何一环松了，下一环都会露出来。

这五分钟看似多余，却能挡住大部分退稿。原因很简单：审稿的人读到的第一个问题，几乎总是“这句话怎么查”。你先替他问了，他就可以把时间花在你真正新的地方。还有一个小习惯值得养成：每写完一条命题，把它念给一个不懂这门学科的家里人听，请他复述。他复述不出范围，或者复述不出“看到什么就错”，这条命题就还没有写完。

带走的话
命题要写成“在某范围内，按某路径，会看到什么，看到什么就错了”，缺一部分就还不是命题。创新三问要落在纸面上：遮住新词换回老词，请原学派先预测，再写下失效条件。四种假创新是改名、拼盘、口号、预言，每一种都有最快的识别办法和修补办法。可错性分四级，老实标出自己站在哪一级，但每个学科至少要有一条命题往三级走。一张命题卡十二栏，写满了才算写完。

第 19 章

当两条路径相遇

前面三章讲的创新，都发生在一个学派的院子里：找它没走的路，补上，再回头检查。这一章讲院子之间的事。两个学派、两门学科，各自带着自己的起点和路径，在同一件事上碰了面，会发生什么，又该怎样把这次碰面做成创新，而不是做成一次热闹的联席会议。

先说一句提醒。本章的三组示范，经济学与法学、教育学与传播学、社会学与管理学，都是作者按本书的读法做的推演，不是现成的学说，也不代表这几门学科里已经有人这样做过。读者可以拿它们当练习的样板，不要当作结论。凡涉及某个学派具体说了什么的地方，我尽量用泛称，拿不准的标〔待核〕。

◆19.1 为什么要让两条路径相遇

先看一件小事。一个小区的电梯用了十几年，要大修，总共要花一笔钱。业委会开会，吵了起来。

住一楼的老张说：我几乎不坐电梯，凭什么出一样的钱？住顶楼的老李说：电梯是整栋楼的，出了故障谁都受影响，哪能按坐了几次来算？会议室里其实有两种话在互相打架。

一种话是算账的话：谁用得多，谁多出；出多少，能让大家愿意出、又不至于有人搭便车。这一路的想法，是看人们怎样回应一笔笔得失，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分摊办法，钱怎么流动，速度多快，一旦定下来换起来有多难。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经济学的味道，关心路径、速度、粘性。

另一种话是规矩的话：小区章程怎么写的？表决要几分之几通过？有人不同意，章程能不能约束他？一旦通过，不交的人怎么办？这一路的想法，是看各种连接、次序和结构怎样把人们搭成一个能做决定的整体。按本书的读法，这是法学的味道，关心制度。

这两种话单独都说得通，合在一起却谁也说不服谁。老张觉得李的话不讲道理，老李觉得张的话不讲规矩。其实两个人没有吵架，是两条路径在这个会议室里相遇了。

相遇本身不是创新。多数时候，相遇的结果只有三种：各说各的，各自散会；一方把另一方的话收下来，改个名字放进自己的框架；或者把两边的话并排摆在一张纸上，做一份“综合考虑”。前两种我们在第5章已经认识了，第三种是本章要重点防的“拼盘”。

那什么样的相遇才算创新？按本书的读法，是这样一种情形：两条路径在同一件事上，各自露出了对方才能回答的问题；有人把这个问题认真接下来，写成一个原来两边都推不出的命题，并且写明看到什么就错了。换句话说，相遇是原料，命题才是产品。

为什么要特别做这件事？因为按本书第1章的判断，社会科学的方法论亏缺是路径单一。一个学派内部补路径，补来补去仍然在自己的起点上打转。两个学派相遇，等于从外面借来一条自己从没走过的路径，借来一双不同起点的眼睛。这是补路径最便宜、也最容易被误用的办法。

小账
回到业委会。假设电梯大修共需一笔钱，全楼分摊。方案甲：按楼层加权，楼层越高付得越多。方案乙：全楼平摊。老张倾向甲，老李倾向乙。 经济学一路会追问：甲方案下，高层住户会不会为了省钱，推迟大修、拖到电梯停运？乙方案下，低层住户会不会不再出席表决？这是在问人们怎样回应。 法学一路会追问：章程规定了表决门槛，三分之二通过后，反对的人是否必须交？不交，业委会有什么办法？这是在问次序和约束。 两路各问各的，各有答案。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两边单独都问不出来：低层住户“不出席”这个动作，在章程里怎样算？它算弃权、算同意，还是算不存在？算法不同，表决门槛的实际含义不同，住户愿意不愿意出席也随之不同。这个问题夹在两条路径中间，只有两边的起点同时在场，才看得见。后面几节，就是教你怎样把这样的问题捞出来。

◆19.2 两张出生证怎样并排

要做相遇的功课，第一步不是想点子，而是把两张出生证并排放在桌上。出生证的三栏怎么填，见第2章，这里只讲并排的办法。

并排有三个要求。

第一，同栏对同栏。主体预设对主体预设，客体预设对客体预设，意义权重对意义权重。不要拿一家的主体预设去对另一家的客体预设，那样会得出许多似是而非的“互补”。

第二，每栏只写一句话，写在同一个粒度上。如果一边写“人是回应得失的行动者”，另一边写“人是在规则中被安置的角色”，两句话的粒度大致对得上，就能比。如果一边写得像一页教科书，另一边只有三个字，比较就失去意义。

第三，两边都写“理论主张”与“实践记录”两栏。这一点承接第2章：理论主张是学派自己说的，实践记录是学派在现实中被用成什么样。相遇的异象，常常出在这两栏之间，而不是在同栏之间。

下面用业委会的例子，把经济学一路与法学一路的出生证各写一句，并排看。这是示意，不是对两门学科的完整刻画，学科内部的几种填法请回看第6章和第8章。

栏目 经济学一路（示意） 法学一路（示意）
主体预设 人会权衡得失并作出回应 人处在规则与身份之中，被规则安置
客体预设 外部条件可以被量化为约束与成本 外部世界可以被规范分类并赋予效力
意义权重（理论主张栏，本书读法）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互动属性（学派产出） 路径、速度、粘性 连接、次序、结构

表中意义权重只写了理论主张一栏，是示意；实践记录一栏此处从略，真做时要照第2章分栏补上，数值也要与第6章、第8章各学派的标法对齐〔待核〕。

这张表有两个值得看的地方。

其一，主体预设一个说“权衡”，一个说“被安置”，看上去像两个对立的人，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两面：在会议室里，他一边算账一边找章程。两个预设并不互相否定，它们只是各自没有问对方的问题：经济学一路没有问“规则怎样给‘出席’赋予意义”，法学一路没有问“人对规则的回应怎样改变规则的实际含义”。

其二，意义权重那一栏，本书的读法下两边差别不大，这也是一个信号：两条路径在“要什么”上接近，分歧主要在“怎么走”。这时相遇的收益往往在路径之间，而不在价值之间。如果两边的权重差得很远，相遇多半会变成价值之争，那就不是本章讨论的范围了，这类争论本书不裁判。

并排之后，不要急着下结论。先在每个预设下面，各写一条“这个预设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也就是第5章讲的“不许问的问题”。这一步做完，两张出生证才算确实并排放好了。

◆19.3 联合预设的写法

两张出生证并排之后，下一步是写“联合预设”。同一学科内两条路的连接见17.5，跨学科时多出来的一层，就是这里的联合预设。联合预设是相遇发生的新起点，写得好坏，决定这次相遇是创新还是拼盘。

回忆第1章和第2章的话：学派＝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是联合设定，不是相加。跨学科的时候，这个“×”又套了一层：新的联合预设，是把甲的主体预设、乙的主体预设，放进同一个主体里，同时把两边的客体预设放进同一个客体里，然后问：这样一个主体，面对这样一个客体，会有什么原来两边都没有的互动属性？

写联合预设，我建议按下面四句话来写，一句也不能省。

第一句：谁。写出那个同时带着两边预设的主体。比如“一个既会权衡得失、又处在规则之中的住户”。注意它是一个人，不是两个角色的拼接。如果写成“既有经济人的一面，又有法律主体的一面”，这就是两个角色拼接，要重写。

第二句：面对什么。写出那个同时受两边约束的对象。比如“一笔既有成本、又有表决效力的分摊决定”。

第三句：新的互动属性是什么。这一句是整个联合预设里最难的，也是最重要的。它必须是一个原来两边的互动属性词汇都不能单独说明的东西。继续用上面的例子：经济学一路的互动属性是路径、速度、粘性，法学一路是连接、次序、结构；那么联合出来的新东西，可以是“某一个动作在规则里被怎样计入，进而改变回应的速度和次序”。这个词还很粗，后面几节会磨它。

第四句：这个联合不成立的条件。写明“如果看到什么，这个联合预设就没有意义”。比如“如果发现住户是否出席，与章程怎样计入出席完全没有联系，这个联合预设就不成立”。联合预设本身也是预设，也要有可检验的出口，不然它很快就会变成新的免检区。

有三个常见错误，顺手列出来。

一是并集式联合：把两边的预设全部列上，不加取舍，写成一张长长的清单。清单什么都说，所以什么也推不出。

二是交集式联合：只保留两边都同意的部分，结果是一句人人点头的废话，比如“人是有理性也有规范的”。

三是偷换式联合：表面上写两边，实际上把乙的预设悄悄翻译成甲的语言，让它变成甲的一个变量。这是第5章“改名”手法的跨学科版本。检验办法同样是问：翻译之后，有没有一个新的预测？

小账
家里有两个孩子，爸爸立了零花钱规矩：每周固定给，不够自己想办法。妈妈有另一套想法：做家务可以加。两种想法单独都说得通：固定给，让孩子学会计划；做家务加钱，让孩子愿意动手。 把它们联合起来，应该怎么写？不是写“既固定又浮动”，那是并集。也不是写“零花钱要合理”，那是交集。 按四句话来写：谁，是“既在计划自己的钱、又在盘算家务划算不划算的孩子”；面对什么，是“一笔既是定额、又可以被家务调高的钱”；新的互动属性，是“家务被定了价之后，孩子对家务的态度怎样变”，比如，原来帮忙洗碗是顺手的事，明码标价之后，没有标价的家务可能没人愿意做了；失效条件，是“如果孩子对没标价的家务的态度，在标价前后看不出变化，这个联合就不成立”。 这第三句，爸爸的规矩和妈妈的想法都推不出，是两条规矩碰在一起之后才露出来的。

◆19.4 相遇处的新异象

第3章讲过，路径依赖的第二个动作是“遇异象”：一个学派的框架里出现了说不通的事。相遇处的异象有一个特别的性质：它在任何一边的院子里都不是异象。

电梯的例子就是这样。“不出席”在经济学一路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回应，成本高于收益，所以不去；在法学一路里，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情形，按章程办理即可。两边都不觉得它是个问题，可是放到一起，就露出了一个没人负责的地方：同一个动作，在两套办法里被计入的方式不同，后果也就不同。

我把这种东西叫接缝处异象。找它有三个办法，都很朴素。

办法一：找“两边都觉得不归我管”的事。在会议、合同、家规、校规、公司制度里，凡是出现“这个应该归某某部门”“这属于另一个层面的问题”的地方，都值得停下来看一眼。一个事被两边互相推给对方，往往意味着它正好落在两条路径的接缝上。

办法二：找“同一个词，两边含义不同”的地方。比如“成本”，经济学一路里是机会放弃的东西，法学一路里例如诉讼费、违约金（具体含义以法学卷为准〔待核〕）。比如“效率”“公平”“自愿”“同意”“规范”。同一个词在两边的含义不一致，却被当作一个词来使用，这里常有没被说清的东西。

办法三：找“理论主张”与“实践记录”两栏对不上的地方。甲学派的理论说一回事，乙学派的实践里它被用成了另一回事，这个落差常常就是接缝处异象的来源。

在日常里练习，不用等专业问题。比如家里分家产。兄弟姐妹几个，父母留下一套老房子，几个人说好“按人头平分”。算账一路会问：房子值多少、谁愿意折价买下别人的份额、谁住在里面、物业费谁交。规矩一路会问：有没有遗嘱、法定的份额怎么算、谁来签字过户。大家各讲各的，通常也都讲得通。可是有一件事常常卡住：老大这些年一直在照顾老人，这算不算“份额”的一部分？算账一路会说，这是已经付出的成本，可以折算；规矩一路会说，这要看有没有约定或者能不能认定。两边的词都不够用：“照顾”既不是一个定好价格的成本，也不是一个事先规定的权利。这就是一个小小的接缝处异象。

找到异象，只是起点。接下来要把它从一件具体的事，抬到一个可以问的问题。抬的办法，是把它改写成这样一句话：“当［甲的某个动作］遇到［乙的某个次序］时，原来各自成立的［某个量］不再能独立决定后果。”

比如家产的例子，可以写成：“当照顾老人的付出（回应得失）遇到份额的认定次序（规则安置）时，‘付出多少’不再能单独决定‘分得多少’。”这句话还不是命题，但它已经指出了一个可以追问的方向：到底是什么决定了这类付出能不能转换为份额？有没有一种转换的次序？

小账
业委会的例子，往下走一步。把接缝处异象写成一句话：“当住户是否出席（回应得失）遇到章程怎样计入出席（规则安置）时，出席率不再能单独由成本收益决定。” 设想两个小区，成本收益差不多，章程不同：甲小区章程写“未出席视为同意多数”，乙小区写“未出席视为不参与，门槛按出席人数计算”。我们推演（这是作者的推演，不是观察到的事实）：甲小区里，不出席的人会越来越多，因为出不出席对结果的影响变小；乙小区里，出席率会受到“别人出不出席”的牵动，出现一人出席、带动邻居出席的局面。 这就是从异象到可问问题的一步。它是否成立，要看真实的小区怎么样，后面第 19.6 节会把它写成带失效条件的命题。

◆19.5 如何避免“拼盘”

拼盘是跨学科创新最常见的失败形态。第18章讲过四种假创新：改名式、拼盘式、口号式、预言式。这里专门把拼盘拆开讲，因为跨学科最容易掉进这一种。

拼盘的外形、为什么吸引人，第18章的18.4已经讲过，这里不重述，只补跨学科特有的一条：一份跨学科写作如果写不出失效条件，十有八九是拼盘。

下面给五个识别信号，按严重程度排列，读者可以用来检查自己的稿子。

信号 它说明什么 补救办法
两部分可以分开发表，各自不缺什么 没有接缝，只有并列 回到19.4，找接缝处异象
结论里的动词是“结合”“兼顾”“综合” 没有取舍，只有调和 写出联合预设的第三句
新概念只是两个旧概念的连写 改名式，不是新量 问：这个新概念带来哪个新预测
把乙的预设翻译成甲的一个变量 偷换式，乙被免检 保留乙的预设，写明乙不能被翻译的部分
没有一条“看到××就错了” 不可错 补第四句，补失效条件

再说一个反过来的警告：不要因为怕拼盘，就一味强调“深度融合”。融合不是目标，新命题才是。有些时候，两条路径相遇之后，最诚实的结论是“这里没有接缝，二者各管各的”。这也是有价值的结果，因为它划出了两条路径的边界，只要你写明了依据。

怎样从一份拼盘里救出一个创新？有一个顺手的办法，叫“删一边”：假设把乙学派完全删掉，只剩甲，你的结论还成立吗？若成立，说明乙没有被实际用上。再反过来删甲。只有两边删了任何一边，结论都不能成立，这个结论才是实际靠两条路径才发生的。

还有一个办法，叫“换一个对象”：把你的结论里的具体事例换掉，换成别的事，看看联合预设是否仍可使用。如果只能解释这一件事，它多半是一个案例，不是命题；如果换到几件事上都有可问的问题，它才有成为命题的可能。

小账
微信群里常见这样一幕：家长群里老师发通知，要求每家每天打卡。有人说这是“管理”，有人说这是“沟通”，于是写一篇“家长群打卡的管理与沟通视角”，前半讲管理，后半讲沟通，结尾说“二者应结合”。 用“删一边”检验：删掉沟通，只讲管理——打卡是一种监督手段，结论照旧；删掉管理，只讲沟通——打卡是一种信息触达，结论也照旧。两边都能删，所以它是拼盘。 如果要救，就要问一个只有两边同时在场才能问出的问题：比如“打卡的格式一旦被固定下来，家长们说的话会不会也跟着变得格式化？”这个问题里，管理的事（格式、要求）和沟通的事（话怎么说）互相牵着。能不能验证，看群聊记录里家长发言的变化，这是可错的。

◆19.6 示范一：经济学×法学

说明。按第1章，经济学是路径依赖，法学是制度依赖，这两个类型是本系列的口径。下面的路径标定和命题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经济学一路的路径，主流走 S→D→E 与 S→E→D（见第6章）；法学一路的路径，按本书的读法，更多是先看连接与结构，再看次序，最后才有显露的判断，近似 E→D→S 一类。这是建模判断，依据是法学论述常先界定连接与结构，再讲次序，最后才落到判决。〔待核：本系列法学卷尚在提纲阶段，此处只作示意，不下结论，口径见第8章〕

第一步，并排。表在19.2节已经写出，这里补一行两边各自“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经济学一路，不愿被追问的是“偏好和约束从哪里来，规则本身是否改变了偏好”；法学一路，不愿被追问的是“规则一旦写定，人们会不会因为被规则对待而改变自己对规则的态度”。注意这两句其实是同一个缝隙的两面：谁在改变谁。

第二步，接缝处异象。还是业委会的例子，再设想一个更日常的：另一家早点铺门口排队。没有任何规定，大家自动排成一队，插队的人会被瞪。后来铺子老板立了个牌子，写“请排队，插队者最后”。设想这时有些老顾客反而不再自觉让位，觉得“既然写了规矩，我就按规矩来，规矩没禁止的我都可以做”。牌子立起来之后，原来靠默契形成的次序，变成了靠条文维持的次序。

经济学一路看这件事，会说牌子改变了成本，插队者要付出新的代价。法学一路看这件事，会说规则让原来的默契成了可执行的条文。两边都说得通，但没有人问：规则的写入，是否改变了人们回应规则之外的事的方式？

第三步，联合预设（四句）。

谁：一个既会权衡得失、又处在规则之中的人，他对规则没写到的地方也在作出回应。

面对什么：一条既有成本、又有效力的规则，以及这条规则边上没写到的空白。

新的互动属性：规则的写入怎样改变空白处的回应速度与次序。

失效条件：如果规则写入前后，人们在规则没写到的事情上的行为没有可观察的差别，这个联合预设就不成立。

第四步，两个命题。

命题一：在其他条件大致相同的时候，把一条原本靠默契维持的次序写成条文，会使条文没写到的相邻事项上的自觉让渡减少。

失效条件：如果在若干个把默契写成条文的小群体里（例如小区、合租房、办公室），条文没写到的相邻事项上的让渡没有减少，甚至增加，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找条文制定前后的同一群体，比较相邻事项上的行为记录，如公共区域的轮流清扫、停车礼让等；或者比较成本相近、条文有无不同的两个群体。要注意把“成员更换”排除掉。

命题二（承接19.1和19.4的接缝处异象，不由上面的联合预设推出）：业委会表决中，把“未出席”计为“同意多数”还是“不参与”，会改变出席率对他人出席的敏感程度。

失效条件：如果两类章程的小区，出席率对他人出席（如邻居是否出席）的敏感程度没有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对比章程不同、成本收益大体相近的小区；或追踪章程修改前后同一小区的出席变化。数据是否可得，视情况而定。

第五步，回头查新路径依赖。这两个命题有没有生出新的锁定？有一个危险：它们很容易被读成“规则越少越好”或者“规则越多越好”。这是把联合预设翻译成了一个单方向的政策主张，等于把法学一路又收回了经济学一路的“成本”里。所以要在写作中明确：命题讨论的是回应怎样变，不是规则该不该多。同时，两个命题都默认“规则的写入”是一次性的事件，实际上规则往往是反复修订的，这一点要在后续补。

局限。命题一与法学、社会规范领域里关于“明文规则会排挤自发合作”的一类讨论可能有近似之处〔待核〕。本书不把它当作新发现，只把它当作用这套办法能推出来的一个可检验的问题。

小账
家里立了个规矩：谁洗碗谁多拿十块零花钱。几个星期后发现，原本孩子们会抢着擦桌子、收拾餐具，现在不洗碗就不动手。规则只写了“洗碗”，空白处的“擦桌子”反而没人管了。 这正是命题一的家庭版。如果要检验，可以让另一个家庭不立这条规矩，看孩子在擦桌子上的表现，再比较两家。失效条件是：两家擦桌子的次数没有差别。

◆19.7 示范二：教育学×传播学

说明。教育学和传播学的依赖类型，在本系列里都不是已定的口径，下面都是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教育学一路有一个相当稳定的起点：学习的人是可以被改变的，而且应当向某个方向被改变；它的互动属性是“改变如何在一个人身上留下来”。传播学一路的起点，则是信息或意义在人与人之间流动，互动属性是“流动怎样发生、被谁接住”。这两个判断依据见第12章与第13章，并按这两章的路径图作进一步修正。

第一步，并排。

栏目 教育学一路（示意） 传播学一路（示意）
主体预设 学习者是尚未完成、可被培养的人 受众是接收并再加工意义的人
客体预设 知识与能力是可以被传授、被习得的 信息与符号是可以被传送、被解读的
意义权重（理论主张栏，本书读法）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互动属性 改变怎样留下来 流动怎样被接住

两边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也能对出来。教育学一路，不愿被追问的是“学习者当下接收到的是什么，是否与教师以为传授的是同一个东西”；传播学一路，不愿被追问的是“被接住的东西，是否实际改变了接住它的人”。你看，一边只问“留下来没有”，一边只问“流过去没有”，中间的那一段，“流到了、但没留下”或者“留下了、但不是流过去的那个东西”，没有人负责。

第二步，接缝处异象。设想一个日常的例子：教孩子做饭。

爸爸在厨房边做边讲：油热了放葱花，火别太大。孩子站在旁边看，点头。第二天孩子自己做，油冒烟，葱花糊了。教育学一路会说，这是传授没有转化为习得，需要练习、反馈。传播学一路会说，这是信息没有被充分解读，需要更清晰的表达和渠道。可是两边的解释都漏了同一件事：爸爸讲的“油热了”，在爸爸那里是一个身体里的判断，听见声音、看见油纹；孩子那里是一个词。流到了孩子这里的是词，而爸爸想让留下来的是判断。流过去的与要留下来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类东西。

第三步，联合预设（四句）。

谁：一个既在被改变、又在接收符号的人，他在解读符号的同时也在被符号改变。

面对什么：一段既是信息、又是培养内容的东西，它在流动时是符号，在留下时是能力。

新的互动属性：符号流过去之后，变成能力留下来，这中间有没有损耗，损耗发生在哪一段。

失效条件：如果发现符号的流动质量（清楚、准确、触达）与能力的留存质量在各类学习任务中总是同步，没有分叉，这个联合预设就不成立。

第四步，命题。

命题：当要传授的内容主要靠身体判断（如火候、手感、语气）而不是靠命题陈述时，提高符号的清晰度对留存的帮助，小于增加亲历同一判断的次数。

失效条件：如果在这类任务上，仅提高讲解清晰度的组，留存不低于增加亲历次数的组，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选取火候、手感类的技能教学，设计两组：一组讲解更详细但亲历次数不变，一组讲解不变但亲历次数增加，比较留存。要注意两组的总时长应大致相当。

第五步，回头查。这个命题有没有生出新的锁定？有两个危险。一是它可能被读成“讲解没有用”，这是命题之外的推论，应当在写作里说清，命题只比较两种投入的边际作用。二是它默认了“身体判断”与“命题陈述”能够分清楚，实际上很多技能是两者混合的，分类标准本身需要另写。

局限。教育学里关于隐性知识、做中学的讨论，和传播学里关于编码解码的讨论，都已有许多研究〔待核〕。这个命题不是说前人没想到，只是用相遇的办法给出一个可以被检验的、带比较方向的写法。

小账
教孩子骑车，爸爸在旁边喊“身体往前一点，眼睛看远处”。孩子听懂了每个词，仍然摔。喊得再清楚，也不如扶着后座多跑几趟。这就是命题的日常版：词流过去了，平衡感没有流过去，只能在亲历里留下。失效条件：如果多跑几趟之后孩子的平衡不见改善，而只把喊话说得更清楚就明显改善，这个说法就错了。

◆19.8 示范三：社会学×管理学

说明。与上一节一样，这两门学科的依赖类型都是建模判断，下面的推演供练习使用。按本书的读法，社会学一路的起点，是人总已经处在别人之中，互动属性是“人与人怎样被连成稳定的样子”；管理学一路的起点，是有一个要做成的事，人被安排来做它，互动属性是“安排怎样让事做成”。依据见第10章与第11章，两章的路径图可能与这里略有出入，以那两章为准。

第一步，并排。

栏目 社会学一路（示意） 管理学一路（示意）
主体预设 人是在群体与位置中行动的人 人是被安排去完成任务的人
客体预设 群体的样子是可以被描述、被比较的 任务与目标是可以被分解、被衡量的
意义权重（理论主张栏，本书读法）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互动属性 联结成怎样的稳定样子 安排怎样让事做成

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社会学一路，不愿被追问的是“这个稳定的样子，是否值得为了某件事而被改动”；管理学一路，不愿被追问的是“被安排的人原来已经处在什么联结里，安排是否改动了这些联结”。

第二步，接缝处异象。设想另一家早点铺。老板娘雇了三个人：两个是同村的亲戚，一个是外地来的小伙子。老板娘订了规矩：每人负责一个环节，包子、豆浆、收银，月底按各自环节的出品量算奖金。

规矩立起来之后，出了一件怪事：包子环节的亲戚做错了，收银的亲戚看见了，却不说；外地小伙子看见了，也不好意思说，因为“人家是亲戚”。结果错误的包子卖出去，被顾客退回来。老板娘觉得是管理不到位，应该再细化流程。社会学一路的看法是，这是熟人之间“不好意思指出对方”的常态。两种看法都没错，但没有人问：当考核单位落到个人身上，熟人之间的“不好意思”是在帮助还是在妨碍任务完成？它在什么条件下从一个转向另一个？

第三步，联合预设（四句）。

谁：一个既处在熟人联结之中、又被分派了具体环节的人，他对同伴的失误有话可说，但说不说取决于联结与考核两样东西。

面对什么：一个既是同伴、又是同一条流程上下游的人。

新的互动属性：考核单位的大小，怎样改变联结中的“说”与“不说”。

失效条件：如果发现无论考核单位是个人还是小组，成员之间指出彼此失误的次数没有差别，这个联合预设就不成立。

第四步，命题。

命题：在熟人密集的小团队里，把考核单位从个人改为小组，会增加成员之间指出失误的次数，而不会同幅度增加私下抱怨的次数。

失效条件：如果考核单位改为小组之后，指出失误的次数没有增加，或者私下抱怨同样大幅增加，这个命题就错了。

检验办法：找若干熟人为主的小团队，如夫妻店、家族作坊、同乡班组，对比考核单位不同的情形，或追踪同一团队改变考核单位前后的记录。“指出失误”可用当面纠正的记录或事后访谈来计数，要注意不要让访谈本身改变团队的说话方式。

第五步，回头查新路径依赖。这个命题有两种锁定的风险。一是它悄悄把社会学的“联结”翻译成了管理学的一个“激励变量”，成了偷换式。要防住，办法是保留联结本身的变化：熟人联结是否因为考核而变冷，也要作为被观察的量。二是它默认“指出失误”总是好事，而在有些联结里，当面指出失误的代价可能远大于那次失误本身。所以命题只是比较次数，不下好坏的判断。

局限。关于小组激励、同伴压力、熟人组织的讨论，管理学与社会学里都已有许多文献〔待核〕。本命题并非首创，它的价值只在于展示：从两张出生证的接缝处，可以推到一个带比较方向、带失效条件、能被一个个小团队去检验的写法。

小账
家里办酒席，请亲戚来帮忙。大舅负责炒菜，二姨负责端盘，表哥负责记账。有人看见表哥记错了一笔，不说，因为“他是晚辈，当着人不好说”。要是有个规矩，说“今天这桌菜的好坏算大家的”，那么发现错的人更有理由开口：这不再是揭谁的短，而是保大家的桌子。这就是考核单位从个人变成小组之后，“不好意思”和“要做成这件事”之间重新分了家。失效条件：如果有了“大家的桌子”这个规矩，看见错的人仍然一样不开口，这个说法就错了。

◆19.9 相遇之后的三道回头查

三组示范做完，有三道回头查，对任何跨学科的创新都适用，作为本章的收束。

第一、二道：删一边，换一个对象。按19.5的两个检查过一遍。三组示范的命题都需要两边同时在场；业委会换成合租房，早点铺换成办公室，教孩子做饭换成学骑车，也都还能问。若只能解释最初那一件事，它大概是个案例。

第三道：查自己的锁定。按16.7的四问回头查。本章特有的一点是：你写下的联合预设，下一个动作就是“堵住原理”，不许别人追问这个联合的起点。所以联合预设自己也要有出生证，写明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也写明它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这一步看起来多余，实际上是整套办法里最能防止创新变成下一个僵化学派的一步。

◆19.10 一份相遇工作单

为了让读者能拿去就用，把本章的步骤压成一张工作单。每一行都要写出一句话，写不出来，就停在那一行。

步骤 要写的一句话 卡住时怎么办
一 两张出生证，每栏一句，同一粒度 回第2章重填
二 各自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 回第5章找“不许问的问题”
三 一件日常的事里，两边都不归谁管的那一处 换一件事，或找同词不同义的地方
四 联合预设四句：谁、面对什么、新的互动属性、不成立的条件 若第三句写不出，多半没有接缝
五 一个命题，一个失效条件，一个检验办法 写不出失效条件，按拼盘处理
六 删一边、换一个对象、给联合预设补出生证 任何一道不过，回到第四步

用这张单子，不必一次就做对。常见的情形是做到第四步发现第三句写不出，这时不要硬写，退回第三步换一件事。也可能做到第五步发现命题只能解释最初那一件事，那就老实标成“案例”，留着以后再找第二件事来凑。社会科学的创新很少一次成形，它更像是在饭桌上反复摆放碗筷，摆几遍，才摆出一桌像样的位置。

做完以后，请别人读一遍，只问一个问题：这个命题，如果只有甲学派的人来写，他会写成这样吗？如果会，说明乙还没有进来；如果不会，乙也不会写成这样，那才算是两条路径各出了一半力。这个问题简单，却能挡住许多自以为融合的稿子。

这张单子也适合两三个人一起用。一人填一边的出生证，另一人填另一边，然后交换检查，各自指出对方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这样做比一个人独自推演更容易发现偏差，也更接近相遇本来的样子。

最后补一个关于边界的说明。本章的方法，是在两条路径之间找接缝，所以它对“两个学派在同一件事上都有话要说”的情形最有效。对于只有一边有话、另一边根本无话可说的事，硬找接缝只会生出拼盘；对于两边在价值上根本对立的事，相遇不会化解价值之争，本书也不裁判。承认这些边界，是为了让这套办法在能用的地方，用得更准。

带走的话
两条路径相遇，不是把两边的话合订成一本，而是在接缝处找到一个任何一边单独都问不出的问题。做法是：并排两张出生证，写联合预设的四句话，用“删一边”和“换一个对象”两道检查防拼盘，最后给命题写清失效条件，再给联合预设自己补一张出生证。能写出失效条件的，是创新的候选；写不出的，多半是拼盘。本章三组示范都是作者的推演，目的是练习，不是结论。

第四编
实践
编序

第四编两章，讲做法。第二十章讲怎样写一本学派解构专著；第二十一章讲人和 AI 怎样一起做，以及怎样防止 AI 编造引文和事件。

这两章不讲新原理，只讲怎样把前面的方法落到一份可以交付的稿子上。

第 20 章

怎样写一本学派解构专著

前面十九章讲的是方法，这一章讲的是做事：手里有了出生证、路径图、缝隙清单这些工具，怎样把它们组织成一本别人能读、能查、能批评的书。

这一章不重述方法本身。学派符号见第2章，路径依赖六动作见第3章，三方程与六路径见第4章，三种吸收手法见第5章，缝隙与填补见第16章。这里只回答四个问题：书分几块，每块里放什么；先写哪里、后写哪里；几个人、几台机器怎样分工而不出错；写完之后用什么清单验收。

先说一个态度。学派解构专著的读者，大多是想弄清“这门学问到底从哪里出发”的人，也有被某个学派写进过教科书又觉得说得不够公平的人。所以这样的书最怕两件事：一是替学派下结论，二是把没把握的说成有把握的。本章的做法，几乎都是为了防住这两件事。

◆20.1 两编结构：先拆学派，再读大事

一本完整的学派解构专著，通常分成上、下两编。

上编是学派解构。 它回答“这门学问有几条起点，每条起点走到了哪里”。上编的骨架在第二编十个学科章里已经演示过：先讲这门学科研究什么互动，再把几个学派并排填出生证，然后说依赖类型与锁定，再说各学派不许问的问题和吸收手法，之后画路径图，列缝隙，再写创新命题，最后用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一本专著可以把这八块原样展开，每块写厚一些，也可以只取其中几块深写。

下编是读奖与读大事件。 它回答“一个奖、一场争论、一件大事，在这门学问里意味着什么”。这里用的是判词三：奖或事件，等于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四个类型的细讲放在本章20.6。

为什么上下分开，而不是穿插？理由有三条。

第一，上编是对学派的静态描绘，下编是对事件的动态读法，两者的核对难度不同。上编大部分是学界通行的常识，核对起来快；下编牵涉具体的奖项、日期、人物，需要的核对工夫多得多。分开之后，可以先把上编完全定稿，再集中核对下编。

第二，下编的读法要用到上编的出生证。读一个事件，先要知道这个事件落在哪几个学派的实践记录里。上编没有立稳，下编就无处落脚。

第三，读者的需求不同。有人只想学方法，读上编就够了；有人是为了看懂某个奖，直接翻下编，需要时再回查上编的出生证。

小账
以一个小区业委会为例，算一遍两编怎么分。 小区要不要把物业费从按面积收改成按楼层收，业委会吵了三个月。上编要做的事，是把几种主张的出生证摆出来：主张按面积收的人，预设住户是各自独立算账的个人，预设物业服务是均匀铺开的商品；主张按楼层收的人，预设住户是要享受不同服务的人，预设物业服务是有远近高低的东西。两张出生证一摆，吵架的焦点就从“谁有理”变成了“两边各预设了什么”。 下编要做的事，是读最后通过的那个决议：它是把过去几年各家的做法加固了一遍（A），还是改写了收费的名目（B），还是把两派请到同一张桌子上各留一条（C），或者只是回应一个与小区过去做法无关的抽象原则，比如“收费应当体现公平”（D）？这要看决议里的做法，对照的是过去的实践记录，不是看谁嗓门大。 上编不用等到决议出来就能做，下编必须等决议文本在手。两编的节奏就这样分开了。

两编之间要有一座桥。最简单的桥，是在下编每一节开头，用一行字写明“本节用到上编第×节的哪几张出生证”。读者翻回去查，一翻就到。

◆20.2 出生证页：每个学派一页，格式固定

上编的核心单元是出生证页。每个学派一页，不多不少，格式固定。固定格式的好处，是读者看过两三页之后，就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

一页出生证，建议按下面的顺序排。

第一行：学派名与大致所指。 名字用学界通行的叫法，所指要保守。“新古典一脉”“制度学派”这类泛称，比具体到某位学者某部书安全得多。拿不准是哪一位提出的，就不写人名。

第二行到第四行：出生证三栏。 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各写一两句，用这个学派自己的话能认下来的说法，不要替它改写成别的话。意义权重用●◐○标出创造、自由、幸福各占多少，并且在旁边注明“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如果这个学派有国家层面的实践记录，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要分成两栏记。具体怎么填，见第2章。

第五行：依据。 这是最容易被省掉、也最不该省的一行。每一个预设和权重的标定，都要用一句话写出依据：这个学派的哪一类论述，让作者这样判断。例如“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的主体预设是……，依据是它的基本问题总是从个人如何选择开始问起”。这句话可以被读者反驳，这正是它的价值。

第六行：不许问的问题。 写一到三个这个学派通常不追问的起点问题。这属于建模判断，必须用“按本书的读法”引出，并写明依据。

第七行：事实栏与〔待核〕。 凡是写进这一页的、关于具体人物、具体著作、具体事件的描述，只要没有十足把握，就在句末标〔待核〕，并在章末清单里登记。

一页写完，应当能被一个熟悉这个学派的人在两分钟里读完，并且至少能点头认出“这确实是我们这一派的起点”。认不出来，说明写得过度了，要退回去，重新写成这个学派自己的话。

小账
拿家里的周菜单算一遍“依据”那一行。妈妈在冰箱上贴了周菜单，周三写着“鱼”。有人写：“妈妈把周三定为鱼日，因为她觉得鱼比肉健康。”这句话有两种东西：“周三写着鱼”是事实，看冰箱就能核对；“因为她觉得鱼健康”是动机，没人看得见，不能写。换成建模判断的写法：“按本书的读法，这份菜单先排日子、再排菜，依据是七天里六天的菜名都跟着日子走，没有一天写着‘看冰箱里有什么’。”依据落在看得见的东西上，别人才能反驳它。

工作表：把八行填满再动笔

出生证页是成品，工作表是半成品。工作表是一张八行的表，写书之前对每个学派先填一张，填完之后再把它整理成出生证页。附录一给出了格式与示范。这里只说用法上的三条经验。

第一条，工作表要留空。拿不准的格子就空着，旁边写“待查”，不要为了好看填满。空格是写作进度的实际记录，也是后面核对的入口。

第二条，工作表只给作者自己和审稿人看，不进正文。正文里出现的是整理过的出生证页。这样可以把推理过程和结论分开：工作表里可以乱，出生证页里必须清楚。

第三条，工作表与出生证页要能一一对应。审稿时，审稿人拿着出生证页，应当能在工作表里找到每一句话的来处。找不到来处的句子，要么补上依据，要么删掉。

◆20.3 〔待核〕清单与术语表：两份随书的账本

一本学派解构专著，除正文之外，要同时养两份账本：〔待核〕清单和术语表。两份账本都不好看，但决定了这本书能不能被信任。

〔待核〕清单怎么做

〔待核〕不是写作者偷懒的标记，而是对读者的诚实。它的意思是：这一句话是我凭印象写的，我没有查证，请不要当作已核对的事实使用。

做法有四步。

第一步，写的时候就标。 写到一句拿不准的话，当场在句末加〔待核〕，不要想着“写完再回头找”。回头找，一定会漏。

第二步，每章末尾另起一段汇总。 在章末单列一份〔待核〕清单，每个〔待核〕点占一行，写清楚三件事：待核的是哪一句，待核的是什么类型（人物、著作、年份、数字、事件、归属），建议向谁核（原著、教科书、该学科的专业读者）。

第三步，全书汇总。 各章的清单合并成一张总表，按类型排序。同一类型的核对工作可以交给同一个人一次做完，比按章节零散核对快得多。汇总的格式见附录四。

第四步，核对后销账。 核对完的点，去掉正文里的〔待核〕，在总表里记下“已核，来源某某”。核对不通过的，改写或删除。销账记录要留，因为下一次修订时，别人要知道这一句是核过的还是原本就没把握。

〔待核〕还有一条边界：它只用于事实，不用于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某学派走S→D→E”这类话，是作者的判断，不存在“核对”，只存在“依据是否站得住”。把建模判断标成〔待核〕，会让读者以为它是一个等着被查实的事实，反而混淆了两类话。建模判断的处理，是写明依据，让读者自己评价。

小账
以“家里零花钱规矩”为例，算一遍待核与建模判断的分开。 有人写了一段话：“我们家的零花钱规矩是爷爷定的，每周五发，每次十块，是从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这里有两种话。“爷爷定的”“每周五发”“每次十块”是事实，可以问家里人核对；如果作者只是听妈妈说过，没有当场问过，就应当标〔待核〕。“这条规矩说明我们家把钱看作责任而不是奖励”是判断，没人能去“核对”它，只能看它的依据：是看到了孩子乱花之后没有被惩罚，还是看到了发钱的时候总要讲一句“要记账”？依据写出来，这个判断就站得住或站不住。 学派解构里的两种话，与此完全同构。

术语表怎么做

术语表是全书统一用词的约束。学派解构专著的术语，最容易出的毛病不是用错，而是前后不一致：前面说“起点”，后面说“前提”，再后面说“公设”，读者以为是三件事。

术语表的做法有三条。

其一，一词一义。 每个术语只有一个定义，定义写一两句，并标明首次出现在哪一章。一旦定了，全书不换说法。

其二，区分自造词与通行词。 本书的“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出生证”“缝隙”等，是本书的用法，定义要写得完整。“路径依赖”“制度”“政体”这类通行词，要说明本书用法与通行用法的差别，不要让读者以为是同一个意思。第3章已经专门说过路径依赖的这种区别。

其三，列出不用的词。 术语表里单设一栏“本书不用的说法”，例如不把S写成“结构”，不用“产生”代替“发生”，不用“模型”称呼本书的方法。这一栏看起来琐碎，却能让多人写作时少很多返工。

术语表按主题排列，与附录五一致，二十条以上。术语表从写作第一段起就开始维护，第五段定稿；每个作者遇到新词，先查表，表里没有再提议加入，由统稿的人决定。

◆20.4 写作顺序：先公开的，后需核对的

一本书的各部分，核对难度差别很大。写作顺序如果不安排，就会出现两种常见的损失：难核对的部分先写，写完才发现没法核对，只好推倒重来；或者容易的部分一直拖，难的部分一直卡，全书没有一处是完成的。

建议按“先公开、后需核对”的顺序，分五段推进。

第一段：方法部分。 就是第一编和第三编这类讲方法的章节。它们基本不依赖具体史实，靠的是概念与生活案例，作者自己的把握最大，也是整本书的地基。先把它们写成，并且定稿。

第二段：学派的公开常识。 各学科章里的出生证、路径图、缝隙清单。这些内容是学界通行的常识，用泛称就够了，用不着引到具体的页码。写的时候守住本书的写作规范（见前言）：宁可泛称，不确定的就不写。

第三段：创新命题。 每个命题带失效条件和检验办法。命题是作者自己的东西，核对难度在“失效条件是否能被实际观察到”，而不在史实。放在学派描绘之后写，因为命题要从缝隙里长出来。

第四段：下编的读奖与大事件。 到了这一段，上编已经定稿，出生证可以直接引用。下编需要逐条核对具体事实，所以排在后面，留足核对时间。

第五段：前言、导读、附录，以及术语表的定稿。 术语表从第一段起就在维护，这里只是定稿。这些是全书的“门面”，要等到正文的用词和结构稳定之后再写，否则会反复改。

这个顺序的原则，一句话概括：确定的东西先落地，不确定的东西后动手，让不确定性始终被确定性围着。 写作中最危险的状况，是一本书的地基里藏着一条没核对的事实，后面五章都建在它上面。顺序安排得当，这种状况可以大大减少。

小账
搬家就是这个顺序。先装不怕压的书和衣服，装完一箱就封一箱；易碎的、不知道放哪的杂物，留到最后，因为它们最费工夫，也最容易让人停下来。标签最后贴，等箱子里装的东西定了再写。先装易碎品的人，往往装到一半发现箱子不够大，所有东西倒出来重装。写书也是这样：确定的先落地，不确定的后动手，门面最后贴。

一个写作周期怎么排

以一个学科卷为例，一个写作周期可以这样排：第一天定提纲与工作表；第二到第三天写出生证页和路径图；第四天写缝隙与命题；第五天写生活案例与带走的话；第六天通读，列〔待核〕清单；第七天核对与改稿。时间长短因人而异，关键是每一步的产出都能单独检查：第一天的产出是提纲和工作表，第三天的产出是出生证页，各自能拿给审稿人看。不要把所有东西写到最后一天才拿出来。

◆20.5 分批写、分批审：为什么关键卷不并行写

多个人同时写同一本书，速度快，但有代价。这一节讲清楚代价在哪里，以及什么条件下并行才是安全的。

并行写作的风险

并行写作时，各章作者互相看不到对方的稿子，只能靠一份共同的规范对齐。规范再细，也有三类漏洞。

一是用词漂移。 同一个概念，甲章叫“起点”，乙章叫“前提”。规范里写了统一用词，也难保每个人在细节处都守住。

二是内容重叠或遗漏。 甲章以为乙章会讲吸收三手法的识别，乙章以为甲章已经讲过，结果两边各讲一半，或者都没讲透。

三是同一事实的不同说法。 两章都提到同一个学派，甲章说它有两个分支，乙章说有三个。读者合起来看，会觉得这本书自己跟自己矛盾。

这三类漏洞，在方法章里损失还小，因为方法章靠概念，改起来是改措辞；在关键卷里损失就大了。所谓关键卷，是指全书里那些牵涉大量具体学派描述、具体事实、又会被后面章节反复引用的卷，例如各学科章里的出生证部分，以及下编的读奖部分。这些地方一旦出错，错误会沿着引用链传开。本书第6至15章的出生证部分恰好属于这一类，而且是并行写的，所以本书靠的是下面的并行条件加统稿来弥补：规范统一，各章互不抢内容，最后由一个人通读，把同一学派在不同章里的说法对齐。读者若仍发现前后不一，请以统稿后的版本为准，并来信指出。

不并行写关键卷的理由

关键卷适合一个人（或一条流水线）顺序写，理由有四条。

第一，前文是后文的输入。 后一卷的出生证，要参照前一卷已经定下的写法和格式；顺序写，后一卷看得到前一卷，格式自然对齐。

第二，审稿意见可以带下去。 前一卷审出来的问题，例如“把建模判断写成了事实”，可以直接成为后一卷的写作提醒。并行写作的话，每一卷各犯一遍同样的错。

第三，〔待核〕可以复用。 前一卷核对过的事实，后一卷再提到时不必重新核。

第四，责任清楚。 一个人负责一本书的事实底线，出了问题知道找谁；多人并行，容易出现“我以为你核过了”。

并行写作的条件

并行并不是一概不行。满足下面五个条件时，并行是安全的。

  1. 有唯一的规范。 所有人依据同一份写作规范，规范里把术语、版式、字数、纪律都写死，不留“自行把握”的口子。
  2. 分工边界清楚。 每章有自己的任务，规范里写明“不抢别章的内容”，并在需要时用“见第N章”指向别处。
  3. 跨章内容走引用，不走重述。 规范里的定义，各章用一两句带过，不整段重复。
  4. 事实一律保守。 并行写作时，每个人对事实的把握不同，所以统一要求：拿不准就标〔待核〕，不确定的数字不写。
  5. 有统稿环节。 并行写完之后，由一个人通读全书，统一用词，消除重叠和矛盾，汇总〔待核〕。统稿不是可选项，没有统稿的并行写作，不应当出版。

小账
以“分家产”为例，算一遍并行与顺序的差别。 一家兄弟三人，老人留下一套房、一块地、一笔存款。如果三个人各拿一份清单，各自去找人估价，各自写分配方案，结果会怎样？很可能三份清单里“房子”的估价不一样，地的面积不一样，有人漏了存款里的一笔旧账。这是并行没有唯一规范的后果。 换个办法：先由一个人把家产清单定下来，估价用同一家机构，面积以同一份地契为准，所有人在这份清单上提方案，最后再由老大通读一遍，把三份方案里重叠的和冲突的挑出来。这就是“唯一规范加统稿”的并行。 但如果是房子的产权本身有争议，需要翻老档案，那最好由一个人顺着线索一件一件查，查清一件再查下一件，因为后一件的线索常常藏在前一件的结果里。这就是关键卷顺序写的道理。

分批审：三道关

写完之后要审。审稿同样要分批，不要等全书写完一次审。建议设三道关。

第一道：自审。 作者写完一章，对照20.7的质检清单自己过一遍，把能自己发现的问题先改掉。

第二道：交叉审。 由写另一章的人审这一章。交叉审的好处是审稿人看得到全书的另一部分，能发现用词漂移与内容重叠。审稿意见要写成具体的修改点，不写“再润色”之类的话。

第三道：专业审。 请熟悉这门学科的读者，只看事实栏和〔待核〕清单。专业审只管一件事：事实有没有错。他不需要同意作者的建模判断，只需要判断这些判断是不是写成了“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不是站得住。

三道关各自的产出都要留底，包括审出了什么、改了什么、哪些没改以及为什么没改。留底是为了下一次修订时，不重复犯同样的错。

◆20.6 判词三：读奖与读大事件

下编的核心工具是判词三。第1章的写法是：奖或事件，等于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这一节把它讲细。

先说判词三在做什么

一个奖，或者一件大事，常常被当成一个孤立的结果来读：谁得了奖，说明谁对了；某件事发生了，说明某种理论成立。判词三换了一个读法：把它看成一个函数的输出。函数的输入有两样：一样是过去的学派实践记录，也就是这个领域里已经做过的事、形成的做法；另一样是当下的意义需要，也就是今天这个时候，人们需要从这件事里读出什么意义。输出才是我们看到的奖或事件。

这样读，有两个好处。其一，它不替奖或事件评对错，只问“它是怎么从输入变到输出的”。其二，它把事件放回学派的位置上：同一个奖，落在不同学派的实践记录里，读法不同。

这里的F是函数名，与第4章里S＝F(D,E)的F用法相同，只是借用符号，对象不同，读者不要混淆。

四个类型

按照输出与输入的关系，把奖或事件分成四类。

A类：加固。 输出主要是把输入里已有的学派实践再确认一遍。事件之后，原来的学派路径走得更顺、更稳，谁也没有被要求改变起点。

B类：改写。 输出把输入里已有的实践记录换了说法，或者改了归类，使它们适合当下的意义需要。起点依旧，但标签、叙述、分类变了。

C类：同台。 输出把原来分属不同学派的实践放在同一个场合，让它们并排出现。事件本身没有统一它们，只是让它们同台。

D类：纯理论。 输出几乎不依赖具体的实践记录，主要回应的是当下对意义的需要，或者一个纯粹的理论问题，与哪个学派的做法关系不大。

四类之间不是绝对的。一个奖可以以A类为主、带一点B类。写的时候，要先标出主类型，再说明次类型，并写明判断的依据。这个分类是作者的建模判断，不是事实。

怎样示范：只用类别，不用具体名字

下编的示范，容易写成“某年某人获某奖，说明……”。这种写法有三个风险：年份可能记错，获奖理由可能转述不准，把具体的人写进建模判断里，又容易被读成对人的评价。所以本书的写作规范要求：示范只用已被广泛知道的奖项类别来描述，不写具体年份与获奖人；除非作者有十足把握，并且标〔待核〕。

下面给出四个示范，都只讲类别，并且都标明是作者的推演。

示范一，加固类。 设想一类在经济学领域广为人知的国际学术奖，授予的是对某种成熟研究路线的深化与扩展。按本书的读法，这类奖多半属于A类：输入是这条路线过去几十年的实践记录，输出是对它的再次确认。依据是一个假设：若这类奖的评定说明多用“贡献”“深化”“完善”一类语汇，而不是“重新开始”，就按本书的读法归入A类。这个假设要在真实写作时对照评定说明核对。读这样的奖，要问的不是“这位学者对不对”，而是“这条路线的起点，在这次确认中被检验了吗？”如果没有，它加固的就是路径依赖的锁定。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这类奖项的评定说明里，明确把对起点假设的质疑列为评定理由，这个读法就错了。

示范二，改写类。 设想一类社会领域的荣誉称号，把过去分散的做法统一命名为一个新的称号。按本书的读法，这类称号多半属于B类：做法还是原来的做法，只是换了名字，进入了新的叙述。依据同样是假设：若称号出现前后，具体做法的描述变化很小，变化最大的是归类与说明，就归入B类。读这类事件，要用第5章的“改名”检验：命名之后，有没有新的预测？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称号确立之后，在同一批做法上出现了称号之前无法推出的新预期，并且随后被事实检验，那么这个读法就错了。

示范三，同台类。 设想一类国际性的学术论坛或联合评选，把来自不同学派的实践放进同一个评选框架。按本书的读法，这类事件多半属于C类：它没有说哪一种预设更好，只是让不同的出生证并排出现。依据是假设：若评选标准写得很宽，各学派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归入C类。读这类事件，要问“它们虽然同台，有没有开始互相回答对方的异象？”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同台之后各学派开始就彼此的起点展开可检验的争论，并且引起了至少一个学派修改自己的起点，那么“只是同台”这个读法就错了。

示范四，纯理论类。 设想一类在数学领域广为人知的国际奖项，以纯理论贡献为评定对象，授予的是一个与具体实践记录距离较远的概念或定理。按本书的读法，这类奖多半属于D类：它回应的主要是理论本身的需要。依据是假设：若评定说明里很少提到具体的做法，就归入D类。读这类奖，要问“这个理论进入某个学派的出生证之后，会改变哪一栏？”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这类理论获奖之后很快被某学派用来改写了自己的主体预设或客体预设，那它就不再是单纯的D类，要改标为B类或更深的类型。

四个示范都是类别推演。读者在自己的专著里使用这套写法时，要做的是：先选定事件，再确认事件的事实（这部分需要核对，标〔待核〕），再从输入、输出、意义需要三处下手，最后定类型并写明依据与失效条件。

小账
以“早点铺”为例，算一遍判词三。 小区门口一家早点铺，老板有一天宣布：从今天起，豆浆免费续杯。怎么读这个“事件”？ 先看输入：这家铺子过去几年的做法是什么？如果一直是“豆浆单卖、油条单卖”，那么免费续杯就是对过去实践的改变，这一支超出了A到D四类，说明过去的实践记录并不支持这次输出，按本书的读法记为“类型待定”，回头去查输入。如果过去一直是“买油条送一杯豆浆”，那么免费续杯只是把原来的送法说得更好听，属于B类。如果大家早就默认可以自己添，老板只是把默认写成了告示，则属于A类。 再看当下的意义需要：为什么是现在？也许对面新开了一家连锁店，老板需要让老顾客觉得“还是我们家实在”。 最后看输出：告示贴出来了。读这件事，并不需要评论老板“对不对”，只要把输入、需要和输出三样摆在一起，类型就出来了。 判词三读大奖，读法与此完全一样，只是输入换成了学派的实践记录，需要换成了当下的意义。

下编一节的写法模板

下编每读一个奖或事件，建议固定用六行写成一节，和上编的出生证页一样，格式固定，读者翻起来省力。

  1. 事件是什么。 用一两句话说明事件的类别和公开可知的部分。具体年份、人名、数字，没有十足把握就不写；写了就标〔待核〕。
  2. 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的实践记录里。 指向上编的出生证页，写明“见第×章×.2”。
  3. 意义需要：为什么是现在。 这一行最容易写成揣测动机。要守住纪律：只写公开场合可以观察到的语汇和安排，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4. 输出与类型。 定主类型，必要时加次类型，写“按本书的读法……”并给出依据。
  5. 它对起点做了什么。 起点被检验了，还是被免检、改名、先验了？这一行把下编接回上编的主线。
  6. 失效条件。 “如果看到……，这个读法就错了。”

六行写完，一节的篇幅通常在一千到一千五百字。读者读了几节之后，自己就会开始用这六问去读新闻上的奖和事件，这是下编最想达到的效果。

写下编时要守的三条边界

第一，不评奖项对错，不评获奖者。 判词三读的是奖与学派实践记录的函数关系，不是奖的公平与否。

第二，政治性事件只谈学派路径。 遇到涉及政体的事件，只说它落在哪几种政体依赖的实践记录里，不谈哪种政体更好。

第三，国家实践与理论主张分开记。 同一个事件，在理论主张那一栏和国家实践那一栏的读法可以不同，不要合并。合并之后，常常是用实践去证明理论，或用理论去解释实践，两头都落空。

◆20.7 质检清单

写完一本书，也写完每一章之后，都用下面这份清单过一遍。清单分四组，每组几条，答案只有“是”或“否”，不是“大概”。

第一组：事实

第二组：判断

第三组：用词与版式

第四组：读者

清单的用法有一条经验：先查第一组和第二组，再查后两组。 因为事实和判断的问题一旦出现，必须改内容；用词与版式的问题只要改措辞。顺序反过来，常常是花了半天修饰文字，最后整段被删掉。

小账
以“教孩子做饭”为例，算一遍质检。 爸爸写了一份“教孩子炒蛋的步骤”，交给孩子照着做。质检怎么过？第一组：每一步的数字对不对，油热到几成、盐几克，有没有写“大概”？拿不准的，要标“请试一次再定”。第二组：“先放蛋后放油”是事实还是爸爸自己的习惯？如果是习惯，要写成“我的做法是……，因为……”，别人可以换。第三组：说的是“翻面”还是“翻个儿”，前后是否一致？第四组：孩子读得懂吗？一步一句，不要一句话里塞三个动作。 质检的顺序也正是如此：先确定做得对不对，再确定说得清不清。

这一章是方法的最后一站。前面的章节教你怎样看一个学派，怎样找缝隙，怎样写命题，这一章教你怎样把这些做成一本经得起检查的书。下一章第21章讲人与AI一起做学派解构时，上面这些环节要怎样分工：AI能帮着填表、起草、核对格式，但事实底线和建模判断的依据，仍然要人来把关。

带走的话
学派解构专著分上编和下编，上编拆学派，下编用判词三读奖与大事件；上编先定稿，下编后核对。每个学派一页出生证，格式固定，每一条标定都写依据，拿不准的事实当场标〔待核〕，建模判断不标〔待核〕而是写明依据。写作顺序是先方法、后公开常识、再命题、再读事件、最后写门面；关键卷顺序写，并行写作必须有唯一规范和统稿。写完之后先查事实与判断，再查用词与版式。

第 21 章

人与AI怎样一起做学派解构

前面二十章讲的是方法本身。这一章讲一件很实际的事：今天做学派解构，手边几乎一定有一个AI。它读得快，写得快，什么学派都能说上几句。用得好，能把铺底稿的时间大大缩短；用得不好，书里会混进一批看上去很像样、实际查不到的引文和事件，整本书的可信度就毁了。

本章不谈AI的技术原理，只回答研究者每天会遇到的五个问题：AI能帮什么、不能帮什么；怎样让它填出生证并写出依据；怎样防止它编造；怎样把“建模判断”和“事实”分开记；人最少要审哪几个环节。最后给一个提示词模板和一份核对流程。

◆21.1 AI能帮什么，不能帮什么

先用一个家里的例子把分工讲清楚。

家里新来了一位很能干的帮工，记性好、手脚快，菜市场里谁家的菜什么价、哪道菜怎么做，他都说得头头是道。但是他有两个毛病：第一，你问他一个他不知道的价钱，他有时不说“不知道”，而是顺口报一个像模像样的数；第二，你让他按你家的规矩分菜，他会按他在别家见过的规矩来，而且做得很顺手，你不留神就不会发现。

AI做学派解构，就是这位帮工。把它能做和不能做的事分开，大致如下。

工作 AI的位置 人的位置
铺开一个学派的常识性轮廓（主要主张、常见称呼、内部分支） 能做，速度快 抽查，标〔待核〕
按出生证三栏填草稿，并写依据 能做草稿 逐栏裁定，决定是否采用
列出“这个学派可能不愿追问的问题”的候选 能做，候选越多越好 筛选，并为留下的每一条写依据
对照六路径，给出“可能走了哪几条”的候选 能做候选 作建模判断，写明为什么这样判
查具体书名、页码、年份、引文、获奖事实 不可靠；即使可以联网检索，也须由人到原始来源核对 必须由人到原始来源核对
判断“这是真吸收还是真修正” 能提问，不能裁定 人裁定
提出填补缝隙的办法 能提供大量候选 人选，人写失效条件
判断一个创新是否成立 不能 人，并且最终要靠检验

这张表背后有一条总原则：AI可以扩大候选的数量，不能替人完成裁定。学派解构里最值钱的东西，恰好是裁定——这个学派的起点到底是什么，哪个问题被挡住了，哪种吸收手法在起作用。这些判断要写成“按本书的读法……”，后面要有依据，要有人负责。AI给出的是“可能是”，人写下的是“我判断是，因为……”。

还要说一句AI自己的特点。AI的基底是在大量文本上形成的，它对一个学派的描述，常常偏向这个学派在文本里被讲得最多的那个样子，也就是教科书口径和网络上讲得最多的说法。这有两面：好处是它说出的常识性轮廓相对稳，但仍须抽查；坏处是它对分歧、对少数派、对某一位学者的具体说法，常常抹平或者混在一起。解构要找的恰恰是起点处没被说出的东西，所以对AI的输出，越是显得“顺”的地方，越要多看一眼。

◆21.2 让AI填出生证，并要求它写依据

出生证三栏（见第2章）是最适合交给AI起草的东西，因为格式固定，内容有限。但要得到有用的草稿，要求要下得具体。三条做法。

一、先给表，再给规则，不要只问“这个学派是什么”

如果只问“请解构一下某某学派”，AI会写出一篇通顺的介绍，里面没有栏目，也没有依据，人没法逐条检查。正确的做法是先把出生证的三栏贴给它，规定它只能在栏目里填。

二、每一栏必须带“依据句”，并区分“学派自己说的”和“我推断的”

主体预设一栏，让AI分开写三样东西：

  1. 学派自己明说的话（只许写它有把握的、学界通行的说法，没有把握就写“无把握”）；
  2. 从学派的常规论述里推断出来的预设（必须说明是推断，以及根据哪一类论述）；
  3. 它自己不确定的地方。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后面的“事实”和“建模判断”从草稿阶段就分开，不要等到成稿再去拆。

三、要求AI同时给出“反对的填法”

出生证最容易出的错，是把一个学派填成唯一的样子。让AI对同一个学派再给一份“与前一份不同的合理填法”，并说明两份的差别在哪里。两份差别大，说明这个学派内部有分支，或者这一栏的措辞还不够准；两份几乎一样，可以少花些时间复核。一致只说明稳定，不说明正确。

小账
家里要定“零花钱怎么给”，来了三个想法：A说每周固定给，B说做了家务才给，C说孩子要用时来说理由再给。拿去问AI，让它填三份出生证。

草稿回来，A的主体预设写“孩子是需要稳定预期的人”，B写“孩子是对回报有反应的人”，C写“孩子是讲得通道理的人”。客体预设三份分别是“钱是可预算的资源”“钱是交换的报酬”“钱是需要说明用途的东西”。

这时人要做三件事。第一，看每一栏有没有依据句：A那句“稳定预期”，AI写的依据是“固定数额让孩子能做计划”，这是推断，标出来。第二，让AI再给A一个不同的填法，它给出“孩子是容易乱花钱、需要被约束的人”——这和前一个相差很大，说明“每周固定给”这个做法背后至少有两种不同的起点，家里人讨论时就得问清楚，到底是哪一种。第三，家里人自己看，哪一种填法最像自己。

这笔账里，AI做的是铺开候选和提出异议，裁定还是在家里人手里。学派解构完全是同样的结构，只是把“家里人”换成了“作者”。

◆21.3 防止AI编造引文与事件

编造是最需要正面对付的问题。要先明白它是怎么发生的：AI在写“像样的文字”时，会倾向于补齐细节——一个书名、一个年份、一句引语、一个人名、一个奖项的细节。这些细节出现在它的文字里，并不一定是因为它查到了，常见的情形是这里“应该有一个”。所以它编造时往往不显得犹豫，语气和说真话时一样。

按本书的纪律（见20.3），处理办法分三层。

第一层：从源头减少，不让AI去“补细节”

在提示词里直接写明：不得给出具体页码、年份、统计数字、人物原话；不得给出具体的获奖人和获奖年份；遇到想引用的地方，改用泛称（“新古典一脉”“制度学派”）；拿不准的一律写“〔待核〕”，不要猜。写明规矩能减少AI补细节的倾向，但不能杜绝，所以还需要后两层。

第二层：把AI的话分成“可直接用”“必须核”“不许用”三堆

类别 例子 处理
可直接用 学界通行的学派常识，如“某一脉强调个人选择”“某一脉强调制度约束”这类概括 人通读一遍，认可即用
必须核 具体书名、作者与学派的对应、事件的大致经过、奖项类别的描述 标〔待核〕，查原始来源后才能改为正文
不许用 页码、原话、精确年份、统计数字、AI自己给出而无法说出来源的细节 一律删去，或改成泛称

分类的原则是：越具体越危险。“某一脉强调个人选择”错的概率小；“某书第几章写到某句话”错的概率大，而且一旦错了，读者一查就查出来。

第三层：用“来源追问”检验可疑处

对留下的每一个〔待核〕点，可以反过来问AI三个问题：“你这个说法的来源是什么类型的文本？”“如果这个说法是错的，最可能错在哪里？”“有哪些相近的说法被人混淆过？”AI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可以当作排查线索，是否真的不稳，仍要查证。但要注意，来源追问只能用来给〔待核〕点排优先级，不能用来代替查证。AI对来源的回答，本身也可能是编的。

小账
AI在整理“业委会”这个学派式的案例时，写道：“某小区业委会在某年的一次投票中，赞成率约占七成。”

逐项过一遍。“某小区”“某年”——没有名字，没有年份，无从查证，这是典型的“补细节”。“约占七成”——精确的统计数字，不许用。这一句的处理是：整句删去，改写成“业委会遇到重大事项，常用投票决定，投票的门槛是各小区自己定的”——这是常识性概括，可直接用。

一句话里有三处细节，三处都不能留，留下的只有它说明的那个道理。编造常常就是这样：道理是对的，细节是假的。保留道理、去掉细节，是处理编造最稳的办法。

◆21.4 把“建模判断”与“事实”分开记

写学派解构，稿子里其实混着三种东西，而AI最擅长的，恰恰是把它们写得像同一种东西。

AI写出来的句子常常是这样的：“该学派回避对起点的追问，主要通过把异象归为例外来维持自身。”读的人会把它当成事实。可是这句话里有两个建模判断：“回避追问起点”和“归为例外（免检）”。它们都需要依据，而依据在哪里，句子里没有。

一个简单的记法：四类标记

建议在底稿阶段，每一句话都给一个标记，不必好看，只求清楚。

标记 含义 成稿时的写法
F 事实（通行常识） 直接陈述
F? 事实但拿不准 加〔待核〕
M 建模判断 写成“按本书的读法……”，并在同一段给出依据
W 意义权重 写成“本书的读法”，且理论主张与实践分两栏记

让AI按这套标记输出，是可行的。可以直接要求：“对你写的每一句，在句末标 F、F?、M 或 W；凡是标 M 的句子，在后面用一句话写出依据，依据必须来自该学派的哪一类论述。”AI这样输出之后，有一个意外的好处：它有时会自己把一些“看上去是事实”的句子改标成M，因为它被迫要写依据。但依据句本身也可能是编的，所以仍要人审（见21.5第二环）。

依据句怎样才算数

依据句不能是“因为这个学派就是这样”。一个合格的依据句，要说出三样东西之一：

  1. 这个学派常见的哪一类论述让我这样判断（例如：它遇到与预测不符的情况时，常见的处理是归入某一类“扰动”）；
  2. 这个学派没有讨论什么，而一般认为它应当讨论（例如：它的核心概念，在其论述中是被直接使用，而没有讨论其成立条件）；
  3. 与另一个学派对照时显出的差别（例如：A学派把某量当作给定，B学派把同一个量当作要解释的对象）。

依据句越具体，别人越容易反驳它，而容易被反驳，正是建模判断应当有的样子。

小账
AI写：“早点铺老板只做固定的几样，是因为他的做法被锁定了。”

标记：这句话里“被锁定”是建模判断，标M。依据句要写什么？不能写“因为他一直这样做”——这只说明他做了，没说明锁定。依据要找：他有没有遇到过客人要别的东西？遇到之后怎么处理的？如果他的回答是“那是个别人的口味，不管他”，这就是把异象归为例外，是免检的信号；如果他是“试过，没人买，就不做了”，那是检验过了，不算锁定。

同一句话，换了依据，结论就不同。所以M句子必须带依据，否则就是一句漂亮的话，而不是一个判断。

◆21.5 人审的最低环节

AI能做的事再多，也有几个环节是不能省的。这几个环节合起来，可以叫做人审的最低线。低于这条线，书稿不能交付。

第一环：出生证三栏，每一栏由人最后落笔

AI可以起草，但每份出生证的最终文字必须由作者逐栏读过、改过、认可过。尤其是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两栏——这两栏是整个学派符号的起点，写偏了，后面的路径图、缝隙、命题都会偏。建议的做法：作者不看AI的草稿，先自己用三五句话写一遍，再把两份放在一起比较。差别大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值得想的地方。

第二环：每一个M，由人亲自写下或亲自认可依据

不能出现“依据由AI写、人未读”的M句子。认可的意思是：人能用自己的话把这条依据讲出来。讲不出来的，不能留。

第三环：所有〔待核〕点，人逐条查到原始来源

〔待核〕点有三种归宿：查实后转成正文；查不实则删去或改为泛称；查不到则保留〔待核〕并列入清单，写在章末的清单里（见20.3）。不允许有〔待核〕点在没有人看过的情况下被转为正文。

第四环：创新命题的失效条件，由人写

AI可以提出十个命题，但“如果看到……，这个命题就错了”这句话，应当由作者亲自写。原因很朴素：失效条件是作者对自己的命题所承担的责任，不能外包。AI替人写失效条件，经常写成“如果有更多研究发现相反结果”这类永远不会触发的话，那等于没写。

第五环：整章通读一遍，专找“太顺”的地方

最后通读时，专找两种地方：一是写得特别流畅、特别肯定的句子；二是出现了具体名字、数字、年份的句子。这两种地方，是AI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也是读者最容易发现问题的地方。

下面把五个环节压缩成一张表，便于贴在案头：

环节 人要做的事 不做会怎样
一　出生证 逐栏落笔，先自己写再对照 起点被AI的平均口径带偏
二　M句依据 能自己讲出依据 建模判断变成无源断言
三　〔待核〕 逐条查原始来源 编造混入正文
四　失效条件 自己写 命题无法被检验
五　通读 专找“太顺”处 具体细节漏网

一个关于“并排问”的小命题

这里提一个本书作者的推演，带失效条件，供使用者自己验证。

命题：对同一个学派的同一栏出生证，让AI换三种问法各填一次，三次的填法越不一致，这一栏越应该由人重点审；三次几乎一致的，往往是教科书口径，不能因此认为它就是对的。

检验办法：选五六个自己熟悉的学派，各栏各问三次，记下一致与否；再由熟悉该学派的人独立评价哪些栏填得有问题，看“不一致”与“有问题”是否同向。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三次不一致的栏”和“被人评为有问题的栏”之间没有明显的同向关系，甚至一致的栏反而更常被评为有问题，这个命题就错了。这个命题的性质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结论。

◆21.6 一个提示词模板

下面是一个可以直接拿去用的模板。它的思路是：先立规矩，再给表，最后才提问。方括号里的内容由使用者替换。

``` 【角色与规矩】 你是我的助手，帮我为社会科学的一个学派做解构底稿。 下面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1. 不得给出具体页码、精确年份、统计数字、人物原话、获奖人与获奖年份。 想引用时，请改用泛称，例如“新古典一脉”“制度学派”。 2. 凡拿不准的描述，在句末写“〔待核〕”，不要猜。 3. 对你写的每一句，在句末标记： F＝学界通行常识；F?＝事实但拿不准；M＝你的建模判断；W＝意义权重。 凡标M的句子，后面必须用一句话写出依据，依据要说明： 该学派常见的哪一类论述、或它没有讨论什么、或与哪个学派对照时的差别。 4. 不评价学派的对错，不对任何人的动机或人品下判断。 涉及政治的内容，只谈学派的路径，不谈哪种政体更好。 5. 用“显露”称S，不用“结构”；用“发生”，不用“产生”。

【出生证三栏】 学派：[名称，可用泛称] ①主体预设： a. 学派自己明说的： b. 从常规论述推断的（写明推断依据）： c. 你不确定的： ②客体预设：（同上三项） ③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用●◐○）： 请把“理论主张”与“实践记录”分两栏记，并注明这是读法，不是事实。

【再给一份反对的填法】 请对同一学派，再给一份与上面合理不同的出生证， 并用三句话说明两份差在哪里。

【缝隙候选】 请列出这个学派“可能不愿追问的问题”候选至多八条， 每条写：问题是什么；为什么我（你）这样判断； 它更像免检、改名、先验中的哪一种（只给候选，不下结论）。

【最后】 请列出你认为本稿中最可能出错的三个地方，并说明为什么。 ```

使用时有几点提醒。

第一，规矩要放在最前面，而且每次新开对话都要重新贴。AI在较长的对话里，会逐渐忘记最初的规矩，细节开始回来。习惯上，每写完一个学派就新开一次，把模板重贴一遍。

第二，“反对的填法”和“最可能出错的三个地方”两项不要删。这两项就是让AI替你做一半质检，是模板里性价比最高的部分。

第三，模板里要求AI只给候选，不下结论。这一点要和提示词里“缝隙候选”一项配合看。AI常常倾向于下结论。把它压回“候选”，是把裁定的位置留给人。

第四，不同的工作换不同的提示词。上面是填出生证的；写路径图、写缝隙清单、写命题卡，各需要自己的小模板，但开头的“规矩”部分可以完全不变。

◆21.7 一份核对流程

提示词只是前半段。后半段是核对。下面这份流程把一个学派从“AI底稿”走到“可以入书”，分六步。

第一步　粗筛。拿到AI底稿后，先不读内容，只扫一遍标记。统计有多少F、F?、M、W，有多少〔待核〕。如果F?和〔待核〕占比很高，说明这个学派的底稿可靠度低，这个学派应当降级处理——要么减少篇幅，要么换更保守的泛称。注意F/F?标记本身也由AI给出，需要抽查。

第二步　删细节。把所有具体到“某书某章”“某年某人”的细节，按21.3的三堆分类：可用、必须核、不许用。不许用的当场删去。

第三步　审M。逐条看M句子的依据句。依据句写不出的，退回；依据句太空的，让AI补一次；仍补不出的，由作者决定删去还是自己写。

第四步　并排对照。把AI的出生证与作者自己先写的那一份并排。差别处逐条记下，每条差别只有三种去向：采用AI的，采用自己的，或写成“该学派内部有两种读法”并分记。

第五步　查〔待核〕。到原始来源核对。核对的优先级，按“如果错了，对全章的伤害有多大”来排。放在结论位置的先查，放在举例位置的后查。

第六步　通读与签字。整章通读一遍，专找太顺的句子和带名字数字的句子。通读完毕，章末清单里每个〔待核〕点都要有“已查实／已删去／仍待核”的状态。仍待核的，保留在清单里，不转正文。

这六步，写成表更便于对照：

步骤 对象 动作 产出
一 标记 统计F、F?、M、W与〔待核〕 学派把握度的粗判
二 细节 三堆分类，删“不许用” 干净的文本
三 M句 审依据，退回或补 有依据的建模判断
四 出生证 自写与AI稿并排 终稿三栏
五 〔待核〕 查原始来源 状态清单
六 全章 通读，专找“太顺” 可交付稿

分批的理由

这份流程是按学派一个一个走的。写一个学派，走一遍，再写下一个。不建议先让AI一次写完十个学派再统一核对，原因有两个。一是错误会互相借力：AI在后面的学派里会引用前面的描述，前面一个小错，后面成了前提。二是人的注意力有限，一次审十个，审到第六七个就开始滑过。这与20.5“分批写、分批审、不并行写关键卷”是同一个道理。

小账
把“分批”用到一家人搬家的事上。搬家要打包十个房间。有两种做法：让帮工一口气把十个房间全部装箱，晚上你再一箱箱开箱检查；或者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装，装完你看一眼，再装下一个。

第一种做法，如果帮工在第一个房间把易碎品和衣服混装了，这个习惯会带到十个房间，你开箱时才发现，已经无法补救。第二种做法，第一个房间你一看就发现了，告诉他规矩，后面九个都对。

学派解构一样。第一个学派走完流程时，你会发现AI的哪类错误最常见，把它写进下一次的提示词规矩里，后面的学派就越走越稳。这是分批最大的好处：每批的核对结果，反过来改进下一批的提示词。

◆21.8 一个生活案例走完全程：小区业委会该不该装电梯

这一节用一个完整的小例子，把本章五个问题串起来走一遍。假设你在做社会科学的练习稿，题目是：同一个小区里，业委会遇到“要不要给老楼加装电梯”这件事，有人从“多数人同意就行”出发，有人从“每户的利益各不相同，得逐户谈”出发，有人从“先看有没有规则可循”出发。把这三种出发点当作三个小学派，用AI做底稿。

第一步，立规矩。把21.6的模板贴给AI，说明这三个是“练习用的小学派”，并要求它不得给出具体小区、具体年份、具体投票数字。

第二步，填出生证。AI返回三份草稿。第一个小学派，主体预设写“居民是可以被汇总的投票者”，客体预设写“电梯是一件有共同收益的公共物”；第二个，主体预设写“居民是各自处境不同的人”，客体预设写“电梯是对每户影响不同的负担与收益的集合”；第三个，主体预设写“居民是遵守规则的人”，客体预设写“电梯是需要办理程序的事项”。每栏后附依据句，并标了F、M。

第三步，让AI给反对的填法。对第一个小学派，AI再给一种：“居民是为自己算账的人，多数同意只是算账结果的叠加。”两份差别在于：前一份把居民当成可汇总的整体，后一份把居民当成各自算账的个体。你注意到，这个差别正是第一个与第二个小学派之间的差别——也就是说，第一个小学派内部其实有一条没说清的缝。这是一条值得记下的线索，AI给了候选，你来裁定它是不是缝隙。

第四步，防编造。AI在某处写了“一般认为不同楼层的住户对加装电梯的态度不同”，没有数字，但仍是一个事实性断言。你把它标成F?，列入〔待核〕。再往下，AI写“某地曾有小区因此对簿公堂”，这是补出来的事件，无名无时，按三堆分类归入“不许用”，删去。

第五步，分开记。AI在路径图一栏写“第一个小学派主要走S→D→E”。你把它标成M，并追问依据。AI说：“它从多数同意这个显露结果出发，再看各户差异，最后才谈纠缠。”你觉得这个依据有道理，但“才谈纠缠”那一半，你在这个练习里并没有看到材料支持，于是把依据改写成“仅就其先以结果起笔、再回头看差异这一点而言，按本书的读法，它起手于S”，把后半截删去。

第六步，人审的最低线。你对着五个环节自查：出生证三栏你先自己写过一遍，并和AI的对照；每个M句你都能说出依据；〔待核〕有两条，一条查实后改成泛称，一条保留在清单；你自己为一条缝隙命题写了失效条件——“如果在把居民逐户处境摆出来之后，各家对加装的态度仍然按人数多少一刀切地分成两边，没有出现随处境而分化的情形，这条命题就错了”；最后通读，把一句“这显然是最合理的做法”改掉，因为它不是事实，也不是带依据的建模判断，只是一句顺口的话。

走完这一遍，你得到的不是“AI替你写了一篇”，而是一份每一句都知道自己是什么类型的稿子：哪些是常识，哪些是你的读法，哪些还没查。这就是人和AI一起做学派解构时，最该拿到手的东西。

带走的话
AI扩大候选的数量，人负责裁定，二者不能互换位置。让AI填出生证时，要给它表和规矩，要它写依据，并要它同时给一份反对的填法。防编造的办法是从源头不让它补细节，再把它的话分成可用、必须核、不许用三堆；越具体越危险。稿子里的每一句，都要知道它是事实、建模判断还是意义权重；建模判断必须带依据，依据要能被人反驳。人审的最低线是五个环节：出生证由人落笔、建模判断由人认可、〔待核〕由人查证、失效条件由人写、整章由人通读；一个学派一个学派地走，每批的核对结果改进下一批的规矩。

结语

回到那一家人

回到开头那一家四口。周末去哪，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对”的答案。但有一件事变了：他们现在知道，四个人谈不拢，不是谁不讲理，是四张出生证不一样。把出生证摆出来，再问一句“周末的用处，凭什么是这一个”，谈话就有了往前走的地方。

全书的判词，现在原样收回来：学派是预设的主体与预设的客体的联合设定；预设不是错，起点没被检验才成问题；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

这本书自己也是一个学派

按本书的读法，这本书也有自己的出生证：它预设社会科学的互动只能靠预设两端来研究，并且预设“缝隙”可以被写成缺式或偏路。这两个预设没有在书里被检验过，它们是这本书的起点。这本书因此也带着自己的路径依赖：它把所有学派都读成“起点加路径”，这个读法本身，可能也有不许问的地方。

全书的失效条件

按本书自己立的规矩，这里报账。出现下面任何一种情况，对应的部分就应当改写：

一、找到一个社会科学学派，它的起点无法写成“主体预设 × 客体预设”两栏。那么“学派符号”需要修改。 二、十门学科的缝隙清单，经同行逐条核对，多数其实是学派早已讨论过的问题。那么第二编的“缝隙”读法过于粗糙，需要重做。 三、按这套方法做出的创新命题，经检验，并不比没有按这套方法做出的命题更容易被事实否定，也不更少改名。那么第三编的“补路径”办法没有用处。 四、让两位熟悉同一学科的人各自独立填同一学派的出生证，结果差异极大，无法通过依据对齐。那么出生证作为工具不够稳。

这四条都可以检验，检验的办法在第十八章。

随身三问，再问一遍

一、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 二、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 三、有没有写明“看到××就错了”？

带着这三问，去读下一本你想读的书。

参考书目

本书不靠逐页引文立论，写的是各学派通行的起点性论述。下面列的，是正文提到或依据的学派的代表性著作，供读者自己查证。所有版本、译者和出版信息均未核对，一律〔待核〕，引用前请以原书为准。

一、方法与科学哲学

  1. 托马斯·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1962）〔版本待核〕
  2. 卡尔·波普尔：《科学发现的逻辑》（Logik der Forschung，1934；英译 The 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1959）〔版本待核〕
  3. 伊姆雷·拉卡托斯：关于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的论文（1970 年前后）〔篇名与出处待核〕

二、路径依赖与制度

  1. 保罗·大卫：关于打字机键盘排列的论文（1985）〔篇名待核〕
  2. 布莱恩·阿瑟：关于技术竞争与锁定的论文（1989）〔篇名待核〕
  3. 道格拉斯·诺思：《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1990）〔版本待核〕

三、经济学

  1. 亚当·斯密：《国富论》（1776）〔版本待核〕
  2.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1936）〔版本待核〕

四、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

  1. 肯尼思·华尔兹：《国际政治理论》（1979）〔版本待核〕

五、法学

  1. 赫伯特·哈特：《法律的概念》（1961）〔版本待核〕
  2. 朗·富勒：《法律的道德性》（1964）〔版本待核〕
  3. 罗纳德·德沃金：《认真对待权利》（1977）〔版本待核〕

六、语言学

  1. 费尔迪南·德·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1916，据听课笔记编成）〔版本待核〕
  2. 诺姆·乔姆斯基：《句法结构》（1957）〔版本待核〕

七、社会学、管理学、教育学

  1. 埃米尔·涂尔干：《社会学方法的准则》（1895）〔版本待核〕
  2. 马克斯·韦伯：《经济与社会》（遗著，1922）〔版本待核〕
  3. 彼得·德鲁克：《管理的实践》（1954）〔版本待核〕
  4. 约翰·杜威：《民主主义与教育》（1916）〔版本待核〕

八、传播学与人类学

  1. 哈罗德·拉斯韦尔：关于传播的结构与功能的论文（1948）〔篇名待核〕
  2. 布罗尼斯拉夫·马林诺夫斯基：《西太平洋的航海者》（1922）〔版本待核〕
  3. 克利福德·格尔茨：《文化的解释》（1973）〔版本待核〕

九、本系列

  1. 王德生：《经济学学派解构入门》（德麦国际第 319 号）

附录

本附录是随手查的工具页。前五项是表格、模板和术语，可以复印或照着重画；最后一项是问答。凡标“（建）”的地方，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凡标〔待核〕的地方，是需要对照原始文献再确认的描述。两种标记的用法见前言。

附录一　学派工作表（八行）与填写示范

A1.1 工作表

每个学派填一张。表头先写四样东西，不算在八行里：学派名、所属学科、我读的是哪一类论述、填表日期。学派名用学界通行的称呼，宁可泛称，不用自造的名字。

下面八行，一行不能少。拿不准的格子留空，旁边写“待查”，不要为了好看填满，也不要硬编。空格是进度的实际记录，也是后面核对的入口（见第20章20.2）。

行 项目 怎么填
1 主体预设 这个学派默认“作用的一端是什么样的”。写成一句话，用这个学派自己认得下来的说法，并写出它出现在理论的哪一类论述里。
2 客体预设 这个学派默认“被作用的一端是什么样的”。同样一句话，加依据。
3 起点 第1、2行合起来的那一句。学派＝主体预设×客体预设，起点是联合设定，不是两句话相加。
4 最怕的异象 起点解释不了、却已经被看见的事。只选“最怕”的那一个：它一旦被认真对待，起点就要动。
5 不许问的问题 学派挡住的、追问起点的问题。写一到三个，写成问句。这是建模判断，用“按本书的读法”引出，并写依据。
6 吸收手法 学派遇到第4行的异象时，用免检、改名、先验里的哪一种或哪几种，并写出对应的检验问题：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先验能否被任何事实否定。这是建模判断。
7 SDE路径 标出常走的路径（六路径之一或两条），也写出少走或不走的路径；缝隙是缺式还是偏路。这是建模判断，必须写依据。
8 意义权重 创造、自由、幸福三项，各标●◐○。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记。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表外还可以留一行备注，写学派自己说的“互动属性”：它让两端怎样作用，作用的结果叫什么（变化、波、善）。这是学派的理论产出，不是预设，所以不占八行里的位置，但写下来对找异象很有用。

填写的次序建议是：先填第1、2、3行；再找第4行和第5行，这两行常常挨在一起，异象的旁边，往往就是被挡住的问题；然后填第6行，看学派拿什么手法处理那个异象；接着填第7行；最后填第8行。原因是第8行最容易凭印象写，放到最后，手里有了前几行的依据，就不容易漂。

工作表是半成品，只给作者和审稿人看，不进正文。整理成出生证页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应当能在工作表里找到来处。

A1.2 示范一：一个生活案例

先用一个不涉及任何学科的小例子，把八行走一遍，熟悉手感。

家里有两个孩子，父母定了零花钱的规矩。我们把这套规矩当成一个“小学派”，叫“家规派”，属于“家庭内部分配”这个小领域。

行 项目 内容
1 主体预设 孩子是需要被教会“算账”的人。依据：规矩里每条都要孩子先记账再领钱。
2 客体预设 钱是有限的、要分账的东西。依据：规矩里有“月初一次发完，用完不补”。
3 起点 会算账的孩子，加上有限的钱。
4 最怕的异象 老二把钱全部买了送同学的礼物，账是记了，却被认为“不会过日子”。
5 不许问的问题 “为什么送礼物不算会过日子？”更深一层：“孩子的‘想要’是从哪里来的？”（建）依据：开会时每逢有人提这一问，就有人说“先把账记清楚”。
6 吸收手法 改名：把送礼物改称“特殊支出”，收进原来的账本。检验：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没有，所以是改名，不是修正。月底借钱则被算作“偶然”，这是免检。（建）
7 SDE路径 先看花钱的结果（S），再追问算账（D），很少问孩子为什么想这样花（E），接近S→D→E。依据：家长只检查账本。缝隙：缺E，即孩子的“想要”从哪里来。（建）
8 意义权重 理论一栏：创造◐（可以自己决定买什么），自由◐，幸福○。实践一栏：月底常常有孩子借钱，创造降为○。（读法，非事实）

小账
如果换一个起点：主体预设改成“孩子想表达自己对人好”，客体预设改成“钱是传递心意的东西”，这就成了另一个小学派，叫“心意派”。两张表摆在一起，第4行的异象“送礼物”在心意派里根本不是异象。这就是“学派＝主体预设×客体预设”的最小演示：同一件事，换一组预设，是否异象就变了。

A1.3 示范二：一个学科里的学派（保守描述）

下面用经济学里的新古典一脉作示范。描述保持学界通行的泛称，细节不展开；凡依据不足处标了〔待核〕。表头：新古典一脉，属经济学。

行 项目 内容
1 主体预设 个人是在约束下选择、偏好稳定的行动者。依据：教科书里从消费者选择讲起。
2 客体预设 市场是许多这样的个人通过价格联系起来的场所，价格传递信息，趋向均衡。依据：供求分析的叙述顺序。
3 起点 稳定偏好的个人，加上趋向均衡的市场。
4 最怕的异象 长期的、不重复调整的粘性现象〔待核：具体研究文献〕。
5 不许问的问题 偏好是怎样形成的？为什么此刻是这样的偏好？（建）依据：这一脉的分析惯例是把偏好当作给定，然后求选择。
6 吸收手法 免检：归为外生冲击或噪声。改名：写成摩擦、交易成本、信息不完全。（建）依据：这类论述里，“冲击”“摩擦”两个词承担了归类功能。检验问题：改名之后有没有原框架推不出的新预测。
7 SDE路径 S→D→E 与 S→E→D，这是本系列已定的读法；少走以E起手的路径。缝隙：偏路。展开见第6章6.5。
8 意义权重 理论一栏：自由◐，幸福◐（以满足计），创造○。实践一栏：自由◐，幸福◐〔待核〕。这是本书的读法，见第6章6.2。

A1.4 填表的五个常见错误

第一，把结论当预设。比如在第2行“客体预设”里写“市场会失灵”，这是学派的理论产出，应放进表外备注。预设是在检验之前就放进去的前提，结论是后面推出来的东西。

第二，把一个人的观点当整个学派。工作表填的是学派，不是某位学者。同一学派里的人可以有分歧，填表时取大家共同接受的那一层，拿不准就写泛称。

第三，第4行和第5行混在一起。异象是一件被看见的事，不许问的问题是一句被挡住的话。“老二的礼物”是异象，“为什么送礼物不算会过日子”才是问题。分开写，才找得到手法。

第四，第5行写成对学派的批评。“不许问的问题”是对结构的描述，不是对人的评价，更不涉及动机。写的时候只说“论述里哪个词承担了挡住追问的功能”，不说“他们故意回避”。

第五，第8行凭印象打分。意义权重要有依据：这个学派的论述，哪一类内容让你给创造、自由或幸福标了●。没有依据就留空，写“待查”。

附录二　十学科对照总表

A2.1 使用说明

总表把第六至十五章的结论放在一张表里，方便横向比。表中的名称、路径和入口，已经逐章对过，一律以各学科章为准；章里改了，表跟着改。读表请注意四点。

第一，依赖类型这一列，经济学（路径依赖）、法学（制度依赖）、政治学（政体依赖）三门是本系列的口径，不是建模判断。其余七门的依赖类型，是各章为了说明方便起的名称，不是学界通用的叫法，全部属建模判断（建）。读者可以换成自己顺手的名字，只要写明它指什么。社会学、教育学两章没有另立新名，仍称路径依赖，只写明锁定点落在哪里。

第二，“最少被追问”指一个学派最不愿意被问的那个问题，写成问句的形式，便于直接拿去问。这一列全部是建模判断（建），依据在各学科章的“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一节。

第三，“常见吸收手法”和“常见SDE路径”是倾向，不是定论。同一学科里不同学派可以不一样，同一学派在不同论述里也可以不一样。路径一栏里，只有经济学主流的两条（S→D→E、S→E→D）是本系列已定的读法，其余全部是建模判断。

第四，“创新入口”取自各章第七节的三个命题，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每个命题都带失效条件，见各章。

A2.2 对照表

表中按“学派（泛称）：内容”的格式分列各学派，分号隔开。因为列多话长，路径一栏只写主路径。

学科（章） 依赖类型 最少被追问 常见吸收手法 常见SDE路径 创新入口
经济学（第6章） 路径依赖（国家的“波”：路径、速度、粘性）；非建 新古典：偏好怎样形成；凯恩斯：总量怎样由许多人的行动一点点发生；奥地利：行动命题能否用大量数据检验；制度与演化：能否用统一规则概括不同制度（建） 新古典：免检、改名；凯恩斯：先验、免检；奥地利：先验；制度与演化：改名、免检（建） 新古典：S→D→E、S→E→D（本系列已定）；凯恩斯：S→E→D；奥地利：E→D→S 的倾向；制度与演化：E→S→D、D→E→S（建） 粘性按来源拆成三类（补一个量）；“例外台账”作为理论的正式输入；增长速度由 E→D→S 解释（建）
政治学（第7章） 政体依赖（国家的“粒子”：整体、稳定、独立的具体特征）；非建 类型学：分类依据是否只在某些时期、某些地方站得住；契约自由主义：个人“自己做主”从哪里发生；理性选择：偏好为何如此，会否被规则改写；国家中心：国家作为统一整体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建） 类型学：改名为主、辅免检；契约自由主义：先验、辅改名；理性选择：免检、辅改名；国家中心：改名与免检并用、辅先验（建） 类型学：S→D→E；契约自由主义：E→S→D；理性选择：D→E→S；国家中心：S→E→D。缺 E→D→S 与 D→S→E（建） 稳定是两个速度的比值；转换有独立的中间态；同一类型名按两个差异量拆开（建）
法学（第8章） 制度依赖（国家的“场”：连接、次序、结构）；非建 自然法：衡量规则的秩序凭什么是这一个；实证主义：来源的认定是否夹带内容的好坏；现实主义与社会学：“应当”拿什么来评；解释论：“最好的理解”由谁评（建） 自然法：先验；实证主义：改名；现实主义与社会学：免检；解释论：改名（建） 自然法：E→S→D；实证主义：S→D→E；现实主义与社会学：D→E→S；解释论：S→E→D。草图，不是结论（建） 判的理由里写明“剪掉了什么”；给追问起点一个与判分开的出口；新领域里先判的前几个案子影响更大（建；法学卷在提纲阶段，仅引用已定要点）
语言学（第9章） 单位依赖：学派从取什么作第一个基本单位开始（建） 结构主义：个体说话人怎样一点点改变系统；生成：使用的频率与场合会否改变语法；功能·认知·使用：用得很少却合乎语感的结构为何稳；社会语言学：个人头脑里的语法与社群变异怎样连起来（建） 结构主义：免检；生成：免检为主、兼先验；功能·认知·使用：改名；社会语言学：免检（建） 结构主义：S→D→E；生成：S→E→D；功能·认知·使用：D→S→E；社会语言学：D→E→S（建） 新说法站稳先靠次序、后靠纠缠（补 D→E→S）；使用密度不均的格子先变（补一个量）；孩子学说话的偏离与社群的变化走同一个次序（连两条路）（建）
社会学（第10章） 路径依赖，章内未另立新名；锁定点是主体与客体的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建） 结构功能：没有功能的现象为何还在；冲突：稳定的格局为何不被改；符号互动：互动之外有无先于互动的架子；理性选择与交换：偏好怎样发生（建） 结构功能：免检、兼改名；冲突：先验、改名；符号互动：改名；理性选择与交换：免检、先验（建） 结构功能：S→E→D；冲突：S→D→E；符号互动：D→E→S；理性选择与交换：D→S→E。以E打头的两条无人走（建） 先看纠缠，再看角色与利益（补以E打头的路）；往返速度是独立的量；偏好既是规矩的下游也是上游（连两条路）（建）
管理学（第11章） 抓手依赖：各派围着一个能抓在手里的东西组织，多元化是长期使用的抓手的数目（建） 科学管理：拆不开的工作怎么办；人际关系与行为：气氛与产出之间的路径；决策与权变：“看情境”能否被证伪；目标与绩效：目标从哪里来（建） 科学管理：免检；人际关系与行为：改名；决策与权变：先验；目标与绩效：改名加免检（建） 科学管理：S→D→E；人际关系与行为：E→S→D；决策与权变：D→E→S；目标与绩效：S→E→D（建） 抓手要有“退路”，用满一个周期就刻意撤一次；同一组织里并存两条路径，一条出结果、一条看原因；把“目标从哪里来”写进管理的第一步（建）
教育学（第12章） 路径依赖，章内未另立新名；锁定点落在“怎样教”，即一套教法（建） 传递：学生学到的是不是就是教的；行为：学习者内部发生的事能否影响练习效果；建构：建构不出来或建错了怎么办；批判：制度课程改了之后机会的差距是否消失（建） 传递：免检、兼改名；行为：改名；建构：免检、改名，深处有先验；批判：先验，兼免检（建） 传递：S→D→E；行为：D→S→E；建构：E→D→S；批判：S→E→D（建） 教的次序与学的次序分开记账（补一个量）；迁移取决于所学之物在几处场合里被连起来；学得如何至少用三种显露同时记（连两条路）（建）
传播学（第13章） 链条依赖：各取向把互动想成“谁、说什么、经什么、对谁、有何影响”的链条，差别只在把哪一环当不动的起点（建） 传递与效果：被传递的东西在传出前有没有意义；使用与满足：受众的需要从哪里来；批判：观众各读各的，结构怎样起作用；媒介环境：同一媒介为何在不同社会、家庭里效果不同（建） 传递与效果：免检；使用与满足：改名；批判：先验为主、辅改名；媒介环境：改名与先验混用（建） 传递与效果：S→D→E；使用与满足：E→S→D；批判：E→S→D 与 S→E→D；媒介环境：D→E→S（建） 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改写有方向（补一个量）；角色是长出来的（建）
国际关系学（第14章） 格局依赖：路径依赖的一个子类，学派锁住的是对“国家之间处于什么格局”的预设（建） 现实主义：体系为何无权威；自由主义：制度为何在需要时失灵；建构主义：观念与身份最初怎样发生；英国学派：国际社会靠什么在大冲突时仍撑住（建） 现实主义：免检、先验；自由主义：改名、免检；建构主义：改名为主、兼先验；英国学派：免检（建） 现实主义：S→D→E；自由主义：S→E→D；建构主义：E→S→D；英国学派：S→E→D 与 E→S→D 之间摆动（建） 摩擦序列命题（补D，走 D→E→S）；制度松动三步命题（补E，连两派）；小国独立方命题（换客体预设）（建）
人类学（第15章） 在场依赖：路径依赖中带“在场”特征的一类，起点先是对“谁以什么身份在场”的预设（建） 进化论：阶梯本身是谁画的；功能论：无用甚至有害的习俗为何还在；结构论：成对分类为何偏偏是这几对；阐释论：两种相反的读法凭什么判谁读得更近（建） 进化论：先验；功能论：改名；结构论：先验加免检；阐释论：免检（建） 进化论：S→D→E；功能论：S→E→D；结构论：E→S→D；阐释论：S→E→D。无一以D起头（建） 把“最先变的那件小事”当作民族志的第一列（走 D→E→S）；研究者的到来是必须记入的变量；用同一组量解释不变与变（建）

A2.3 逐行读法

表中每一行都是一条压缩的断言，下面按需要给出展开时的读法。除了前三行的依赖类型，每条都是建模判断，不评对错。

经济学。依赖类型和主流两条路径由本系列定下，其余格子是建模判断。读的时候要把“波”理解为变化的路径、速度与粘性；粘性在这个读法里，是被锁定的量的一种表现。凯恩斯、奥地利两脉的路径，章里本身标了〔待核〕。

政治学。把国家看成粒子，意思是关心它作为整体有哪些稳定、独立的具体特征。这样读，“政体”是一个特征的名字。四个学派合起来，没有一条以E→D→S或D→S→E起手的主路径，这是政治学一章指出的共同空白。本书只谈学派路径，不比较哪种政体更好。

法学。国家的“场”，意思是把人与人、人与事连接起来的次序与结构，叫制度。本系列法学卷处于提纲阶段，所以这一行只引用已定的要点：法官必须判，判之后还有“服”的问题。更多的结论，等法学卷成稿后再补，此处不下断语。四条路径只覆盖六条中的四条，空着的D→S→E和E→D→S取决于怎样刻画学派，只能当找缝隙的草图。

语言学。单位依赖有一个别的学科少见的特点：语言学的单位，说话人自己天天在用，也拿来评价别人说得对不对，所以单位一旦被锁定，会流进课堂和考试，变成大家共同的常识。

社会学与教育学。这两章没有另立新名，仍称路径依赖，各自写明锁定点。社会学是“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结构功能一脉的箭头从系统指向个人，理性选择一脉的箭头从个人指向格局。教育学是“锁在教法上”：每个人都有被教的经历，学派的起点因此获得了读者生活经验的预先背书。

管理学、传播学、国际关系学、人类学。四门各有一个暂时的名字：抓手、链条、格局、在场。名字只是用来说明锁定落在哪里，换一个名字不影响后面的分析。

判断的依据。表里“最少被追问”与“常见吸收手法”这两列，依据都是看某一类论述承担了什么功能：比如语言学里“规则”“系统”这类词，是否承担了挡住“个体怎样改变系统”这个追问的功能；社会学里“失范”“功能失调”是否承担了把异象移出检验范围的功能。功能相同，才可以算同一种手法；只是用词相同，不算。

A2.4 标注依据的写法

表中每个（建）都应附一句依据。依据的写法统一为三段：我读的是哪一类论述；那一类论述里哪个词或哪个动作承担了功能；因此我把这个格子标成这样。例如：我读的是教材里讲“例外情形”的部分；其中“例外”一词承担了把异象移出检验范围的功能；因此我把这个学派的常见手法标为免检。

这个写法有两个好处。其一，读者可以对着同一类论述自己复核，不同意时知道该不同意哪一段。其二，作者自己写下来，会发现有些格子其实说不出依据，那就应该改成“待查”。

还要提醒一点：路径标定最容易受到“学科印象”的影响。比如觉得管理学一定重效率，就顺手标S→D→E。正确的做法是先找论述，再标路径；找不到论述，标“待查”，不是标“印象”。另外，路径要以一篇具体论述为单位去标，同一位作者的不同文章可以走不同路径。

A2.5 把表用起来

小账
小区业委会换物业，这件事可以用三门学科的眼光各看一遍。管理学问：能不能降低成本、提高业主的服务评分（抓手依赖：成本和评分就是抓手）。法学问：合同怎么签、违约怎么办（制度依赖）。社会学问：为什么这个小区的楼与楼之间态度不一样（往返只许走一个方向：是楼里的人影响了规矩，还是规矩影响了楼里的人）。三个问题互不相同，不是因为事实不同，而是因为起点不同。表里的“最少被追问”一列，正是用来提醒：每个眼光各自最不愿意被问的是什么。比如管理学的眼光不愿意被问“这个评分到底量到了什么”，这就是缝隙可能所在。

A2.6 表格怎样随研究更新

这张总表是活的。当你读完某个学派，发现表里某一格与自己的依据不合，应当改表，而不是改依据去迁就表。改的时候遵守三条：改动处写明日期与原因；原来的写法保留在修改记录里；若改动涉及依赖类型的名称，要同时通知相关学科章的作者对齐用词，一律以学科章为准。

表里的“创新入口”一列尤其要及时更新。入口一旦被人走过，就应转入第16章（16.7）所说的“回头查”，看新路径有没有长出自己的路径依赖。入口不是终点，只是下一轮追问的起点。

附录三　创新命题卡模板

每提出一个创新命题，填一张卡。卡的作用有两个：一是逼自己把话说到可以被检验的程度；二是别人拿到卡，不用问就知道命题站在哪里、倒在哪里。命题的写法与检验，详见第18章；本附录的十二栏与第18章18.6的命题卡完全一致，可以直接复制。

A3.1 模板

栏 栏目 填什么 常见填错
1 命题一句话 用“在……内，按……，会看到……”写成一句 写成口号，没有范围
2 所属学科与学派 命题针对哪个学派的哪条路径 只写学科，不写学派
3 缝隙来源 缺式还是偏路；哪个不许问的问题或被免检的例外 缝隙没写，直接给答案
4 新路径 用六路径的写法标出，例如由某次序补成另一次序 路径写成了形容词
5 异象解释 原学派的哪个异象被读通，读通在哪一句 只改了名字
6 新预测 原学派的预测、我的预测，差在哪里 两个预测其实一样
7 失效条件 看到什么就错；错了改什么 写成成立条件，或写了后门
8 检验办法 谁去查、查什么、查多久、和谁比 “有待进一步研究”
9 可错性级别 一至四级，并写明依据 不标级
10 新路径的新依赖 补上之后，新路径自己可能锁在哪里 空着
11 建模判断与〔待核〕 哪些是读法，哪些要核对事实 把读法写成事实
12 生活案例 一个日常例子把命题走一遍 用学术例子代替

第9栏的四级，按第18章18.5：一级是局面级，说得出什么大局面出现命题就错，但不要求已经知道怎样检验；二级是现象级，说得出某类现象出现命题就错，也知道到哪里找，但还没有定量；三级是指标级，有明确的指标、范围和时间窗，可以动手查；四级是对照级，有对照组或对照案例、事先写好的判据，第三方可以重复。级别只管“怎样查”，不管“对不对”。

A3.2 填写示范：一个生活命题

下面用上文的“家规派”做一张完整的卡。它是演示用的，目的是熟悉格式，命题本身不必当真。

栏 栏目 内容
1 命题一句话 在有两个孩子、月初一次发完零花钱的家庭里，按“先说想要、再安排、最后看账”的办法管三个月，月底向家人借钱的次数会比原来少。
2 所属学科与学派 家庭内部分配这个小领域的家规派。出生证改动：主体预设由“需要被教会算账的人”改为“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需要被听见的人”。
3 缝隙来源 偏路。家规派不许问的问题是“孩子的想要从哪里来”，走的是先看结果、再查账的路，缺的是E。
4 新路径 由S→D→E补成E→D→S：从孩子的想要（E）出发，再看他怎样安排（D），最后看账（S）。（建）
5 异象解释 异象：老二把钱买了礼物，被认为不会过日子。新读法：他的想要很清楚，是想对朋友好，所以这不是不会过日子，只是想要不同。这不是改名，因为“账本整齐”这个标准被换掉了，“特殊支出”这一类也不再需要。
6 新预测 家规派的起点推不出：月初先说一句“这个月我最想要什么”，月底借钱的次数会减少。家规派预测的是借钱随孩子年龄增长而减少，新路径预测与是否先说想要有关，与年龄关系不大。
7 失效条件 如果坚持三个月，借钱的次数没有减少，甚至增加，命题作废；如果只在一个孩子身上减少，范围收窄为“能说清自己想要什么的孩子”。
8 检验办法 家里自己查：用家里的日历记录借钱次数，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对比。
9 可错性级别 三级。指标是借钱次数，范围是这个家庭，时间窗三个月。
10 新路径的新依赖 “想要要能被说清楚”可能挡住一个问题：有些孩子根本说不出想要什么，这是不是也算会过日子？还有，最会说的孩子可能占便宜。留作下一轮追问。
11 建模判断与〔待核〕 “家规派缺E”是建模判断，依据是家长只检查账本。无〔待核〕项。
12 生活案例 即本卡全文。

小账
这张卡里，最容易偷懒的是第6栏和第7栏。很多人写成“孩子会更好”“家庭会更和谐”，这样的话永远看不到错。改写的办法是找一个可数的事，如借钱次数，找一个时间，如三个月。能数、有期限，才算失效条件。但也不必一开始就这么硬：如果命题谈的是大局面，只写到一级也可以，要紧的是“说得出什么大局面出现，命题就错了”。

A3.3 五个常见的填卡错误

第一，第1栏的一句话里夹了两个命题。拆成两张卡，一张一个。

第二，第3栏只写“学派忽视了××”。忽视是描述，不是定位。要写明缺的是哪条路径、哪个量，是缺式还是偏路，才能决定怎样填补。

第三，第5栏写成“新观点更全面”。全面不是解释了异象。要点名是哪个异象，说明新读法下它怎样回到正常。

第四，第7栏写成成立条件，或者留了后门，如“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失效条件要写“看到××，这个命题就错了”，并写明错了改什么。

第五，第10栏写“暂无”。新路径一定有起点，起点一定可能挡住某个问题。写不出，说明还没有认真找。

附录四　〔待核〕清单汇总格式

全书每章末尾都有一份〔待核清单〕，主编在合稿时把各章清单汇成一张总表，按下列格式。同样的格式，也适合你自己写学派解构专著时使用。

A4.1 汇总表格式

编号 所在章节 待核的描述（原文摘录，不超过一句） 为什么拿不准 核对办法 核对人 状态 核对结果与出处
T-01 例：第6章6.2节 某一脉对价格粘性的说法 记得有这个说法，但不确定属于哪个学派 对照该学派代表性教材的相关章节 空 未核 空

各列的约定如下。

编号：按章顺序连续编，不跳号，不重号。删除一条时，保留编号，状态写“撤销”。

待核的描述：直接摘原文，不改写，以便核对人对着原文查。

为什么拿不准：写具体原因，如“年份记不清”“人名拼法不确定”“不知是否有人这样主张”。只写“不确定”不算原因。

核对办法：写成可执行的动作：翻哪本书、查哪类资料、问哪位懂行的人。

状态：未核、已核属实、已核需改、撤销，四选一。

核对结果与出处：已核的，写出处，包括书名、章节；需改的，写改成什么。不得写“网上看到”。

A4.2 三条使用规矩

其一，凡状态不是“已核属实”或“撤销”的条目，对应的描述不能进入定稿。要么核实，要么删掉，要么改成泛称。

其二，核对结果与原文不一致时，以出处为准改原文，并在原稿里保留一条修改记录，不要悄悄改。

其三，〔待核〕与“（建）”是两回事。〔待核〕是事实不确定，可以通过查证解决；“（建）”是判断，不是查证能解决的，而是要写出依据，由读者评价依据是否站得住。两者在汇总表里分开记，不混在一张表里。

小账
家里分家产的家族会议，也可以用这个办法。有人说“爷爷当年说过老屋给老大”，这是待核的事实，可以去问还在世的亲戚、翻有没有字据。有人说“老大照顾得最多，所以应该多分”，这是判断，要写依据：照顾了多久、做了什么。事实待核，判断要依据，两张单子分开，家族会议才不会吵成一团。

A4.3 提交前的自查

交稿前，作者自己把清单过一遍：每条待核有没有写明原因；每条原因是否具体；核对办法是否能立刻动手去做；有没有把判断误记成待核，或者把待核误写成判断。自查一遍，往往能删掉三分之一的条目，因为其中一些其实可以直接改成泛称。能改成泛称的，就不要留着待核，这样主编核对的负担最小，书的事实面也最稳。

附录五　术语表

按主题排列，不按拼音。每条先给本书的用法，再给最近的生活例子或所在章节。

互动属性　社会科学研究的对象：变化、波、善。它是学派自己的理论产出，不是预设。见第1章1.3。

预设　研究者在检验之前就放进理论的前提。预设不等于错，只是起点；起点没被检验才成问题。例：家规派预设孩子要先学会算账。

主体预设　学派对互动一端“谁在作用”的默认设定。见第2章2.3。

客体预设　学派对互动另一端“被作用的是什么”的默认设定。见第2章2.3。

学派符号　学派＝预设的主体属性×预设的客体属性。“×”表示联合设定，不是相加：改动任何一边，学派都变。

出生证　记录一个学派起点的三栏表：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见第2章2.3。

工作表　写书之前对每个学派先填的八行表：主体预设、客体预设、起点、最怕的异象、不许问的问题、吸收手法、SDE路径、意义权重。见附录一与第20章20.2。

意义权重　创造、自由、幸福三项，各标●◐○。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记。

方程依赖　自然科学的依赖类型，以客体属性为中心，靠方程推进。

原理依赖　人文科学的依赖类型，以主体属性为中心，靠对原理的重新解释推进。

路径依赖　社会科学的依赖类型，以互动属性为中心。本书用法不同于经济史里常说的那种路径依赖，见第3章3.1。在经济学里，它特指国家的“波”：路径、速度、粘性。

制度依赖　本系列对法学的定位：国家的“场”，即连接、次序、结构，叫制度。

政体依赖　本系列对政治学的定位：国家的“粒子”，即国家整体、稳定、独立的具体特征，叫政体。

单位依赖（建）　第9章对语言学的读法：学派从取什么作第一个基本单位开始，后面的方法、材料和问题都顺着它走。

抓手依赖（建）　第11章对管理学的读法：各派围着一个能抓在手里的东西组织，如作业、士气、情境、目标。

链条依赖（建）　第13章对传播学的读法：各取向都把互动想成一条“谁、说什么、经什么、对谁、有何影响”的链条，差别在把哪一环当不动的起点。

格局依赖（建）　第14章对国际关系学的读法：路径依赖的一个子类，学派锁住的是对“国家之间处于什么格局”的预设。

在场依赖（建）　第15章对人类学的读法：起点先是对“谁以什么身份在场”的预设，然后才是对“看什么”的预设。

多元化　路径依赖的数目。多元不等于相对主义，但没有检验起点的办法时，容易滑向“怎么都行”。

相对主义　“怎么都行”。本书的意思不是各说各话，而是缺少共同检验起点的办法。见第1章1.7。

路径依赖六动作　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见第3章3.2。

堵住原理　挡住追问起点的问题。是学派保持起点不动的第一道手续。

吸收　学派把异象收进原来的框架。三种手法：免检、改名、先验。共同点：起点不动。见第5章5.2至5.4。

免检　把异象归入例外或扰动，起点不检验。例：把月底借钱算作“偶然”。

改名　换一个名字把异象收进框架。检验：有没有新预测。

先验　宣布起点不证自明。检验：能否被任何事实否定。

锁定　起点之上的叙述越积越厚，改起点的代价越来越大。

分叉　异象积累到一定程度，一部分人换起点，另立学派。

S（显露）　Show。事物表面上显露出来的样子，是看得见的那一端。注意：不是“结构”。

D（差异序列）　一连串前后相继的差异，是事物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那条线。

E（特征纠缠）　不同特征相互缠在一起、不能单独拿掉一个的情形。

三方程　S＝F(D,E)，D＝G(S,E)，E＝H(S,D)。函数名F、G、H分用，不要混。见第4章4.2。

六路径　S、D、E三者的六种先后次序：S→D→E、S→E→D、D→S→E、D→E→S、E→S→D、E→D→S。

三原则　两个维度的矛盾推动第三个维度：D与E的矛盾推动S；S与E的矛盾推动D；S与D的矛盾推动E。

方法论亏缺　按本书的读法，社会科学的亏缺是路径单一，路径依赖。

缝隙　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见第16章16.3。

缺式　缝隙的一种：缺一个量，或缺一条路径。

偏路　缝隙的另一种：路径有，但偏向某一条，其他条被冷落。

填补　补路径，或让被锁的量重新动起来。填补之后必须回头查新路径会不会生出自己的路径依赖。见第16章16.6、16.7；四个办法（换起点、换顺序、补一个量、连两条路）见第17章。

创新三问　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是否写明失效条件。见第18章18.2。

失效条件　“看到××，这个命题就错了”。必须是可以被看到的事。见第18章18.3。

可错性分级　命题愿意被查到什么程度，分四级：局面级、现象级、指标级、对照级。只管怎样查，不管对不对。见第18章18.5。

命题卡　一条命题一张卡，十二栏。见第18章18.6与附录三。

判词三　奖或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分为A加固、B改写、C同台、D纯理论四类。见第20章20.6。

建模判断　作者给出的标定，如“某学派走哪条路径”。不是事实，需要写依据。文中标“（建）”。

待核　事实描述有不确定处，需对照原始文献。文中标〔待核〕。

附录六　常见问答

问1：这套方法是不是在说所有社会科学学派都错了？

不是。本书不评学派对错，只摆起点、路径、缝隙。预设不等于错，只是起点。起点没被检验，才需要补。一个学派走了一条路径，说明那条路径走得通；缝隙是它没走的另一些路。

问2：“学派＝主体预设×客体预设”，为什么用乘号而不是加号？

因为这两个预设是联合设定的，而不是各自独立地叠加。家里定零花钱规矩，只改“孩子是什么人”或只改“钱是什么东西”，规矩都会变，改一个整体就变。用加号会让人以为可以单独调一边，别处不变。

问3：十学科对照表里那么多“（建）”，是不是说明这套读法不可靠？

建模判断多，说明这些标定还没有被学界检验过，所以老老实实标出来。读法可靠与否，看依据是否写明、读者能否照着依据复核。我们要求每个“（建）”后面都跟着依据，就是让读者可以不同意，却知道不同意哪一点。

问4：我只想用这套方法读一本具体的书，要把十学科表也背下来吗？

不必。总表只是横向对照用的。读一本书，只要会填附录一的八行，会判断吸收手法，会找缝隙，就够了。八行填不满也没有关系，留空写“待查”。表在你想比较两个学科时再翻。

问5：怎么区分“真吸收”和“真修正”？

看起点动没动。吸收的共同点是起点不动：异象被收进去了，起点还是原来的样子。修正则是起点本身被改了，如主体预设或客体预设被换成别的话。办法是问一句：改完之后，出生证的主体预设、客体预设两栏（工作表第1、2行）变了吗？没变，就是吸收。详见第5章5.7。

问6：我找不到某个学派“不许问的问题”，怎么办？

先看异象。不许问的问题总是藏在异象旁边：学派遇到它解释不了的事，会用哪个词把它带过去？“例外”“扰动”“噪声”这样的词，常常就是入口。若仍找不到，说明你可能还没有读到这个学派遇到异象的那一类论述，先别硬填，留空并写“待查”。找法详见第5章5.6。

问7：缺式和偏路怎么分？

缺式是缺一个量或一条路径，学派里根本找不到；偏路是路径有，但学派总走其中某一条，其他条被冷落。判断办法是看有没有人走过：有人走过但很少，偏路；没人走过，缺式。这一判断也是建模判断，要写依据。

问8：创新命题一定要有新预测吗？只是换个更好的说法不行吗？

不行。更好的说法如果没有新预测，只是改名。改名有用，能帮人理解，但按本书的标准，它不算创新。创新三问里，第二问就是新预测。

问9：失效条件写得太苛刻，命题几乎肯定会失败，可以吗？

可以，但要自问是否过头。失效条件的作用是让命题“可错”，而不是让它“必错”。合适的失效条件，是一个现实里有可能看到、也有可能看不到的事。若看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命题就没有被检验过。

问10：用AI帮我填出生证，会不会混入编造的内容？

会，所以要有规矩：每一格都要AI写出依据；依据里有引文、年份、数据的，一律回头核对；核对不了的，标〔待核〕，不进正文。把“事实”与“建模判断”分开记。详见第21章21.2至21.4。

问11：两个学科的创新点撞在一起，要怎么写？

两个学派的出生证并排摆，写出“联合预设”：两边各自的预设，合起来说了什么。再找两者相遇处新出现的异象，用它检验联合预设。要避免拼盘，即只是把两边的话并排放着，没有新异象、没有新预测。详见第19章19.2至19.5，所举三组示范都是作者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

问12：写完一本学派解构专著后，下一步该做什么？

先交“待核”清单，按附录四的格式逐条核对；核完再请懂行的人读一遍出生证与路径图；最后才是定稿。已有的判断不要因为好看而保留，核不过的，改成泛称或删除。

附录七　〔待核〕清单汇总

各章标了〔待核〕的点，按章汇总如下。引用本书任何一处具体说法之前，先查这里。

前言

第 1 章　社会科学为什么多元

第 2 章　学派符号与出生证

第 3 章　路径依赖的发生学

第 4 章　SDE工具箱

第 5 章　吸收三手法的识别学

第 6 章　经济学

第 7 章　政治学

第 8 章　法学

第 9 章　语言学

第 10 章　社会学

第 11 章　管理学

第 12 章　教育学

第 13 章　传播学

第 14 章　国际关系学

第 15 章　人类学

第 16 章　缝隙与填补

第 17 章　补路径的四个办法

第 18 章　命题的写法与检验

第 19 章　当两条路径相遇

第 20 章　怎样写一本学派解构专著

第 21 章　人与AI怎样一起做学派解构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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