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第10章 唱与听:两种参与怎样不同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合唱团新来了一位阿姨。她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谱子捧得很高,眼睛几乎贴在上面。别人开口唱的时候,她的嘴动一动,声音没有出来。排练间歇,她挪到沈老师旁边,压低声音说:「老师,我五音不全。我就是来听听的,你们唱,我在后面听着。」沈老师没有说「谁说的」,也没有说「唱唱就好了」。她大概听过这句话很多次,从不同的人嘴里。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说:
「那这样。先别唱,你把手拿出来,跟着我拍。」
阿姨有点不好意思,把手从身前松开,在半空里拍了两下,又收回去。
琴声起来的时候,别人的脚在地板上轻轻点着,她的手悬在半空,像一个怕打扰别人的客人。
「再来。」
这间排练室里,这样的时刻不少见。一个人带着一句「我不行」走进来,沈老师从来不先去纠正那句话,只给他一个别的入口。
二、听与唱,是两种可以交叉的参与
听五遍与唱五遍,可能留下不同的经验,但不能先排定哪一种必然更深。唱的时候有发声、换气与自我听取,安静聆听也可以包含节律准备、想象与精细分辨。两者不是身体在场与身体缺席的区别。
本章要问的是较具体的差异:加入一种适合自己的参与方式,会不会改变哪里可辨认、哪里能处理、以后是否愿意回来?不会唱或不愿唱的人,不需要先补上一段发声练习,才能取得完整聆听的资格。
三、一个老办法:让动作成为入口
底本借达尔克罗兹的律动教学说明,动作、听取、视唱与即兴可以相互联系。本次不重复未经独立查核的生平年份与名言,只保留这一教学线索,并把出处状态放在附录一。历史人物的做法不是本书的实验结果,也不因被本书采用就变成新的发明。
沈老师请阿姨先拍手,是这个场景中的一个入口。另一位参与者可能更适合静听、画出强弱或只选择一个乐句。入口是否合适,应该由实际反馈决定,而不是由「身体必须先动起来」这句口号决定。
四、这个入口有价值,但没有包办一切
一项教学方法的价值,可能在于让原先不敢尝试的人找到能够开始的小任务。它不必承诺人人会在同一时间学会,也不必让每个人用相同动作证明自己参与了。
对本书而言,重要的不是把过去归为只重耳朵、把自己归为首次重视身体,而是承认已有的具身与参与研究已经深入讨论这些问题。我们需要接着说明,某个具体回应在这里如何改变了后来,而不是只把老办法换成「土」的名字。[R6]
五、声音出去,又怎样回来
唱的时候,发声动作与听到的结果相互作用。一个气口太急,下一遍可以放慢;某个高音够不到,可以调整材料或任务。身体不是执行一张完成指令单的工具,而是参与差异形成的一部分。
但这不意味着只有唱才有回写。聆听者改变注意的层次、辨认声部关系或试着在心中接续,也可能改变下一次的听法。要辨认具体过程,不能把「开口」当作一切深度的总开关,更不能从看不见动作,推断什么也没有发生。
六、听不是站在音乐之外
「唱是自己走,听是看别人走」可以提示动作经验的不同,却不能拿来给听众降级。听者并非只是被动接收一张地图。一个细听停顿的人,可能正在经历丰富的组织;一个高声唱完的人,也可能只是完成任务。
因此,本章将这个比喻收窄:唱提供某些发声反馈,听提供某些不被发声任务占用的注意机会。两者各有条件与限制。合唱当然需要相互听,独处聆听也不必转成演唱,才能称为音乐中的真实参与。
七、「唱快于听」:一个没有证据的候选
现在要说一件诚实的事:「唱,比听,留得快」,目前只是一个候选。本书手边没有一项研究,直接比较过「唱几遍」和「听几遍」,哪一个让人更快想唱、更快想念。能说的,只是日常里常见的情形:一首歌,跟着唱三遍,常比光听三遍更熟。这一句,〔待验〕。而且,这个观察有几种别的解释,都不能排除。一种:愿意唱的人,本来就对那首歌更有兴趣,所以更熟。这样,不是「唱让人熟」,是「有兴趣的人才去唱」。另一种:唱的时候,人更专注,没有别的东西分心。那么,快的原因,是专注,不是唱。
还有一种:唱的人,歌词、旋律都是自己念出来的,所以记得牢,这首先是记忆上的变化,是否也改变吸引,需要另行观察。这些解释,都要靠设计过的对照,才能分开。所以本书写下「唱快于听」,是把它当作一个待检验的猜想,不当作一条道理。道理要等检验过才算。猜想的好处,是它告诉你该往哪里看:把唱的人和听的人放在一起,用同样的歌、同样的遍数,看哪一边先说「想再来一遍」。怎样检验,留给第 18 章。
八、唱不准,不等于一个人的结论
阿姨说自己五音不全,沈老师不急着赞同,也不随便保证唱几遍就好。音准困难可能有不同来源,不能都解释成没有练够,更不应在没有评估的情况下作能力或健康诊断。
在这个虚构场景里,可以先把任务缩到一小句,舒适地试,听本人反馈;不合适就换方式。练习中的一次偏差,既可以帮助定位困难,也可能只是偶然。让错误成为可讨论的材料,而不是变成嘲笑或固定标签,才为进一步尝试留下空间。
九、听与唱,不必各占一半
有人主要聆听,有人热爱演唱,有人用乐器参与,有人只愿在心里跟随。不同路径都可以有深度,也都可能遇到瓶颈。本书不规定两边必须各补一半,尤其不把无法发声或行动不便当成审美能力缺失。
一个可用的原则是:当你希望处理某种具体困难时,尝试另一种不增加明显负担的方式。例如,唱着总抢拍,可以先只听停顿;听着分不出声部,可以哼出其中一条。变化为了帮助当前问题,不是为了符合某种理想听众的画像。
十、反方的声音:我一直在认真听
陆晴说,她做声音工作多年,即使不演唱,也能听出许多细节。这个反对应当完整收下,而不是回答「你还是要开口才知道听进去了」。听的能力有自己的表现,不能只能经由唱来验收。
她愿意模仿某位嘉宾的尾音,可以多看到一种动作经验;她不模仿,也不取消先前的聆听。研究若比较两种方式,应当分别检查它们擅长的任务,避免挑一个天然偏向发声的测验,再宣布唱在所有方面优越。
十一、只许唱一句,会怎样
再想一个小小的约定:一首新歌,只许你唱其中的一句,别的句子,只许听。你先要选:唱哪一句?为了选,你会比平时多听两遍,一句一句掂量:哪句好开口,哪句够得着,哪句自己喜欢。还没有开口,听,已经被唱牵着走了。选定以后,你唱它,唱上几遍。再回头听整首歌:到了你唱过的那一句,耳朵会竖一下。那一句有了你的嗓子,别的句子,还只有别人的。这样走几天,你也许会发现,这首歌在你身上有了一个落脚点。别的句子围着它,慢慢地,也往里靠。这是日常里的一种猜想,没有研究撑着,换一个人,也许不是这样〔待验〕。
沈老师的团里,新人头两周常常只认领一句。有人挑最高的那一句,有人挑最慢的那一句。一位阿姨挑了全曲最短的一句,只有四个字,她说:「这句我怕唱错,唱错了也不丢人。」没有谁挑得随便,每一个挑法,都有一点自己的理由。这个想象,给了一个很小的办法:不会唱,就先认领一句。不必唱完整首,一句,就是一个入口。而且这一句,是你自己挑的,不是别人派给你的,挑的那一刻,路就已经走了半步。
十二、耳机与开口:按需要安排
耳机、伴奏与录音可以提供不同的参与条件。本书不在没有调查的情况下断言人们越来越少唱,也不把一种媒介当成身体退出音乐的证据。
读者可以按自己的需要试一次变化:平时只唱的,安静听一遍其他声部;平时只听的,愿意时轻轻哼一句;不适合发声的,用一种舒适的方式标记停顿。要观察的不是有没有完成动作,而是这个改变是否帮助听见原来未能辨认的关系。
十三、一个完整的例子:一间排练室里的一刻钟
回到排练室,看沈老师怎么用一刻钟,给那位阿姨一个入口。第一步,拍手。沈老师弹着琴,让阿姨跟着拍,不唱,只拍。拍了三遍,阿姨的手,从僵硬变得松了一点。她拍得不准,沈老师也不说。拍子这件事,先让手有一个落点就好。手先有了地方放,嘴才敢跟上来。第二步,走。沈老师让她沿着排练室,一步一拍地走。走到第二圈,阿姨的肩膀,不再贴着墙了。第三步,哼。沈老师说:「闭着嘴,跟着旋律哼,不用准。」哼,是一个很便宜的中间站。嘴巴闭着,没有字要念,没有人听得清,一个人就可以放心地把音走一遍。阿姨哼了。哼到一个地方,她忽然停下,说:「这里往上,是不是?」没有人告诉她,她自己觉出来了。
第四步,唱。第一次开口,阿姨跑了一个音,她自己愣了一下,说:「在这儿。」她用手指了指谱子上的一处。她没有躲,也没有道歉,只是低头看谱子,像在看一条走错的路。这时候,旁边一位大叔笑着说:「我第一次也是跑在这里。」屋里轻轻响起一阵笑,是那种谁也不尴尬的笑。沈老师没有纠正,只说:「你自己听出来了。」这个场景,是日常里的一个想象,没有研究支撑〔待验〕。这个想象展示的是:老师的安排、同伴的回应与她自己的尝试共同参与了变化;任何一方都不能独自代替整个学习过程。它仍不证明这一方法适合所有人。
下课收拾椅子的时候,阿姨小声问大叔:「你们每个星期都这样走吗?」大叔说:「都这样,走着走着就会了。」她点点头,把谱子折好,放进包里,这一回,没有捧得那么高。
十四、放回日子里
阿姨后来仍站在后排,有时拍手,有时只是听。沈老师没有把开口人数当作一堂课成功的全部指标。她留意阿姨是否更能说出困难,是否愿意选择合适的入口,以及那些选择有没有改变后来的安排。
读者也可以选一种适合自己的小尝试,结束后问:这一回,哪里与原先不同?没有不同就记没有,感到累就停。唱与听的差别值得研究,但任何差别都不该成为逼人多唱的借口。
带走的话
唱与听各有参与条件,没有一种替所有人规定音乐的深浅。
小账
发生的线索:发声、动作与聆听可提供不同反馈,不必按等级排队。
检验的边界:记忆更牢不等于美感更强;唱快于听仍需限定任务检验。
想一想
换一种适合自己的参与,是否帮助你处理了某个具体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