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第11章 听见自己的声音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陆晴给别人剪了三年声音,这一回,她决定剪自己的。公司要做一档新栏目,需要一个主持人,大家看了一圈,说:「要不你来?反正你天天跟声音打交道。」她没有推。晚上回到家,她对着手机,把栏目的开场白念了一遍,念了大约一分钟。念的时候,她用的是平时跟朋友说话的声音,不快,也不刻意放慢,就像在厨房里跟人讲今天遇见了什么事。念完,她坐直了,戴上耳机,按下播放。第一句还没有放完,她的手已经伸出去按了暂停。她盯着屏幕上那条细细的波形,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怎么这么薄。」
又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还有点尖。」这不是她要的声音。她听过那么多人的声音,知道一个好听的声音是什么样子,可眼前这一个,不在她的名单里。她心里的那个声音,是低一点的,厚一点的,说话的时候像在桌子对面坐着。眼前这一个,像隔着一层纸。本系列拉康卷(第 201 号),从另一头讲过这个声音。这一章,从她的耳机这头讲。
二、同一位剪辑者,两种听取位置
陆晴每天听别人的录音,但面对自己的声音,仍可能感到陌生。这不是说她从不觉得别人的声音难听,而是说,身份、熟悉路径与对自己的期待,在这里可能多添了一层问题。
她需要分清,是音量或录音质量让她不舒服,是自我评价突然变严,还是听到一个与平时不同的声音版本。一个「难听」里面可能装着几个不同的判断,不能只用单一原因把它们全部解释掉。
三、听取路径不同,但不能一条解释所有感受
自己说话时的自我听取与播放录音,并不是同一种听觉条件。录音、回放设备与房间也会改变呈现。底本以空气传导和骨传导的差异帮助读者理解这种不同,本次不把它扩成关于每个人必定听得更高、更薄的精确预测,也不据此给声音作诊断。
这一层提醒我们,讨论「重复同一个声音」之前,先核对比较的信号是否确实相同。若一边调整了均衡、音量或剪辑,另一边没有,就不能把全部变化都归给熟悉。材料本身的改变与听取方式的改变,可以共同作用。
四、不一样、不适应与不喜欢,分别问
物理呈现不同,可能影响陌生与不适,却不足以独自决定美感。反过来,这也不意味着物理差异与喜欢完全无关。用「别人不觉得难听」来排除自己的听取条件,并不成立,因为两人比较的熟悉背景本就不同。
这一章把问题拆成几项:与平时听到的自己有多不同,是否认得出,是否觉得不舒服,是否愿意再听,是否欣赏这次声音表现。它们可以不同步改变。把不适减轻叫作不适减轻,不急着再添上「美已经发生」的结论。
五、身份提示,是一个需要核查的变量
底本提到一项2013年研究的二手转述,但没有给出完整作者与原文。本次不再让这条待核线索承担「知道是自己就降低吸引力」的确定结论,附录一保留核验欠账。
身份提示仍可作为研究问题:同样材料,在不同说明或预期下会不会被不同评价?然而,要回答它,需要真实来源或预先设计的比较。这里不能凭日常直觉补出一项研究,更不能将一个未查清的效应当成发生学的独有证据。
六、土没有接上,还是别的地方需要处理
对录音中的自己缺少熟悉,是一种可能解释;已有期待与当前呈现不一致,也是可能解释。除此之外,录音质量、情绪、任务压力与自我评价都可能参与。这些不是一张可以无限增加的清单,而是研究前需要限定、比较的候选。
特征纠缠在这里意味着:同一个声音特点,在不同听取关系中获得了不同意义。「薄」可能是频谱感受,也可能带着「这不像我希望呈现的自己」。要顺着具体报告去看,不能只说土还没长好,就让每一种不喜欢都暂时欠在未来遍数的账上。
七、材料与历史,不是互不相干的两半
材料改变与听取历史可以一起塑造这次经验。例如,提高可懂度可能使陆晴更愿意继续,继续听又让她注意到新的细节。不能把物理只交给「不一样」,把心理只交给「难听」,好像两个领域互不影响。
研究时则要根据问题分开安排:固定同一文件观察重复,或固定接触次数比较不同版本。两种设计回答不同问题。实际剪辑过程两样同时在动,是有价值的过程材料,却不是单变量对照。
八、「手机上别人唱的那一遍」
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第 8 章,有一段话,很适合放在这里。那一章讲的是一首哄睡歌:对一个人,是几百遍走出来的深;对另一个人,只被唱了几遍,没走深。又说到,手机上,别人唱的那一遍,歌词是一样的,波和场,都不在了。借来用一下,换成大白话:字句都在,缠着字句的那些东西,不在。录音里的你,字句都在: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是你说的。那些缠着你声音的东西,那些你几十年里每次开口、每次回响,在身体里攒下来的东西,不在。那一个声音,是一个只有字句的你。这样说,听着有点冷。其实也可以暖一点说:它是一个刚到的客人,你们还没有互相熟悉。陌生的客人,不等于坏客人。第一次见面,你也常常觉得对方有点别扭,几次之后,话就多了。
所以,你听见它,会觉得陌生。陌生,不是它不像你,是你和它之间,没有遍数。这里的对读,只到这一步。255 号讲的是一个人和哄睡歌,本书讲的是一个人和自己的声音,两处不能一一对号。
九、声音表达与自我评价
录音可以让一个人重新留意语气、节奏和表达方式,但我们不能未经核验就把具体情绪归给一段声音。底本对早期研究的二手提及,在本次只列为出处线索,不据此解释陆晴为何不喜欢自己。
可以保留的实践问题是:她听到哪里,准备怎样调整,调整以后是否达到原来想处理的表达问题?这使自我听取不只剩下一句好或不好,也不必变成对人格的全面评判。声音是一次具体表达,不是给整个人定性的化验单。
十、「听二十遍,就没那么讨厌了」
作者在底本登记:把自己的录音听二十遍,就没那么讨厌了。这一自述保留,不新增数字,也不伪造逐次变化。它可以产生研究问题,却不能独自决定熟悉、身份期待、材料条件或其他因素的作用。
尤其不能把习惯、期待与特征纠缠预先写成三个完全互斥的盒子。前两者可以成为后者所描述的整体过程中的部分解释。需要检验的是,提出更丰富的过程描述,是否增加了可比较的预测,而不是仅靠改一个名字就独立出来。第18章按这一边界重新设计比较。
十一、只有一个解释,会漏掉什么
只重技术,可能把所有不适都当成可以靠修音消除;只重熟悉,也可能让人忽略需要调整的录音条件。发生学应当把二者放回实际过程,而不是宣布哪一边永远更深。
陆晴可以一边认识自己的声音,一边改进表达。她也可以在不喜欢某次录音时选择不用它,而不必听到喜欢为止。这里的回写,是具体改变下一次怎么做、怎么听,不是要求个人评价不断往上走。
十二、反方的声音:我的声音,就是不好听
还有一种话,是认真的:「别安慰我。有的声音,就是不好听。」这话要认。声音有好坏,这一点,陆晴比谁都清楚。她挑嘉宾,听的就是声音:气息稳不稳,字咬得清不清,听着累不累。有的声音,适合在耳机里待很久;有的,不适合。本书没有说,人人的声音一样好。认了这一点,还可以再问一件事:「适合在耳机里待很久」,是声音自带的吗?陆晴给一档老栏目剪过十几期。主持人的声音,她第一期听的时候,觉得有点硬。剪到第十几期,她发现自己在说:「这声音,听着踏实。」主持人的声音,没有变。变的是她听过的遍数。后来她翻听众留言,也有人写「听惯了」。这是一个剪辑师的经验,不是调查〔待验〕。
所以,可以同时说两句:声音有好坏;「好听」里,有一部分,是遍数给的。说第二句,不是安慰你,是想帮你分清:哪一部分是声音的,哪一部分是遍数的。分不清的时候,别急着判「我的声音就是不好听」。判决下得太早,常常就下在第一遍上。还有一个小办法,可以试试:别听自己的,听别人的。找一段你不认识的人的录音,听一遍,说说你的感觉;再听五遍,再说一次。看一看,那句「不好听」,在陌生人身上,是怎么变的〔待验〕。
十三、别人熟悉的,也不必成为你的标准
老陆可能比陆晴更熟悉她发来的语音,但这只是这个家庭叙事中的一种可能,不能推广为所有人都由别人更熟悉自己的声音。他的安心与她的自我评价,也不是同一道题。
把两种反应放在一起,可以增加理解,不应变成「父亲觉得好,所以你必须喜欢」的劝说。不同关系提供的是不同线索,仍要由当事人说明自己的感受。这个区别,与第17章里母亲和孩子听同一首摇篮曲的分歧相通。
十四、陆晴的这一晚:两个变化同时发生
陆晴把一分钟录音切成小段,去掉多余停顿,调整换气与句尾,来回听了许多次。夜里重新播放时,她没有再说「薄」,却不能据此确定是哪一种改变起了作用。
这一晚至少同时改变了文件与接触历史。剪辑后的版本确实不同,反复听取也可能改变期待;她完成工作的心情,还可能影响评价。这个虚构场景能展示共同变化,却不能当成重复效应的干净实验。要研究因果,就必须另用固定材料或适当对照。
十五、放回日子里
陆晴最后没有换人。她把那一分钟,存进了手机,没有删。你也可以试,明天就能试: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用手机录一段三十秒的话,念一段报纸或者今天的日记。录完,听第一遍,只记下一句话:你听到了什么?是「薄」,是「尖」,是「陌生」?记完,别急着删,别急着重录。留着。过几天,再听一遍。同样只记一句话。如果愿意,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请他听一遍,问他:「像你平时说话吗?」把他的回答,也记下来,放在自己那一句旁边。不要求你喜欢。只请你留意:这一句话,有没有变。
如果你发现,「陌生」变成了「熟一点」,那很好;如果没有变,也很好。本书请你观察,第一遍与第五遍的体验是否真的有变化;变化不是保证。如果身边有孩子,也可以让他录一段,放给他自己听。孩子的反应,常常比大人直接,有的会笑出声,有的会躲到沙发后面。不要求评价,也不要求第二遍;先看孩子是否愿意继续。
带走的话
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材料、听法与自我期待相遇;不适减轻,不必马上改名叫美。
小账
发生的线索:固定材料与实际剪辑回答不同问题。
检验的边界:一个人的自述不是普遍规律,未经核对的研究不承担结论。
想一想
你改变的是声音文件、听取方式,还是对这次表达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