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导论 从一张标本和一个细胞开始

一 一份植物材料怎样成为可以返回的证据

一株植物被从生长的地方带走,压平,干燥,固定在纸上。它不再继续抽枝,花的颜色可能改变,叶片失去原来的舒展姿态。倘若只看这些损失,制作标本似乎是在把生命变成生命的残余。然而,另一种能力正在形成:这份材料可以被保存、转送、重新比较,可以在采集者离开之后接受新的鉴定。某些生命活动停止了,围绕它展开的知识活动却获得了延续的条件。

本书从这里开始,因为这张纸上已经包含一个难题:生物学所研究的“东西”,与我们在野外遇到的活物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标本不是原来那株植物的全部,也不是与植物无关的符号。它保留部分形态,舍弃或损失另一些特征,又通过采集记录与一个地点、一个时刻、一次观察相接。纸上的材料能够承担什么结论,要看这些联系是否仍可检查。

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对标本标签的说明,列举了鉴定、地方名称、采集地点与日期等信息,并指出采集日期能够帮助研究者判断开花结果的时节。[1]这里只取一个朴素事实:材料与记录共同提供证据。下面关于证据资格的讨论,是本书由此展开的分析,不是该机构已经提出的发生学理论。

设想两份外观相近的枝叶,一份保留花果,另一份只有叶。这个设例并不对应某次已知历史争论。它要说明的是,两份材料虽然都可以被放进“植物标本”的抽屉,却未必能够回答同样的问题。若待辨认的差别主要涉及花部结构,第二份材料的缺失就不能靠一个响亮的名称补足。反过来,若研究问题只涉及某种叶部结构,缺少花果也不必使整份标本失去价值。证据资格随问题而分化,但并非由研究者任意宣布。

这一分化使“看到了植物”变成一个不够充分的表述。我们还要问:看到了哪些部分?它们处于何种阶段?经过怎样的处理?哪些差异在处理后仍然保持,哪些已经不能据此判断?同一块材料,可能足以支持一种形态描述,却不足以确定物种边界;可能提供地点记录,却不能单独代表该地区的全部分布。科学思想的形成,包含对这些不同资格的持续划分。

如果把知识理解为既定对象的属性逐项进入头脑,那么标本的作用容易被缩成搬运和存储。可是一旦比较任务改变,材料的意义就会发生重新组织。过去被视为次要的采集日期,可能成为检查季节差异的关键;过去被视为完整的叶片,可能因为缺乏生殖器官而无法承担新的鉴定要求。不是纸上的每一个痕迹都在变化,而是痕迹之间能够共同支撑什么判断发生了变化。

标签纠错、信息增加与对象构成改变具有不同的解释分量。当可辨认的单位、可实施的操作及其能够支持的推断出现相互关联的重组时,才有理由进一步讨论新生命世界的发生。本书关注这种重组如何获得具体内容,也考察局部改良怎样使既有单位继续有效。

标本也提醒我们,新的知识能力往往伴随新的失明。把不同地方的植物带到同一张桌面,能够使比较更集中;但原生境中的生长姿态、与其他生命的接触、采集者的现场判断,未必都能随之进入。这里不存在一条简单的价值排序,好像走进收藏室就必然更接近真理,或者保留现场经验就天然更真实。应当比较的是:对于某个问题,这种移动保存了哪些判断条件,又切断了哪些条件。

因此,本书的第一条线索不是“人类终于为植物找到了正确名称”,而是“人类怎样建立能够继续修订的判同能力”。一种名称可以传播很广,所指材料却仍有歧义;一种地方判断未必具有跨地域的统一名称,却可能对特定生活条件中的辨认很准确。研究任务是找到两种能力之间的具体接口,而不是在叙述开始时就把一方安排成另一方的幼年。

把标本看作可以返回的证据,意味着知识不会完全耗尽在一次认识中。后来者可以发现前人漏掉的结构,可以质疑原鉴定,也可以确认原结论在一定范围内仍然有效。这种可返回性,使不同代研究者不必只有“相信前人”或“从头再来”两种选择。他们能够接收同一份材料,同时重新划分它的证据权限。

这正是本书要追踪的选择性继承:新对象不会把旧观察全部取消,也不会无条件接受旧观察的一切解释。它重新安排什么可以保留、什么必须重做、什么暂时不能判断。一个思想转折是否深刻,不仅取决于它提出多少新词,还取决于它能否改变这种安排,并使改变经得起材料的反复检查。

把这一难题放回一页实际的植物书,就能看到命名与证据怎样同时存在。亨特植物文献研究所展示的《植物种志》第878页,包含Solidago sempervirens的短名、较长诊断、异名、旧文献指向与地理说明。[00-3]短名提供检索入口,诊断与文献则保留进一步辨认的根据。读者能够用短名找到条目,也能够沿着条目返回更多判断依据。第一、二章将分别展开材料凭证与命名交流的问题。

如果一个名称只负责唤起熟悉感,它在本地生活中也许已经够用;当名称要参与异地比较,任务就改变了。两个研究者必须确认,他们比较的是材料差异、表述差异,还是不同操作得到的差异。所谓共同对象,正是在这种区分中获得可以延续的内容。它不能仅由双方说出同一个词来保证,也不需要等到一切知识完成才有资格成立。

一项新对象能够反过来组织观察,这是科学世界发生中值得强调的环节。先前没有被单独记录的区分,可能因为新单位的成立而进入记录;先前被看作噪声的偏离,可能成为决定单位是否应当调整的证据。知识因此不仅改变已经说出了什么,也改变接下来什么差异值得被制造、保存和追问。这里的“值得”有明确任务根据:它关系到哪些竞争判断能够被分开。

不过,研究规则的改变与自然过程的改变仍须分别说明。一个分类调整可以改变调查单位,而不使植物当场发生新的生长过程;一种实验处理可以实际改变生命过程,而未必使研究者立刻获得新的单位概念。在更复杂的案例中,两种变化可能接续发生。若不区分这几种情形,就容易把任何改名夸大为创造,也容易把能够重组整个研究领域的改变缩小为命名习惯。

因此,本书所说的“新的生命世界”,将同时接受构成和历史两方面的追问。构成追问要求说明哪些特征及其共同发生使对象可以被指认;历史追问要求说明这一组织怎样出现、稳定、遭遇困难并继续改变。构成分析不能用时间先后替代,历史分析也不能用一张关系图替代。一组要素同时出现在图上,并没有证明它们实际如何进入同一个研究过程。

理解这种双重责任,还需要放弃一种简单的进步尺度:后来的对象并不必然在每一个问题上优于早先的对象。新的分辨能力可能更适合局部比较,却失去较大尺度的联系;较大的系统边界可能容纳更多作用,却让某些干预难以识别。它们的有效性应通过各自承担的问题来比较。科学世界发生包含能力增长,也包含需要主动管理的证据代价。

二 小室怎样成为生命单位的问题

从植物标本进入显微观察,困难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另一个尺度。肉眼下连续的材料,在改变制样与照明之后可能显出内部区分。但是,“看见了区分”与“知道这种区分是什么”,并不是同一件事。一个新结构首先可能是一种需要描述的形态,随后才可能成为分类单位、功能单位或者连续性单位。后来的意义不能一次性塞进最初的图像。

胡克在《显微图谱》观察十八中叙述了软木观察的调整:起初对平滑表面的检查不足以明确孔隙形态,随后他切取更薄的材料,配合黑色承载面和聚光方式,使孔隙得以清楚呈现。他描述了类似蜂房而不规则的小室及其隔壁。[2]这些操作细节使我们能够辨认一个有限的事实:可见形态的形成与制样、照明和材料结构共同相关。

这次观察的发生学问题,集中在小室如何取得确定的可见形式:哪些差异得以显露,哪些尚不能判明,研究者怎样根据观察的不足调整操作,调整后又能支持哪些判断。软木的自然形成与其成为可公共比较的观察对象,须在各自层级说明;两者通过实际制样和观察相接。

用SDE语言进行本书的重构,S是小室及隔壁的可辨显露,D是从初次观察到制样调整和再次辨认的差异序列,E则涉及切面结构、明暗对比与光学呈现之间的特征纠缠。E不能被写成“胡克、显微镜、软木和时代背景”四项清单。清单告诉我们有什么参与;纠缠分析必须继续说明,哪些特征共同限定了这一次显露的清晰程度和可判读范围。

切片不是越薄便越能回答任何问题,明暗对比也不是脱离材料的普遍答案。若目标是辨认空腔边界,某种处理可能有利;若问题转为活体活动,同一种处理可能已经破坏所要研究的过程。这是本书提出的分析性比较,不是对胡克另一次未记载实验的叙述。它说明一次成功操作的证据权限,并不会自动覆盖与同一材料有关的全部生命问题。

因此,不能把小室形态直接等同于后来完整的细胞概念。形态判同、内部结构判同、形成过程判同,各自需要证据桥梁。若一项观察支持材料中存在反复出现的边界,它尚未单凭这一点证明这些边界围成的单位如何生长、怎样繁殖、能否解释其他组织。科学思想史真正值得写的,恰恰是桥梁如何逐段形成,其中哪些段落曾被误搭,哪些直到后来仍须补充。

这给“世界发生”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新世界的成立,不能只由名称更新证明。它应表现为一组能够稳定区分的对象、能够围绕它们实施的操作、能够共同受到检验的判断发生了组织性变化。在SDE框架中,这可被解释为新的特征纠缠聚合体系统的形成。这一解释的内容,取决于具体材料能否显示上述三方面怎样共同改变。

当一个可见小室进入更广泛的比较时,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不同材料中的相似边界是否具有同一种构成意义?差异究竟来自结构不同,还是制样和阶段不同?某些组织不呈现预期形态,是理论的反例,还是观察条件尚未满足?任何一个答案都不能从“显微镜更先进”单独推出。它要求研究者重新组织样本、比较尺度和推断次序。

这里也可以看出错误的生产性与错误的责任不能混同。一种后来被修正的假说,可能曾经推动有效比较;但推动了研究,不等于它当时所断言的机制就是真的。本书会分别记录一个主张的证据地位与研究后果。这样既不把失败者从历史中抹去,也不以“有启发”替代关于真假的判断。

从标本到小室,出现了两个不同的知识问题。标本要求材料能够被再次找到,并使跨地点比较有据可查;小室观察要求在一个新尺度上辨认形态,并确认显露依赖的操作。二者有共同的可复查要求,却不能合成同一种故事。保留这种差异,是本书不把SDE变成统一套语的第一道约束。

三 边界与功能:两条不能相互代替的线索

我们日常说“一个生命”,通常不觉得需要长篇解释。进入具体研究,这个“一个”却会被问题不断追问。它可能指能够被单独取样的材料,能够保持某种组织的单位,能够延续谱系的单位,也可能指在某种干预中必须共同考虑的系统。这些要求有时相互重合,有时并不重合。思想史的一项任务,就是追踪重合何时形成、何时破裂。

本书以生命个体边界的资格作为第一条主线。“资格”不是说自然界等待某个机构批准才存在,而是要求一项个体划分说明自己依据什么、能够承担什么。在形态辨认中成立的界限,未必能不经检验地用于繁殖或功能判断。研究者如果更换问题,就有责任重新核对原来的界限是否仍然适用。

第二条主线是功能如何归属。我们说某个部分“起作用”,至少可能提出几种不同问题:在当前条件下改变它,会产生什么后果;它为何在历史中被保留下来;它对系统维持承担什么贡献;它能否在一种规定的操作中稳定产生目标结果。几种问题都与功能有关,却不能凭一个相同的词就使用同一份证据。

功能归属尤其容易出现一种跳跃:既然两个部分共同产生结果,就把它们直接合并成一个个体。这种推断缺少中间环节。共同参与某项功能,可以要求扩大干预研究的范围;是否还应合并繁殖单位、遗传单位或其他身份单位,需要另外说明。一个整体的成立,必须说清楚是在哪一种意义上成立。

可以设想一项共同作用被稳定观察到,但参与者并不稳定地共同传递到下一代。在这个逻辑设例中,研究当前功能时应纳入双方,不等于研究跨代延续时也必须把双方当成不可拆分的一个单位。相反,若新的证据显示双方在特定条件下具有更强的共同延续性,原有边界就应接受重新审查。关键是证据是否改变,而不是研究者先偏爱“整体”还是“部分”。

这一点对SDE研究自身同样重要。承认特征纠缠的构成意义,不等于研究时必须无止境地增列参与因素。无限增列可能让解释无法完成,也可能掩盖在当前问题中真正承担约束的特征。本书因而同时审查扩界和缩界:扩大研究单位必须证明增加的构成关系确有作用;保持较小单位也必须说明,被暂时放在边界外的关系没有使现有判断失效。

所谓缩界并非宣布被省略者不存在。它是对当前任务和尺度作出的有条件决定。若在限定范围内,一组较少的变量已经能够支持所需判断,我们可以保留这一工作单位;当任务、尺度或材料改变,原来的省略就需要再次检查。这样,单位的稳定与单位的可修订性并不矛盾,它们共同构成研究的持续能力。

本书提出四项需要全书材料检验的解释候选。第一,新生命单位的成立往往伴随旧证据权限的重新分配。第二,边界扩大与边界保持应接受同一任务下的检验。第三,功能归属改变不自动推出所有身份边界同步改变。第四,研究结果只有确实改动了后续比较、取样或干预,才构成可以追踪的研究回写。这四项命题不能靠彼此重复获得证明。

其中第四项尤其需要区别两种时间。历史中的研究者可能实际根据前一次结果调整下一次行动;今天的作者也可能发现两个案例具有类似结构,并把它们安排在相邻章节。前者是历史过程,后者是分析组织。后者可以有启发,却不能被写成前者。本书的编排顺序是一条阅读路线,不预先宣称它就是所有思想实际发生的路线。

两条主线也不应成为排除其他问题的借口。物种、细胞、遗传、发育、生态等研究各有独立难题,本书无法把它们全部化约为边界争论。我们的目标是追踪边界与功能判断如何穿过这些问题,并在其中受到改变。各章因而从独有的材料与机制进入,再把所得结论交给边界与功能的跨领域比较。

四 三方程如何进入一个案例

SDE方法在本书中的第一项要求,是把显露、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放在同一研究层级中联合分析。S=F(D,E)要求我们追问某种显露依靠什么过程与构成条件;D=G(S,E)要求我们追问已有显露如何在既有纠缠中限制和开启下一步;E=H(S,D)要求我们追问显露与差异运行怎样重新组织共同成立的条件。在本书的历史分析中,三式承担联合追问的作用;具体生物学计算仍须另行定义变量空间、函数与测量方式。

仍以软木观察为例。若只问第一式,我们可能列出制样和照明怎样帮助小室显露。加入第二式,就要进一步追问,初次观察的不清楚怎样成为调整操作的理由,调整有没有依据而不是任意尝试。加入第三式,则要检查调整后哪些呈现条件被重新组合,所得到的图像又允许研究者作哪些新的比较。后两项问题能否获得历史回答,取决于原文记录,不取决于方程形式是否整齐。

这种联动不要求每个案例都产生同样幅度的改变。一些操作只改善既有显露,未必重构对象身份;另一些结果可能迫使研究者改变研究单位。把两类结果分开,才能避免预先把全书写成六十次革命。思想史中有局部修复、暂时稳定、缓慢累积,也有较大重组。发生学应能够辨认这些差异。

分析层级必须保持清楚。在生命过程层,我们可能关心组织形成和维持;在研究实践层,我们关心组织如何被制样、辨认和解释。两层能够相互影响,却不是同一条因果链。不能在一段话中先把S写成生物形态,随后又把它写成论文结论,而让读者以为同一个变量没有改变意义。

区分层级并不意味着重新把研究者与生命对象切成两个互不相干的实体。恰恰因为研究实践会处理材料、创造操作、改变后续行动,才更需要说明每一步究竟发生了什么。具体的切片改变了材料,观察改变了可提出的判断,判断又可能改变下一轮制样。把这些步骤说清楚,比笼统宣称“主体客体互相作用”承担更多解释责任。

六路径在本书中用于安排进入与复查的次序。研究可以由显露异常开始,也可以由操作差异或构成条件的冲突开始。但一个路径名称只有在它使取证任务出现区别时才有价值。例如,从小室显露出发,会优先问形态如何辨认;从制样差异出发,会优先问改变处理后什么保持、什么消失。最终两种入口都可能要求回到同一份材料,但回到材料时所带的问题不必相同。

路径不是给历史人物补写的思维剧本。除非有文本或实验记录支持,我们不会说某位研究者按照六种排列之一完成发现。本书能够先做的是透明地标明自己的分析路线,再检查它是否使遗漏的证据或错误的推断显现。如果六种入口在实际工作中完全不能区分任务,路径分类的解释作用就应降低。

三原理则帮助检查可辨认的张力与调整:什么要求不能同时满足,什么结果暴露了这种困难,研究者或理论进行了怎样的重组,哪些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这些术语的对应关系见本节后面的说明。相位判断需要具体的失配与调整证据,单有冲突叙述还不够。

我们还必须允许既有专业解释已经足够。显微技术史、分类研究和实验史对各自材料拥有独立积累。SDE如果只是把已有解释换一套符号,它的贡献至多是组织与教学。若它能够指出此前未充分区分的证据权限、形成可以检验的边界判断,才有理由提出更强的解释增量。这个结果须逐案取得,不由理论的适用愿望保证。

为此,本书在正文中区别历史材料所支持的事实、作者的发生学解释、具有明确定义的模型和仍待检验的假说。区别并非为了让阅读变成标签堆积,而是使读者知道何处可以质疑史料,何处可以反驳推论,何处需要新的研究。一个结论受到削弱之后,后文必须实际变化,不能在注释中承认问题而让全书继续照原来的强度推进。

这个区分还可以用数学上的识别问题帮助理解。即使我们接受S由D与E共同生成,也不能由一次相同的显露反推出唯一的差异序列与纠缠构成。不同过程可能得到相近结果,同一过程也可能在不同条件下得到不同结果。若尚未给定函数性质,仅凭S=F(D,E)的形式,并不存在从S唯一恢复D和E的保证。这一限制是数学表达的基本责任,也为历史解释提供了直接约束。

因此,一幅形态图不足以独自决定形成过程,一项稳定结果也不足以独自决定其全部条件。想在候选解释之间选择,需要额外观察某种随解释而不同的后果。研究者可以改变处理方式,比较不同阶段,或检查一个预测结果是否出现;史家则需要查阅当时可用材料及论证记录,分清哪些选择实际发生过。今天能够设计的鉴别实验,不一定是历史人物曾经做过的实验。

识别限制使三式进一步指向取证任务:既然一个S可以由不止一种D、E组合得到,下一步应当寻找什么差异来区分这些组合?如果没有这种区分,结论就只能停留在兼容性上;若区分成功,才可以缩小解释范围。这样,公式要求研究继续向材料走,而不是使材料在公式前停止发言。

相应地,“回写”也不必意味着每次结果都重建全部世界。一个反例可能只使研究者调整采样时机,一个新结构可能使比较的器官范围扩大,一个矛盾可能使原来合并的单位被拆开。尺度不同,回写的对象与强度也不同。本书会尽量写明被改变的是记录、操作、判断还是对象构成,避免用同一个强词覆盖所有层级。

三原理的术语对照可以进一步帮助定位这种改变。王德生在第400卷的方法附录中,将其写为两维张力引起第三维改变、改变又回写前两维的三个对称相位:D—E→S、S—E→D、S—D→E。[00-4]本书采用这一方法论表述,不把它与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混成一组名称。具体生物学案例是否适合某一相位,仍由局部材料决定。

一种可以检查的张力,必须包含同时满足不了的要求。例如,研究者要求同一分类在多次取样中保持,但新材料持续落入相互冲突的诊断。这时困难既可能要求修改分类显露,也可能要求重做取样序列,还可能要求重组用于判同的特征组合。选择哪一种修订,不能由“张力必然导致创新”的口号决定,而应比较三种解释各自能够处理哪些矛盾。

失败也有不同含义。如果补充观察解决了冲突,原单位可能继续有效;如果需要不断追加只为保住原结论的例外,研究者便应重新考虑对象划分。某次调整没有成功,不等于发生学已经被反驳;但若一套解释对任何成败都给出相同理由,它也就没有提供足够的区分能力。本书会把这种没有增量的结果保留下来。

对E的理解同样需要进一步收紧。第395卷第10章强调,特征纠缠涉及特征发生之间的共同牵动,而不只是两个已经完成的节点后来连接。[00-5]由此进入生命思想史,我们要检查的不仅是几个特征是否共现,还包括辨认某项特征的过程如何改变另一项特征能够被辨认的方式。只有说清这种共同限定,E才不会成为存放所有遗漏条件的筐。

以标本判同为例,某种形态最初被当作区分根据;材料比较增多后,研究者发现它随阶段而变,于是“同一形态”的范围被重新规定,阶段记录的重要性也随之改变。这是本书提出的一种可检验过程模型。它所预测的,不只是最终分类变化,还包括比较任务与记录内容的关联变化。倘若档案中只有改名而没有这些变化,就不能把模型的全部环节都填成已经发生。

此处还必须防止另一种循环:因为先把一个过程解释为纠缠发生,便又用这个过程证明纠缠发生理论正确。要走出循环,就应向读者开放替代说明,并指出它们可能给出的不同判断。比较可能表明两种说明承担相同任务,也可能揭示一方遗漏的证据或推断条件。只有后者得到具体材料支持时,才构成更强的解释增量。

本书因而把历史叙述与方法建构安排成往返关系。每一编先允许材料提出自己的困难,再检查共同框架能够解释多少;不同编的结论进入比较以后,框架自身也可能收缩或调整。各领域共同承担证据责任,同时保留材料与机制的差别;跨章比较所接收的,是已说明适用范围的结论。由此形成的联系,才足以支持全书的共同问题。

对于同一案例,结论还应注明它所适用的材料、尺度与操作范围。可迁移的首先是提出和检验问题的能力,具体判断则必须在新材料中重新获得根据。

这部书最终希望提供的,是一种能够进入具体生命研究的思想史阅读。读者既可以理解一个单位怎样取得研究地位,也能看见它所排除的问题;既可以理解功能为何在某些条件下稳定,又能追问这种稳定何时失效。生命世界的发生不应只作为宏大的结语出现,它必须在一张标本、一片切面和一次改动中逐步取得内容。下面的第一章,就从材料怎样获得可返回的身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