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4卷 · 胡志英著 · 王德生指导

第36章 从接触现象到催化概念

36.1 富尔哈姆与水的参与

1794年,伊丽莎白·富尔哈姆出版《论燃烧,兼论一种新的染色与绘画技艺》。她研究的起点不是为后来所谓催化寻找定义,而是怎样通过化学过程在织物上形成金、银等金属。序言回忆,她希望制成金属织物,也曾把河流和城市分别用银与金标示在地图上。[C36-01] 实用目标把金属还原、颜色和附着状态带到同一个问题中。

在她的叙述里,色泽并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一块织物呈现紫色、褐色或金属光泽,既关系制品效果,也用于追踪处理造成的差别。她承认部分样品颜色不匀,认为这与丝纤维中金属未完全还原有关。今天的读者不能把这些外观判断直接换成已经完成的现代物相分析;但也不能因此忽略,它们是当时研究中可反复比较的观察。

第二章的一组金实验尤其清楚。她让同一块经金溶液处理的丝绸一部分保持干燥,另一部分用水润湿,再比较后续处理:湿润部分较快显出紫色与金属光泽,干燥部分主要留下褐色痕迹。她还比较水、乙醇和乙醚所起的作用。[C36-01] 干湿对照比较水的有无,液体替换进一步检验效果是否仅来自溶解分散。水因而从默认介质转成了需要辨明作用的参与条件。

富尔哈姆一度考虑水是否只把盐分散得更细,从而减弱凝聚对反应的阻碍。但她认为,如果仅是溶解分散起作用,那么其他能够溶解有关物质的液体也应同样有效。她用比较结果反对这种简单解释。这个论证并没有排除现代化学所能提出的全部溶剂效应,却表明她不满足于把水当作没有化学角色的背景。

更有辨识度的是她提出的再生设想。在讨论金属还原时,她认为水先分解,其中的氢与金属所带的氧形成新的水;新形成的水又可以再次参与。她甚至用极少量水在不逸失、时间充分的条件下反复作用来说明这个想法。[C36-01] 这是一个过程结构:某种参与者可以在中间改变,而在总体上重新出现。

这同后来催化循环有可比较之处,但不能直接宣布她已经建立现代催化机理。她把水的作用推广到各种氧化与燃烧,主张水是有关氧的唯一来源;其理论还保留了当时关于光与热的解释。有效的对照观察和过度普遍化的机制判断同时存在。把她塑造成完全掌握后世答案的人,反而会删去她真正尝试解决的问题。

这里应分别保留三项历史判断:她确实让水的参与成为研究对象;她确实提出分解与再生的循环式解释;她的全部氧化还原理论并未因此成立。关于这些思想怎样传到后来的催化研究,需要阅读、引用与实验继承的证据。本章没有取得一条由富尔哈姆直接通向贝采里乌斯的完整传播链,因此不把时间上的在先写成已经证实的直接影响。

她的序言还说明,书中实验不是按实际进行次序排列,而是把成功与失败互相对照。这使读者看到一种经过组织的差异序列:不同金属、不同液体和不同处理,在同一项水作用问题下互相参照。理论的说服力来自这种排列,也可能受到排列选择的限制。后来的研究者既能从中继承问题,也可以重做其中的对照。

从物质同一性看,水的角色已不再由“反应后还有水”一句话决定。前后保存可能来自完全不参与,也可能来自先消耗后再生。只比较起点与终点,无法区分这两种情况。催化史将持续面对这个难题:一种物质的总体保存,怎样同它在过程中的有效参与相容?

她还把金属还原与作品能否保持外观联系起来。金属膜在湿润、干燥或与织物重新接触时,光泽和颜色可能变化;这些变化提醒她,得到一瞬间的可见效果,与制成可保存的材料并不是同一成就。若只从书中抽取一句水被再生,就会失去循环设想所依托的具体对象:化学参与必须同金属在哪儿出现、以何种形态出现一起解释。

其观察也具有明确的可反驳方向。若在她认为必要的水被可靠排除后仍能实现某类还原,普遍必要性主张便会受到挑战;即使水确有促进作用,也还需区分它改变溶解、传递或化学步骤的不同可能。历史价值不要求我们接受她给出的全部答案,而在于她把一个原先容易忽略的参与者置于可以改变、比较和追问的位置。

36.2 铂的接触现象与条件

铂使这个问题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奥斯特瓦尔德后来回顾催化史时,把戴维1817年的工作与德贝莱纳1823年的现象列入重要先例。[C36-02] 但“铂使气体反应”不是一个脱离材料形态的单一实验。海绵状铂、金属丝和金属片具有不同接触与散热条件,不能把它们的观察压成一块永远表现相同的金属。

法拉第1833年提交、1834年宣读的《电学实验研究》第六辑,给出一条可以细读的研究路径。他本来要利用电解所得气体测量电作用,却发现已经收集的气体逐渐减少。这个现象首先是测量装置里的麻烦:若气体在收集后重新结合,读数就不能直接代表原先生成的数量。[C36-03] 一个副反应由此成为独立研究对象。

法拉第通过转移和比较,把作用联系到经处理的铂片。他考察过作为正、负电极的材料,也尝试不同的处理与保存方式。问题不只在于“铂是否有效”,还在于为什么看起来同样是铂的两片材料会有不同表现。他最终不把这种能力简单归作电极留下的某种特殊电状态,而把注意力转向表面及其与气体的接触。

保存实验让材料历史变得可见。暴露于空气、置于不同液体中的铂片,后来作用并不完全相同;原文还比较了不同处理的蒸馏水,并注意到容器带来的影响。[C36-03] 这些结果不能被翻译成已经测得某种现代吸附覆盖度,但足以说明制备与保存条件会进入下一次实验。金属名称相同,不能保证可用表面相同。

法拉第也没有把任何体积减少都算作化合。在某些气体组合中,他用对照辨认吸收或溶解造成的减少,从而限制铂作用的判断。这个细节延续了气体研究长期存在的问题:容积读数是变化的指标,却不自带反应身份。要说气体结合成了新物质,必须排除其他导致读数变化的过程。

加入其他气体的试验进一步分开了不同干扰。在他的记录里,少量某些气体能明显阻碍氢氧结合;把铂片转移回较纯的氢氧体系后,作用又可恢复。另一些混入物处理之后,铂片转移后仍失去原有作用。[C36-03] 这使“反应没有发生”分裂成至少两类:当前混合物抑制了过程,或者材料本身已留下较持久的改变。

值得注意的是,法拉第并未把所有差异立刻安排成确定的活性排行榜。他列出一些稀释气体的干扰顺序时,紧接着提醒读者,铂片准备程度和其他条件可能不等,还需更多实验才能准确建立次序。排序尚需共同的铂片准备条件;否则混入气体的影响与表面差别仍会叠在同一个读数里。

他的理论使用固体吸引气体、使其在表面更紧密接近等观念,并讨论放热怎样进一步加快过程。第656段明确表示,不必另设一种新的物质力量。[C36-03] 这不是现代吸附反应理论的完整提前版本;它却已经把表面接近、污染、热和气体更新联系起来,形成可以同实验往返的解释。

因此,铂的作用并不以肉眼可见的金属消耗为标志。材料能够继续存在,同时其表面状态决定过程是否发生;同一片铂的“仍然是铂”与“仍具有原来活性”成为两个问题。前者保持元素身份,后者要求可用状态的追踪。后来的活性比较,必须在这种区分上继续建立尺度。

原文中还有一个很能显示判断节制的细节。法拉第发现某种由蒸汽与热铁所得的氢,即使存放后气味已经消失,仍会妨碍铂的作用;他怀疑混入一氧化碳,却明确表示尚未验证。[C36-03] 气味消失没有成为纯度证明,合理猜测也没有自动升格为检验结果。同一个实验记录同时保存异常、候选解释与未完成状态,使后来者有可能接续。

这个异常还限制了材料类别的概括。如果把各种来源的气体都仅以“氢”登记,就可能把混合物的差异误归给铂;如果只按金属总质量比较,又可能把表面清洁程度的差异误认成元素本性的变化。法拉第的工作把两端同时打开:气体需要追踪来源,金属需要追踪处理。反应能力属于它们在具体条件下的相遇,而不是任一名称单独担保的结果。

36.3 命名催化与反对解释

贝采里乌斯把一批此前分散的现象放到共同名称之下,通常以1835年的报告为起点;1836年发表的相关文章则使“催化力”与“催化”进入更广泛的书面讨论。所核读的原文英译摘录把这种作用称为有机与无机自然共同具有的新力量,并借分析一词说明催化的命名。[C36-04] 名称的提出首先改变了问题的聚合方式。

不同现象能够并列,不等于它们已经拥有相同机理。金属接触气体、酸参与有机转化、发酵材料促成变化,各自仍有不同的实验困难。共同名称让研究者能够询问:这些材料为何在最终账目上不按普通反应物那样消失,却对变化有显著影响?它提供了研究对象的边界,但尚未给出每一种作用的具体过程。

“催化力”因而有两面。一方面,它把长期被当作奇异附带现象的作用提升为值得系统研究的问题;另一方面,如果每遇到无法说明的变化就用这个名称结束追问,它又可能变成把现象重说一遍。评价它需要区分命名和解释的功用,而不能只因后来的定义不再保留这种力量语言,就判定命名毫无贡献。

法拉第的论述已经提供另一条方向:尝试用已知吸引与表面条件解释作用,不必设立新的力。李比希则从变化能够传递的图式进入问题。他1840年的《有机化学及其在农业和生理学中的应用》,把发酵、腐败和缓慢分解放在同一大类中讨论,主张处于结合或分解状态的物质可以把其粒子的运动传给接触物。[C36-05]

原书的论证并不是一句任意猜想。李比希从过冷水、溶液结晶及物质重新排列等现象取类比,说明静止可以被扰动,粒子得以进入另一种安排;然后把这种运动传递推广到有机物转化。在谈到酵母与糖时,他用酵母所处的分解状态说明糖的转变。这些是其理论中的主张,本章不将其当作现代发酵机制。

这条路线的可取之处是拒绝用名字代替过程,要求变化发生在材料之间;它的弱点则是类比的范围过宽。某些物理扰动能够引发转变,不足以证明所有发酵都由同样的运动传递解释。一个统一图式若不能给出不同材料、不同产物和不同条件之间的准确区别,就仍然缺少判别能力。

奥斯特瓦尔德1909年的回顾对李比希十分苛刻,认为其影响使催化研究陷入停滞。[C36-02] 这段话应当被当作后来参与者的历史判断,而不是未经检验的全景统计。它揭示奥斯特瓦尔德如何定位自己的动力学方案,却不能单凭这一评价确定整个十九世纪研究的实际兴衰。思想史需要同时阅读被批评者提出的问题,避免把胜利者的回顾当成全部历史。

这些解释并未构成整齐的替代序列。水再生追问前后保存如何容纳参与,铂的接触研究限定表面条件,催化力聚合同类现象,运动传递则尝试给出过程说明。后来速度概念出现时,这些问题没有全部被注销。它能重新规定怎样识别催化,却不能单凭定义说明水或铂究竟怎样改变一条具体反应路径。

由此可以理解,概念统一与机理多样可以同时成立。共同定义使现象可归类,机理研究继续区分各自参与方式。如果要求所有催化必须在微观上完全一样才能共用名称,定义就难以工作;如果因为共用名称就认定微观作用相同,又会抹去实验最有价值的差别。化学概念的力量往往来自在这两端之间建立合适层次。

36.4 速度规定的形成

当反应速度成为明确的测量对象,催化问题才取得一种新的公共尺度。研究者不再只问加入某物后是否“出现反应”,还可以问在规定条件下,单位时间转化多少,速度如何随组成与温度改变。奥斯特瓦尔德在诺贝尔讲演中把维尔赫尔米对蔗糖转化的定量研究放在这个转折上。[C36-02] 这里不重述动力学各章已经讨论的完整推导,而强调它如何重新规定催化。

一种过程在观察时间内不显著,并不等于热力学上不可能;加入催化剂后变得容易观察,也不表示物质守恒与平衡原则被暂停。催化把时间尺度带进化学判断。旧实验中“发生”与“不发生”的对立,可以被重新分析为快慢差异、诱导期、抑制或材料失活,而不是全部归给某种全有全无的能力。

奥斯特瓦尔德的速度规定,将催化剂描述为改变反应速率、而不作为最终产物组成部分的物质。[C36-02] 与早期催化力说相比,这个规定减少了对未知作用本性的预先承诺。研究者可以先用可比较的动力学表现识别催化作用,再探究其具体路径;不同机理可以共享一个现象层面的判断标准。

但历史表述与今天术语仍要区分。IUPAC现行定义使用提高反应速率,并要求不改变反应总体的标准吉布斯能变化;降低速率的物质通常另称抑制剂。[C36-06] 因此,本书引用早期“改变速度”的较宽用语时,不把它原封不动当成今日所有术语的边界。这是一种概念精化,不意味着早期研究者没有观察到延缓作用。

总体不消耗,也不等于过程完全不参与。用一个明确的示意即可说明:若某参与物先与反应物形成中间状态,再在后续步骤中释放,合并总反应时它可以消去,却仍改变反应路径。这个示意不是声称所有催化都由同一种中间化合物完成,而是解释为什么总体账目与微观过程必须分别书写。

同样,不改变给定总反应的平衡,不意味着催化剂在实践中不能影响产物分布。多个反应竞争时,不同路径的快慢会影响有限时间内收集到什么;后续分离、流动和供料又可能持续改变系统。讨论催化与平衡时必须保持同一总反应、状态条件与系统边界,否则把一套反应网络中的选择性变化误写成违反平衡规律。

对法拉第的铂片而言,气体减少须先排除吸收等原因,再进入速率比较;定义并不能替代这一步反应身份的确认。

这个定义仍有需要实验完成的部分。要判断速率提高,必须建立对照并明确测什么;要判断催化剂没有按总体计量被消耗,必须区分真正循环与一次性试剂;要讨论稳定活性,还须观察材料是否随使用改变。速度规定没有消灭早期水与铂研究的困难,而是给这些困难提供了更清楚的归属。

催化概念的成熟因而不是由模糊力量一跃成为单一现代答案。它把一种新的问题秩序建立起来:总体变化与参与循环相区别,反应可能性与可观察速度相区别,材料名称与工作状态相区别。这些区分既允许不同现象进入共同研究,也阻止研究者把某一条具体机理无限推广。

速度测量还改变了实验失败的时间含义。早期观察中,一段时间没有明显变化,可能被记为无作用;若延长观察后反应突然加快,原先判决便需要修正。法拉第已经记录了迟缓过程最终明显加速的情形,并讨论热的作用。后来动力学并不是简单否定这些观察,而是要求把等待时间、起始状态和温度过程一起纳入曲线,避免把一个短暂截面当作材料的永久属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催化定义不能靠一次终点称量独自完成。相同终点可能经过不同速度与路径;不同终点又可能只是尚未达到相同阶段。把时间加入比较,不是增加一个形式栏位,而是改变研究者怎样判断两次实验是否回答了同一问题。催化于是从一种令人惊奇的接触效应,转为可反复安排的过程差异。

下一章将沿着法拉第未轻率完成的那项工作继续前进:如果不同材料都能促成某一反应,怎样才有资格说其中一种更活泼?答案需要把速率与材料数量、活性位置和工作条件联系起来。催化剂不再只是“有作用”的物质,还要成为能够在明确边界内比较的研究对象。

本章来源与核验边界

[C36-01] Elizabeth Fulhame,An Essay on Combustion, with a View to a New Art of Dying and Painting,London,1794。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77630/77630-h/77630-h.htm 。实际核读序言、第二章金的干湿对照、第七章水再生说明及第十一章结论。公版原典电子转录;不认同其全部氧化还原解释,不虚构直接传播链。

[C36-02] Wilhelm Ostwald,On Catalysis,Nobel Lecture,1909。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1909/ostwald/lecture/ 。实际核读官方检索返回的铂现象、贝采里乌斯、李比希及维尔赫尔米段落;HTML/PDF直接访问失败。速度定义另据官方介绍: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1909/ostwald/facts/ 。不把讲演的历史评价当作独立统计结论。

[C36-03] Michael Faraday,Experimental Researches in Electricity,Sixth Series,1833年11月30日提交,1834年1月11日宣读,§564—660。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14986/14986-h/14986-h.htm 。实际核读§564—581、618—660及相关表面、气体干扰段落。公版原文;不把其解释冒称现代完整机理。

[C36-04] J. J. Berzelius,Explanation of Catalytic Phenomena,1836原文之英译摘录,收于A Source Book in Chemistry, 1400—1900,1952,265—268。https://www.originalsources.com/Document.aspx?DocID=XT3BR3UYLYTSW7Z 。核读检索返回的命名段,正文页面为登录墙;不声称通读原版年报。1835报告与1836相关文章区分记述。

[C36-05] Justus Liebig,Die organische Chemie in ihrer Anwendung auf Agricultur und Physiologie,Braunschweig,1840,第二部,约207—210及311—312页。https://www.textgridrep.org/browse/4bmr9.0 。实际核读书名年代、运动传递与发酵解释段,公版德文转录。没有将未读1839论文冒充已核全文。

[C36-06] IUPAC Gold Book,catalyst,C00876。https://goldbook.iupac.org/terms/view/C00876/plain 。核读官方检索定义;直接访问403。本文的概念比较区分历史宽义与现行加速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