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4卷 · 胡志英著 · 王德生指导

第37章 催化活性怎样成为可比较属性

37.1 先规定比较的反应

“这种催化剂更活泼”听起来像对材料直接作出的判断,实际上至少省略了反应、条件与比较尺度。法拉第已经遇到过这种省略的困难:同一片铂对不同气体组合不表现相同能力,同名气体中的少量混入物又能改变结果。活性不能像样品质量那样,离开指定过程直接登记为一个数。

酸催化使问题更清楚。酸的强弱描述特定介质中的酸碱平衡关系,催化活性描述某一转化在规定条件下的速度。两者可以相关,却不属于同一个定义。若一个反应的控制步骤与质子转移有关,酸性尺度可能有预测力;若反应路径、溶剂或底物结合发生变化,原来的比较就可能不再适用。由酸强直接推出任何反应中都更快,是把平衡属性越级使用为普遍动力学属性。

IUPAC关于广义酸催化的说明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区别:通过观察速率随缓冲液浓度的变化,可以将多种酸性物种参与的作用与只由氢离子造成的特定催化区分。[C37-01] 这不是单纯换用两个名字,而是让相同酸碱度下是否还存在额外速率变化成为问题。保持一项变量,并不保证其他参与方式已经消失。

因此,把两种酸按相同投料浓度比较,和按相同氢离子活度比较,可能回答不同问题。前者关心一种配方实际能得到什么,后者更接近分离某种催化贡献。两种比较都可以有意义,但不能把一种实验的胜者无条件迁移到另一种。所谓统一尺度,首先要求统一要回答的问题。

2013年,麦克罗里等人对析氧电催化提出系统比较方案。其主要指标,是电极达到每平方厘米几何面积10毫安电流密度时需要的过电位;作者把这一目标与太阳能制燃料装置的预期工作水平联系起来。[C37-02] 数值的选择有用途依据,并不是自然界给所有催化剂规定的唯一冠军赛程。

过电位表示相对于相应平衡电位额外需要的驱动,而电流则需要同实际产氧联系。一个材料流过较大电流,不自动证明全部电荷都用于目标反应;材料自身氧化或其他过程也可能贡献电流。原研究把活性、稳定性和法拉第效率纳入同一评价方案,正是为了避免只凭一条漂亮电流曲线确认有效催化。[C37-02]

研究给出的结果也带有明确边界:在其考察条件下,所测非贵金属体系在碱性介质中达到该目标的过电位落在0.35至0.43伏之间;酸性条件下的稳定性则是另一项严峻限制。[C37-02] 这不能被扩写成所有析氧材料本征活性相同,更不能说某一种材料在任何装置中都优越。它首先说明,共同协议使原本分散的报告进入了同一比较场。

酸、碱介质之间的变化还把两条主线接了起来。酸碱环境既参与反应物种的形成,也影响材料能否保存;活性与稳定性不是完全分离的标签。一个在碱中表现良好的配方,不能仅凭名称被搬入酸中,然后把性能下降全部解释成同一种活性数值变小。材料身份和反应条件可能同时改变。

这种基准研究的贡献,不是终结后续探索,而是让分歧有位置可寻。若两组研究采用不同电极面积定义、不同驱动或不同稳定时间,数据差别首先可能来自问题不一致。只有把这些关系对齐,才能继续询问剩余差异是否来自材料本身。可比性是一项实验成就,而不是在表格第一列写上相同单位就自动产生。

稳定性还需要注明观察时长。一种材料最初表现出较大电流,随后因脱落、溶解或组成改变而减弱,与一种长期维持稍低电流的材料,在不同使用目标下可能有不同价值。这是一般的比较情形,不是对上述某个样品失效方式的追加判断。把初始活性与持续工作能力分开,才能避免用短时最大值代表整个运行过程。

目标产物的选择也不能省略。在有竞争路径的反应中,总反应物消耗快,不等于所需产物形成快。若一个材料加快副反应,按总转化率排名可能靠前,按目标产率则可能落后。催化活性与选择性可以相互影响,却需要分别测量。这与析氧中的电流和实际产氧之分相通:信号只有同明确产物连接,才能承担相应的效率判断。

37.2 速率归一化与活性位

对同一反应而言,总产率还会随催化剂用量改变。于是研究者把速率除以某个材料数量,试图获得可比较的活性。最直观的是每单位质量产生多少目标产物;但相同质量可能包含不同数量的暴露位置,也可能包含不同含量的载体。质量归一化回答资源投入问题,却未必直接回答单个活性位置有多快。

再换成每单位表面积,比较便进入另一层。分散程度提高可能增加可接近面积,使同样质量的材料表现更好;按面积归一后,这项优势可能被扣除。扣除并不意味着它不重要。如果目的是节省贵金属或提高装置体积效率,分散优势恰恰可能是所需结果;如果目的是理解某种位置的反应能力,则需要进一步分离面积与位置性质。

IUPAC把周转频率规定为每个活性位点单位时间发生的分子反应数。[C37-03] 这个定义在形式上明确,却把一个困难移到分母:哪些位置真正参与,怎样计数?称量得到的总金属原子数、探针能够接近的数量和工作时有效的位置数,并不天然相同。一个看似精确的商,可能包含对分母相当强的假设。

可以用一个明确的示意来说明。若样品甲的总速率是乙的两倍,但可用位置也是乙的两倍,那么每位置速率未必更高;若甲只需一半贵金属便提供这些位置,按金属质量比较又确实更好。三项判断并不矛盾,它们分别回答总产能、位置效率和材料利用率。争论若只保留“更活泼”,就会把不同目标混在一起。

表面积本身也有不同含义。外形投影面积适合某些装置比较,电化学可接近面积接近电极在测量条件下参与交换的界面,气体吸附测得的面积则对应相应探针与处理状态。它们不能仅因单位都是平方米就互换。粗糙、多孔或可溶胀材料尤其如此:某种探针看得见的内部空间,未必能在工作时同样输运反应物与电荷。

测量活性位置也可能改变位置。探针吸附可以占据或重排表面,前处理可能除去原本存在的物种。研究者因而需要说明计数发生在工作之前、之中还是之后,以及计数结果怎样代表反应时的状态。这里不是否定常用测量,而是把它从天然透明的分母,恢复为一种有适用条件的实验。

传质与传热又会限制分子抵达位置和能量离开位置的速度。若反应物到达过慢,提高某位置的本征反应能力,测得的总速率可能几乎不变;若局部放热造成温度高于记录温度,材料也可能显得异常活泼。此时数据仍是真实的装置表现,但不能直接用来推导所假定温度下的位置反应常数。

改变搅拌、流动、颗粒尺度或材料负载,是常规物理化学用于辨别这些影响的途径。比较时要注意,每种改变也可能影响别的因素:颗粒变小可能暴露不同表面,膜变薄可能改变导电与结构。一个检验显示速率不随某变量改变,只在相应范围内支持某类限制较小,不能无限推广为所有输运影响均已排除。

因此,本征活性并不是把真实材料从环境中彻底抽走后剩下的神秘性质。它指向在明确状态和条件下、尽量分离输运等影响后对反应能力的规定。定义越精细,对材料数量和状态的测量要求越高。如果只能获得可靠质量归一化数据,就应据此作出恰当结论,而不把不确定的位置计数包装成更深刻的答案。

同样,没有必要把每一种应用比较都提升为本征活性竞赛。一种多孔电极可以因结构设计而提高装置表现,即使单个位点并未加快;一种易制备、稳定的材料也可能具有实际优势,即使瞬时速率不最高。把指标与问题对应,能使材料改进得到准确评价,并防止某种单一分母垄断所有成功标准。

37.3 制备史与工作态

2014年,特罗托肖、扬、兰尼和博特彻研究镍铁氧羟化物析氧体系时,把有意加入的铁与实验中偶然进入的铁放在一起考察。他们通过净化氢氧化钾电解液,并结合电化学、成分和结构测量,重新辨认镍基材料的活性来源。[C37-04] 这里的杂质不是只会降低性能的污物;少量进入的组分反而可能提高所测活性。

这一点使“更纯应该更好”的直觉失效。若目标是得到工作表现好的材料,某种附加组分可能有益;若目标是确定纯镍体系的性质,它又是必须排除的混杂因素。好坏取决于问题,组分是否存在却不由目的决定。同一份数据可以提示一种有用配方,同时不足以支持关于纯组分本征能力的结论。

作者特别检验了老化、结晶和铁进入之间的关系,指出此前被归给某种镍氧羟化物结构的高活性,需要考虑铁杂质的贡献。他们还测量薄膜导电性,发现导电性提高本身不足以解释全部活性变化。[C37-04] 净化电解液使铁来源进入对照,导电性测量则限制另一项解释;“老化后更活泼”由此被拆成可以分别检查的贡献。

材料历史在这里有两种不同意义。第一种是制备与使用过程留下实际组成、结构或形貌差别,历史通过这些状态继续作用;第二种是在尚未测清状态时,用处理记录帮助预测表现。两者都重要,但不能把第二种方便的历史标签当成一种已证明独立于当前材料状态的特殊因果力量。

例如,若两份同名材料一份经过较长时间电解液接触,另一份刚制备完毕,速率差别可能来自外来组分进入,也可能来自其他变化。记录接触时间有预测价值,却还不能单独判定机理。只有通过成分、结构和有针对性的对照,才能把“经历过什么”转成“现在怎样不同”。此时历史信息得到解释,而不是被取消。

这同第36章的铂片形成有内容的呼应。法拉第追踪保存方式和气体来源,因为肉眼所见的金属与气体不足以规定工作状态;现代研究拥有更强的成分与电学工具,却仍须判断测量前后是否是同一个有效材料。技术进步增加了可分辨变量,没有免除样品追踪。

工作态也不等于反应后取出的静态样品。施加电位或改变反应气氛时,材料可能处于特定氧化、吸附和水合状态;停止操作、清洗、干燥以后,某些状态可能改变。事后表征可以提供重要证据,但不能不加说明地当作工作时的照片。若要解释某个瞬时速率,就需要建立表征状态与速率状态之间的对应。

同时,不能因为工作态复杂就否认制备材料的身份。前体组成和形貌仍限制后续能形成什么状态,反应条件也不必把所有起点都变成完全相同的终点。真正需要研究的是哪些差异被保留,哪些被消除,哪些在运行中产生。工作态概念的价值在于具体追踪这种变化,而不是用“动态”二字代替测量。

镍铁研究支持的判断限于所考察体系,却改变了如何归因的问题:当铁进入与镍氧羟化物结构变化同行,老化时间或结构名称都不足以独自代表原因。需要把组成、结构与导电性分开检验,才能判断哪项关联可继续使用。比较必须让竞争解释有机会分开,这样得到的结构—性质联系才有迁移的希望。

37.4 可比与不可比的判决

至此,可以重新理解一张活性排名表。表中的材料名称、数值和误差必须连接同一个反应目标,连接可对应的工作状态,并采用能够说明的归一化方式。如果这些条件满足,排名就有实在意义;如果它们不满足,问题通常不是所有比较都虚假,而是表格回答了混杂的问题。

第一种有意义的比较是同一协议下的性能比较。2013年的析氧研究表明,把驱动、几何面积目标及稳定性一起规定,可以让不同体系进入共同测试。[C37-02] 结论可以用于该协议所针对的应用与筛选。要迁移到别的电流、介质或长期运行条件,则需要补充数据,不能只把排行榜原样搬过去。

第二种比较是解释性的:在尽量控制其他状态后,改变某种组成或结构,观察反应能力如何变化。2014年的镍铁研究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追问铁、结晶与导电性是否被混在同一个“老化后更活泼”的表述中。[C37-04] 这里的目标不只是选出最好样品,而是识别什么变化对结果有贡献。

第三种情况应明确判为暂时不可比。例如,一份报告按总材料质量归一,另一份只按金属质量归一,却没有给出可换算的组成;或者两份材料在不同反应驱动下测量,又没有足够曲线进行对读。此时不应凭更大的数值宣布优劣。补足元数据往往比再制造一个精确排名更能推动研究。

不可比也有程度。某些数据仍能支持宽范围判断,只是不足以区分差距很小的候选;某些能够比较初始性能,却不能比较稳定性;某些可以比较电极层面的表现,却不能推断单位活性位点。把这些边界说清楚,使现有工作仍然可用,不必在绝对可信和完全无效之间二选一。

因此,同一电极的几何面积、电流与产氧信息应保持对应;后来的研究才能区分电极表现、目标反应贡献与位点效率。

误差的作用也应落到具体结论上。若位置计数的不确定性足以覆盖两个周转频率的差距,宣布本征能力有明显高下就过强;若两者表现相差很大,某些归一化误差又未必改变方向。可靠判断需要比较误差与所要区分的差异,而不是仅在图上添加误差棒后继续使用不变的强语气。

SDE在这里最有用的地方,是要求把活性当作材料在特定反应与操作中显露的能力,并追踪差异怎样进入尺度。它不取代速率方程、传质理论或成分分析。那些方法已经能解释大量活性变化,本书所补充的是把身份、工作态和比较指标的相互规定连成清楚叙述:为什么一个数值可以从这份样品转用于另一项工作,或者为什么暂时不能。

比较结果的公开保存也应包含失败的换算。若活性位数量尚不能可靠测定,清楚保留质量、几何面积和原始速率,比选择一个便利假设计算周转频率更利于以后重用。后来的位点知识可以让旧数据取得新用途,前提是原先的量没有在发表时被不可逆地压成一个孤立商值。

当这种转用成功,催化知识便超出一次实验。研究者能够按明确条件选择材料,预计某类改变的后果,并在异常出现时找到可能的来源。镍铁案例提示的迁移条件也很具体:沿用材料名称时,应同时检查铁来源与电解液接触;否则上一份样品的活性可能被误记到不同组成名下。

下一章将把这种关系推进到固体表面与工业过程。表面哪些位置参与,怎样形成吸附与反应循环,实验室条件下的判断如何进入较高压力和复杂物料中的生产,都会进一步检验本章建立的比较边界。能够测出一个速率只是起点,能够说明这个速率属于什么状态的材料,才使催化活性成为可以累积的知识。

本章来源与核验边界

[C37-01] IUPAC Gold Book,general acid catalysis,G02609;specific acid–base catalysis,S05789。https://goldbook.iupac.org/terms/view/G02609 ;https://goldbook.iupac.org/terms/view/S05789 。核读官方检索返回的缓冲浓度判别说明,直接页面失败;本章未虚构具体酸性排行榜或某项新测量。

[C37-02] Charles C. L. McCrory、Suho Jung、Jonas C. Peters、Thomas F. Jaramillo,Benchmarking Heterogeneous Electrocatalysts for the Oxygen Evolution Reaction,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135(2013),16977—16987,DOI 10.1021/ja407115p。https://authors.library.caltech.edu/records/smd5n-0aa45 。实际核读作者机构仓储摘要及结果范围;补充文件链接打开失败,不声称通读全部曲线或重新计算。

[C37-03] IUPAC Gold Book,turnover frequency,T06534。https://goldbook.iupac.org/terms/view/T06534/plain 。核读官方定义检索;位点与质量归一化的示意分析不是新增实验数据。

[C37-04] Lena Trotochaud、Samantha L. Young、James K. Ranney、Shannon W. Boettcher,Nickel–Iron Oxyhydroxide Oxygen-Evolution Electrocatalysts: The Role of Intentional and Incidental Iron Incorporation,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136(2014),6744—6753,DOI 10.1021/ja502379c。https://escholarship.org/content/qt0w20x1dp/qt0w20x1dp.pdf 。实际核读机构原稿摘要、实验2.1—2.4、结果3.1—3.3相关段落;不将作者的机理假说当成全部体系已确认结论,未重算原始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