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玻恩与不确定性:概率、分布与可观测量
一、波函数给出了答案,为什么还要问结果在哪里
波动力学可以算出能量、演化与干涉结构,却不会因此自动告诉我们每次实验将出现哪一个记录。屏幕上一次局域的点击,与整个空间中的波函数不是同一种东西。若把波函数画成浓淡连续的云,便要回答为什么探测记录往往表现为一个个事件;若把它当作尚未看清的小粒子轨迹,又要说明相位与干涉从何而来。这里的困难不只是缺少一个漂亮比喻,而是理论表示与实验事件之间尚需明确规则。
玻恩在一九二六年的散射研究中推进了波函数的统计解释;他在一九五四年的诺贝尔演讲中回顾了用振幅模平方联系散射方向概率的思路。[1]本章采用成熟的玻恩规则来讨论它的结构,不把后来的一般测量形式都归为最初论文已经完成的内容。历史上的突破与后来的数学完善,需要在叙事中彼此联系,也需要保留时间差别。
概率进入这里,并不表示物理学退回了随便猜测。恰恰相反,一组不能逐次预测的事件,可以呈现非常严格的分布限制;不同测量分布之间,还可能受到同一状态结构的共同约束。不确定性关系所规定的,正是某些分布宽度不能任意同时缩小。它的力量来自精确条件,而不是来自“世界什么都说不准”的感叹。
本章要分开四类常被混用的问题:状态本身给出的结果分布,仪器的误差与扰动,有限样本带来的统计误差,以及数学模型或计算程序尚未收敛。只有把它们分开,才谈得上研究它们怎样在实际实验中纠缠。把所有不稳定一概叫作量子不确定性,会同时损害物理学和发生学的解释能力。
二、概率规则究竟连接了什么
在最简单的离散情形中,设A的某个结果a对应投影Pₐ,归一化态为ψ,则得到该结果的概率为p(a)=⟨ψ|Pₐ|ψ⟩。如果本征值非简并,且对应归一化本征态为a,这可写成|⟨a|ψ⟩|²。位置表象中的区域概率则是对该区域积分|ψ(x)|²。公式连接的是给定制备状态、给定测量安排与结果类别,而不只是一个孤立符号与一串数字。
对混合态,规则推广为p(a)=tr(ρPₐ),其中ρ是密度算符。更一般的测量可以用正算符组成的效应集合表示,概率写为tr(ρMₐ),各效应之和为单位算符。这里引入这一现代形式,是为了防止读者把所有真实测量都当成理想投影;本章并不需要展开一般测量理论的全部技术。
归一化、非负性与总概率为一是最基本的检查。但它们还不足以决定量子概率的完整形式。许多普通概率模型也满足这些要求;量子理论特别之处在于,概率必须与态空间、叠加、可观测量和复合系统结构共同协调。若只说“加起来等于一,所以自然必定服从玻恩规则”,论证便跳过了最关键的结构条件。
考虑一个两态系统,ψ=√p|0⟩+exp(iφ)√(1−p)|1⟩。在零一基中测量,两个结果的概率为p和1−p,相位φ不出现。但换到叠加基,φ一般会影响结果。概率不是在波函数外面另贴的一张独立标签,它继承了状态与测量的相互规定。一个条件下不显露的差异,可能在另一个条件下变成能够辨认的差异。
这也说明本书为什么坚持把分布当作物理显露的一种组织方式。单次结果不是全部,频数曲线也不是脱离制备与测量就独立成立的对象。结果如何分箱、哪些试验算同一制备、漏检怎样处理,都参与概率与经验的接合。承认这些构成条件,并不是把概率交给研究者任意决定;相反,它使错误的接合方式可以被指出、修正和重复检查。
三、两条可能路径不能总像两只袋子一样相加
设到达某个探测结果的两个相干贡献分别为复振幅a和b,总概率与|a+b|²成正比。展开后得到|a|²+|b|²+2Re(a*b)。最后一项取决于相对相位,可以增加概率,也可以减少概率。若把两个贡献当作经典互斥事件的概率直接相加,就删掉了这一项。干涉不是在算完普通概率以后附赠的小修饰,而是组合规则带来的可检验差别。
可以取一个纯数学例子:a=1/2,b=exp(iφ)/2,则所考察输出的概率为(1+cosφ)/2。φ从零变化到π,这个概率从一变成零。在一个合适归一化的两输出干涉模型中,另一个输出的概率作互补变化,总概率保持一。变化发生在结果如何分布,而不是总概率突然凭空增减。
若某种相互作用把两条贡献与可区分的辅助状态关联起来,干涉项会受到辅助态内积的影响。辅助状态完全正交时,忽略辅助系统后,相关干涉项可以消失。这里“可区分”是物理态之间的关系,不要求某个人必须坐在那里知道答案。一个无人查看的记录装置,也可能通过相互作用改变联合态的结构。
不过,干涉消失本身并不自动解决单次结果为何如此出现的全部问题。它解释某些相干项如何不再出现在子系统统计中,却不能在不加额外解释的情况下,直接等同于已经证明某一种量子本体论。我们的任务是保留它真正解释的部分,也指出它尚未完成的部分。把未解决的问题藏进“观察者知道了”这句话,反而会让理论失去可检验的边界。
这一例子把概率发生的结构说得十分具体:同样两个候选贡献,能否相加为振幅、是否留下干涉,依赖它们与其他系统的关系。概率分布由此不能被看成物体内部独立携带的一份名单。它通过制备、相干保持、耦合与探测之间的组织而成立,同时又以稳定的统计规律约束这些操作。
四、分布的宽度与平均值的不确定是两回事
假设在完全相同的制备与理想测量条件下,一个二值结果出现的概率为p。独立重复N次,观察到该结果的次数K,其期望为Np,方差为Np(1−p)。样本比例K/N的标准差则为√[p(1−p)/N]。随着N增大,我们对概率的估计可以更精确,但单次结果的随机性并不因此按同样比例缩小。
这个区别对于理解量子统计十分重要。把重复次数扩大一万倍,某个平均量的标准误差通常能够显著减小;这并不意味着同一制备态的位置分布也被压缩一百倍。前者描述估计量在重复抽样中的波动,后者描述单次测量结果的分布。它们可以使用相似的平方根符号,却不是同一种物理问题。
例如,一个制备态的位置标准差为σ。测量许多独立同样制备的系统,位置样本均值的标准误差可按σ/√N缩小。没有任何位置—动量不确定关系禁止我们通过更多样本精确估计这个平均位置。真正不能任意缩小的是同一态中相应位置与动量结果分布的标准差乘积,而不是实验报告中所有写作“误差”的数字。
独立同分布假设也不能被忘掉。若源随时间漂移,连续事件有关联,探测效率变化,或者数据筛选依赖结果,简单的平方根规律可能失效。此时要研究新的统计模型和操作条件,而不能把异常一律归入自然的不可预测性。量子理论允许统计规律精确成立,并不保证研究者的每一次数据处理都已满足它的条件。
由此可以看到,统计稳定并不是没有过程的天赋事实。实验要把不同试次组织成可比较的集合,并持续检查哪些条件确实保持。SDE分析在这里能够追问可重复制备怎样发生、样本同一性怎样维持,而不是把“统计”仅仅当作事后画图。只有这种同一性经受检验,频数才有资格进入理论比较。
还可以进一步区分同一量的两种增宽机制。设制备装置有时产生一种态,有时产生另一种态,我们却没有把两类试次分开。第一类的结果均值为μ₁、方差为v₁,第二类为μ₂、方差为v₂,出现权重为w与1−w。混合后的总方差等于wv₁+(1−w)v₂+w(1−w)(μ₁−μ₂)²。前两项是各类内部的分布,最后一项来自两类均值差别。
因此,观察到宽分布,不能立刻说每一次制备都产生了同样宽的量子态。它可能部分来自制备标签被遗漏。若独立记录装置状态并按事先规定分类,就可能分离这两种贡献;若分类规则事后专门挑选数据,又可能制造虚假的窄分布。区分物理制备与统计筛选,是概率解释能够接受检验的必要条件。
这个全方差算例也提醒我们,“内禀统计”在此首先是给定态与给定测量规则所赋予的分布,并非用一个术语已经裁决了随机性的最终形而上学地位。纯态与混合态、条件分布与总体分布可以有不同解释任务,不能因为都画成直方图,就把它们当作同一种发生过程。
五、不确定性不等式怎样从状态结构推出
现在讨论罗伯逊形式的不确定关系。其一九二九年论文的书目与发表时间可由原刊记录核实。[2]下面给出本章自己的现代推导,以免把一个名称当作证明。设A和B为自伴可观测量,态已归一化,并满足所需定义域与有限方差条件。定义中心化算符δA=A−⟨A⟩,δB=B−⟨B⟩,标准差分别为ΔA和ΔB。
令u=δAψ,v=δBψ。柯西—施瓦茨不等式给出||u||²||v||²≥|⟨u,v⟩|²。左边就是(ΔA)²(ΔB)²;右边至少不小于其虚部的平方。由于⟨[A,B]⟩等于相应复数虚部的两倍乘以i,便得到ΔAΔB≥|⟨[A,B]⟩|/2。每一步都可以检查,没有用到一台仪器先撞了粒子一下的假设。
对正则位置与动量,[x,p]=iℏI,于是得到ΔxΔp≥ℏ/2。在这里,Δx指同一制备态的位置结果分布标准差,Δp指同一制备态的动量结果分布标准差。可以分别用两组同样制备的系统测量它们,并不要求在同一个粒子上先后读取两个数。因此,这个推导本身是一项制备分布的限制,而不是完整的测量误差—扰动理论。
定义域条件不是挑剔的附注。有些态的某阶矩不存在,有些算符乘积不能对所选态合法作用,此时直接代入形式公式可能没有意义。不能因为无限大方差或未定义表达式出现,就宣布理论被一个代数例子推翻。首先应核对论证前提是否满足,再问是否需要换用其他衡量宽度的指标。
若保留柯西—施瓦茨推导中的实部,还能得到包含对称协方差项的更强关系。这说明通常写出的下界并不总囊括全部状态约束。一个简短公式可以揭示重要限制,却不应被当作所有不确定性的总目录。正因为有严格推导,我们才知道它说明什么,也知道它没有说明什么。
六、一个高斯波包把抽象下界变成可算结果
取一个一维归一化波包,其位置概率密度是中心在x₀、方差为σ²的高斯分布。可以把波函数写为归一化系数乘以exp[−(x−x₀)²/(4σ²)],再乘以exp(ip₀x/ℏ)。前一个因子决定空间包络,后一个因子决定平均动量。对这个状态,Δx=σ;用动量算符求期望与方差,可得Δp=ℏ/(2σ)。乘积恰好等于ℏ/2。
这个计算给出了直观但严格的权衡。减小σ,位置分布更窄,动量分布更宽;增加σ,则相反。它不意味着仪器粗糙到无法看清,也不意味着每个粒子只是被我们的思想模糊了。它说明在所用态空间与算符关系下,这一族合法状态如何分配两种结果的分布宽度。
接着给同一空间包络加入二次相位exp[iχ(x−x₀)²],其中χ为实数,量纲为长度的负二次方。位置概率密度完全不变,但相位梯度随位置变化,动量方差因此增加。直接计算给出(Δp)²=ℏ²/(4σ²)+4ℏ²χ²σ²。这里的位置—动量协方差也不再为零。于是,同样的空间浓淡并不保证同样的动量宽度,上一章关于相位的讨论在此获得定量延伸。
这个例子还防止一种误读:不确定关系给出下界,不是断言每个状态都恰好达到下界。许多态的乘积远大于ℏ/2;若测得大于下界,并不意味着发现了新的量子原理。研究者要判断差额来自态本身的结构、额外制备混合、仪器分辨,还是其他条件,而不是把所有宽度一律称作最小量子噪声。
若让最初的自由高斯波包演化,在无初始位置—动量关联的条件下,它的空间宽度随时间增大:σₜ²=σ²+(ℏt/2mσ)²。动量分布在自由演化中保持,而位置分布展开。这个变化来自已给定的动力学,不能被说成常数ℏ忽然变得不稳定。它展示的恰是同一常数和同一演化规律怎样生成随时间改变的分布。
七、非交换并不保证每个态都有同样的正下界
位置与动量的正则对易子是单位算符的常数倍,因而下界不依赖态。对于一般可观测量,情况不同。罗伯逊关系右侧含有对易子的期望值,这个期望可能随态变化,甚至为零。因此,“两个算符不对易”不能被直接翻译为“任何态中两者都有同一个严格正的标准差乘积下界”。
以两态系统的泡利算符σₓ和σᵧ为例,它们的对易子为2iσ_z。如果系统处于σ_z的正本征态,Δσₓ与Δσᵧ都为一,下界也为一,关系取等号。若系统处于σₓ的本征态,Δσₓ为零,Δσᵧ为一,而⟨σ_z⟩为零,因此不等式右边也为零。算符仍然不对易,关系却没有给出严格正的乘积下界。
这不是漏洞,而是公式忠实保留了态依赖性。某一测量在某个态中可以完全确定,并不表示所有其他测量也同时确定;某个乘积下界退化为零,也不表示我们已经获得一套无条件的经典共同属性表。要判断还有哪些约束,需要查看更完整的状态结构或采用其他不确定关系。
这个例子在思想史写作中尤其有价值,因为它阻止我们从一个著名公式跳到过大的哲学结论。不确定性并非一张把所有对象都盖成模糊的印章。它具体依赖所问的量、准备的态与采用的衡量方法。科学创造的深度不在于把所有问题说得神秘,而在于创造能够分别说清这些差异的语言和操作。
同样,不能从位置—动量关系直接推出时间和能量在所有情境中拥有完全相同的算符地位。各种时间—能量关系涉及不同定义与条件,需另行论证。把Δ符号摆在任何两个名词前,再写一个普朗克常数,就不是物理推导。本章保留这一边界,是为了让后续讨论动力学时间尺度时仍有清楚的概念起点。
八、仪器误差、测量扰动和态的分布必须分层
一台理想测量装置对同样制备态得到分散结果,并不自动说明它不准确。准确性要比较它实际实现的测量与目标测量之间的偏差;分布宽度则可能已经由输入态给出。反过来,一台仪器每次都输出同一个数,也不因此准确。若它根本不响应输入,只是卡在某个刻度上,读数虽稳定,测量却可能完全失效。
测量扰动又是另一问题:某个测量相互作用如何改变系统后续的统计或状态。装置可以具有很好的某项分辨能力,同时显著改变另一项量的分布;也可能在特定状态与任务中减小某些扰动。讨论这些现象,需要具体测量模型和误差定义,不能仅用制备标准差替代所有装置量。
小泽正直关于一般测量的研究明确区分了这两类问题,并指出简单的误差—扰动乘积下界不是无条件适用于所有测量装置的关系。[3]这里只借此确立一个概念边界,不把后来的技术讨论当作海森堡一九二七年已经完整说出的结论。对某些常用的均方根误差与扰动定义,需要包含额外项的关系;其他操作性误差定义也有各自条件。
一个经典化的校准例子能帮助辨认层次。设目标位置结果X具有方差σ²,而仪器附加独立、零均值噪声N,方差为r²,读数Y=X+N。此时Var(Y)=σ²+r²。改进仪器能减小r,却不必改变输入态的σ。如果噪声与输入相关,还会多出协方差项,简单相加便不成立。这个模型不是全部量子测量理论,但足以证明“读数宽度等于态宽度”需要额外假设。
实际实验中还可能同时有分辨极限、效率损失、背景事件和选择偏差。纠正这些效应需要独立标定,不能用理论预期去强行把数据修成想要的形状。否则,模型与证据之间的回检就被改造成自我确认。统计解释赋予物理学严格的新能力,也要求对数据产生的过程承担更细的责任。
九、不收敛不等于常数不稳定
假如一个数值程序计算波包演化,网格改变后结果明显不同,我们首先遇到的是数值收敛问题。假如计算已经收敛,却不能描述实验,可能遇到的是模型误差。假如实验重复时分布中心缓慢移动,可能需要检查源漂移、仪器温度或外场变化。只有在相关普通解释受到充分检验后,才有理由提出更深层的物理修改。
这几种变化不等于物理常数发生变化。ℏ出现在不确定关系中,表明理论的量子尺度;态的宽度变化、样本频数起伏或算法不稳定,并不能独立证明ℏ不再固定。若要研究常数是否变化,需要明确可比较的无量纲量、实验过程和替代模型。把一个估计值随样本变化的现象,写成常数本身漂移,是把估计过程与所估对象混为一谈。
可以设计一个简单检验链。先固定同一数值问题,比较不同网格与独立算法,判断计算是否可靠;再改变实验中的某项可控条件,检查预测变化的方向和规模;最后引入未用于拟合的数据,比较竞争模型。任何一步失败,都提供了进一步研究的入口,但失败发生的层级不同,后续行动也应不同。
这里的SDE意义不是把一切差错都称作新发生,而是追踪差错怎样进入显露。代码离散、探测响应与态制备可能共同影响一条曲线,但它们并不因此成为可随意替换的原因。只有改变某环节并观察相关结果,才能判断它在当前特征纠缠中承担什么作用。发生学需要因果辨别与模型比较,不能用一个包容一切的“整体”取消分辨工作。
这一纪律还保护了真正的创造。若任何异常都立即被宣布为基础常数失稳,研究会失去优先次序;若任何异常都被旧理论一票否决,又可能错过新的结构。分层检查既为已有理论保留合理的检验机会,也为新理论留下明确的进入条件。大胆与严格并不互相排斥,前者需要后者提供可前进的道路。
十、从一条异常分布走通发生路径
设一组研究者准备接近最小不确定性的波包,却发现动量分布总比预期更宽。这个显露S不能单凭一张直方图说明原因。候选解释至少有仪器分辨不足、制备过程引入随机动量偏移,以及态本身存在二次相位。三者都可能增宽动量分布,却对位置—动量关联和时间演化给出不同预言。
沿S—E—D进入路径,可以先根据宽度异常追查特征之间的约束E:如果是二次相位,位置与动量应存在相应关联;如果是独立的仪器噪声,关联结构可能不同。随后组织差异运行D,增加不同演化时间的测量、独立校准以及可控相位调节。路径在这里具有实质内容,因为它说明下一次实验为什么这样做,而不是只把三个字母排成装饰。
若新增操作显示宽度主要来自仪器,便应修正测量模型;若校准后仍保留与二次相位一致的关联,则可以重建态的规定,并作新的演化预测。S与E的张力推动D改变,改变后的操作又回到原宽度异常检查;若S与D长期不能协调,则推动E重新规定噪声或相位的构成。第三维改写必须产生能够再次失败的预言。
三方程在这一案例中不是新的动力学公式。S=F(D,E)要求把制备、演化与仪器共同连到分布;D=G(S,E)要求由候选结构与异常决定区分程序;E=H(S,D)要求根据实际分布与操作结果重建结构。另一条可用的D—E—S倒逼路径,则从主动施加相位的操作开始,改变相关结构,再预测分布如何响应。两条路径相互校验,比反复宣称量子世界神秘更有研究价值。
本书所谓物理世界创造,在这里指一种新的可分辨系统成立:过去被同一个“测不准”覆盖的现象,被拆成态分布、相关结构和装置过程,并能够重新组合成更可靠的预测。它不需要人的意识制造随机性,也不需要否认实验对象的抵抗。创造发生在新的规定与新的操作共同获得稳定的地方。
十一、概率没有结束因果问题,而是改变了问题的形式
玻恩规则把态与结果概率连接起来,不确定关系则限制不同分布能够怎样共同成立。两者联合之后,物理学可以精确预言统计结构,而不必先承诺每一次结果都有一条可恢复的经典轨道。这是一种解释能力的增长,也是一种问题形式的改变:因果研究可以追问制备与相互作用怎样改变分布,而不只追问某个点下一刻必到哪里。
但这不意味着所有哲学争论都已经结束。概率究竟表示根本随机、关于系统的信息,还是更深理论中的某种统计结构,不同解释仍有不同回答。仅凭本章的不等式,不能证明所有隐变量方案都不可能;也不能证明观察者意识必不可少。更强的结论需要额外假设与独立结果,不能从一个著名名称中自动领取。
对本书而言,最有生产力的方向,是研究何种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使概率分布取得稳定身份,又在何种改写下产生新的分布关系。单次事件、总体统计、仪器响应与数学表示由此形成一组需要持续协调的层级。协调不是把层级混成一团,而是让它们的连接能够被检验、被反驳并被重建。
下一步进入测量与互补性的讨论时,我们应当带着这些已经分清的问题:什么量在何种安排下获得规定,测量怎样改变后续可能性,哪些统计可以共同进入同一解释。量子理论真正提出的困难,比“人一看世界就改变”更具体,也更深刻;只有保持这些具体困难,发生学才有机会提出有内容的新问题。
参考文献与核验入口
[1] Born, M. The Statistical Interpretation of Quantum Mechanics. Nobel Lecture, 11 December 1954. https://www.nobelprize.org/uploads/2018/06/born-lecture.pdf 。阅读范围为散射与概率回顾的官方节选;历史摘要限于短段,后续分析为本书现代模型推导。 [2] Robertson, H. P. The Uncertainty Principle. Physical Review 34 (1929):163–164. DOI:10.1103/PhysRev.34.163。https://journals.aps.org/pr/abstract/10.1103/PhysRev.34.163 。原刊书目与1929年7月1日发表记录核实,正文需订阅;本文自主给出标准推导,不声称逐句转述原文。 [3] Ozawa, M. Universally valid reformulation of the Heisenberg uncertainty principle on noise and disturbance in measurement. Physical Review A 67 (2003):042105. DOI:10.1103/PhysRevA.67.042105。https://journals.aps.org/pra/abstract/10.1103/PhysRevA.67.042105 ;作者预印本:https://arxiv.org/abs/quant-ph/0207121 。仅采用原论文摘要所支持的概念区分与适用边界,不将所有误差定义视为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