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E UNIVERSES
全部目录查看原版第26页本单元学习与义生讨论

著者原文 · 王德生、胡志英 · 统稿精排版 v1.2

第3章 语境解释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一、把一句话放回现场

桌上放着一碗汤。端汤的人说:“今天淡了一点。”如果只查“淡”的词典解释,我们能够知道它与味道不浓有关,却未必知道这句话此刻完成了什么。它可能是在说明做法,也可能在等待评价;可能表达歉意,也可能表示特意照顾了某个人的口味。听者接着说“这样正好”,前一句便在回应中获得进一步规定。汤的味道、烹饪者对自己的判断、双方怎样协商下一次做法,在这一来一往中显出了联系。

为使这个例子承担更清楚的论证,现在把它明确作为一个构造的共同场景:两人准备吃饭,端汤者说出这句话,听者尚未作答。在这一时点,至少有几种解释可以作为候选。它可以在报告相对于通常做法的变化,可以邀请对方评价,也可以先对预计的不满意作出说明。候选解释暂时并存,是证据尚未充分区分的状态;它不等于说话者已经同时实现了每一种意图。

不过,候选之间也未必全都排斥。报告变化与邀请评价,可以由同一句话共同完成;主动表示歉意与确信自己做得正好,在某些具体规定下则会出现张力。分析者不能先给所有读法贴上“多元”标签,就省去相容性判断。应当说明各解释到底增加了什么承担:它是否允许对方提出调整,是否承认做法偏离了双方要求,是否只是把一个待比较的差别放到桌面上。

因此,对同一语境的竞争解释,要在相同的材料与相同的问题上竞争。一份解释若只回答这句话的交际作用,另一份解释回答淡味判断怎样成立,两者还不一定是对手。只有当它们都判断端汤者是否在请求下一步调整,却给出不相容结论时,才需要用接续话语和实际安排来裁决。先固定争议对象,能够使“哪一种解释更好”获得具体内容。

语境研究的重要贡献,是阻止我们把句子的字面形式当成全部理解。谁在说、对谁说、此前发生了什么、双方正在完成什么任务,都会进入理解。没有这些条件,人容易把提醒听成责备,把礼貌听成约定,把试探听成结论。SDE语义多元发生学必须保留这份贡献。新的理论若通过删去已经取得的解释成果来显得深刻,得到的只是人为制造的空白。

但是,“需要考虑语境”仍然容纳着不同的理论安排。一种安排把词义视为已有内容,语境负责选取;另一种安排让语境参与细化乃至构造此次表达的内容。词汇语用学已经明确讨论临时概念的在线建构,不能被概括为从几个固定标签中机械挑选。Carston把多义的相当一部分来源放在交际过程中,并讨论临时用法怎样形成相关义项的家族。[Carston,2019]因此,本书不能把“意义能够生成”作为与这些理论划界的唯一标准。

真正需要继续追问的是:语境参与了意义发生以后,意义是否就获得了完整解释?如果回答仍是“这碗汤具有某种味道,人有某种偏好,双方有某种交往方式,因此产生这一理解”,那么味道、偏好和交往方式的具体规定从何而来,仍然值得研究。我们已经由孤立词语走进了现场,却还需要分辨:现场是一组现成属性的集合,还是属性本身共同成立的发生过程。

二、“同样的情境”究竟相同到什么程度

王德生提出,即使情境相同,也有多元发生。这个命题首先要求我们认真处理“相同”,以免论证在日常语言与形而上学之间悄悄换轨。同一个教室、同一道题、同一段讲解,是一种相同;把参与者的全部经历、所有身体状态、注意过程以及发生中的每个微小变化都规定为完全相同,则是另一种相同。前者是研究中可以界定和记录的条件,后者是远强于日常用法的全状态假设。

本书的核心不必建立在“宇宙完整状态相同却产生不同结果”上。那会把语义多元问题提前变成对决定论的裁决,而我们尚未提供相应论证。更稳固的出发点是:即使只研究同一个事件,也要区分一种意义的侧重显露与该意义的完整构成。一个学生指着试题说“难”,客体的可解决性、学习者的可理解能力、当前解题方式的可行性,并不是三个互不相关的问题。

假如下一步只把题目重新抄大,学生仍不会做;换成一幅恰当的示意图,他开始找到关系。“难”发生的变化至少要求研究者检查题目呈现、学生理解与操作路径之间的关联。这里还没有证明三属性必然互为构成条件,因为提示也可能仅仅降低了记忆负担。但这一案例已经告诉我们,不能先把困难完整地归给试题,再把其他变化当作外围因素。困难究竟如何被规定,要在过程里分辨。

同一情境中的多元,还包含一个更基础的层次:不同属性意义可以共同构成同一个已经确定的理解。学生明确知道这里的“难”指解题困难,并未面对互相竞争的词典释义;他依然需要从问题、能力和解题过程的相互规定中理解这一次困难。语义没有歧义,不等于语义的构成只有一个维度。多个解释结果与一种解释内部的多元构成,必须分别研究。

由此,“同样的情境”具有实际用途。我们可以在界定的条件下比较不同的呈现与回应,也可以对同一次发生作构成分析。它不应被用来宣称全部变量已经控制,更不应被一个无限细化的“其实情境仍不相同”轻易取消。即使最后查明结果差异来自某项具体条件,本书仍可追问:这项条件的作用怎样通过三属性意义的共同改变实现。条件解释与构成解释并不互相排斥。

比较竞争解释时,可以先落实一项方法上的同一:两位分析者使用同一份记录。这并不意味着全部发生条件已经相同,而是使双方对现有证据承担相同责任。他们都拿到端汤者的原话、此前有关做法的讨论和后来完整回应,就不能在解释不顺时各自补入一段未经记录的特殊经历。可以提出未明条件,但应明确它是一项假设,并说明什么材料会使它必要。否则,一切相反结论都能靠另添一个隐藏语境保持,竞争便只剩谁更善于编故事。

同时,现有记录相同不保证解释已经唯一。假如听者只说“这样也行”,这句话可能表示确实认可,也可能只是接受当前结果而不想继续讨论。若记录没有提供进一步区分的根据,研究可以保留有限的不确定性。保留并不是任由解释无限增加,而是列明尚未解决的是哪一项承担。我们知道对方没有当场要求重做,却未必知道他是否希望以后维持同样做法;前一项确定可以与后一项未定并存。

这份未定也不等于三属性意义尚未发生。在暂时接受的活动里,汤成为可以继续食用的对象,听者以某种方式承担接受,交谈在未全面说明偏好的情况下继续。它们可以构成一个实际可继续的局面,而不要求双方已经把一切感受说清。具体意图的剩余不确定,与已经成立的共同活动,属于可以并存的两层内容。发生学需要研究两者怎样连接,而不是先把未定消掉才准许意义存在。

三、条件记得越全,是否就不再需要纠缠

一种有力反对意见是:你说的主体、客体、互动,都可以纳入广义语境;既然如此,属性纠缠只是换了名称。这个反对不能靠宣布SDE更深来回答。问题在于,收集了什么与怎样组织解释,不是一回事。研究者可以把体力、坡度、鞋底、目标、天气和行走速度全部记在表里,却仍然需要解释什么样的过程使这次上坡成为“轻松”或“吃力”。

设想两份完全相同的材料。一份报告把“吃力”当作人的内部标签,其他变量只被用来预测标签出现的概率;另一份报告追踪行动方式改变后,什么坡被当作可攀登,什么能力得到发挥,什么疲劳可以接受。两者可能都使用相同记录,也都能作出某些正确预测。然而,第二种解释允许重新审查原先的标签边界:那个被称为“体力差”的人,究竟在什么意义上差,改变方式以后还是否适用原来的判断?

为什么边界检查不只是给原来的变量增加一个修饰语?可以用课堂任务把区别进一步说清。设想两份解释都把学生能否答对作为结果,并同样知道教师提供了提示。第一份解释认为提示增加了可用信息,所以正确率上升;第二份解释还区分教师替学生完成关键选择,与学生借提示学会自己选择。对眼前是否写出答案,两份解释可能作出同样判断;对学生是否能够独立进入新题,二者尚未回答同一个问题。

只有把后一个问题也纳入共同要求,比较才更有内容。如果学生能够复制教师指定的步骤,却不能在条件略变时选择起点,第一份解释仍可准确描述信息帮助了当次作答;它若进一步声称已经说明独立能力形成,就超出了现有解释。第二份解释的价值也不在于增加了“主体”这个词,而在于保存了代办与取得能力的差别,并使后续迁移可以检验这一区分。

但这里也有真实的理论代价:第一份解释完全可以补入迁移、提示类型和能力变化,达到同样的区分能力。此时不能靠“它仍然叫语境”就否定其成果。若它已经说明哪些能力与对象规定在怎样的接续中形成,那么本书与它的距离就会缩小。SDE需要承担的是构成性的解释要求,而不是垄断所有满足这一要求的有效分析。理论上的相容与术语上的区别,应当分别承认。

反过来,若一份分析记录了许多变量,却把“会做”始终固定为写出最终答案,就仍然可能遗漏这个构成区别。问题不在数据量少,而在同一个结果被允许代表不同性质的取得。边界重新划分可以先于任何新数据发生:原有记录已经显示谁作出了关键选择,只是原分类把这种差别删去了。新的分析将它恢复为需要解释的内容,随后再检查这一区分是否能在其他任务中站住。

本书关心的增量在这里。属性纠缠不等于要求数据表永远加列,而是要求属性的定义与边界能够接受相互构成的检验。若互动变化只改变测量噪声,对象与能力的规定均保持不变,就应如实记录这种稳定;若互动变化使原来的“不会”被重新区分为“未掌握此路径”和“尚不能独立迁移”,就要分析语义分类怎样被重新组织。不能把每个数值变化都称为新意义发生。

一个过程也不必因为未被当事人察觉,就完全退出语义研究。品尝者可能没有注意含住食物的时间,却在吞咽后才说“后面有一点甜”。这说明表达可以侧重结果而省略过程。不过,研究者不能从“可能有未被察觉的过程”直接推导“我所主张的任何过程都已参与构成”。未显露条件需要通过行为、操作、对照或追问留下证据,不能靠理论名称自行取得存在资格。

构成解释也应当允许局部保持。某种提示帮助学生看清图上原本很小的符号,但没有改变他理解这些符号的方式,也没有改变题目被规定为何种任务。此时可以把改进说明为接收条件变好,而不必宣称一种新的数学意义已经形成。保存这个平常而有效的解释,能够防止发生学把任何帮助都写成存在论重建。重新生成何种区别,应当由具体过程决定。

与此不同,若师生原先把题目当作寻找一个数,后来共同发现它实际要求比较两种关系,问题对象、可接受答案及求解者所需能力都会获得新的规定。这里的改变不仅是同一问题看得更清楚,而是“正在回答什么”被修正。两种情形都可以包含提示,却具有不同的解释负担。SDE应通过这种差别显示分析力量,而不是仅在案例结束时统一加上一句“特征纠缠发生了变化”。

四、不要让“语境”成为解释的终点

“由于语境不同”很容易成为正确但没有解释力的一句话。一个学生觉得某项任务难,另一个觉得容易;如果只说两人的经验不同,我们仍不知道差异在哪里,也不知道应当怎样改进教学。对“语境”的要求应与对任何理论变量的要求相同:它需要指出哪些条件相关,通过什么过程相关,在什么范围内相关。条件越宽泛,越有必要说明其具体作用。

与此同时,SDE也面临完全相同的危险。“因为特征纠缠不同”若不能继续展开,同样只给未知贴了标签。本书以S表示显露、D表示差异序列、E表示特征纠缠,并不把三个字母当作解释已经完成的证明。E不能被悄悄改写成包容一切的背景箱;D也不能只指时间过去了;S更不能被当成一个等待贴标签的先在实体。要说明一次理解,必须追踪差异怎样运行,哪些特征在其中相互规定,什么稳定性由此显露。

因此,三方程、六路径与三原理需要在同一研究里互相支持。三方程要求我们检查某一显露是否遗漏了差异与纠缠的成立条件;六路径帮助选择从哪一项进入,并追踪不同次序的后果;三原理要求我们观察不相适配的运行怎样推动改变。若只把“甜”的三个意义列在表格中,却不说明相互规定怎样发生,我们还没有完成这种联合研究。

回到那碗汤。“今天淡了一点”究竟是在报告、照顾、试探还是抱怨,应由实际证据判断,不能因为本书主张多元就宣布所有解释同时成立。可以同时成立的是构成意义的不同侧重;至于某种具体意图是否出现,某种感受是否被体验,仍要逐项核实。存在论内发性若使我们丧失辨错能力,便背离了它试图解释的意义稳定。

把汤的场景再向后推进。听者说“这样正好”,端汤者问“以后也照这个做法吗”,听者回答“今天可以,以后还是按原来的”。后一句没有简单推翻前一句,而是划出了两项判断的不同范围:接受当次结果,与认可它成为以后规则,并不相同。若分析者在第一句回应出现时就把两项合并,后来只能把听者写成反复无常;若从一开始保留接续的范围,就能说明新的表达怎样使原有理解更加确定。

再设想另一种后续:听者说“我只是说今天不必重做,并没有说我喜欢”。这句话提供了对先前理解的公开修正,却不使研究者拥有通向全部私人意图的无条件入口。它首先改变的是双方此后可以据以行动的共同记录。对先前已经作出的安排,仍需要说明当时有哪些根据、是否存在可以避免的误听。后来澄清能够修复未来接续,也可能留下对过去误会的责任问题。

由此,互动不只传递一份在开口前已经完备的意义,它也使表达的承担逐步获得范围。原话、回应和澄清不是可以随意交换顺序的三个例句。先确认当次接受,再询问以后规则,与先约定以后规则,再评价当次结果,会使同一句“正好”处于不同的约束关系中。差异序列在这里体现为接续如何限定前面尚可成立的推断,而不是只给每句话加一个时间标签。

这种过程分析还有一项限度:不能把后来的一切都倒写成原话一直具有的完整内容。若双方后来约定新做法,我们可以说原来的交谈参与了约定形成;却不能因此声称第一句“淡了一点”本身已经包含了最终协议。共同发生可以跨越数个时点,时点之间的取得仍有区别。只有保存这些差别,回写才是可以追踪的改变,而不会成为让过去自动服从结局的叙事办法。

因此,较充分的语境解释应当允许两个方向同时展开:从当前材料确定可以合理理解什么,从后续接续检查先前理解留下哪些范围与漏洞。构成分析在这两个方向之间追问,对象、承担者与活动怎样获得彼此适配的规定。它既不能用尚未说出的可能性取消已有确定,也不能用已有确定阻止后来的修正。同一事件中的多元,正是在这种有约束的继续中显出其具体形态。

语境因而仍是必要的研究入口,只是不能成为停止追问的地方。把一句话放回现场之后,下一步是研究现场中诸种属性怎样成立,并辨明其中哪些构成了这句话的具体意义。这样,同一情境中的多元发生就获得了一项清楚任务:在共同事件内部揭示不能随意拆开的意义规定,同时保留对具体解释的选择、修正与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