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隐喻、转喻与认知框架:意义扩展的机制
一、“温暖的话语”为什么不是乱说
有人在失败之后收到一封信,信里没有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只是认真写出了他曾完成的工作,并说愿意陪他重新尝试。读信的人说:“这些话很温暖。”我们通常不会拿温度计去检查纸张,也不会把这句话当作使用错误。可是,如果任何属性都可以任意搬到任何东西上,“温暖的话语”就不会比“等边的话语”更容易理解。意义能够扩展,也受到扩展方式的约束。
隐喻研究已经深入这个问题。Lakoff讨论隐喻时,把它放在概念与日常理解中研究,而不把它只看成诗歌对普通语言的装饰。[Lakoff,1993]这至少要求我们承认,具体表达背后可能存在持续发挥作用的概念联系。以可感经验解释较难直接把握的经验,并非偶尔发生的修辞事故。这里引用这一研究取向,不意味着本书已经接受其所有经验主张,也不意味着所有隐喻都可用同一种过程解释。
对“温暖的话语”,一种方便的说明是:人借熟悉的身体经验理解关系中的接纳与安慰。这样的说明有价值,却尚未结束追问。作为出发点的身体“温暖”究竟是何种属性?它能否先被规定为一个孤立、完整、等待转移的对象属性?冬日伸手靠近炉火的人、夏夜走进闷热房间的人,并不会因为接触较高温度就必然获得同样意义。温度读数可以在给定条件下保持确定,温暖所表达的经验规定却不能直接由读数替代。
本书由此把研究推进到映射起点。需要追踪的是热源怎样成为可亲近或应回避的对象,身体怎样形成承受与需求,靠近、停留和离开怎样规定感受的展开。三者并非在语言出现时才突然被拼接。语词使某种已经运行、又可继续改变的发生获得表达。若忽略这一层,我们就可能解释了“温暖”怎样扩展,却默认了被扩展的属性无需发生。
现在把书信作为一个明确的构造案例继续展开。寄信者认为自己已经表示支持,收信者却说其中一句“我替你决定下一步”让他不安。双方可以都听懂“温暖的话语”所表达的赞许,却对这封信是否值得如此评价发生分歧。隐喻在理解层面已经成立,不保证它对具体对象的判断正确。若把听者能理解一句话当作隐喻已经充分成功,就会把可理解性与可接受性混在一起。
要讨论这个分歧,双方需要进入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承认过去的努力,可以成为温暖评价的根据;完全代替收信者作决定,却可能与这份评价发生冲突。收信者未必反对一切帮助,他可以同时肯定支持,拒绝某种安排。这样,“温暖”不再只是寄信者贴在善意上的标签,而需要由支持方式、对方的实际处境及其能够保留的行动位置共同规定。
这里的失败也未必要求放弃这个隐喻。寄信者可以修订那一句话,询问对方希望获得怎样的帮助;原先笼统的温暖评价随之获得更明确的内容。被保留的是一种可以理解的联系,被改变的是这份联系对当前事件的适用条件。意义扩展的力量因此包含纠错能力:它能够组织经验,也能够接受经验对它的反驳,而不是一经说出便使事件自动具有相应性质。
二、源头研究不能消灭机制研究
进一步追问属性形成,并不使隐喻解释失效。我们可以区分两个层次:某种经验如何获得相对稳定的意义,以及这种稳定怎样参与另一种意义的构成。前一个层次研究发生基础,后一个层次研究跨经验的调用与改变。一个理论若能解释其中一个层次,就应在其适用范围内受到承认;它未回答全部问题,并不能推出它什么也没有解释。
在上述书信例子中,“温暖”也不必完整复制身体经验。读信的人不必先在头脑中观看一幅靠近炉火的画面,再把图像逐项翻译为情感词。分析者所提出的联系,必须与实际的表达、理解和使用相区分。我们可以研究两类用法的关联,却不能仅凭“温暖”同时出现,就声称每一次理解都经历了同一套心理步骤。这也是发生学对自身的要求:解释过程应由证据支持,不由漂亮的故事替代。
还应追问,源经验中的哪些关系被带入了新的判断。身体靠近合适的热源时可以得到某种满足,并不因此推出交往中的帮助越多越好、越接近越好。若把这类单向递增的推断一并搬入书信,就可能把过度介入解释成更充分的关怀。跨经验联系要经过选择,目标活动也有自己的约束。隐喻能够提供进入关系,却不能自动取得在目标领域里全面推理的资格。
因此,一个隐喻可能在某一步有用,在下一步失效。用温暖说明支持不应只有冷淡的程序回应,可以打开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据此推断所有明确边界都是冷漠,就跨过了原先根据所能支持的范围。收信者希望自己作决定,恰恰可能要求帮助者把边界说清。这个反例不证明温暖与关怀毫无联系,而是迫使我们缩小由联系推出的结论。失败发生在推断范围,不能仅以措辞动听来修复。
同样,前文看似难懂的“等边的话语”,也并非在任何条件下都绝无意义。设想一位写作者用它形容三个人获得同等发言机会的对话,随后清楚说明这一用法,读者可能建立新的理解。但这项可能性并不取消原来的区别:一种表达在一般使用中容易进入,另一种需要额外说明。新解释还要付出代价,交代相等的是时间、机会还是影响力,以及这个几何比喻省略了什么。能够临时说明,不等于已经成为无需说明的公共用法。
更值得注意的是,新用法也可能改变旧词的使用方式。某人说一间布置精致的房间“很冷”,指的是其中的相处使人拘谨;后来谈起另一处住处时,“暖”已经同时联系到空间、动作和交往。这里的例子是分析设想,尚不是已被本书验证的心理规律。它提出的研究问题是:意义的转用是否只有单向投射,还是能够反过来改变人对原经验的区分。若后者成立,多元意义之间的纠缠便需要包含回写。
因此,本书既不把一切相似表达都叫作纠缠,也不把纠缠等同于隐喻。两项意义可以彼此规定而不发生隐喻,例如承诺的内容与履行的判准;这不意味着承诺只有在实际履行后才成立。一个隐喻也可能只是偶然的新说法,尚未改变相关意义的稳定结构。两种概念的研究对象有交叉,但是否形成新定义、新判断或新的行动条件,要进一步辨别。
三、转喻怎样让省略成为可能
“我最近在读鲁迅”,通常不需要听者询问你是否把一个人当成书来读。作者与作品之间的联系允许表达省略一部分内容。“窗边那桌已经结账”,也可能用位置指向在那里消费的人。这样的表达提醒我们:语言可以只说一处,却使其他内容在具体使用中获得可识别性。这个现象适合进入语义纠缠研究,但不能直接证明本书的整个存在论主张。
以“读鲁迅”为例,作者、作品、阅读行动之间有可追踪的联系。读者可能在说作品的风格,也可能在说自己的阅读范围;某位教师还可能据此调整后续讨论。要分清这些意义,需要知道此次表达在什么活动中起作用。书名未被说出,不代表任意一本书都可以代入;作者被提及,也不意味着他的全部生平都参与了这句话的具体内容。省略具有选择性,纠缠研究同样需要边界。
从发生学看,值得追踪的不只是“以作者代作品”这一关系名称,还包括什么使这一替代在某种活动中足够准确。图书借阅、文学教学和版本校勘对准确程度的要求不同。“我读过鲁迅”在日常聊天中可能足够,在讨论某段文字归属时则显得粗糙。这里发生变化的不只是需要补充多少信息,也包括“读过”被允许承担怎样的判断与责任。
这种差别使主体属性、客体属性和互动属性重新进入同一研究。说话者怎样显为熟悉作品的人,作品怎样显为当前讨论的对象,交流怎样允许这种简略说法,都需要彼此支撑。我们无须为一句随口聊天附上完整学术报告,却要认识到其省略为什么成立。稳定封装让沟通高效;发生条件改变时,封装也需要重新打开。
转喻的失败,首先可以发生在所指不足以被辨认。课堂上有人说“这句话在鲁迅那里”,同学能知道讨论的大致作者范围,却不能由此找到需要核对的那一段。此时表达不是彻底没有意义,它已经缩小了寻找范围;但在核对引文的任务中,缩小范围还不够。补充作品、篇章与有关位置,是恢复可检查性的工作。不能把这种补充一概理解为听者缺少文学修养,因为当前任务本来就要求更细的对象身份。
第二种失败发生在由局部替代推出整体资格。一个人读过该作者的一篇作品,可以在普通交谈中说自己读过这位作者;若随后据此宣称能够评价其全部写作,先前的省略就被越界使用。被省去的作品范围在第一项任务中暂时无碍,在第二项任务中却成为判断所必需的条件。转喻允许表达简略,不允许证据范围因简略而无限扩大。意义能否沿用,要看它现在被要求支持什么。
第三种失败涉及替代关系本身不再可靠。仍沿用“窗边那桌已经结账”的设想:如果客人换桌,而记录继续按旧位置追踪,后来的工作人员可能认错应当处理的对象。位置仍然存在,句子也仍然通顺,出问题的是位置与相关人员之间原先有效的对应没有被维持。补充更多桌子特征并不能解决它;需要重建哪次消费、哪些人和哪项记录之间的关系。这里的互动过程直接参与所指对象的确定。
这三类失败要求不同修复。范围不够,需要补足识别线索;推断越界,需要限制原来的承担;对应失效,则要修正记录与对象之间的接续。若只把它们统称为“转喻有歧义”,便难以说明下一步该做什么。SDE的分析在此可以将对象被如何确定、谁能够识别并承担判断、替代通过怎样的过程保持,放在同一修复中研究。三项不是事后追加的解释,而共同决定这一次省略还能否继续使用。
四、“买”和“卖”:框架已经走到了哪里
若把“买”解释成“获得某物”,我们还不能区分购买、赠与、借用与拾得。付款、交付、相关角色与约定共同构成更具体的理解。框架语义学的重要推进,是把词放进相互关联的概念结构中。FrameNet早期论文尤其强调用语料证据支持语义与句法概括,并区分特定框架中的参与要素及其表达方式。[Baker、Fillmore与Lowe,1998]因此,不能说既有语义学完全没有研究整体结构与角色间的联系。
本书用“买卖”作进一步的分析例子,而不把这一例子的全部展开归给上述论文。一个人拿走商品并留下钱,是否已经完成购买,取决于相关的交付与认可条件。在自动售货中,这些条件可以通过设备和规则得到封装;在私人转让中,某些条件可能需要当面说明。物的可出售性、人的可承诺身份、交换过程的有效性,在此并非互不相干的标签。
这里也存在不能轻率抹去的区别。框架可以准确描述一个约定俗成的交易事件,而本书追问的是:当交易方式改变时,角色、对象和有效互动的意义是否随之重构。数字内容的购买、临时使用权与转让资格,就为这种追问提供了不同的分析情形。是否必须用三属性纠缠才能解释这些情形,仍需与既有框架分析比较,不能因为用了“发生”一词就预先宣布胜出。
一种可能的推进是,框架要素除了相互关联,还需要接受构成边界的追踪。对象不再允许转让时,“买方”获得了什么?履行方式发生变化时,哪些能力与责任才足以使参与者成为有效的交易方?若这些变化仍可在既有框架中用更细致的角色说明充分处理,本书就应承认局部的解释重叠;若定义本身需要共同调整,才有理由展示发生学分析增加了什么。
框架也可能由于过早补全而遮住错误。设想在一项模拟交换活动里,参与者看到钱被放下、物品被取走,就依照熟悉模式认定交换已完成;随后发现双方原来约定的是暂时保管,款项也另有用途。最初的理解可以解释为熟悉框架被调用,却不能因此成为对这次事件的正确说明。可供调用的结构需要接受具体证据约束,不能把结构中通常存在的角色与步骤无条件填进当前事件。
对本书而言,这个反例还有一重意义:即使一个解释把主体、客体和互动都列齐,也可能同样补错。把参与者叫作买方、把物品叫作商品、把过程叫作交易,已经共同预设了需要证明的事件身份。三属性名称不能豁免这项风险。发生学应当说明角色和对象规定从哪些可核对的接续中取得,而不是因为三方面彼此配得上,就宣布解释具有现实根据。
五、“甜”:从扩展义返回具体发生
“甜的糖”“甜的声音”“甜蜜的回忆”可以引出多义、隐喻及跨经验联系的研究。可是,本书首先要把问题放回最普通的一口糖。糖在口中怎样显出甜,品尝者怎样形成此刻的感受,含住、咬碎、溶解与吞咽怎样组织这一显露,这些不是词典中三个相邻的解释,而是一次发生中需要共同考察的规定。
三属性意义的区分,也不能粗略写成“糖的成分、人的快乐、吃的动作”。甜未必使人快乐;动作清单未必解释品尝的展开;成分说明也不自动等于此次甜味。应当研究具体的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怎样使这一口显为甜、腻或甜得恰当,并进一步分清感受到甜、喜欢甜与认为应该继续吃这三种判断。否则,三属性分析只是把复杂问题重新分进三个抽屉。
从这里返回“甜的声音”,可以更清楚地区分跨经验联系和跨经验替代。一个听者说某段声音甜,听众可能理解他在表达某种柔和、悦耳或亲近的感受;具体指什么仍要看使用。但这句话没有把声音变成食品,也没有提供关于任何糖分的测量结果。意义扩展保存某些可辨认联系,同时改变哪些推断可以成立。若原样继承味觉表达的全部后果,扩展就会变成对象种类的混淆。
听懂这一用法,也不保证每个听者都会赞同评价。有人可以回答“我知道你指什么,但我觉得过分修饰”,表明共享用法与共享感受之间存在距离。这样的不同不是公共意义必然失败,反而可能显示双方已经能够把争议定位到具体评价。只有当他们连正在评价声音的什么方面都无法确定,或者一方把另一方的理解强记成赞同,交流才在相应层次上受阻。
对同一个表达,我们因而需要追踪几种不同结果:它可以被识别却不被赞同,可以产生一时效果却不能支持后续说明,也可以在共同修正后取得更稳定的作用。任何一个结果都不能单独代表全部语义发生。尤其是新颖表达引起惊奇时,惊奇本身还不是新意义已经形成的证明;需要看参与者后来能否使用它作出较清楚的区分,能否说明哪些场合继续适用,哪些场合应当撤回。
失败条件由此成为意义扩展理论的一部分。它告诉我们一项联系保存了什么、舍弃了什么,又在哪些地方需要目标活动重新规定。若一个隐喻怎样使用都被宣布成功,一个转喻指错对象也仍被称作另一种同样正确的多元,理论便失去解释扩展何以可能的能力。正因为允许误解、误用与不恰当评价被分别指出,我们才能说明某一次扩展为何获得了可以继续使用的意义。
这个例子还为大语言模型一章留下重要任务。能够准确解释“甜”与能够以自身参与此次品尝,不应直接画等号。但是,不能反过来断言,没有某种亲历便完全不能理解相关词语。人类也通过报告、教学和推理获得许多间接理解。需要研究的是不同理解所依赖的发生方式,以及它们分别允许什么判断。模型可表达的主体感受叙述,不能仅因表述流畅就成为它亲历感受的证据。
如果三属性意义必须纠缠共生,那么“模型已有完整客体语义,只缺两种附加内容”也需要重新审查。关于甜的分类与描述可能在语言任务中高度有效,其有效性却不能自动覆盖具体品尝。这一区分要求我们保存能力事实,也保存发生边界。意义扩展的研究因此回到了本书的核心:一种意义怎样成立,怎样借已有稳定性继续发生,又怎样在新的使用中接受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