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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者原文 · 王德生、胡志英 · 统稿精排版 v1.2

第5章 从语义生成走向语义的存在论

一、新理论应当面对最强的近邻

如果一个理论把所有旧理论概括成“词里存着固定意义”,再宣布自己发现了生成,它面对的并不是当代语义研究最有力的部分。前两章已经看到,概念框架、语用推理和意义扩展都能使词语的实际解释超出孤立义项。新的发生学应当从这些成果已经到达的位置出发,而不是把学术史退回一个方便超越的起点。

本书所说的源头,是主体属性意义、客体属性意义与互动属性意义在彼此规定中共同成立。它不只是说理解受到多个因素影响。影响可以发生在三个已经成立的内容之间;构成则进一步要求说明,为什么脱离另两者,某一者不能保持原来的具体规定。这个要求比泛泛的相关性更强,也因此承担更重的论证责任。

我们可以比较同一件工具的“好用”。若研究只发现喜欢这件工具的人较常说它好用,还不能确定三属性纠缠,因为偏好可能受品牌熟悉度影响。若改变操作方式后,工具被重新规定为适合另一类任务,使用者的能力边界也改变了,那么共同构成的解释便取得了更具体的入口。但即使如此,研究仍需要排除单独的熟练效应或任务替换。理论越接近发生过程,越不能降低对辨别条件的要求。

比较还应遵守一个对称要求:不能把完整的实践材料交给本书,却只给邻近理论一句孤立的话,然后把信息差造成的优势当作理论优势。双方应当看到同样的表达、任务说明、参与者记录和前后结果,并对同一个问题作答。若一个分析只解释听者当时如何理解,另一个分析却解释半年以后能力怎样变化,答案不同首先表明问题不同,尚不能构成竞争。

为使比较有一个持续对象,下面补充一个构造的读书小组案例。甲说“这本书我读完了”,小组原先约定从头到尾看过正文即可;后来讨论遇到疑问,大家发现甲读过全部页面,却不能说明某个论证为什么成立。此处至少可以问三个问题:甲原话当时是否准确,后来新增了什么要求,以及“完成阅读”是否已被重新规定。把这三个问题分别交给不同理论,才能看见真正的解释差别。

二、与框架语义学比较:共同结构之外还要解释什么

框架语义学使我们能够研究词的意义与事件角色、知识结构之间的联系。其方法上的启发,是不能把解释全交给分析者的自由联想,词在实际语料中的表达方式具有约束作用。对于本书而言,这是一项应当继承的工作原则:三属性不能只在研究者写下的漂亮例句里成立,还应接受自然表达中省略、替换、误解与修正的检验。

不过,框架分析与三属性发生学并非天然等同。框架中可以有许多参与角色,它们不能机械地分成主体、客体和互动三格。驾驶者、乘客、车辆、道路等角色各有具体作用;语法主语也不必对应本书所说的主体属性意义。若研究者只是把所有角色重新归组,却不增加对角色成立条件的说明,这种转换只有整理价值,还谈不上新的解释。

本书的研究任务是追踪角色规定如何随共同发生而改变。用一个拟议案例来说,同一辆车在不同协作方式下,谁被视为驾驶者,谁可以承担控制责任,什么操作算作有效接管,可能需要共同界定。这里讨论的是分析问题,尚未提出关于任何具体系统的技术或法律判断。真正有价值的研究,应当写明改变了哪些条件,哪些意义边界随之变化,以及这种变化能否被原有分析同样解释。

因此,比较的结果可能包含三种情况:三属性分析仅仅重述了框架;它与框架互相补充;它在某些边界变化上提供了额外解释。不能只允许第三种结果出现。若共同构成的全部主张都已经包含在一套具体框架理论中,本书应承认相应的近邻重叠,并把创新主张限定在仍有区别的部分。

把读书场景交给框架分析,不能只让它列出读者、书和阅读三个名称。阅读的目的、材料范围、进行方式与完成标准,都可以成为具体分析应当考察的内容;哪些内容属于稳定框架,哪些由这次话语补充,需要由实际语言材料确定。因而,发现“读完”依赖目的,并不能凭这一发现就宣布框架分析失败。把已有框架写得过于贫乏,只会制造一场没有对手的胜利。

本书要增加的追问发生在小组修改完成标准时。若新的约定是“能够提出一项有文本依据的疑问才算完成”,书中被追踪的单位便从翻过的页面转向可重建的论证联系,读者的承担也从确认接触范围转向支持某种说明。讨论不只检验结果,还参与规定什么结果值得保留。这里需要研究的是这种共同调整怎样使各项规定获得内容,而不只是把新标准加入一张角色表。

但这项研究也应容许框架分析作出同样深入的处理。假如它能够准确追踪标准形成、对象单位改变与角色重分配,并且对后续案例给出相同判断,那么双方在这个范围内已有解释重合。剩下的差别可能在于框架为何能稳定、其要素是否必须以共同发生为存在方式。这才是本体承诺的分歧所在,不能用术语数量或描写篇幅决定。

三、与词汇语用学比较:当前意义是怎样构造的

词汇语用学是一个更近的比较对象。它允许此次表达的概念内容通过词汇资源、语境与交际期待的作用而形成,因而不会把每一种新解释都预存为词典义项。本书需要与这种在线建构观点认真对话。分歧不能被写成“对方只有存储,我们才有生成”,而应落在生成所需的构成条件及其相互规定上。

设想一位教师说某位学生“基础很好”。听者需要确定“基础”在此指哪些能力:记忆知识、完成常规练习、识别问题结构,还是能够学习新方法。语用分析可以研究这次交际怎样收窄或调整解释。本书则进一步研究,这些能力的边界如何由教学任务、工具和反馈方式共同形成。改变了共同完成任务的方式,“基础很好”原来的判定是否还保持同样内容,是一项可提出的比较问题。

但“进一步研究”并不等于指认近邻理论必然遗漏。某种词汇语用分析完全可能把任务变化和共同认识纳入解释。此时,我们需要具体比较:它如何规定能力,三属性分析又如何规定能力;两者是否对新的案例作出不同判断。若只是用不同术语给出同一结果,应说明兼容或重合;若本书能预先指出某种单独归因会在哪一步失效,才形成可辨识的解释贡献。

这一比较也提醒我们谨慎使用“主体意义”。说话意图、理解过程、体验状态、能力形成并不是同一回事。一个人能够推断教师的意图,不意味着他因此获得了被谈论的能力;一个人暂时说不出自己的感受,也不意味着相关体验没有发生。三属性分析需要说明每次究竟在研究哪一层主体规定,不应将所有涉及人的因素混为一谈。

现在把完全相同的材料交给词汇语用分析。甲说“读完了”时,听者可以依据原有约定,将其理解为已经读过规定正文,并不自动补入熟练复述全部论证的条件。后来有人发现甲不能解释某一段,首先应检查这个要求是否属于当时共同可用的交际条件。若不属于,就不应倒过来把原话判成欺骗。在线概念调整能够帮助澄清这种时间上的错位,本书应保留它的解释成果。

三属性研究则把注意继续放到新的判断内容。小组开始要求重建论证后,甲即使更愿意说自己完成了,也不能仅凭意愿满足新要求;他即使不愿公开发言,也可能通过书面说明显示相应理解。主体意义由此不能缩成说话意图,互动意义也不能缩成听者的预期。我们要说明哪些能力与检查方式共同规定了新的“读完”,并且允许这些规定与当事人的自我评价不一致。

这种区分仍然没有使本书取得独占解释权。词汇语用理论可以解释当次概念为何调整,发生学可以解释调整后的能力判准如何获得对象与过程的约束;两种说明能够在同一份记录中合作。只有当某种解释坚持这些判准完全由意图决定、对象与程序只提供无关紧要的附加影响时,本书才与它形成直接冲突。不能把这一强立场无依据地归给整个词汇语用研究。

四、与生成词库理论比较:规律性新义怎样产生

Pustejovsky的生成词库理论以语义结构与组合机制解释系统性多义。其研究包含类型强制和共组合,并通过不同描述层次分担语义解释任务;“开始一本小说”可以获得开始阅读或写作的解释,是其中讨论的例子。[Pustejovsky,1991]这已经不同于为每一种用法另外储存一个互不相干的义项。

它对本书的挑战是具体的:一个新理论若声称意义在发生,却不能解释哪些组合自然、哪些组合需要特殊补充,就不能仅靠哲学深度替代已有成果。解释“开始一本书”与解释一个新颖但可以理解的表达,需要处理词类、结构和常规知识的约束。三属性纠缠不能使这些约束自行消失。

本书可能推进的问题,是被用来生成解释的常规属性如何形成及改变。以“这是一把好刀”为自拟例子,常规用途可以帮助确定“好”的相关方面;但切纸、切菜或作展示时,什么性能重要并不相同。再进一步,工具的改变也可能形成新的操作方式与能力。此时,对象的用途不能总被当作固定起点,使用者与互动的改变可能反过来重写用途的规定。

不过,生成词库理论同样涉及词汇结构、概念组织以及有关功能和来源的信息,不能被说成只懂句法、不问经验。这里的比较重点是解释层次:一套理论可以在相对稳定的语义结构下研究新组合,另一套研究这些稳定结构在实践中的成立和再生。只有当两者对同一范围提出不相容主张时,才需要作竞争性裁决;若处理不同层次,先建立连接比宣布取代更有意义。

生成词库理论为比较提出了另一道有力限制。它的目的角色与来源角色并非一张只记录外形的清单,而能把对象涉及的活动纳入词汇结构;其原始论文还区分一种解释是否可用与它在具体话语中是否优先。[Pustejovsky,1991]这意味着,“读完”可以唤起相关阅读活动,并不保证词汇机制单独决定本次活动的全部要求。若把最后的情境选择全部交给生成词库负责,比较就已经偏离它承担的任务。

在读书例子里,首先应区分两个解释任务。“开始一本书”没有明说开始什么活动,需要解释阅读、写作等补足怎样受到词汇结构与组合条件的约束;“读完一本书”已经明说阅读,接下来的争议主要涉及完成标准及其在共同活动中的形成。前一个任务说明词汇结构能够筛选哪些解释,后一个任务继续追问被筛选出的过程以什么为单位、怎样算完成、需要哪些能力与安排。发生学必须承接这种筛选,而不能把补足活动和确定完成标准混为一个问题。它不能因为读书可以引出许多人生意义,就把任意结果都塞进本次“读完”的内容。

接着应区分常规用途的沿用与用途规定的改变。若小组只是从阅读正文转向重读附录,可能仍在沿用已有结构,只是换了范围;若书被当作练习质疑的方法材料,完成标准转为能够用其中方法辨析新论证,就涉及另一种能力安排。两种变化都可以影响表达,却不具有相同的理论分量。调整阅读范围这一参数可以处理前一种问题,后一种问题则还需要说明新判准中的“能够辨析”由什么具体过程取得内容。

五、为什么还需要存在论问题

机制理论可以暂时接受一些相对稳定的条件,并解释它们如何参与理解。这是合理分工。可是,当这些条件自身进入变化时,研究便需要重新说明什么在发生。一个词指向的能力、对象或责任,可能不再保持原有边界;单纯增加一个例外义项,未必足以解释这种变化。存在论研究由此获得入口:研究被当作解释基础的东西,怎样具有其当前规定。

本书的主张不是凭空取消稳定。相反,只有说明稳定怎样形成,才能理解为什么许多语词在大量场合可以被可靠使用。一个单位、一种技术术语或一条明确定义的逻辑规则,能够支持高度一致的推理与交流;这类成功不能因为理论强调多元而被贬为幻象。它们需要被研究为特定约束下的稳定成就,并与含混、误解和随意解释区分。

由此也能看到最强反例的方向。高度标准化的表达,在替换使用者、地点乃至部分操作之后仍保持相同意义,对三属性意义的普遍主张构成压力。如果本书仅回答“实际上还是有看不见的纠缠”,却不能给出这些构成条件影响成立与失效的证据,解释便失去了检验入口。我们必须说明保持不变的究竟是什么,参与者和过程的哪些差异可以被允许,超过何种边界后定义才不再适用。

一个语词的用法可以非常稳定,同时其成立依赖稳定制度与实践;二者逻辑上能够并存。但这种兼容性本身不是经验证明。某种具体术语是否需要本书所规定的三种属性意义,仍须逐项分析。不能把“任何知识都有形成历史”直接当作“每次意义成立都具有同样的三属性构成”的证明。历史来源、当前构成与后续影响,是需要连接却不能混同的三种关系。

存在论承诺在这里并不等于“世界被话语创造”。甲过去翻阅过哪些页面,不会因为小组今天提高要求而变成另一段历史;书中实际写出的论证,也不会因为大家赞同就自动有效。共同发生所规定的是阅读对象怎样被分节、读者能承担什么、怎样的过程足以支持完成判断。这些规定同物质和文本约束相接,却不能由一项孤立的接触记录穷尽。

因此,必须区别两种看起来相似的改变。第一种是甲按原有标准漏读一页,被提醒以后补读;反馈帮助他达到早已明确的要求,完成概念可以保持不变。第二种是小组发现原有标准无法区分机械浏览与理解,经过讨论确立新的要求;此时被评价的能力和完成单位本身得到重新规定。前者是既定结构中的纠错,后者包含结构的重组。把每次得到提醒都称为本体共构,会抹去这一差别。

第二种改变也不应被描述为旧意义完全消失。甲仍可准确说“按原来要求,我已经读完”,也可以承认“按新的讨论要求,我还没有完成”。两个判断之所以能同时成立,是因为各自保存了明确的标准与时间。新的构成没有取消历史同一性,而是在同一条阅读经历中形成新的承担。所谓共生因而不是所有规定同时变动,而是某项具体规定不能在其支持关系被全部抽走后仍原样成立。

这种立场要付出的理论代价,是不再把所有稳定用法的边界都归给一个独立自足的词义核心。研究者需要说明,哪些推理由公共词汇保持,哪些来自具体任务,哪些要在参与和检验中取得。边界不明时,不能只说“存在论更深”便结束分析。它的收益则在于发现:有些争论并非同一标准下谁判断失误,而是人们仍用同一个完成词,却已经在承担不同的对象划分与检查要求。

如果加入共同发生分析后,只是把三套记录重新命名,不能解释为何某项评价该保留、某项推论应撤回,那么该案例支持的就只是复杂条件分析,而不是更强的存在论结论。反过来,若对象单位、承担能力与完成程序确实互相限定,单独保留任何一项都无法说明其适用边界,就获得了局部构成论证。这样的局部成果能够累积,但不能把累积的方向预先写成已经证明的普遍终点。

六、从存在论命题走向可承担的研究

本书可以把自己的责任说得更明确。首先,需要说明主体属性意义、客体属性意义和互动属性意义怎样分别识别,又怎样避免被定义成必然互相包含。其次,需要展示一种属性意义的改变如何影响另两种的成立边界,而不只是伴随某些行为变化。最后,需要用新案例检查这种解释是否保留效力,使研究者无法随结果随意调整理论内容。

这并不要求所有哲学论证都立即化成一个实验。概念分析可以先排除混淆,历史材料可以揭示定义变化,现场研究可以记录互动中的修正,受控任务可以检验某种机制。关键是各种证据各自承担什么任务。思想实验说明一种安排是否一致,不能冒充已经观察到的现象;一个生动案例揭示研究入口,也不能独自证明所有语词的普遍结构。

同样,三方程、六路径与三原理的紧密联系需要在这些工作中体现。只有相互条件的表达,可能看不到改变怎样开始;只有不同进入次序,可能不知道何种规定在保持;只有矛盾推动的叙述,又可能把任何后果都解释为必然。它们应共同限制分析的自由度,使研究能够指出前提、过程、显露、回写和失败,而不是给同一个故事加上三种名称。

由此,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的贯通也获得了更稳固的起点。研究者可以先选择一个共同语词,追踪对象意义、互动意义和主体意义怎样在一个问题里相互规定,再讨论这种规定如何进入不同学科。我们不必先宣布学科边界全部消失,也不能用三个学科名称代替三属性发生的论证。贯通要在具体问题的共同规定中建立。

本编走到这里,语义多元的研究已经从“一个词有哪些意思”推进到“何种发生使这些意义成立”。现有语义理论提供的机制与证据,是这项工作的组成部分。SDE语义多元发生学所承担的额外任务,是揭示三属性意义的纠缠共生如何构成多元的源头,并说明这种主张在哪些条件下能够被支持、修正或放弃。进入下一编之前,专题篇将把上述比较推进为六组当代语义理论对话,以共同案例辨认解释重合、互补与真正分歧。随后,第二编从属性的定义开始,逐步建立这道尚待完成的论证桥梁。

第3至5章参考资料

Carston, R. 2019. Ad Hoc Concepts, Polysemy and the Lexicon. 作者接受稿。相关论述见导言及临时概念与多义发生讨论,PDF第1、5、8、14页。

https://discovery.ucl.ac.uk/10067575/1/Carston-2019-AdHocConcepts-Polysemy-Lexicon.pdf

Pustejovsky, J. 1991. The Generative Lexicon. Computational Linguistics, 17(4), 409–441. 相关论述见导言及第5至6节。https://aclanthology.org/J91-4003/

Baker, C. F., Fillmore, C. J., and Lowe, J. B. 1998. The Berkeley FrameNet Project. ACL/COLING, 86–90. 本文采用第86至88页的项目目标、概念模型与语料工作原则;买卖案例为本书分析。https://aclanthology.org/P98-1013/

Lakoff, G. 1993. The Contemporary Theory of Metaphor. In A. Ortony, ed., Metaphor and Thought, 2nd ed., 202–251. 本文概述限于出版社公开导言所说明的研究取向。https://doi.org/10.1017/CBO9781139173865.013

王德生 属性纠缠论 第396号 2026年 属性定义 三属性纠缠及方法论相关章节 https://sdeuniverses.com/books/m/396/text/

王德生 胡志英 SDE语义发生三原理 第225号 2026年 三原理纠缠及运行方法论相关章节 https://sdeuniverses.com/books/m/225/t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