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主客互动到SDE:
创造究竟使什么发生

6.1 为什么不能只把创造归给一个主体

一位制作者准备让几张纸支撑一本书。他最初把纸平放在两端,纸很快弯下去;随后改变折叠方式、支点位置和连接方式,形成一个新的支架。我们把这件事作为构造案例,并不报告某次真实实验。它的意义在于让“谁创造了支架”成为一个可以展开的问题。如果只回答制作者,我们说出了责任与行动的一部分,却尚未解释这种新能力怎样发生。

制作者的意图没有单独产生承重能力。纸的材料状态、折叠操作、支点布置与所承担的负载共同参与了结果。把其中任何一项替换,原来的动作都可能得到不同后果。反过来,材料也不会在没有相应操作的条件下自动成为这个支架。创造不在主体与客体之间任意选择一个真正原因,而在于研究新的相互规定怎样建立,使此前没有以这种方式成立的整体开始运行。

这并不取消人的贡献。制作者提出目标、作出关键选择、承担检验并决定是否使用成果,这些都是需要明确记录的行动。但是,行动的有效性依赖它与材料和工具形成的关系。一个人曾经成功完成过制作,并不意味着他换用任何材料仍然成功;工具的改进也可能改变他能够辨认和承担的操作。能力的实际承担单位,有时比日常归功时所说的个人更大。

从SIO主客互动的立场出发,认识的对象应当是主体、互动、客体形成的复合存在,而不是先把它们拆成互不依赖的成品,再研究一条外在联系。制作者在活动中成为能够完成这项任务的主体,纸在活动中成为特定支架材料,折叠与连接也在反馈中获得有效形式。角色并非毫无前史,却在这次互动中取得具体意义。这是本书从主客互动进入发生学的基本位置。[4]

如果忽略这种角色发生,就容易把创造教育写成向个人头脑添加某种通用能力。好奇心、想象力和坚持当然可以参与活动,但它们如何参与,需要具体条件。一个被允许改变材料、检验失败和重新定义目标的学习者,与一个只能按固定动作交付标准成品的学习者,即使都被要求富有创造力,也未必进入相同的发生。教育必须研究复合活动,而不只给主体提出更高要求。

同样,强调复合体也不能成为责任稀释的借口。若一个成果造成损害,不能以“是整体发生的”取消人的判断与制度责任。本体论解释的是能力与后果如何构成,责任分析则要进一步说明谁能够预见、选择、控制与修正。两类问题有关,却不能相互代替。一个更完整的创造观,应当使贡献和责任更可追溯,而不是把它们溶解进一个无边界的整体。

因此,本章所研究的“创造使什么发生”,不是一个抽象归属问题。它要求我们辨认新的关系、能力和存在方式,并说明它们怎样在复合活动中成立。只有这样,创造力的根知识才有明确对象:它不是对一个孤立天才的赞美,而是对发生条件的认知,以及在适当层级上组织这些条件的能力。

6.2 SIO复合体与SDE的表达关系

SIO与SDE在本书中不是两套可以逐字母互换的缩写。SIO强调主客互动的复合构成,SDE强调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的相互规定。不能把SIO的主体直接等同于SDE的S,也不能把互动简单等同于D、把客体等同于E。相同字母可能具有不同含义,而相同活动可以接受不同层次的表达。混淆这两点,会使本体论在最初一步就失去清晰性。

仍看支架任务。从主客互动分析,我们辨认制作者、制作与试用活动、材料和负载共同组成的复合体。从SDE分析,我们追問承重或失稳怎样显露,折叠、改变支点、比较负载等差异怎样推进,材料状态、操作尺度、连接方式和目标条件怎样纠缠。SDE不是在原来的三个角色旁边再摆三个实体,而是进入同一发生的不同构成维度。

显露S可以是支架稳定承载,也可以是折痕附近出现失稳。差异序列D不是完整录像,而是与当前问题有关的差异如何被组织:先改变折法,还是先改变支点,哪一步使原有判断失效。特征纠缠E也不是所有背景的集合,而是使这些差异与显露相互规定的条件关系。负载相同而连接不同,或者折法相同而材料不同,可能使同一动作的意义改变。

三个维度需要在具体任务中共同说明。若只说“结果是S、过程是D、环境是E”,几乎任何故事都能得到同样的三栏,却没有增加研究内容。本书要求进一步追问:何种差异在何种纠缠中产生了何种显露?显露改变之后,下一次差异如何重新组织?新的操作经验又怎样改变对材料特征的辨认?只有这些相互规定被逐步展开,SDE表达才开始具有内容。

这里的表达并不要求最初就有精确的数字函数。某些关系可以先用清楚的条件句、操作规则或关系表表示,再逐步进入数学形式。但“尚未数字化”不能成为含混的理由。即使使用自然语言,也应能区分不同条件、不同后果与不同解释。三方程在后文会帮助我们进一步检查这些关系是否足够明确,而不是给未说明的部分披上一层数学外观。

SIO与SDE的接合还提醒我们,认识者不是站在发生之外。制作者对“稳定”的理解可能随着试验改变,测量方式也会改变能够显露什么。把这些改变记录下来,不是把知识变成任意主观意见,而是公开认识参与的条件,使其他人能够检查与重做。主客互动的整体性要求增加这类说明,而不是取消现实材料的约束。

由此,本书获得一个基本研究单位:在明确任务与边界内,由主客互动构成、可以从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进入的发生。这个单位既不能被缩减为一个结果,也不能无限扩展成整个宇宙。它要足够完整,使关键关系不被遗漏;也要足够具体,使不同说明能够被比较。尺度的选择本身会成为后续方法论的重要问题。

为了使这项要求更具体,可以在纸支架任务中预先规定两种比较,而不是等结果出来再找解释。第一种比较保持纸张与负载不变,只改变连接方式;第二种保持外观近似,却改变内部折叠方向。两者都不是为了立即证明某项物理规律,而是为了区分“看起来一样”与“发生关系一样”。如果结果不同,研究者应当能够指出哪项相互规定受到挑战;如果结果相同,也不能自动宣布连接无关,还要考虑比较范围是否足够。

同样的任务还可以检查主体角色的变化。最初制作者只按示范复制,后来需要自行判断何时停止加厚、转而改变连接,他所承担的判断发生了改变。这个变化不能只写成“主体更有创造力了”,而应落实为新增了哪项可承担的任务。SIO表达帮助我们辨认角色与互动,SDE表达进一步追踪这种角色能力怎样显露、经由哪些差异建立、在什么纠缠中维持。两种表达因此互相补充,却没有逐字母互换的理由。

6.3 既有存在的改变与新的存在方式发生

支架发生了变化,是否就已经发生了新创造?如果只是把同样的折法再做一次,产生的是新的实例;如果在同样结构中增加少量材料,可能只是参数调整;如果改变连接与受力配合,使材料获得此前没有承担的组织方式,则可能涉及新的能力结构。这些区别需要依据具体关系判断,不能只凭“发生了变化”就宣布创造。

本书所说的新存在方式,强调的是一套相互规定开始以不同方式成立。它可以表现为新的对象边界,也可以表现为新的操作可能性或新的整体结构。此前材料只作为被摊开的纸面显露,后来在折叠与支撑中显露为可承担任务的支架。这里不是凭空增加了另一种物质,而是材料、动作和目标之间形成了新的关系。新关系的成立,需要通过相应的使用和检验辨认。

这种研究也必须避免把一切都归为人的命名。名称改变可以组织新的注意,但它不能独自承担实际约束。将平纸称作“超级支架”,并不会因此赋予它所宣称的能力。相反,一个尚未获得正式名称的有效构型,也可能已经展现新的运行方式。符号发生与对象发生互相参与,却不能只凭名称宣布对象已经成立。

另一方面,命名也不是无关紧要。制作者一旦把某种连接方式辨认为可重复使用的单位,后续就能够比较它在不同材料中的表现,教给他人,或者将它组合进更复杂的结构。名称与表征可以使一次局部成功成为共同研究的对象。符号学的根问题正是在这里出现:这种单位的整体性、稳定性与独立性怎样成立,而不只是叫什么名字。

新的存在方式还会改变原来的任务。一个支架能够折叠收纳之后,“便携”可能成为新目标;当它需要多人协作安装,“易于说明”又成为重要条件。成果不是一轮活动的绝对终点,它会回写问题、操作与材料关系。若只保存最终外形,就容易看不见这些新条件,误以为一次创造完成之后只剩复制。SDE发生学要求把后续回写纳入理解。

因此,发展与发生不能仅靠大小区分。一次很小的概念调整,可能改变许多后续活动;一次外观巨大的改造,也可能只是在同一关系中扩大规模。需要研究的是相互规定有没有重构,哪些原来不可能的活动现在能够发生,以及新成立的关系是否具有可复用性。尺度变化可以重要,但不能代替结构变化的说明。

新的存在方式,怎样在保持材料时成立

为了把“新的存在方式”讲清,可以把纸支架的构造继续推进。设两次操作使用同样的纸,承受同样的书,制作者也没有更换。第一次把纸铺平,第二次把纸折成有折脊的构型。我们尚未测量承重数值,因此不报告哪个方案提高了多少;这里要辨认的是,即使组成材料的清单不变,材料能够参与的活动及其相互限制仍可能不同。若第二种构型能够在规定条件下支撑书,出现的就不是“纸”这个名称之外凭空多出来的一件材料,而是纸、折法、支点、受力与使用任务共同形成的新存在方式。

这项区别还不足以把一切变化都叫创造。把支架从桌面左侧搬到右侧,也可以改变活动场景,却未必改变当前任务中的承重关系。为了辨认创造,我们需要选择一组与任务有关的变化:支点间隔改变时是否仍能使用,书的位置改变时是否需要调整,折法失误会在哪一处破坏结果。这些变化使新的能力不是只靠一次成功被命名,而是在成立与失效之间获得边界。这里的“新”因此有相对对象:相对于原先铺平的构型,相对于当前学习者已经掌握的组织方式,而不是未经调查便相对于全部工程史。

S、D、E不是把纸支架拆成三个零件。支撑能够被观察为某种显露,取决于怎样逐次施加和区分负载,也取决于折脊、支点与纸面怎样共同受约束;允许的差异序列又受到已显露失效位置的改变,不能再沿原来方式任意加重;新的折法一旦获得理解,还会改变什么被看作适当支点和可比较负载。只保留“这张纸能承重”一句话,便会遗漏这种相互规定。完整知识的研究对象是这个发生整体,而不是一项脱离成立方式的属性。

这一构造对本体论还有反向要求。如果两种构型在全部已选任务中无法区分,本书不能仅凭换了一套术语就宣布存在方式已经根本改变。研究者可以扩大任务范围,寻找此前没有检验的关系,也可以承认当前变化只是表示变化。发生学的解释力来自它使新的区分成为可能,而不是它有权把所有差异都提前判定为深层创造。

这里仍有一个评价边界:能够重复运行不等于一定有价值。一个新的组织方式可能有效地实现了不值得追求的目标。创造的发生判断与价值判断应当相接,但不能混成一个步骤。后文将把创造、自由与幸福的价值关切放入教育设计,同时保持对概念、规则和结构是否实际成立的独立检查。价值愿望不能替代发生证据。

6.4 本体论论证如何接受反例检验

一种关于所有创造的本体论框架,最需要面对的风险是过度宽泛。如果任何结果都叫S,任何经历都叫D,任何关系都叫E,那么框架当然可以覆盖全部故事,却未必能够排除任何错误解释。本书不以这种覆盖作为成功标准。真正的检验应当追问:采用这个框架之后,是否辨认了原来遗漏的承重关系,是否改进了问题组织,是否能够指出另一种解释在何处不足。

支架案例可以有一个不使用SDE术语的基线说明:材料、形状、连接和负载共同影响性能。SDE解释若只是把这句话换成三个字母,就没有明显增量。它需要继续说明,例如结果怎样改变下一轮对差异的选择,新的操作怎样改变材料特征的辨认,或者一个看似局部的改动怎样使任务对象重新成立。没有这些新增区分,就应承认框架在该案例中尚未展示额外价值。

反例也可能来自框架内部。某项任务的显露无法由当前记录的D与E充分说明,可能表示关键条件被遗漏,也可能表示表达粒度选择不当。研究者不能无限增添背景以维护原解释,否则E会成为不可检验的补丁库。新增条件必须有独立辨认方式,并能使解释产生可以比较的后果。对反例的回应应当增加明确性,而不是增加含混性。

此外,三维是否真的不可相互还原,也应当作为论证问题,而不是通过编号获得保证。如果在某个局部任务中两个维度的记录总是重合,我们需要研究这是对象本身的关系,还是记录方式过粗造成的。局部可合并并不直接否定整体框架,但它要求说明为什么在更广任务中仍需要区分。一个成熟理论应当允许不同层级具有不同的有效表达。

本体论研究的证据与具体经验研究不完全相同。它涉及概念是否清楚、解释是否一致、不同现象能否获得统一而有区分力的说明。经验案例和形式模型可以支持或挑战这些工作,却不能由单个案例完成全部证明。我们会把不同层次的论证分开,避免用一个纸支架的成功宣称已经证明所有存在都满足同一规律。

本章形成的SIO—SDE对照因此是一项工作框架,而不是免责证书。创造的复合单位需要被明确,三维的具体关系需要被说明,新增解释需要与基线比较,失配需要有修订记录。这样,本体论才能为三门根学科提供可进入的基础,而不是仅在它们上方增加一个更抽象的标题。

接下来,我们将逐一进入三维。首先研究S,是因为人最容易把已经显露的成果当成全部存在。只有把显露、显露内容与信息记录区分清楚,才能知道我们为什么需要进一步追问D与E,也才能理解一个新的概念或公式究竟遮蔽了什么、又打开了什么。

章末来源与论证身份

[4]本章以作者的SIO复合体立场和本书的SDE术语规定为根基,支架案例、基线比较与检验方式为本书构造。没有实施承重实验,也未据此报告数值或教育效果。

本次增厚中的构造、条件分析与教学材料为本书的进一步展开,不作为三篇理论底本已经给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