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戏发生学
阳涌 著 · 王德生 指导 · 德麦国际专著第 450 号 · ISBN 979-8-90690-598-7 · 约 17 万汉字
| 书名 | 《为什么人人都想重开?——游戏发生学》 |
|---|---|
| 著者 | 阳涌 |
| 指导 | 王德生 |
| 执笔 | 复合主体:王德生指导并裁定承重命题;阳涌著;文字在 AI 协作下成稿,统稿由 Claude 执笔 |
| 出版 | 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新加坡 |
| 编号 | 德麦国际专著第 450 号 |
| ISBN | 979-8-90690-598-7 |
| 定价 | US$20.00 |
| 开本 | 170 mm × 240 mm |
| 字数 | 约 17 万字 |
| 版次 | 2026 年 10 月第 1 版 |
AI 协作声明:本书由王德生指导,承重命题与各项裁定出自王德生,阳涌著;文字在 AI 协作下成稿,统稿与排版由 Claude 执笔。书中所有家庭、人物、机构与场景均为构想,不对应真实个案;所列数字、阈值与试验方案均为设计参数,不是经验结果。凡标〔待核〕处,出处尚未逐字核对原文。关于沉迷与健康的章节只作理解之用,不构成医疗、心理或教育建议,本书不替代医生或心理咨询的判断。
全书结构:出版信息、作者介绍、题词、前言、导读、目录;六编三十八章;结语、附录 A—F(方法附录、全景缝隙表、致命条款登记表、术语对照、计算里的“重启”、参考书目)。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人就在玩。
— 本书
阳涌,笔名,长期写作教育类读物,著有《初中物理一本通:概念是怎样长出来的》《中考数学冲刺:在变化中抓结构》等。本书是阳涌在王德生指导下写成的第一部讲游戏的专著。〔作者介绍待作者审定〕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办人。本书的承重命题与各项裁定出自王德生的指导。〔指导者介绍待审定〕
十岁的孩子,把一座盖了两个小时的城,亲手拆了。
那是开学后的第二个周六,下午三点多。客厅的窗开着一条缝,能听见楼下有人拍皮球。周明坐在沙发上改一份方案,膝盖上压着笔记本电脑。小树趴在地毯上,平板斜靠着茶几腿,屏幕里是他在《我的世界》里盖的城。
城很像样。四面有墙,墙角立着四座瞭望塔,城门口还铺了一小段石板路。周明中途抬过两回头,每回都看见儿子的后脑勺,一动不动。他想,难得安静,就没有出声。
这个周六,他本来是打算管一管的。上周,小树的数学小测错了两道粗心题。林老师在家长群里没说什么,只回了一个“收到”。他却看出了话外的意思。可眼下,孩子安安静静盖了两个小时,没有吵,没有讨价还价,他实在找不到开口的理由。
三点十分,那座城开始少一块。先是瞭望塔的顶,再是城墙的一角。小树的手指很稳,一下点一块,不快,也不慢,像在收拾一桌吃完的碗筷。拆到城门的时候,他还顺手把那段石板路,一块块捡起来,码在旁边的空地上。
周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他合上电脑,坐到地毯边。他的脸上,先是疑惑,后来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可惜。两个小时的活儿,换成他自己写代码,是要交一份周报的。
“这不是盖好了吗?”
“盖好了。”
“那拆它干什么?”
“盖到最后一堵墙,我才知道地基该怎么打。”小树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这次我想先挖地下室。”
周明想了想,伸手去摸平板的边:“你等等,我先给你存一下,万一以后想看。”小树把平板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说:“想看,就再盖一座。”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明天还要上学。周明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屏幕里只剩一片平平的草地,和三点钟之前一模一样。小树把工具换成铲子,在地上点下第一格,土一块一块掀起来,往下陷成一个方坑。他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嘴角有一点点上翘。周明看了一会儿,竟看出了几分羡慕。他自己改方案,一个功能推倒重写过七次,每一次都像在还债,没有这样轻松过。
到了傍晚,小树端着饭碗坐回饭桌。他的新城已经有了一圈地基,地下室的台阶铺到第三级。周明夹了一筷子菜,没有再提存档的事。
这一幕,周明后来对我讲过不止一遍。让他在意的,并不是儿子不心疼。他说,是他自己的第一反应:先想着把东西留住。孩子的第一反应,却是回到空地上去。
这两种反应,哪一种更自然,他一时竟答不上来。我听他说完,心里记下了这个下午。后来我才明白,这本书要问的事,早就坐在那块地毯上了。
周明想不通的事,其实很老了。游戏被骂,已经骂了几十年。
最常听见的一种骂法,叫“玩物丧志”。这四个字很古老,大意出自《尚书》里的一句劝诫〔具体篇目与原文,待核〕。它说的是:人若沉在玩物里,志向就丢了。上一代人拿它管孩子,拿它拔电线,拿它关电视。这话里有真心的担忧:时间只有这么多,花在一处,就少在别处。
后来换了一个更重的词。二十多年前,有报纸把网络游戏称作“电子海洛因”。〔据说是2000年前后见诸《光明日报》的一篇文章,出处与日期,待核。〕这个说法太响亮,一下子传开了。
它的意思是:游戏和毒品一样,让人停不下来,也一样毁人。许多家长是在那几年,第一次把游戏和“危险”两个字连在一起的。
另一边,也有人在替游戏说话。他们说,游戏是“第九艺术”,和电影、音乐、绘画并排站着。美国的博物馆办过电子游戏的艺术展〔据说是2012年的一次大展,机构与年份,待核〕。这些人认为,把游戏只当成毒药,是没有看见它的手艺、它的故事、它的美。他们的话也有真心:一个孩子在游戏里搭出来的东西,确实不比一幅画容易。
两边吵了很久,吵得都有道理。前一种说法看见了停不下来的危险。后一种说法看见了游戏里确有手艺和心思。
可我读下来,总觉得两边漏掉了同一件事。骂游戏的人,问的是:它凭什么让人沉进去?夸游戏的人,问的是:它配不配和电影摆在一起?
谁也没有问:这个东西,凭什么让人心甘情愿,一次又一次回到起点?艺术品把你留在作品面前,却不会把你放回起点。偏偏游戏每一回,都把你放回那片空地上。
周明家里,正好摆着这个没人问的问题。他十岁那年,迷上了红白机。有一个周末的下午,外公走进屋来,把电视关了,只扔下一句:“玩物丧志。”周明为此憋了好几天的气。他在心里发过誓,将来自己做了父亲,绝不说这四个字。
可是三十年后的一个晚上,小树抱着平板不肯撒手,他的嘴里蹦出来的,偏偏就是这四个字。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那一刻,他才第一次觉得,这句老话背后,也许有一道他没有看清的门。
如今外公七十二岁了。他在手机上装了象棋,一坐就是半天。周明有一回路过,故意说:“爸,您这不也是玩物吗?”外公头也不抬,说:“我这是下棋。”
周明没话说了。他后来想,外公并没有认错,也不觉得自己前后矛盾。在外公心里,下棋和玩游戏,大概从来就是两码事。可小树的看法呢?在小树眼里,外公和他,在手机和平板上做的,是同一件事。
三种眼光,隔着一块屏幕,谁也说不服谁。我相信,这不是谁的脾气问题。是我们手里,缺一把量“好玩”的尺子。
没有尺子的时候,人只好凭经验吵架。老人想起的是自己年轻时被耽误的功课。年轻人想起的是自己最松快的夜晚。孩子想的是,明天还要接着玩。每个人说的都是真的,合不到一块儿去。
这本书要做的,可以说成三句话。
第一,不替游戏辩护。游戏有伤人的时候,书里会写,而且写在明处。
第二,也不批判游戏。我不觉得,孩子趴在地毯上盖城是在虚度光阴。
两头都不站,不是为了稳妥。我发现,站在哪一头,都会提前替“为什么回到起点”写好答案。这个问题,我想先留着,不急着答。
第三,只做一件事:看清“好玩”是怎样发生的。
我的回答,藏在一个很小的地方。游戏之所以是游戏,是因为它有一颗按钮,可以让人回到起点。按下去,人不是认输,也不是被罚。他是自己想回去,回去以后,还比上一回多了一点什么。
所以我愿意把这件事写成一句话:
游戏不是浪费时间的东西,也不是第九艺术的口号,它是人类特意造出来、可以一次次再来的地方。
“特意造出来”这几个字,我很看重。在日子里,人不能重来。昨天说错的话,说了就是说了;没回请的一顿饭,欠着就是欠着。所以,人类才花力气造出一小块地方,让人在里面可以重来,又不必付出代价。棋盘是这样的地方,操场上画的格子是这样的地方,屏幕里的一片空地也是。
顺着这个想法,我提出三条特征,用家常话说,是三句: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小树拆城,是第一句:没有谁逼他,他自己回到了空地。他挖出的那个地下室,是第二句:这一回,比上一回多了点东西。城拆完,没有人追着他算账,是第三句。
三句里,缺了哪一句,味道都会变。
只有“能再来”,是一个人在原地打转。只有“能长进”,是一场逃不掉的考试。只有“不欠账”,是一桩过了就忘的热闹。
三句合在一起,才是我们说的游戏。游戏可以不断地再来,可以不断地长进,每次都不欠账。三条合在一起,才分得出游戏和赌局,分得出游戏和考场。这三条是什么意思,下一篇导读会用周家的事讲清楚。
我还有一件事,想在这里先说定。
一个想法,如果不肯说自己哪里会错,就没有人能检验它。
所以,这本书写到后面,我会白纸黑字写下:在什么情形下,我的说法就算错了。第一条,写给第一大特征:要是找来一个没有输的世界,人也几乎不自愿回头,那我就把这条撤回。这样的条款,一共有好几条,在第三十七章。试验的标准,会在试验之前先登记。书里还有一处我自己最不放心的地方,我也会指给你看。
这不是谦虚。是我觉得,一本讲“再来一次”的书,自己也该留一个可以再来的口子。
全书分六编,你不必从头读到尾。
如果你想先弄明白主线,请读第一编和第三编。第一编把前人请出来,讲到他们最有道理的样子。第三编是全书的心脏,三条特征各用两章讲透。读完这两编,你就拿到了我所有的核心想法。
如果你身边有个孩子,常常抱着屏幕不撒手,请直接翻到第四编。里面有牌桌,有作业本,有一个春节,也有一份可以贴在冰箱上的三行记录。它们都是明天就能试的小事。你不用先读懂前面的理论,就可以拿来用。每一章也都写得完整,翻开哪一章,都能从头读起。
如果你最近被一件事绊住了:机器越来越会下棋、会写、会画,那人自己还玩什么?请读第五编。里面回答的是,一个人把“再来”交给机器,会交出去什么,又还剩下什么。我写这一编时,没有预设机器是好是坏,只问了一件事:谁来按那颗按钮。
如果你读到现在,还有些不信,那你是最好的读者,请你去读第六编。我在那里,把自己的说法一条条摆出来,请你挑错。
每一章的开头,都是周家的一件小事。
外公、爸爸、妈妈、小树,还有小树的同学,都是我为这本书构想出来的人。他们是虚构的,但你多半在自己家里,认得出他们的影子。若哪句话让你觉得像在说你家,那不是巧合,是因为这样的事,本来就常见。每章末尾,有一句不超过三十字的“带走的话”。把这些话连起来,就是全书的骨架。
读到中间,你会遇到一些新词。别慌,它们只在第三编里出现,而且每个词第一次露面,我都会配一句家常话。
如果你时间很少,只想读一个晚上,我建议这样:先读导读,再读第二十一章,最后读第三十八章。前一章给你全书的一张图,后一章让你看见我怎样给自己挑毛病。
现在,请翻到下一页。导读会从一张小区的石桌讲起,带你认识这颗按钮,认识三家,认识三条特征。
我想让你在翻页之前,先记住那句贯穿全书的话:
重开不是失败的补救,也不是学会以后的余波,而是清账之后的升级。
人为什么愿意回到起点?
初秋的傍晚,小区的石桌边围了三四个人。外公正和老伙计老郑下象棋,小树蹲在旁边看。外公七十二岁,退休前是钳工,手稳,棋也走得稳。这一盘他占着上风,老郑的一只车已被逼进了角落。
外公落下一子,是一枚炮。手刚离开棋子,他一拍大腿,说:“这步不算。”他把炮拿起来,放回原处。想了一会儿,他换成了一匹马。老郑笑了:“你赢着还悔,图什么?”外公说:“刚才那步走得没意思。”老郑摇摇头,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由着他。
小树看得很认真。回家的路上,他问:“你明明要赢了,为什么还要悔?”外公走了几步,说:“赢是赢,可那样赢,没劲。”小树没有全听懂。他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这样的场面,你多半也见过。棋盘上有悔棋。红白机上有复位键。
手机游戏里有“再来一局”。《我的世界》里,可以把整座城推平。几乎每一种游戏,都在最显眼的地方,留了一颗按钮,上面写着“重新开始”。
奇怪的是,很少有人问:这颗按钮,为什么必须在那里?做游戏的人,把它当成配件,随手装上。玩游戏的人,把它当成空气,天天用,从不留意。有人说,它是给输家准备的,输了,好重来。可外公并没有输。
再看小树。开学后的一个周六,他在游戏里盖了一座带城墙的城。城盖了整整两个小时。盖好以后,他一块一块,把它拆了。爸爸在旁边伸手想去存档,他却说:“这次我想先挖地下室。”
他没有输,也没有谁逼他。他只是想回到那片空地,再来一次。
周明讲起过自己的一件小事。他小时候玩红白机,也常按复位键。不是死了,是走到一半,觉得这条路没意思,想换个走法。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按一下,心里就松快了。直到当了父亲,他才想起这件事,并且发现,小树按的,是同一颗键。
这就是本书要问的事。人为什么愿意回到起点?不是被迫回去,也不是输了才回去。明明可以不回,他还是回去了。一个能让人心甘情愿、一次次回到起点的地方,就是游戏。
你不妨现在就试一试:回想你家里,有没有人说过类似的话?“这把不算。”“等一下,我重来。”“再让我试一次。”说这些话的人,有老人,有孩子,也有你自己。没有人觉得这样说有什么不妥,好像本该如此。
可是“本该如此”四个字,恰恰最值得问一问。
我想先说结论,再慢慢讲理由。游戏就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人就在玩。
这三样,后面叫“三大特征”。它们听上去很平常。可合在一起,却能把一件看似说不清的事,讲清楚。
动手之前,先要看看前人怎么说。几十年来,认真想过“什么是好玩”的人不少。大致说来,他们站成了三家。
第一家说,好玩在规则里。代表人物,是哲学家伯纳德·苏茨。他在《蚱蜢》(1978)里说,游戏是自愿找来的麻烦。这一家,我们叫规则派。
规则派看得很准。你想想,象棋里的马,为什么不能直着走?规则不是游戏的束缚,规则就是游戏本身。
第二家说,好玩在心里。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在《心流》(1990)里描述过一种状态。目标清楚,反馈及时,难度和本事刚好对上。
这时候,人会忘了时间,忘了吃饭,整个人沉进去。他把这种状态,叫作“心流”。这一家,我们叫体验派。
体验派也看得很准。周明十岁那年的暑假,玩红白机玩得入了神。周明的妈妈在厨房喊了三遍吃饭,他一句也没听见。这种滋味,几乎每个玩过游戏的人都懂。好玩,确实是一种心里的状态。
第三家说,好玩在人群里。荷兰史学家约翰·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1938)里提出,游戏比文化更古老。连小狗都会玩。
人们围出一块与日常隔开的地方,大家守同一套规矩。许多文化,就是从这样的地方长出来的。这一家,我们叫文化派。
文化派同样看得准。外公小时候,在巷子里用粉笔画格子,跳房子。谁踩了线,大家一起喊“不算,重来”。那不是一个人的游戏,那是一条巷子的游戏。
除了这三家,还有两小派值得一提。一派看重故事,认为游戏是一种新的讲故事的办法,玩家是走进故事里的人。另一派看重规则怎样说话,认为一套规则本身就在劝人相信点什么。他们各有道理,但有一点和前三家相同:故事和规则,都是先写好的,等着玩家来。
这三家,我都认真读过,也都很佩服。它们各看对了一头:没有限制,就没有游戏;好玩是一种心里的状态;游戏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只信其中一家,也不会吃太大的亏。
可我发现,这三家有一个共同之处,谁也没有说出口。他们都默认了三件事。
第一,玩家进游戏之前,已经是一个现成的人。游戏只是让他玩一玩,不会改变他。第二,“再来”是附在输赢后面的:输了才重来,赢了就到此为止。第三,“升级”就是数字变大。等级涨了,分数高了,就算长进了。
这三件事,平时没人怀疑。可只要回头看看外公和小树,就会觉得别扭。外公没有输,却悔了棋。
小树没有输,却拆了城。他的等级一天没涨,跳法却已经变了样。这些事,用三家的话,都不好说。
请注意,我说的是“缝隙”,不是“错误”。三家的话,在各自的地盘里都站得住。我不想推倒谁,只想在他们中间,补上一块被大家默认、却没人写下来的地方。
后面的章节,会把这条缝隙一点点讲开。眼下你只需记住一点。三家各看对一头,却都把“回到起点”当成了不用问的事。而这一下,恰恰是游戏里最要紧的一下。
换一种问法吧。一个东西,要有什么,人才会一次次回到起点,还乐此不疲?本书给出三条,叫“三大特征”。
第一,可以不断地再来。 这里的“再来”,有两个要紧的地方。
一是没有输也会来。外公赢着棋也悔,小树城没塌也拆。这是自己愿意的,不是谁逼的,也不是输了不服气。
二是回到同一个起点。换了一张新地图,那是在玩另一盘。回到同一片空地,两次再来才可以比。哪里变了,才看得出来。
小树就是个好例子。有一回,他在一个跳台关卡上,摔了整整二十次。换了别的孩子,也许早就摔了手柄。
他呢,摔一次,停三秒,说一句“刚才跳早了”,又按下“再来”。第二十次,他过关了。
同一个起点,在小树那里有个很具体的样子。他和同学约好,用同一个“种子码”开一张地图。码一样,地形就一样。
两个人各盖一座城,盖完互相看。哪一座的地基更稳,哪一座的水渠更巧,一眼就能比出来。若是各开各的地图,这样的比较,就无从谈起。
第二,可以不断地长进。 这里说的长进,不是等级涨了,也不是分数高了。那些是数字。数字涨了,人可以一点没变。这里说的长进,是你多了一样“自己的东西”。
还是小树。先是他跳得过去了。后来,有一回手一抖,他在半空多蹬了一下。他给这一下起了个名字,叫“二段跳”。
再后来,他给同学设计了一个关卡,专门考二段跳。你看,从“会”,到“有名字”,再到“拿去教别人、拿去改规则”。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像他自己。
这样的长进,有三个看得见的记号。一是给自己的招起了名。二是拿它去教别人。三是拿它去改规则。
这三个记号里,出现一个,就是看得见的一步。第三十四章,会拿它们当读数用。
第三,每次都不欠账。 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要紧。日子里的许多事,是会欠账的。外公就有一笔压了几十年的旧账,第20章会讲。
每回想起,他心里还是硌一下。这就是欠着的账。
游戏里不一样。小树摔下去,屏幕立刻告诉他差在哪一步。他的手,也立刻记住了。摔完,他拍拍手,接着玩,没有一点委屈。
这一次的得失,当场就算清了。它不会拖到明天,也不会带到饭桌上。所以他才敢一次又一次地摔。
当然,游戏里也有欠着的。没做完的任务,差一点就过的关卡,都让人惦记。但那种惦记,下一次再来,就能一笔清零。
能清零的,叫悬念。清不掉的,才是欠账。第二十章会专门讲这个区别。
也许你会问:为什么是三条,而不是一条?因为只说“能再来”,会把赌徒和沉迷的人也算进来。他们也在一遍遍地再来。
只说“能长进”,又会把考场算成游戏。考场里的人也在长进,可一考定终身,没有回头路。三条合在一起,才能把游戏和别的东西分开。
这三条,不是并排摆着的三个零件。它们互相纠缠,互相需要。
能再来,需要不欠账。不欠账,才回得到同一个起点。能长进,需要能再来。能一次次再来,才有机会走完一圈又一圈。
不欠账,又需要长进。这一次的得失,落在“我又多了一点什么”上,账才算真的结了。若是只再来、不长进,张力就越积越多。积到最后,会变成压在心上的债。
所以,我把这本书的核心想法,压成一句话:
重开不是失败的补救,也不是学会以后的余波,而是清账之后的升级。
这句话,后面还会反复出现。它的意思是,重开并不是输了才用的补救办法,也不是学会以后顺手做的事。它是一次结了账的、往上走的起步。
全书分六编,外加前言、结语和附录。每一编回答一个问题。你可以从头读到尾,也可以挑自己关心的读。
第一编《三家各押一头》,把规则派、体验派、文化派和讲故事的一派,一家家请出来。每一家,都讲到它最有道理的样子。最后一章,指出它们共同没问的那件事。
第二编《三家的欠条》,先请出最强的对手,再请出最近的前人。接着放进三个最难对付的反例。最后,把十五家理论摆在一张表里,看各缺哪一块。
第三编《游戏的三大特征》,是全书最要紧的部分。再来、长进、不欠账,每条用两章讲透。最后一章讲三者怎样互相需要,并给出一张八格的诊断表。
第四编《重开在日子里》,把三大特征放回童年、学习、牌桌、沉迷和工作里去看。第五编《AI 坐上主体位》,问几件新鲜事。机器赢遍了棋,人为什么还玩?AI能生成无限的关卡,人还有没有同一个起点?找人代练、花钱抽卡,又把什么交了出去?
第六编《三本账与致命条款》,讲这些说法怎么量,怎么检验。最后,我老实写出:这本书在什么情形下就算错,哪里最弱。
下面这张表,可以让你一眼看清。
| 编 | 它问什么 | 它的一句话 |
|---|---|---|
| 一 三家各押一头 | 好玩,到底在哪里? | 三家各看对一头,却都把“回到起点”当成不用问的事。 |
| 二 三家的欠条 | 三家各欠了什么? | 凡把“再来一次”当现成条件的理论,都解释不了三件事。 |
| 三 游戏的三大特征 | 游戏到底是什么? | 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人就在玩。 |
| 四 重开在日子里 | 孩子、课堂、牌桌、工作里怎样用? | 日子不能重来,但可以给自己留一处“这步不算”。 |
| 五 AI 坐上主体位 | 机器来了,什么会变? | AI 能替人赢,不能替人再来、长进和清账。 |
| 六 三本账与致命条款 | 怎样量?怎样算错? | 先说自己哪里弱,别人才信你哪里强。 |
读的时候,我有几条建议。想弄清主线,请读第一编和第三编。关心孩子的家长和老师,可以直接翻到第四编。关心 AI 的朋友,请读第五编。想检验这本书站不站得住,请读第六编,看我怎样给自己挑错。
读完每一章,你都会带走一句话,不超过三十个字。把这些话连起来,就是全书的骨架。如果你只有一个周末,把它们读一遍,也能知道这本书想说什么。
关于写法,我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讲前人,要讲到他最有道理的样子,不贬低谁,只对他的理论提问题。直接引用的话,每处不超过五十字,注明作者、书名、年份。记不准原话的,就写“大意”。核不到出处的数字和年份,一律标“待核”,交稿时列成清单。
每一章的写法,也大体一致。先讲周家的一件事。再讲前人怎么说,再讲本书怎么说。最后放回日子里。书里引的学术研究,只当证据,不当主角。
周家的人,是我为这本书构想出来的。外公老周,七十二岁,退休钳工,爱下棋,爱说“这步不算”。爸爸周明,四十岁,程序员,小时候玩红白机,如今最怕孩子沉迷。妈妈林老师,三十八岁,初中数学老师,带毕业班。
小树,十岁,四年级,爱玩《我的世界》。还有小树班上的同学,其中有个男生爱抽卡,总想“再抽一次”。他们是虚构的,却是我们身边常见的样子。
最后,我想在一开头,就告诉你,这本书在什么情形下算错。一本书若不说自己怎样算错,它说的话,你就没法检验。
最要紧的一条是这样的。我说,人可以没有输,也自愿再来。要是我错了,会是什么样子?比如,我们找一个没有任何失败机制的沙盒游戏。
里面没有输,没有死,也没有东西逼你重来。如果在这样的游戏里,人几乎从不自愿回到起点,那么第一大特征就站不住。拆城、重盖、换个开局,这样的事近乎没有。我得把它撤回,退到游戏研究者尤尔的“失败悖论”那里去。
这不是说说而已。第三十七章,会把这样的条款一条条列出来。一共五条,另有一条局部条款,和四组还没有做的试验。试验的结果出来之前,判断的标准会先登记。这样,我就没法事后改口。
除了第一大特征,另外两个特征也各有一条这样的“认错条款”。长进是不是真的,要看那三个看得见的记号,能不能把投入的玩家和离开的玩家分开。不欠账是不是真的,要看加上真实后果以后,人是不是只再来得更多,而长进反而更少。这些,都是可以去查的,不靠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还要老实承认,这本书有一处最弱。“自愿”很难量。孩子说“想换个盖法”,也可能只是想让大人看见。这一点,第三十八章会专门讲。
我还要提前说一句。这本书讨论的是“好玩”,不是医学。书里谈到沉迷的地方,只是帮你看清一件事的结构。它不替代医生或心理咨询的判断。
好了,现在回到那颗按钮。
下一次,你看见屏幕上的“重新开始”,或者听见身边的老人嘴里冒出一句“这步不算”,请停一下。在那一下停顿里,藏着一件很大的事。
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人就在玩。
〔出处:Bernard Suits,《The Grasshopper: Games, Life and Utopia》, 1978;Mihaly Csikszentmihalyi,《Flow》, 1990;Johan Huizinga,《Homo Ludens》, 1938;Jesper Juul,《The Art of Failure》, 2013。以上均为转述大意,未作直接引文。〕
导读里那颗按钮,这一编请三家来看它。
好玩的事,都给人留了一句“这步不算”。
“这块不算。”外公说。
他刚夹起一块红烧排骨,筷子悬在半空,又放了回去。他换了一块小的,才送进嘴里。
深秋的晚饭,六点半,饭桌正中摆着那盘排骨。小树端着碗,眼睛在外公和排骨之间转了一圈。
“外公,”他说,“下棋能悔,夹菜也能悔?”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眼睛亮亮的,一副抓到了把柄的样子。
“夹菜怎么不能悔。”外公嚼着,一脸正经,“夹之前没看清,是它的错。”
林老师笑出了声,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周明在旁边摇头:“爸,您这套理论,棋摊上的人听过没有?”
“老郑听了三十年了。”外公说,“他不服,也没办法。我这人,规矩是自己立的。”
小树在心里数了数。三十年,那就是老郑从四十多岁,听到了七十多岁。他觉得,这位老郑也不容易。
小树放下碗,说:“那说说今天的。你赢着呢,我在边上看见了。”
外公先是不吭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慢慢讲起来。今天下午,他和老郑在东门里槐树下的石桌边下棋,他占着优势。老郑的搪瓷杯放在棋盘角上,茶已经凉了。轮到他走,他看准了老郑的一匹马,手一伸,就把它吃了。
可是手刚松开,他就觉得不对,像是鞋里进了一粒沙。吃了这匹马,棋盘上的路就窄了,老郑只能一步步退,他只能一步步追。后面怎么走,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那样赢,是赢了。”外公说,“可棋盘上没东西了。”他拿筷子在桌布上点来点去,摆的就是那局棋。
周明插了一句:“老郑什么反应?”
“他?”外公说,“他先是松了口气,后来又说我瞧不起他。”
于是他把那匹马放回原处,改走了另一路。那一路他没算清,风险大得多。老郑被他逼得出了一头汗,最后还是和了。
“和了?”小树瞪大眼睛,“你不是赢着吗?”
林老师给外公盛了半碗汤,也不插话,只是看着他。外公接过碗,低头吹了吹,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和了。”外公说,“可是我今天下得痛快。收棋的时候,老郑还请我喝了一口他的茶。”
外公又夹起一块排骨,这回看得很仔细,看了足足有一会儿。
这是第一种重来。他没有输,也没有谁逼他,他只是嫌刚才那一步没意思。
周明听着,放下了筷子。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像是在翻很旧的抽屉。他笑了一下,说起另一件事,那是他十岁那年的夏天。
那年他有一台红白机,灰白的机身,卡带要先吹一吹才肯认。他玩的是一个一路向右跑跳的游戏,玩得很顺,已经过了大半。
“我没死,”周明说,“命还剩好几条。”
可走到一处岔路,他觉得这条路走下去,也就那样了。他伸手按了机身上的复位键。屏幕一黑,又亮,他又站在了最开头。
那会儿是傍晚,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他一个人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手心里全是汗。
“按完之后,我心里一下子松了。”周明说,“好比把一件没写好的作业,换了张新纸。”他又说,“我想换个跑法,那一关里,有一块云我没踩过。我想,要是第二遍从那儿过,说不定另有一条路。”
小树问:“外公骂你了吗?”
“骂了。”周明说,“他一进门,看见电视上又回到开头,把报纸一摔,说我败家。”
外公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他把报纸那一摔的事,早忘了,只是低头去夹青菜,夹到一半,又看了看周明。他大概是想起了当年,自己也说过这样的话。
“还有呢?”小树问。他听得入了神,连筷子都忘了动。
“还有,”周明说,“我那天吃饭都没胃口,满脑子是那块云。”
周明说完,自己先笑了。他说,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那块云是什么颜色。
这是第二种重来。他没有死,也不是撑不下去,他只是想走另一条路。
“那我呢?”小树把碗往前一推。
“你还用说。”林老师说,“上周六那座水上城。”
那座城,小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连水都没顾上喝。城墙围着一片水,水里架着三座桥,桥头还立了灯。盖完以后,他只在城里转了一圈。
接着,他一块一块把它拆了。每拆一块,他都低声数一个数,像在给自己做记录。周明在一旁看得心疼,问他:“好好的,拆它干什么?”
小树头也没抬:“桥架得太早了。水还没挖好,桥就先站上去了,不对。”
第二天一早,他又坐到平板前,从同一片空地开始,先挖水,后架桥,一句话也没多说。这回的桥,比头一回稳多了。
林老师当时凑过去看,说:“和昨天那座,不是一模一样吗?”小树摇头:“不一样,水路改了。”
小树说着,还拿筷子在桌上比划了水路的走向,先画一条弯弯的线,再点上三个点当桥。他说得很认真,像在讲一道算术题的解法。周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这是第三种重来。没人说那座城不好,他自己也不是不满意,他只是想把事情做得更像样。
三件事摆在一起,看得出一个怪处。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一个四十岁的大人,一个十岁的孩子。隔着几十年,做的却是同一类事。
三个人都没有输,都回到了起点。三种重来,没有一种是因为输。
林老师把筷子横在碗上,说:“你们都说得挺热闹。我问一个问题:到底什么叫好玩?”
桌上静了一下。
“赢啊。”外公先开口,“下棋不赢,有什么好玩。”
小树马上说:“可你今天明明赢着,还悔了。”
“那是……”外公顿了顿,“赢得漂亮,才叫赢。”
周明正夹着青菜,听到这话,差点呛住。他忍着笑,接过话头:“我说刺激。手心出汗,心跳加快,那种停不下来的劲儿。我小时候玩红白机,就是图这个。”
“那你还按复位键。”林老师说。
“那是……另一回事。”周明说。他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红。
小树咬着筷子头,说:“我觉得,要和别人一起。我自己玩,不如和同学一起玩好玩。”
林老师应了一声,说:“赢,刺激,和人一起。这就是咱们家三个人的答案。”
外公撇撇嘴:“你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林老师笑了,“我先听你们说完。”她把碗往前挪了挪,摆出一副在讲台上摆好粉笔的架势。
她是教数学的,最爱把话一条一条摆开。她说:“有意思的是,这三个答案,不光咱们家有。”
确实不光咱们家有。认真想过这件事的人,历来大致分成三路。
头一路看重“赢”。这一路的代表,是哲学家伯纳德·苏茨。
他在《蚱蜢》(1978)里的大意是:游戏,就是自愿找来一些多余的麻烦,再去克服它。举个例子。高尔夫的球,本来可以用手放进洞里,人偏要拿杆子去打。这一路看的是规则和目标,也看重最后的输赢。
第二路看重“刺激”,说得更准确,是人心里的那种状态。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在《心流》(1990)里描述过一种状态。目标清楚,反馈及时,难度和本事刚好相配,人就会忘了时间,整个沉进去。这一路看的是玩的人的心。
第三路看重“和人一起”。荷兰史学家约翰·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1938)里的大意是,游戏比文化更古老。人们围出一块与日常隔开的地方,大家守同一套规矩,许多文化就是从那里长出来的。这一路看的是人群。
这三路,各有各的道理,而且都讲得很扎实。你在日常里说的“好玩”,多半逃不出这三句。接下来的几章,我们会一家一家,请他们出场,每一家都讲到最有道理的样子。
可是回到饭桌上,林老师还有一个问题。
“三个答案,哪一个能解释外公的筷子?”她问。
周明想了想:“赢?他没赢也没输。”
“刺激?”林老师又问,“夹一块排骨,谈不上刺激。”
“和人一起?”小树抢着说,“他一个人也悔,在家下残局,也悔。”
外公咳了一声:“残局那是练功。”
没人理他。小树低头扒饭,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老师说:“这三个答案都对,可没有一个管到‘悔’。”
小树舀了一勺汤,认真地想:为什么好玩的事里,总有人在悔?汤已经凉了,他也没发觉。
吃完饭,小树把手柄接上电视,玩起了那个新下载的跳台关卡。外公端着茶,坐到沙发边,说是看看,其实是没事干。
关卡不难,可有一处缺口,要在最后一刻起跳。小树试了一回,脚抬得急了点,角色直直地掉了下去。
屏幕上浮出两个字:重来。电视里传出一声短短的“嘟”,催他似的。
他没有马上去按。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大约三秒。然后他的拇指动了,很轻地按了一下。角色又站在了起点。
“你刚才在干嘛?”外公问。他把茶杯端在胸前,没喝。
“没干嘛。”小树说,眼睛还盯着屏幕。
“你看了三秒。”
小树想了想,才说:“我在想,刚才是不是脚抬得太急。其实也没想明白,就是想停一下。”
外公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把茶放下,往前挪了挪,又看了一会儿。茶杯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小树又摔了一回,又停了三秒,又按了下去。外公忽然说:“我下棋也这样。”
小树回过头,手柄还握在手里,拇指悬在按键上方。
“手放在子上,没落,老郑就在对面盯着我。”外公比划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这一下,我是在想,这步还要不要。”
这就是本章想让你注意的一个动作。每次回到起点之前,人都会停一下。
这个动作,实在太小了。小树的三秒,只有盯着看,才看得出来。外公悬在棋盘上的手,老郑早就习惯了,没人觉得那有什么好说的。可正因为它小,才一直被人当成空气。
我们不妨追问几句。这一下停顿,是什么?是不是因为输了,心里不痛快?
不是的。它不是输了以后的懊恼。外公是赢着,周明命还剩好几条,小树的城也好好的。它也不是犹豫,因为犹豫的人往往下不了决心,而这三个人,停完以后,都很干脆。
它更接近一次回头看,而且是人自己给自己的。停的这一下,人在把刚才那一步,从头到尾看一遍。看完了,才决定要不要把它收回来。
那么,让人愿意停这一下的,是什么?再问一句:换成一份作业,一张考卷,人还肯这样停吗?
多半是不肯的。考卷交上去,就是交上去了。
那里没有给人回头的口子,人只想着快点离开。可是在棋盘上,在跳台前,人愿意停,愿意看,愿意再来。答案藏在三个人的共同点里。他们玩的东西,都允许他们说一句:刚才那一步,不算。
好玩不是只靠赢,不是只靠刺激,也不是只靠人多,而是这些背后,总留着一个回头的口子。
好玩的事,都给人留了一句“这步不算”。
这句话不是说,好玩的事里没有后果。它是说,人可以回头看一眼,把那一步放回去,换个走法。没有这个口子,赢也好,刺激也好,人多也好,都只剩一条单向的路。这一下停顿,就是全书的线头。往后的章节,我们会一次次回到这里。
当然,有人会站出来反驳。
他会说:“你想多了,真的。三秒钟,不过是反应时间。外公悬着手,是年纪大了,手慢。悔棋就是想赢,没什么高深道理。”
这个反驳,我认为有它的分量。反应时间确实存在,人也确实会因为想赢而悔棋。
可是请看三个细节。
第一,外公今天的悔,是在赢着的时候,他悔的结果,是更难的一路,赢面反而小了。想赢的人,不会这样选。第二,周明那年的复位键,是在命还剩好几条时按下的。反应时间,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回到开头。第三,小树的三秒是停着不动,手却没有抖。
这里还要补一句:这个反驳里的合理部分,我全收下。悔棋有时确实是耍赖,停顿有时确实只是手慢。可它们解释不了刚才那三个人。
三个细节,指向同一件事。这一下停顿,不是因为慢,也不是因为输,而是人在决定:这一步,我认不认。
说回你的日子。
日子里也有“这步不算”。你一定见过:孩子写作文,开头写了三行,撕掉,换一页。大人发了一条消息,手一抖发错了群,赶紧撤回,心里念叨一句“还好还好”。
这些事,大家都做过,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你看,撕掉重写,没有人说那是失败;撤回的消息,也不是错误的证明。它们都是一句无声的“这步不算”。
这里有一个今晚就能试的做法,给有孩子的家人。
孩子撕掉作文开头的时候,先别急着说“怎么又撕了”。你只要在旁边站三秒,看他把纸撕开,再看他重新落笔。这三秒,是他自己在回头看。你若是催他,这一下停顿就被你打断了。
你还可以为他留一个地方,让他放心地撕。这比任何一句鼓励都有用。比如,一叠草稿纸,一个允许涂改的本子,一个不记录次数的“重写”。让他知道,撕掉的那一页,不算成绩,也不算浪费。
大人自己也一样。写重要的邮件,写到一半,删掉,重来。你可以不必为此觉得自己笨,那是你在给自己的话把关。
要是他撕了又撕,写的还是同一个意思呢?也不要急。有的孩子,是在找开头,有的孩子,是在找自己的话。这两种撕,都值得多等一会儿。
话说回来,我们也要老实面对另一面:日子里,很多事撤不回。老师批改过的卷子,已经寄出的信,当着众人说出的话,都收不回来。
一句重话说出口,一句承诺说出去,都是撤不回的。外公心里还有一笔旧账,压了几十年,留到第20章再说。
这并不是说,撤不回的事,就不用在别处练习“这步不算”。恰恰相反。日子里撤不回的事那么多,我们才更要在能撤的地方,把权利留足。练习的时候,草稿的时候,家里,棋盘上,游戏里,一张作文纸上,都可以重来。
你不妨今晚就试一次。看看家里谁在悔,悔的是什么。多半是一块排骨,一步棋,一句话的开头。把它记下来,不评价,只看着。
一周以后翻一翻,看看谁悔得多,悔的是哪一类。不用急着得出结论,先看着就好。
这些能重来的地方,不是浪费时间,而是给人试错留出的空间。在那里,人可以放心地走,可以放心地停,也可以放心地回头。
可是,一个问题还留着:这个停顿,人人都做,为什么没人认真看过?下一章,我们先蹲到外公的棋摊边,看一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好玩的事,都给人留了一句“这步不算”。
规则派看对了“没有限制就没有游戏”,却默认接受规则的人早已在场。
那枚“马”字,右边的四点被磨平了。
小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阳台的光看。棋子是枣木的,掌心大小,边沿被几十年的手指磨得发亮。别的棋子,字都还清楚,只有这一枚,像被人用拇指反复抹过。
周末的午后,阳台上全是太阳。外公把折叠小方桌支在竹椅前,桌面铺了一张旧报纸,棋盘就摊在报纸上。晾衣架上挂着一件衬衫,影子斜斜地落在“楚河汉界”四个字上,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老郑今天没来,去女儿家带孙子了。外公便把棋子一枚一枚摆好,对小树说:“来,我教你认真走一盘。”
小树会走,但从没认真想过。他捏着那枚马,问:“外公,马为什么不能直着走?”
外公正往茶缸里续水,头也没抬:“你想往哪儿直?”
“往前。车能往前,兵能往前,就马要歪着跳。”小树把马放回原位,用指头往前推了两格,“你看,这样多近。”
“近是近了。”外公接过马,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可那就不叫下棋了。”
“那叫什么?”
外公吹了吹茶缸上的热气:“叫搬东西。”
小树不服气。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换了个主意:“那我不走了。我直接把你的老将拿起来,放到我这边来。”
“放过来以后呢?”
“然后我就赢了。”
“赢了什么?”外公把茶缸放稳,“你赢了一块枣木。”
小树笑出了声。他把老将放回九宫格,嘴里还在嘀咕:“可我要是真想赢呢,拿起来多省事。”
“省事的赢,谁也不要。”外公说,“你想想,老郑要是每回都把我的将拿走,我还约他干什么?”
小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老郑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外公的老将,一脸得意;外公空着手,瞪着他。他一下子乐得歪在凳子上。笑完了,他的手指在“将”字上停了停,又去碰那枚马前面的兵。外公伸手按住了那个兵,说:“马前头有人,它这条腿就别住了,迈不出去。”
“蹩马腿。”小树说。他听外公讲过,只是没想过为什么。
“对。马走‘日’字,先直迈一步,再斜迈一步。前头堵了,第一步就迈不出。”
“那是规矩吗?”
“是规矩。”
“谁定的?”
“不知道。”外公摇摇头,“比我外公的外公还早。”
小树把兵挪开,让马的腿松开。他捏着那枚磨平了四点的马,先往前,再往斜,轻轻落在新的格子里。木头碰着木头,声音很轻。
走完这一步,他愣了一下。马这样歪着跳,反倒比直着走更像一匹马。
“还问吗?”外公问。
“我再想想。”小树说。
他没有再往下问。风把衬衫吹得翻了个面,影子从“汉界”挪到了“楚河”。外公给他倒了半杯茶,是淡的,说小孩子喝这个就行。阳光晒得棋盘暖烘烘的,他一屁股坐在小凳上,已经把自己放进了这盘棋里。他没想过,是谁请他坐下的。
想把“规则为什么是游戏的心脏”说到底,得先问一个问题:游戏到底有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
这个问题并不是苏茨自己想出来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1953)里说过一句大意如此的话。棋类、牌戏、球赛,小孩子扔球玩,彼此只有“家族相似”。找不出一条所有游戏都有的共同点。这话影响很大,后来的人干脆不再去下定义了。
伯纳德·苏茨偏要去试。他是加拿大的一位哲学家,在《蚱蜢:游戏、生活与乌托邦》(1978)里做了这件事。书的主角是伊索寓言里那只整个夏天都在玩的蚱蜢。蚂蚁们劝它去存粮,它却说,玩,才是生活的目的。苏茨借它的嘴,把游戏的定义一层一层剥给你看。
他的大意是,玩游戏,就是自愿去克服一些本可不必克服的障碍。这句话拆开,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前游戏目标”。比如高尔夫,目标是让球进洞。这个目标本身,不需要任何规则就能说清。
第二样是“规则允许的手段”。球进洞,你不能提着球走过去丢进去,只能站在指定的地方,用杆子打。手段被刻意变笨了。苏茨特别强调,规则正是把更省事的办法禁掉,只留下费事的办法。
第三样最有意思,叫“游戏态度”。你得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些规则,而且接受的理由,只是为了让这件事能玩起来。
三样凑齐,才叫游戏。少了一样,会怎么样?苏茨一个一个试。
赛跑的人,若是抄近道穿过操场,先到了终点,他不算赢。他是骗子,想要目标,却不认手段。有人认规则,却根本不在乎赢,随便跑跑,苏茨管他叫闲逛者。还有人什么都不认,站在场边泼冷水,那是扫兴的人。这三种人,都不在游戏里。
这三种人里,闲逛者外公在棋摊边见得最多。
“老郑的孙子就是闲逛者。”外公一边摆子,一边说。“上回来,把炮当车走,把兵当马跳,棋盘上乱糟糟的。我问他想不想赢,他说不想,好玩就行。”
小树眼睛一亮:“那我也试试。”
他随手把车推出去,又把相挪到河对岸,摆出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外公也不拦,只是看着。走到第四步,小树自己先停了下来,挠挠头:“怎么没意思了?”
“你不在乎赢,就没有谁在拦你,也没有谁在逼你。”外公说,“规矩成了摆设,你也就成了摆设。”
小树把车和相退回原位。他拿袖子擦了擦车上的灰,那灰是晒了一个下午落上的。这一回,他认真盯着对面的炮,一步都不肯乱走。
小树若是把老将直接拿起来放到自己那边,就是第一种。外公说他“赢了一块枣木”,说的正是这一条。目标是够到了,可那个目标,原本就连在费事的路上。
说到这里,规则派最强的一面才露出来。它不光解释了“为什么棋子不能拿起来走”。它还回答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人为什么愿意把事情弄难?因为难,正是游戏的材料。
苏茨甚至往前走了一步。他让蚱蜢说,设想有一天,人间的需要都被满足了,什么都不用再干。那时剩下的事,就只有游戏。游戏不是生活里的小零头,而是生活到了尽头,还值得做的那件事。
小树听外公把这段话转述完,嘴里叼着一颗花生,含糊地问:“那蚱蜢是不是有点懒?”
“懒的是蚂蚁以为它懒。”外公把一颗花生米推给他,“你盖城的时候,累不累?”
“累。”
“还盖吗?”
“盖。”小树答得很快。
“那就是了。”外公说。
这个说法,让很多人点头。它没有把游戏看轻,也没有把游戏说成教育的工具。它说得很干脆:游戏就是自己给自己出难题,再自己去解。
往后又过了近三十年,丹麦的游戏研究者尤尔(Jesper Juul)想的是另一个问题。电子游戏出现以后,这个老定义还管用吗?
屏幕里有龙,有城,有看不见的墙。这些东西到底算什么?他在《半真实》(Half-Real,2005)里的回答,是书名那两个字:游戏是半真半假的。规则是真的,世界是假的。
那天下午,小树趁外公去添水,打开了平板。他前阵子盖的水上城还在里面,三座桥,桥头立着灯。
“你看这个,”他把平板递过去,“这里的规则也是真的。方块放下去会掉,水会往低处流,苦力怕一靠近就炸。”
外公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这个苦力怕,是什么马?”
“不是马,是怪物,绿色的。”
“它炸了以后呢?”
“城墙就缺一块。”
外公点点头:“那这个炸,是真的。”
“真的!”小树说,“它要是不炸,就没意思了。可它长成什么样,是随便画的。你把它改成小兔子,它一样炸。”
外公摘下老花镜,把平板还给他:“这跟我的马一样。”
拿外公的棋盘来说。那枚“马”,是一块枣木,也是一匹战场上的马。木头是真的,“马”是假的。
可是“马走日字”这一条,是实打实的:你走错了,对面的人会喊,会不认。你可以把“楚河汉界”换成“东海南海”,把“马”换成“骑兵”,棋照下。可是你不能把“日”换成“直”。
小树从前一直以为“车”是汽车,纳闷它为什么只能走直线。外公说:“是战车,不是汽车。”小树想了想:“汽车要是只能走直线,也太惨了。”外公难得没有接话,低头去吹茶叶。
这件小事,正好说明尤尔的意思。故事可以换,规则不能乱。龙可以改成兔子,血条可以画成爱心,游戏还是那个游戏。规则一动,就成了另一个游戏。
为了把“什么算经典游戏”说准,尤尔列了六条,称作经典游戏模型。大意是这样的:
第一,规则是固定的。第二,结果是可变的,而且可以衡量。第三,不同的结果,价值不同,有的好,有的不好。第四,玩家要付出力气。
第五,玩家对结果有感情,赢了高兴,输了难受。第六,后果是可以商量的。
前五条,一听就懂。第六条需要多说一句。
它的意思是:同一个游戏,玩完之后会带来什么,是可以谈的。你和朋友下一盘棋,输了请一顿饭,可以;输了就算了,也可以。同样是打牌,押不押钱,大家商量。游戏之所以能和日子分开,是因为它的后果由玩的人说了算。
这条先放着,不往下展开。第20章会再回到它,到那时你会看到,“可以商量”里头,藏着一件很重的事。
尤尔把这六条看作一条边界:六条凑得越齐,越像典型的游戏;缺几条,就在边缘。这样一来,棋、球、牌、电子游戏,都能放进同一张图里。
外公听到这里,把茶杯放下:“六条,你给我数数,下象棋占几条。”
小树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规则固定,马走日,兵过河才能横走,这条占了。
结果可变,输、赢、和,三种,占了。赢比输好,占了。下棋要动脑子,累,占了。他想到老郑输棋时抿住的嘴,占了。
数到第六根,他的手指停住了。“后果可以商量,”他念了一遍,“我们俩下棋,输了怎么办?”
“输了你给我捶背。”外公说。
“我赢了呢?”
“你赢了,也给我捶背。”
“那不公平!”小树叫起来。
外公哈哈笑了,笑得茶水晃了出来。“看,”他说,“后果是商量出来的。你不乐意,咱们换。换成赢了的吃糖,行不行?”
“行。”小树马上说。
两个人对着棋盘笑了好一会儿,连棋子都忘了碰。这个小小的讨价还价,就是尤尔说的第六条。它平常没人留意,可少了它,这盘棋就和过日子分不开了。
回头看,苏茨和尤尔其实在合作。一个讲了“玩家为什么愿意受限制”,一个讲了“限制围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世界”。规则派到了这里,是它最结实的样子。
先把话说足:规则派看对了。
没有限制,就没有游戏。你可以在阳台上把所有规矩都去掉,老将想去哪儿去哪儿,马想怎么走怎么走。过一会儿,棋盘上就只剩下一堆枣木。限制不是游戏的负担,而是游戏的门框。所以,规则派的第一条,我全部收下。
再把话说足:规则派默认了。
打个比方。一份好食谱,写得极细,几克盐,几分钟,火候怎样,一步不含糊。可这份食谱有一个从不明说的前提:灶前已经站着一个愿意做饭的人。食谱管他怎么切、怎么煮。它不管他是怎么走到灶前的,也不管做完这顿,他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厨子。
规则派的游戏,就是这份食谱。它说了棋子怎么走,却默认坐在棋盘前的那个人,早已接受了这些走法。玩法只是把规则执行一遍。玩的人,在开局前是什么样,结局后还是什么样。
规则派也有话要说,而且说得不弱。他们会讲:“定义游戏,本来就只管游戏,不管人。你要是把人的心思、人的变化都塞进去,定义就没边了。”
这个说法有道理。划边界,本来就要舍去一些东西。苏茨和尤尔想要的是一条清楚的线,这个目的,他们达到了。
不过,我要问的不是“游戏是什么”,而是“好玩从哪里来”。后一个问题,躲不开人。小树为什么会在“我再想想”之后,主动坐下?那枚磨平了四点的马,是被多少只手,一遍一遍走出来的?这些问题,规则本身回答不了。
小树把最后一颗花生壳扔进盘子里,忽然抬头:“外公,我要是今天不想下呢?”
“你不想下,我也拦不住。”外公笑着说,“可你现在不是坐在这儿吗?”
小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它们好好地搭在小凳的横梁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规则派是半句话。它看见了门框,没有问人是怎么进门的。
这一点,明天就能用。你家若有孩子,下次他抱怨“这个规矩不公平”,先别急着解释规矩,也别急着替他改。你问一句:“要是换你定,你想怎么改?改完以后,还好玩吗?”
孩子多半会一口气说出三条改法,第二条就把自己绕进去了。别笑他,也别替他圆。
让他把改过的规则真玩一局,输赢都由他自己尝。孩子试着改一回,就会看见,规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铁板。它是人和人商量出来的门框。他会因此更愿意进门,也更会守门。
好,规则的话,说到这里。可是,同样一盘棋,为什么有人下得入了迷,有人下三步就打哈欠?下一章,我们不看棋盘,改看坐在棋盘前的那颗心。
规则圈出了一块地,可谁请人走进来的?
体验派看对了“好玩是一种心里状态”,却默认那颗心在游戏之前已经长好。
周明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了回车。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测试全过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这才觉出后脑勺发酸。
深秋的周日夜里,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风把梧桐叶刮到玻璃上,沙沙地响。右下角的钟显示九点四十。晚饭后他说“就看一眼”,这一眼,看掉了整整三个钟头。
“爸。”
门口站着小树,穿着睡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端着一小碟切好的梨。
“你叫我了?”周明问。
“叫了三遍。”小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遍我在门口。第二遍我走到桌边。第三遍我站到你椅子后面,你才回头。”
周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接上。这三遍,他一遍也没听见。
他把梨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小树站着没走,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也进去了?”
“进去了。”
“进哪儿了?”
“进一段代码里。”周明说,“里头有个窟窿,我得补上。”
小树点点头,一副很内行的样子:“那你也别说我了。”说完拖着拖鞋走了,留下周明一个人对着半碟梨发笑。
笑着笑着,他想起了另一个喊声。
那年他十岁,暑假。正午的太阳把窗帘晒得发白,他家的十四寸电视机搬到了地板上,红白机的线拖了一地。他玩的是一个守基地的坦克游戏。基地里趴着一只像素拼成的小鸟,它一被打中,这一局就完了。他把身子压得很低,下巴几乎贴着手柄。
“明明,吃饭了!”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就来。”他说。他确实以为自己听见了,也确实以为自己答应了。
第二遍,隔着锅铲敲锅沿的声音,比第一遍高了一截。他没有应。屏幕左上角,敌人的坦克还剩两辆。
第三遍,妈妈擦着手站到了房门口。她喊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辆坦克绕到了基地的背后,他的手指在方向键上出了汗。
等他回过神,鼻子先闻到了米饭的味道。妈妈蹲在他身后,膝盖边放着一只碗,碗里的饭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没有骂他,也没有关电视,只是看着屏幕问:“那只鸟,是你要守的?”
“嗯。”
“它死了,你就输了?”
“嗯。”
“那你守着吧。”妈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起身出去了。
周明就用左手端着碗,右手握着手柄,把一碗凉饭扒完。后来他才发现,窗外的光已经从白变成了橙,后背的汗衫湿了又干。他没有觉得饿,没有觉得热,也没有觉得过了多久。
三十年了,那只小鸟早已记不清长什么样。他记得的是那种滋味:整个人被收进一件事里,连自己都不在了。
那到底是什么?他当年答不上来。后来,有人把它写成了一本书。
匈牙利出生的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这个名字难念,他的经历倒不难讲。
他生于一九三四年,童年撞上了战争〔出生地与细节,待核〕。他后来说过,自己看见许多大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房子、职业和身份,从此一蹶不振。也有少数人不同,他们像是有一块地方,别人拿不走。这个印象,大意是他后来一路追问的起点:人到底靠什么,才觉得日子值得过?
他去了美国,读心理学。他没有去问人们假期里最快乐,而是想知道,人在做什么的时候,最像“活着”。
于是他去找画家、棋手、攀岩的人、跳舞的人、做手术的医生。他请他们讲讲,做到最好的那几分钟,是什么感觉。后来他还给普通人配了寻呼机,随机响起,就记下此刻在做什么、心里怎么样。〔这套方法的细节,待核。〕
不同的人,讲的却是同一种东西。外科医生说,手术台前几个钟头像一眨眼。攀岩的人说,手和脚自己知道往哪儿去。棋手说,除了棋盘,世界像被擦掉了。
他把这种状态叫作“心流”,书名《Flow》(1990)。
他列的条件有好几条,其中最要紧的是三件。
第一件,目标清楚。你知道此刻要做成什么,不是一团模糊。
第二件,反馈及时。你做一步,立刻看见结果,好还是坏,当下就有数。
第三件,难度刚好。事情不能太容易,也不能难到够不着。
周明靠在椅子上,拿自己刚才的三个钟头对了一遍。
目标清楚:这个函数要让十二个测试全变绿。反馈及时:每改一行,运行一下,红的变绿,或者绿的变红,不用等人评分。难度刚好:窟窿足够深,要想;又没有深到无从下手。三件凑齐,三个钟头便像三分钟。
他把这套说法讲给还没走远的小树听。小树倚在门框上,听完问了一个很要紧的问题:“那我上数学课,为什么没有心流?”
“你说呢?”
“目标不清楚。”小树掰着指头,“老师说‘大家看黑板’,我不知道看了要做什么。”
“反馈呢?”
“作业发下来才知道,晚了。”
“难度呢?”
“有时候太简单,有时候我够不着。”
周明差点把梨呛出来。他想,这孩子把三条全背下来了,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契克森米哈赖还画过一张图,横着是本事,竖着是难度。难度远高于本事,人会焦虑。本事远高于难度,人会无聊。只有两样大致齐平的那一条窄道上,人才流得起来。
所以,他的说法里有一个很实在的好处:它不把好玩说成虚的。好玩有条件,条件可以摆出来,可以去调。游戏设计师爱这套话,不是没有道理。
他还补了一句,很多人读漏了。心流本身就是报酬,人做这件事,常常不为别的,做的过程就够了。外公练字,小树盖城,周明补窟窿,都是这样。
还有一句更少被人留意。据他看,经历过心流的人,下一回会去够更难一点的事,也会比从前更复杂一些。这个“变得更复杂”,我先放在这里。第17章要谈“长进”,到那时,要把它和心流这一点切开,现在先记着就好。
小树忽然想起什么:“爸,那你小时候为什么玩红白机能玩那么久?”
“因为每一关都刚好。”周明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刚好?那年暑假他从来没想过,什么叫刚好。
“好玩,不过是学习的另一个名字。”
这句话,大意是美国游戏设计师拉夫·科斯特(Raph Koster)说的。他在《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2004)里把它摆在了最前面。他是个做了多年网络游戏的人〔具体作品,待核〕,不是坐在书斋里想问题的人。
这句话乍听有点败兴。游戏是玩,学习是累,怎么能画等号?
他的意思是这样。人的脑子天生爱找“规律”。看见一堆乱的东西,它会本能地整理成一个模式,装进脑袋,下回遇到就省力了。找到模式的那一下,脑子觉得舒服。这份舒服,就是我们说的“好玩”。
所以他和契克森米哈赖看的方向不同。契克森米哈赖看人在状态里的样子,他看的是:那个状态里,人在干什么?答案是:在学。
这一说,马上解释了一件怪事:为什么好玩的东西,总会变得不好玩。
周明从书架抽了一本旧笔记本,翻开一页,画了一个井字格。
“来,圈叉棋。”
“爸,这个我七岁就不玩了。”
“就玩一盘。”
小树叹了口气,拿笔先落在中间。周明落在角上。小树又落在对角,周明堵住。五六步下来,格子满了,和棋。
“我再说一遍,”小树把笔一放,“这个我七岁就不玩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怎么下。先占中间,再看对方,不会输。”小树想了想,补了一句,“没得学了。”
周明笑了:“你刚才那句,就是科斯特想说的。”
科斯特拿的就是这类例子。井字棋对三四岁的孩子很有意思,因为他们正在摸它的门道。一旦摸清,脑子把这个模式整个装走了,格子再摆多少遍,也只是在重复一件已经会了的事。他说,这时候人就觉得无聊。
这是体验派里一个很有力的地方。
它把“好玩”和“长进”靠近了,不再只是舒服一阵。它还替许多事解了释。为什么通关以后游戏就搁下了?为什么同一首歌听腻了?为什么我们总想要新关卡?
科斯特还有另一半话,常被忽略。如果模式太难,学不会,脑子会觉得那是一团噪音,人也会烦。这和契克森米哈赖的“难度刚好”遥遥相应:太容易,没东西可学;太难,学不进去。
周明合上笔记本,想起自己的工作。一个新框架,刚上手最有意思,三个月后,每一步都熟,就没味道了。不是框架变差,是他把它学完了。
“那我为什么还盖城?”小树问,“盖城我早就会了。”
“你每回盖的,一样吗?”
小树不吭声了。他想起水上城先挖水后架桥的那个下午,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水路改了”。
周明没有再追问。笔记本摊在桌上,那一页的井字格里,圈和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处空的。
第三个人,要先从小树今天的体育课说起。
“丁小雨今天当鬼。”小树说。他不肯回屋,干脆在书房地毯上盘腿坐下,“她平时连蚂蚁都不敢踩。她当鬼的时候追我,跑得鞋都飞了。”
“你被追到了吗?”
“没有,我躲在树后面。”小树一脸得意,“可是你说怪不怪?她追我的时候,一点都不心软。”
周明心里一动。他想起,丁小雨是那个排队时总让别人先走的女孩。可是一进“当鬼”,她就换了一个人似的,一心只想抓住前面那个。
这个小插曲,正好是第三位前人在讲的东西。
美国哲学家阮(C. Thi Nguyen)〔中文译名待核〕在《Games: Agency as Art》(2020)里,提了一个很特别的说法。他说,游戏是一门艺术。它的材料不是颜色,也不是声音,而是“能动性”,也就是人做事的方式。
他的大意是这样的。
平日里,我们做事的目的又多又杂,互相拉扯。想赢,又怕丢脸;想快,又想稳;还得顾着别人。
游戏的设计者替我们做了一件事。他给你一个单薄、清爽的目的,再给你一套规定好的能力:这个能做,那个不能做。你接过来,披上,就暂时成了另一种做事的人。游戏一结束,再脱下来。
所以当鬼的丁小雨,没有变坏。她只是披上了一件“只管抓人”的衣服。
他还说,这是游戏独有的东西。看一幅画,你欣赏别人做好的东西。玩一个游戏,你“做”的是一种做事的方式,这是别的艺术给不了的。我们可以借游戏去试穿各种不同的活法,而不必付出真实的代价〔这一点的措辞,待核〕。
这是体验派走得最远的地方。契克森米哈赖看见了“人在其中”,科斯特看见了“人在学”,阮则看见了“人在换一种活法”。三个人加起来,几乎把一次游戏里发生的事,从里到外讲完了。
我愿意把话说足:好玩,确实是一种心里状态。忘了吃饭的那个周明,不是在和规则较劲,也不是在配合谁,他是真的整个人都在里面了。这一点,体验派看对了,而且看得比谁都细。
可是,它们有一个从不明说的前提。
阮说“暂时换上”。
换上之前,得先有一个人。他有自己完整的目的和脾气,还有能披上这件衣服的本事。游戏只是把这个人借过去用一用,用完,原样还回来。科斯特说的“学”,也要先有一个会学的脑子。契克森米哈赖说的“刚好”,得先有一份“本事”,作为对照的另一头。
三家都在问:这颗心到了游戏里,是什么状态?没有人问:这颗心走到游戏门口的时候,是从哪里来的?
“好玩是心里的事”这句话,其实把两件事捆在了一起。一件是此刻这颗心在做什么。另一件是这颗心怎样长成了现在这样。体验派把前一件讲到了极致,后一件,当成了不用问的背景。
换句话说:
好玩的那颗心,不是进门时就备好的,而是在一次次进门、出门之间慢慢长成的。
这是本书要说的。体验派看对了“好玩是一种心里状态”,却默认那颗心在游戏之前已经长好。
体验派不会轻易认账。他们会说:“你冤枉我们了。心流让人变复杂,学会就是长进,试穿活法就是改变。三位前人讲的明明都是变化,怎么能说我们默认心早就长好?”
这个反驳有分量,我先承认:他们都讲了变化。
不过,仔细看,那些变化全都排在后面。游戏玩完了,人变复杂了,人学会了,人多了一种活法。它们是“玩的结果”。而在解释“为什么好玩”的时候,三个人请来的,都是一颗现成的心,玩家一入场,心就是齐的。变化被放进了后面的账里,前面的那颗心,没有被问过。
再想想十岁的周明。他为什么能为一只像素拼成的小鸟着急得出汗?因为在他按下开关之前,他早就会在乎一件东西,也会等。
他还看得懂屏幕上的方块,哪个是敌人,哪个是基地。这些,都不是红白机教的。
那么,在家里,这件事明天就能用。
孩子放下手柄的时候,别急着问“玩了多久”。试着问他两句话。第一句:“刚才哪一刻,你最入迷?”第二句:“在这之前,你是怎么知道该这么玩的?”
第一句,让他说出心里的那股劲。第二句,让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攒下这点本事的,也许是看哥哥玩,也许是自己摔过十几回。孩子答得出第二句,说明他知道,玩的那颗心,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不是天生的。
这颗心到底是在哪里攒下的?下一章,请文化派来说说:好玩,是不是在人群里。
入了迷的那颗心,不是屏幕给的。
文化派看对了“游戏比文化更老”,却默认玩的人带着身份进场。
重阳小调查:请向家里的长辈提三个问题
一、您小时候最常玩什么?(请写三样)
二、您和谁一起玩?
三、有人犯规的时候,大家怎么办?
每道题底下印着一排小格子,一格只容一个字。
这张纸是小树周二带回来的,折了三折,被一块鱼形磁铁按在冰箱门上。外公把它举到窗边,眯着眼从头念到尾,又翻过去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才写三样?”他说。
小树正剥着橘子,头也没抬:“写不下,就挑最好玩的。”
“挑不出来。”外公把纸放下,“你叫我在三个孩子里挑一个最疼的,试试。”
小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多写几张。”
重阳那天一早,外公揣着那张纸出了门。他没告诉任何人去哪儿。公交坐了四站,再往南走,穿过一条卖早点的街,拐进一条窄巷。
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当年的大杂院早拆了,盖成一排灰楼。只有巷子还在,青石板被几十年的脚磨得发亮。他在原先院门的位置站住,把纸按在墙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这是在厂里养成的习惯,口袋里总得有一截。
第一问,他很快写满了背面。跳房子,弹泥球,抽陀螺,滚铁环,拍洋片。官兵捉贼,老鹰捉小鸡,猜拳,翻花绳,踢毽子。最后一样是转圈,转到天旋地转,躺在地上笑。
跳房子那一格,他只写了名字。那天巷子里的事,第22章会细讲,这里先不翻。
写到“弹泥球”,铅笔停住了。
那种泥球是自己捏的,用河边的黄泥,晒到发硬才能上场。场子是个粉笔圈,大小跟脸盆差不多,粉笔是从学校黑板槽里捡来的半截。每人放一个泥球在圈中央,轮流用自己的大泥球去打。打出圈的,归打的人。
圈一画好,巷子里的大小就暂时不算数了。十二岁的和六岁的蹲在同一圈边,轮到谁,谁打。
可圈不是谁都能蹲的。隔壁巷的孩子来了,只能站在圈外看。院里的孩子不吭声,就是不让。
外公忽然想起一个新来的孩子。外地口音,跟着父亲调进厂里,在圈外站了三天,手插在裤兜里,一句话也不说。第四天,不知是谁多捏了一个泥球,往他手里一塞,轮到他了。没有人宣布什么,他就这么进了圈。
外公想不起是谁塞的,也想不起那孩子叫什么。他只记得,那孩子后来比谁打得都准。
还有一件事他没写:那三天里,那孩子是怎么看的。眼睛不眨,嘴唇动着,像在心里替每个人数着下一步。
第二问,他写“巷子里的孩子”。第三问,格子太小,他的字越写越大,写出了格子:“看是什么游戏,大家说了算。”
晚饭桌上,小树把纸拿过去,念到最后一行,抬头问:“这些游戏,是谁发明的?”
“没人发明。”外公夹了一筷子菜,“我睁眼那天,它们就在巷子里了。”
“没人发明”这四个字,荷兰史学家约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会点头。
他生于一八七二年,在莱顿大学教历史,一辈子写的多是中世纪的城市、骑士与教堂。〔生平细节,待核。〕《游戏的人》(Homo Ludens,一九三八年)是他晚年的书,副标题大意是:在文化里找游戏的成分。起笔很平常,他先请读者看狗。
两只幼犬在地上扑咬。一只先伏下前身,尾巴摇着,像递了张请帖。另一只接了。它们咬得有分寸,谁要是咬疼了对方,对方一叫,扑咬就停。〔大意,待核〕
这里有邀请,有分寸,有乐子,没有一个人在教。赫伊津哈由此落下头一个判断:游戏比文化更老。文化总得有人聚在一起才有,游戏却不必等人,动物早就会玩了。
他的意思不止于此。许多后来被看得很重的东西,骨子里都带着游戏的样子。法庭上的争辩,祭祀里的仪式,诗人的对歌,战场上的礼数,都是〔大意,待核〕。游戏不是文化吃饱了以后添的点缀,倒像是文化底下那层更老的土。
那么,什么算游戏?他数过几条特点。
第一,自愿。被人逼着玩,那就不叫玩了。第二,它不是平常日子,是日子里走出去的一小段。
第三,它有开头,有结尾,有一块说好的地方。第四,里面有一套秩序,守规矩才玩得成。第五,有紧张,有快乐。〔大意,待核〕
他在书里提到许多这样的地方:牌桌,舞台,球场,法庭,神庙。这些地方像是圈出来的一块地,走进去的人,遵守另一套章程。其中一处,他写作“魔圈”〔英译本的用词,待核〕。
外公的粉笔圈,就是这个意思。圈外是院门、饭点、大孩子欺负小孩子。圈里只有谁打、谁让、泥球滚到哪儿。
“要是下雨,圈被冲了呢?”小树问。
“第二天重画。”外公说,“画圈的人,还是头天那几个。”
“那是同一个圈吗?”
外公愣了一下:“……是吧。大家都认,就是。”
他还分得出两种破坏圈子的人。装作还在玩、暗地里作弊的,他仍承认游戏的圈子。直接掀桌子、说“我不玩了”的,把整个世界砸了,大家都玩不成。所以人群往往对后一种人更不留情。〔大意,待核〕
“魔圈”这个词,后来比赫伊津哈本人走得远。二十一世纪初,做游戏的人拿它当基本概念,说游戏要先画一个圈,第20章会讲。也有人反过来说,今天的圈到处漏:拿游戏赚钱的,看别人玩的,圈里圈外早就分不清。至于赫伊津哈自己,这个词只是顺口一提,并没有当成整套理论〔大意,待核〕。
文化派在这里讲到了最强。
它回答了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人为什么愿意守小孩子一样的规矩。因为规矩不是谁强加的,是大家一起画的圈。它也回答了游戏为什么不必“有用”:玩,本来就是文化的老底子,用不着再替自己找理由。
小树听外公讲弹泥球的时候,问过一句:“圈里的泥球,出了圈还算你的吗?”外公说:“算。可圈里的话,出了圈就不提了。”
小树点点头,没追问。他把圈里圈外的话,在心里分了个家。
赫伊津哈的书一出,法国有个人读得又服气,又不服气。
他叫罗歇·凯卢瓦(Roger Caillois),生于一九一三年。他是社会学家,也爱写文章,对石头、面具、昆虫都有兴致〔生平细节,待核〕。一九五八年,他写了《游戏与人》(Les jeux et les hommes)〔译名待核〕。
他的不服气,大意有两层。第一,赫伊津哈把游戏说成圈子里的事,说得漂亮。可游戏的样子太杂,装进一个筐,什么也看不清。第二,掷骰子、押宝这类全凭运气的玩法,在赫伊津哈的筐里没地方放〔大意,待核〕。
于是他动手分类。他说游戏大致有四种。
| 凯卢瓦的叫法 | 玩的人在干什么 | 外公纸条上的例子 |
|---|---|---|
| 竞争(agôn) | 比谁更强、更准、更快 | 弹泥球,踢毽子比数 |
| 运气(alea) | 把自己交给命运,等一个结果 | 猜拳,抽签定谁当鬼 |
| 模仿(mimicry) | 暂时当一回别人 | 官兵捉贼里扮官、扮贼 |
| 眩晕(ilinx) | 把站得稳稳的感觉打乱 | 转圈转到天旋地转 |
小树拿着外公那张纸,拿铅笔一条条往表里对。对到“官兵捉贼”,他停住了:“这个又追又扮,放哪格?”
“你问凯卢瓦去。”外公说。
凯卢瓦的回答,大意是:放两格。一个游戏常常同时占着两种。官兵捉贼,有追得快慢的竞争,也有扮官扮贼的模仿。他还说,四种之间会搭伙,却不是随便谁都能搭得上〔大意,待核〕。
分类之外,他又画了一条线,线的两头有名字。
一头叫“随兴”。没头没尾,吵吵闹闹,想怎么玩怎么玩,几个孩子追着跑,跑到哪儿算哪儿。另一头叫“规矩”。条款越来越多,要的耐心和本事越来越大,象棋就在这一头。〔大意,待核〕
同一种玩法,在线上是会滑动的。
外公回忆起来,弹泥球最早不过几个孩子蹲在地上乱弹。后来有大孩子画了圈,讲好一人打几下,泥球打出圈才算,圈里不许用手拨。游戏就往规矩那头挪了一截。这样挪动,没人发过通知,是蹲在圈边的孩子一次一次商量出来的。
“我盖城呢?”小树插嘴,“算哪头?”
“你自己看。”外公说。
小树数着手指:“我先挖水、后架桥,是我自己定的规矩。可每回盖出来都不一样……那就是中间。”
外公点头:“凯卢瓦要是在,他也这么放。”
凯卢瓦还留意到另一件事:不同的人群,偏爱的游戏不一样。有的人群爱面具与旋转,有的爱比赛与抽签〔大意,待核〕。他的书不单分游戏,也在看一个社会把什么放在圈里。
他对每一种游戏出了圈会变成什么,也有话说。竞争出了圈,成了处处争强的野心。运气出了圈,成了迷信。〔大意,待核〕这句提醒,赫伊津哈的圈子里没有。
文化派讲到这里,更结实了。游戏不再是一个笼统的词,而是四种脾气,两头用力。哪种玩法在哪个人群里兴旺,也不再是闲话,是读一个社会的办法。
“你们巷子,”小树抬起头,“最多的是哪一种?”
外公想了想:“竞争的多。可最让人记得住的,是转圈。转晕了倒在地上,天是转的,大家一起笑。”
第三位,是特地来拆台的。
布莱恩·萨顿-史密斯(Brian Sutton-Smith)生于新西兰,一生大半在看孩子玩,一九九七年写下《游戏的含混》(The Ambiguity of Play)〔译名待核〕。他翻遍了讲游戏的书,发现每位作者都在说“游戏是为了什么”,可说法彼此不通。〔大意,待核。〕
他把这些说法归成七种,叫它们“说法”,而不是“答案”。
第一种讲进步:孩子玩,是在练长大的本事。第二种讲命运:人玩,是在跟运气打交道。第三种讲力量:玩,是争高低、争名分。第四种讲认同:一群人靠一起玩,认出自己人,节庆就是这样。
第五种讲想象:玩出没有过的东西。第六种讲自我:玩,是为自己的痛快。第七种讲轻浮:捣蛋,打岔,闲着没事瞎晃。〔译法,待核〕
每种说法背后,都站着一群人,各自要替自己看重的东西说话。老师重进步,赌桌边重命运,运动场上重力量。
“那我吃橘子算哪种?”小树问。
“算轻浮。”外公说,“还吃得满桌子皮。”
“我是为自己痛快!”
“那就两种都算。”外公笑了,“你看,说不清了。”
接着他做了一件不太讨喜的事:不把七种收成一句。
同一场打闹,家长看是在练本事,老师看是在捣乱,孩子看就是好玩。三种看法同时成立,没有哪一种能把另外两种压下去。含混,他说,本来就是游戏的性质,抹掉它,抹掉的就是游戏。〔大意,待核〕他甚至不回避游戏难看的一面:取笑,欺负,排挤,也常发生在圈里〔大意,待核〕。
传得很广的一句话,大意是:玩的反面不是做事,而是没了精神〔出处与措辞,待核〕。
这一家有个好处,不逼着谁。文化派到这里,承认自己手里没有一个现成的定义。
三位合起来,立场很清楚:游戏比文化更老,要放在人群里看,一句话装不下它。这三点,本书都认。
文化派看对了“游戏比文化更老”,却默认玩的人带着身份进场。
赫伊津哈的圈子里站的,是圈子里的人。凯卢瓦的四种游戏里坐的,是各有脾气的人。萨顿-史密斯的七种说法背后,是各有立场的人。每一位都是先有人,再有玩。
回到外公的圈边。那个新来的孩子,站了三天,什么也不是,不是院里人,不是圈里人。第四天,他手里多了一个泥球。在这一天之前,三位的书里没有他。
身份也许不是进场时带来的凭证,而是一次次再来之后长出来的东西。
有人会替赫伊津哈说话,口气还有点不服:“你这话不公平。他早讲过,游戏比文化更老。小狗没有身份,也会玩,他从没说玩要靠身份。”
这话有道理。幼犬的例子,恰恰说明玩可以先于身份。
可是,他们的书,写的是已经画好的圈、已经站好的人。小狗那一幕,讲的是玩从哪儿来。再往下,玩怎么变成“我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三位都没有追。幼犬那个请帖,只是一次邀请。没有人问,第二次,第三次,它们是怎么一次比一次玩得更像样。
这是给文化派的公平话:它看见了圈,看见了人群,只是没往圈的里头,也没往人的里头看一步。
放回日子里,眼前就有一件小事可做。
下次孩子玩的时候,别急着问“玩什么”。
拿一张便利贴,一周里记下他玩的是哪一类:比,赌运气,扮,还是转到发晕。不打分,也不评好坏,只看他在哪一类里停得最久。再问他两句:这个玩法谁教你的?要是有人不守规矩,你们怎么办?
孩子说得出“谁教的”,说明他知道自己不是生来就会。说得出“怎么办”,说明那个圈的规矩,他心里有数。要是两句都答不上来,也别着急,那正好是一个话头:你是怎么进他们那个圈的?
圈画完了,人也站齐了。剩下的两家,盯的是圈子里摆着的东西:一家说那是故事,一家说那是一套会说话的做法。
圈里的人,是哪天学会进圈的?
故事和规则都在玩家之前写好,玩家被当成读者或被说服的人。
林老师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门缝只开了一掌宽。走廊的灯被她的身子挡着。房间里最亮的东西,是床上那块平板的光,蓝白蓝白的,照着小树的半边脸。
深秋的雨从傍晚下到现在,没有停的意思。窗外的空调外机被打得噔噔响,雨水顺着窗沿,一条一条往下爬。小树盘腿坐在被子上,戴着耳机,背对着门,肩膀塌着。九点了,她是来说“该关了”的。这句话她说了一年,每回都要说两遍。
可是这一回,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看见儿子抬起手,用睡衣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抹得很重,像擦黑板。
屏幕上是一条小路,两边是枯黄的草。一个人在往前走,走得很慢,慢得不像游戏里的人。他身后跟着一条小狗。林老师不懂这款游戏,只听小树提过。讲的是一个人和一条狗走过许多地方,他已经玩了四个晚上。
她看着狗在屏幕里一步一步地挪。后来它停下来,趴下了。没有字幕,只有一点钢琴声,从耳机里漏出来,细细的。
小树的拇指悬在按键上,悬了很久。他终于按了一下,屏幕里的人蹲下去,把手放在狗的背上。
画面暗了,字幕升了上来。
小树没有按跳过。他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名字,看到最后一行,还不肯退出。
小树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响得他自己都吓一跳,赶紧回头。
“妈!”
林老师只好把门推开。“九点过十分了。”
“我没哭。”
“我什么也没说。”
“我眼睛出汗了。”小树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有一点点。”
“出汗,”林老师在床沿坐下,“好。”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没有再评论。
小树擤了鼻涕,盯着还在往上滚的字幕,说:“它走了。”
“谁?”
“狗。”他的声音哑哑的,“最后一段,它走不动了,我也只能慢慢走。我想走快点,快不了。”
“然后呢?”
“我退回去了,退到上一个地方。我换了一条路,让它先吃东西,让它睡一会儿,还是……”他又吸了一下鼻子,“还是走了。我试了三回。”
“三回都走了?”
“三回。连字都一样。”他低头看着平板,“第三回我没哭。”
林老师没有接话。雨点打在外机上,噔,噔,噔。
“为什么没哭?”
“知道了呗。知道它要走,就哭不出来了。”小树想了一会儿,又补一句,“可我还是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他把平板翻过来,扣在被子上,声音闷闷的:“好像我是被叫来看的。”
那天夜里,小树还说了另一句话。林老师问他,刚才最想做什么,他答得很快:“进去,把它抱出来。”
“抱出来,然后呢?”林老师问。
“带它去吃东西。”小树说,“它饿了好几天了,我看见的。”
一个十岁的孩子,想走进屏幕里去。近三十年前,有个人认真写了一整本书,讲的就是这个愿望。
她叫珍妮特·默里(Janet Murray),书是《Hamlet on the Holodeck》,一九九七年出版〔中文译名与版本,待核〕。书名里的“全息甲板”,出自美国电视剧《星际迷航》:飞船上有一间屋子,走进去,四壁消失,你就站在另一个世界里。你能和里面的人说话,也能动手。她的问题是:故事要是也能这样呢?你走上城堡的城墙,对着莎士比亚写的鬼魂开口,《哈姆雷特》会变成什么样?
先说她最站得住的一点。大意是:电脑不只是更快的计算器,它是讲故事的新材料。印刷机造出了小说,镜头造出了电影,电脑也会长出自己的讲法。她不是来数落游戏的,她是来替它找地位的。
她看出电脑有几样本事〔措辞待核〕。这几样本事,正是游戏和别的讲故事的东西不一样的地方。
它按规矩办事,一步一步地算。它会回应你,你动一下,它也动一下。它有地方,可以走进去。它还装得下很多很多东西。
然后她问:这样的东西,能给人什么样的快乐?她的回答是三样:沉浸、能动、变身。
林老师那晚没读过这本书,可小树的故事里,三样都有。雨声压不进耳机,他连门口站着人都不知道,这是沉浸。他让小狗先吃东西,小狗真的去吃了,世界回应了他,这是能动。他有一个多小时不是自己,是个牵着狗赶路的人,这是变身。
默里讲“能动”时,有一句分寸很清楚。大意是,乱点一通不算,要你做了一件事,并且看得出结果和这件事有关。不然,按钮再多,人也只是在蒙。
她还爱讲一种“多形态的故事”:同一个故事,同时有好几种讲法,让人一遍一遍地看。有一次她提到过电影《土拨鼠之日》,一个人困在同一天里〔细节,待核〕。她看得很远,连“重过一遍”都想到了。
那么,故事由谁来写呢?她的答案很清楚:作者不退场。大意是,作者从写一条路,变成修一片能走许多条路的地方。路多了,作者要想得更周全,不能更少。她管走进这片地方的人叫 interactor,意思近乎“参与进去的读者”〔译名待核〕。
她的说法有力,就在这里。读者早就不是被动的人,读《哈姆雷特》,也是脑子里演一遍。现在读者可以走进去,选路,开口,拿起东西。这是一步实在的进展。
可是回头看小树那张被子上的平板。他试了三条路,每条路都是修路的人修好的,三条路,通向同一个地方。默里自己也会说,这是一件做得不够好的作品,该让不同的选择走到不同的地方。她说得对。
不过,就算路修成一百条,也是修好的。人走进去,是在别人备下的格子里挑,格子的数目,在他到之前就定了。
“最后那一段,为什么不能走快?”林老师问。她习惯把话一条条摆开,先问最小的那一条。
“狗走不动了呀。”
“可是游戏可以让你走快。狗追不上,你一个人走到头。”
小树想了想。“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它就不是……”他卡住了,两只手在被子上比划着,“它不是走不动了,是我把它扔了。”
林老师点点头,把纸巾盒放到他手边。“也就是说,没有一个字告诉你狗老了。是游戏不让你快。”
“对。”小树说,“是它让我慢的。狗在我后面三步,我走快一点,它就喘,我就得停下来等。”
“你等了多久?”
“很久。一开始我还嫌烦。”他低下头,“后来就不嫌了。”
这句话,有个人专门写成了一本书。
伊恩·博格斯特(Ian Bogost),美国学者,自己也做游戏。他二〇〇七年出了《Persuasive Games》,副标题讲电子游戏的“表达力”〔版本与译名,待核〕。
先说“修辞”这个词。它是一门老手艺:怎么把话说得让人信。古时候靠嘴,后来靠文章,靠图画,靠电影镜头。博格斯特说,还有一样,靠“过程”:一套东西怎么运转,它自己就在说话。他起的名字叫“程序修辞”(procedural rhetoric)〔译名待核〕。
他举过一个例子,是一款叫《麦当劳游戏》的网页小游戏,意大利的一个小团队做的。〔二〇〇六年,细节待核。〕
你来经营一家快餐连锁。要想多赚钱,就得做一些事:占牧场,压价,糊弄检查。游戏没有一句教训,它只是让你发现,赚钱的路,一条一条都要经过这样的地方。他的大意是,规则本身就是一个论点。
读到这里,小树提出了他的反对:“那我玩《我的世界》,它在说服我什么?”
“说服你,”林老师说,“晚饭前该收工。”
“这是你说的,不是游戏说的。”
“好,那你说,游戏说的是什么?”
小树想了半天:“说,方块可以拆。”
“这就是规则在说话。”
他笑了一下,鼻子里还有点水声。窗外的雨小了些,外机的噔噔声,也跟着稀了。
博格斯特的好处,是把一件人人隐约知道的事说明白了:游戏不用靠旁白讲道理。小狗要慢,你就得慢,慢下来的那一路,你自己明白了一件事。道理是走出来的,不是听来的,所以记得牢。
他还说,规则圈出一片“可以做什么”的地方〔用语待核〕。不能做的,同样在说话。你想一个人冲到头,不行;你想扔下它,不行。这个“不行”,比任何台词都响。
他并不认为玩的人只会点头。大意是,人可以不同意,可以觉得这个论点荒唐,也可以反过来用。这一点,他讲得公平。
但是,请看谁先开口。
设计者先有了想说的话,再把话做成规则。玩的人走进来,试一试,一试就懂。话是现成的,玩的人是来听懂的。听懂得好,就是被说服;听懂得不好,就是没说服成功。这套说法里,没有一个位置,留给“玩的人把话改了”。
“可是我哭了。”小树忽然说。他把平板往里推了推,坐直了,“故事把我改了,哭就是改。”
“嗯,改了。”林老师说。
“那你们书里怎么说我是读的?”
这个反驳,的确该认真对待,我先认下一半:他被改了,这不是假的。默里讲的沉浸,博格斯特讲的说服,都不是空话。一个孩子被一条狗弄得眼睛出汗,故事在这晚做成了它想做的事。
但这里,要把“改”拆成两件事。
一件,是这一晚,他被故事改了。另一件,是他再回去一次,起点被改了没有。前一件,两派都讲得好。后一件,两派都没有讲。
小树自己已经给出了证据。第一回,他哭。第二回,他换了路,狗还是走。
第三回,他没哭,只是觉得不高兴。故事没有变一个字,变的是他:他读懂了,打动的力气就用掉了。林老师是数学老师,她把话摆开:“第一回哭,第二回没哭透,第三回不哭。三次,三个样子,故事只有一个。”被说服也是一样的。一个人被《麦当劳游戏》说服了一次,再玩第二遍,说服不会再发生一次。他只是在核对规则,看里面还藏着几条。
这就是两派的共同点。
默里从故事出发,博格斯特从规则出发,出发的地方不一样,站的位置却是同一个。故事和规则都在玩家之前写好,玩家被当成读者或被说服的人。
读者翻第二遍,书没变,读的人也只是更懂了。被说服的人再玩一遍,论点没变,他只是更服了,或者更不服了。再来一次,在这两派那里,不是起点被改了,是把已经写好的东西看全。
玩的人不是读第二遍的读者,而是第二遍已经不同、也让东西不同的人。
这一点,小树的一句话说得最清楚。他说:“好像我是被叫来看的。”
他不是不爱这个故事,他爱得红了眼。他不高兴的是,这条路上,他只有看的份。同一个晚上,他的水上城正好相反:想盖几次盖几次,每回盖,城也不一样,他也不一样。
有人会替两派辩护:你拿故事比城,不公平,本来就是两种东西。这话没错。我也不要求每一款游戏都让人改。我只是想把这笔账记下来:这两派讲的,是被写好的那一半。另一半,他们没有讲,不是因为看漏了,而是因为他们的出发点,本来就是“写好的”。
这样的事,家里就能试。孩子被一个故事弄哭了,别急着说“那是假的”,也别急着收走平板。递张纸巾,等字幕走完,再问一句:“要是你来写,你怎么写?”第二天,给他一张纸,或者让他在自己的城里搭一个。读者变成作者,这一步,很多孩子自己就肯迈。
林老师那天夜里,没有问得这么深。她只是把平板放到书桌上,拉了一下被角,说:“眼睛出汗,要擦干净。”
“知道了。”
“明天再说狗。”
“你说,”小树闭着眼,“它有没有自己想走?”
雨还在打外机。她把床头的小灯拧暗了一格,没有答,因为这个问题,书里没有答案。
前面几章的人,各讲各的,吵得很热闹。可是,有一句话,他们每一位都没有说出口。下一章,我们把它找出来。
别急着说“那是假的”,先问:第二遍,你还哭吗?
三家各看对一头,却都把“回到起点”当成不用问的事。
八点四十,周明把客厅的长桌擦了第二遍。
初冬的上午,太阳斜斜地爬到桌子的一头。暖气片刚热起来,咕嘟咕嘟地响。林老师一早去学校,给毕业班盯自习,家里只剩父子俩。周明从书房抱出一摞纸,在桌上摆开三张大白纸,每张顶上写一个字:规则、心、人群。
九点,他又去抽屉里翻了一阵,找来三样东西,一样压一张纸角。规则那张压的是枣木棋子,“马”字被磨平了的那一枚。心那张压的是游戏手柄,线缠成一团。人群那张压的是一截粉笔头,是小树去年在小区空地上捡的,一直躺在抽屉里。
九点十分,小树端着麦片碗晃出来,头发睡塌了半边。“这是干什么?”他拿勺子点了点三张纸,“家庭会议?”
“对账。”周明说,“这一个多月,咱家饭桌上请来了好几位前人。我想把他们一次摆开,看看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吵架我会。”小树把碗往桌角一推,“我当裁判。”
九点三十,表誊好了。周明把它贴在三张纸的中间。
| 三家 | 争的是什么 | 押哪一头 | 代表作 |
|---|---|---|---|
| 规则派 | 好玩,是不是规则围出来的 | 押规则 | 苏茨《The Grasshopper》(1978);尤尔《Half-Real》(2005) |
| 体验派 | 好玩,是不是一种心里的状态 | 押玩家的心 | 契克森米哈赖《Flow》(1990);科斯特《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2004);阮《Games: Agency as Art》(2020) |
| 文化派 | 好玩,是不是在人群里长出来的 | 押人群 | 赫伊津哈《Homo Ludens》(1938);凯卢瓦《Les jeux et les hommes》(1958);萨顿-史密斯《The Ambiguity of Play》(1997) |
小树从头念到尾,念到“萨顿-史密斯”时舌头打了个结〔译名,待核〕。
“这三家,”他抬起头,“谁赢了?”
“都没输。”周明说,“你看,每一家都押对了一头。”
他一家一家地讲给儿子听,讲的是每一家最硬的那一句。规则派说,没有限制就没有游戏:苏茨说,游戏是自愿找来的麻烦,难,正是游戏的材料。体验派说,好玩是一种心里的状态:忘了吃饭的那种,整个人都在里头,旁人喊三遍也听不见。文化派说,游戏比文化还老。一群人围出一块与日常隔开的地方,大家守同一套规矩,许多文化就是从那儿长出来的。
九点五十,小树把手指按在桌面上,一家一家地敲过去。“规则,心,人群。”他敲完了,皱起眉,“怎么听,都没有一家是错的。”
“对。”周明说,“所以我才要对账。几十年没有一家被说倒,可三家又谁也说服不了谁。这里头多半有一件事,三家都没动过。”
“什么事?”
“我也还没数清楚。”周明在表的最右边,又画了一列空格,“咱们先找找看。”
小树把麦片吃完,凑过来看那列空格。他拿笔在顶上写了个大大的问号,写得比字还大,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先别急着填。”周明看着那行字,没说话,把笔帽扣上了。
把三张纸并排看久了,周明发现,吵架的三家,脚下踩着同一块地。这块地上有三件事,谁也没有拿出来问过。
第一件:玩家在游戏之前,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
规则派的玩家,是接受规则的人,进门时就想好了要守规矩。体验派的玩家,是有一颗心的人,那颗心进门前已经长好,游戏来借用它、打动它。文化派的玩家,带着身份进场,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三家画的“人”各不相同,相同的是:他走进游戏时是什么样,书里就照这个样子往下讲。
这样讲有它的道理。要讲一场游戏,总得先有个坐下来的人,不然从哪儿讲起?
苏茨要的是“自愿”,自愿的前提,是这个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契克森米哈赖要的是难度和本事刚好对上,对上的前提,是本事已经在手里。赫伊津哈要的是大家守同一套规矩,守规矩的前提,是人已经站在圈子里。三家都把“人”放在第一格,放得稳稳当当。
可周明想起了小树头一回碰象棋。那天,小树把枣木的“马”当成“车”,一路直着推过了河,外公憋着笑,没吭声。
“书里的那个我,”小树听完,把勺子放下,“是已经会下棋的我。”
“对。”周明说,“书里没有‘头一天的你’。”
他又拿自己试了试。坐在红白机前的十岁孩子,和如今对着屏幕写代码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说是,也说不是。耐心、手感、对输的脾气,有不少是那些年玩出来的。可三张纸上只有一个玩家:进门是谁,出门还是谁。
第二件:再来,附属于输赢或奖励。
小树把平板拿过来,翻给他看。输了的那一页,屏幕正中是个大按钮,写着“再试一次”。赢了的那一页,按钮缩到角落,正中是金币和奖励。“看,”小树说,“输了才请你再来,赢了就给你发钱。”
他说得随口,周明却停了一下。几十年的讲法,也是这样排的。输了还回来,因为不服;赢了还回来,因为奖励在前头等着。规则派讲规则里的胜负,体验派讲心里的回报,文化派讲圈子里的名分。再来被记在输赢的账上,像是结果身上的一个零件。
做游戏的人也乐意这样排,因为玩家回得来,生意才做得下去。
家里的棋局也是这样。外公和小树下棋有个彩头:输了捶背,赢了吃糖。输的那个要翻本,赢的那个要保住糖,再来一盘,顺理成章,谁也不觉得奇怪。可是,没有人把“再来”单独拿下来,问一句:它是从哪儿来的?
“那要是又没输、又没奖励呢?”小树问。
“那就没有位置了。”周明说,“书里默认,不会有人这样。”
“可是有啊。”小树指着自己,又指着窗外的方向,那边是外公家,“我有,外公也有。”
“嗯,我们家就有两个。”周明在空格列里记下一笔,“这是证据。”
第三件:升级,就是数值成长。
“那我这个呢?”小树又翻到自己的页面,“九级,离十级还差一条。”经验条是绿色的,只剩一小截空着。周明看着那一截,想起三家书里讲的“长进”。难度一档档往上加,本事一格格往上涨,新手慢慢变成老手,圈子里的人一层层升到更里头。写在纸上,像同一根线,只往上走。
这也不是谁的疏忽。数字好看,数字好比。一个孩子的月考从九十二分涨到九十五分,家里人就说,长进了,谁也不会多问一句。看得见的东西,写进书里最省力,也最不容易被人反驳。
“一条线,”小树咬着勺子,“那要是我没涨,是不是就等于没长进?”
周明张了张嘴。“没涨,不等于没长进。”他说,“可三张纸上,没有一个格子能放下这句话。”
“那放哪儿?”
“放不下,就是空格。”周明把笔尖点在刚画的那列上,“这个问题,我正好想往下说。”
他把三件事在纸上连成了一串。人若进门时已经是完整的,那么他回头再来的理由,就只能从门外找:找到输赢,找到奖励。再来的理由既然在门外,长进也就只好由门外来量:几分,几级,几颗星。三件事一环扣着一环,哪一环都不显眼,扣在一起,却把一整块地方盖住了。盖住的那块地方,恰恰是人在一次次回去的路上,自己变了的那一段。
周家有三个人,各自撞破过其中一件。先把对应关系摆在表上。
| 三家默认的 | 周家撞上的 |
|---|---|
| 玩家进门,已是完整的人 | 把“马”当“车”推过河的小树;十岁和四十岁的周明 |
| 再来,附属于输赢或奖励 | 拆桥,没输;外公赢着棋也悔 |
| 升级,就是数值成长 | 等级停在九级,路数换了三回 |
先说小树。他拆城,没输。没有人逼他,也没有奖励在等。九点二十那会儿,趁父亲誊表,他点开平板里的水上城,把三座桥里最中间的那座整个拆掉。拆完,他退后看了看,说:“这座桥太直了,我想让它拐一下。”重新架起来,桥头还多立了一盏灯。
同一片水,同一个人,却不是同一座桥。如果再来只是输赢的零件,这一拆,该记在哪一栏里?
再说外公。他赢着棋也悔,第1章讲过。十点钟,小树干脆拨了语音,把这个问题原样抛给他。“我赢着呢,”外公在那头说,“赢了就算数,天底下还下什么棋?”听筒里有搪瓷杯盖碰杯沿的声响,是老郑在旁边。没有输,也没有谁给他奖励,他却照样把手收回来,换一条路走。
三家的书里,有“为什么愿意受限制”,有“为什么忘了吃饭”,有“为什么大家守同一套规矩”。可是“为什么赢着还想退回去”,没有这一问。
最后是那一条绿色的经验条。小树的跳台游戏里,等级停在九级快一个月了。可是上个星期,他过那座断桥的路数,换了三回。从前是助跑一步就冲,现在是在边上先等两拍,再起跳。
周明问他为什么改,他想了想,说:“冲过去的那个我,太着急了,我看不下去。”经验条一动没动,他的手却变了,连他看自己的眼光也变了。这一格,三张纸上哪一家也没有留位置。
三件事摆在一起,就看清楚了。三家各看对一头,却都把“回到起点”当成不用问的事。回到起点不是理所当然的背景,而是要先问清的事。
三家若有人在场,会替自己开口:“你冤枉我们了。游戏本来就是反复玩的东西,心流要一次次投入才有,仪式更是年年重来。我们哪一家没讲过再来?”
这话不假。再来在三家的书里天天出现。就像灶上天天点火,写菜谱的人把火候讲得很细,可谁也没有问过:火为什么每天都点得着?再来被拿来用了,没有被拿来问。
体验派还有一句更硬的话:“学会,就是变化啊。你说的那条没涨的经验条,不正是学会的另一种样子?”周明承认,这一句要认真接。学会是一场游戏里的事,一个人从生到熟,走一遍。可是回到起点的那一回呢?小树拆了桥再架,不是把一座桥学会,而是回到同一片水,让它不再是同一片水。前者是一趟路,后者是路与路之间的那一步。
小树听到这儿,宣布了裁决:“三家都罚站。”周明笑出了声。
罚站的人要想的,其实是三个问题。人进门时的样子,是怎么攒下来的?再来的力气,若不来自输赢,又来自哪里?长进若不靠数字量,靠什么看得出来?这三问,一家也答不上,因为一家也没有问。
这件事回到日子里,用法很小。孩子又去玩同一关、同一盘、同一幅画,别急着先问输了没有、得了几颗星、升了几级。换成这一句:“这回你换了什么?”问完你会发现,孩子往往比你想的答得出来。答不出来也不要紧。那一问本身,就是在告诉他:你回去的那一趟,是有人看见的。
十点半,太阳爬过了桌子,三张白纸上的字都亮了。周明在表上添了最后一列,把第一编结账。先把三家各押的那一头,换个准一点的名字。
规则、玩法这一头,也就是摆在桌上的那样东西,本书叫它客体位。玩的人的心,也就是坐在桌前的那个人,叫主体位。人群里的往来和约定,也就是桌边人来人往、彼此看着的那份默契,叫互动位。这三个位子,合起来叫三号位。
规则派押客体位,体验派押主体位,文化派押互动位。每一家都押了一个,没有一家看见:每回再来一次,三个位子是同时被改的。规则被试出新的走法,人变了一点,人群里的约定也松了一格。三个一起动,才叫再来。
只押一位的人,讲到另外两位变了的时候,只好把它们当成背景,一笔带过。
回头看小树的桥。桥拐了弯,是桌上的东西变了。他看着新桥的眼神,也和拆之前不一样,是桌前的人变了。
后来他把新桥拿给丁小雨看。丁小雨说“你这灯比我的好”,要他教她。两个孩子之间的约定又添了一条,是桌边的往来变了。外公的棋,那条没涨的经验条,说的是同一件事。
第二编叫“三家的欠条”。欠条的意思很朴素:一家理论把再来当作现成的东西拿来用,却没有说它从哪儿来。第二编不立新话,先记账。
先请离这个空格最近的人,看他把“输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讲到了哪一步,又为什么停在那里。再请几位挨得最近的前人,看他们哪儿看见了再来、哪儿又放过了。然后放进三个最难对付的例子:不许重来的游戏,结果撤不回的牌局,再来太便宜的存档。最后把十五家理论排成一张表,一家家看缺哪一块。账记清了,三家欠的是什么,自然就看得见。
十一点,小树把枣木的马、缠成团的手柄、那截粉笔头,挪到中间那张纸上,摞成一小堆。“裁判宣布,”他说,“三样东西得放一块儿,不能各管各的。”周明看着那一堆,心想,这孩子又替他把结论说在了前头。他把贴着的那张表揭下来,折了两折,压在棋子底下,没有再添一个字。
头一站,是第7章会讲的那位对手。他离这个空格只隔一层纸。他把“输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讲得很细,我们要看,他在哪一行把笔放下。
三家各数一样东西,没人数“再来”几回。
上一编里,三家都把“回到起点”当成不用问的事。
Juul 把再来和改进自己连在了一起,却把再来挂在失败上。
初冬的傍晚,天黑得早。四点半刚过,小区空地边的路灯就亮了。赵阿姨牵着狗,从隔壁楼出来遛弯。
路过东头那条长椅,她看见小树缩在上面,抱着平板,一动不动。她绕了半圈回来,他还在那儿。
赵阿姨放慢脚步,装作看狗,眼睛却在看屏幕。那是一个跳台关卡,一块块石板悬在半空,中间隔着黑洞。小树的小人刚跳出去,就掉了下去。屏幕里“啪”的一声,小人回到了起点。小树没吭声,伸出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道。
她看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一道是在数数。第一次到第四次,小树摔得很像。每回刚起跳,就掉进第一个黑洞。他嘴里念叨:“跳早了。”念完,再按一下。
第五次到第八次,摔法变了。他不再抢着跳。他等小人站到石板的最边上,才起跳。结果脚尖刚好踩空,又掉下去。
这回他念的是:“跳晚了。”赵阿姨在旁边差点笑出来。早也不对,晚也不对,这孩子是在找那条看不见的线。
第九次到第十一次,又变了。第一个黑洞过去了,他冲到第二块石板,却收不住脚,一头撞上尖刺。他皱了皱眉,说:“跳得太用力。”膝盖上又多了三道。
第十二次,出了怪事。小人在空中转了半个圈,歪着身子,擦着石板的边掉了下去。那姿势,像一只翻倒的乌龟。小树“噗”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他抬头看见赵阿姨,不好意思地说:“阿姨,它刚才转了一下。”赵阿姨说:“看见了,转得不错。”
笑完,他的玩法不一样了。第十三次到第十七次,他不再盯着脚下,开始看下一块石板在哪里。起跳之前,他先用眼睛把落点量一遍。每摔一次,他就多记住一块石板的位置。
第十八次、第十九次,只差一指宽。小人的脚趾挂在石板边上,眼看要上去,又滑了下来。小树盯着屏幕,停了三秒。“再来。”他轻轻说。这是二十次里,他头一回说出这两个字。
第二十次,小人稳稳落在最后一块石板上,屏幕里弹出一行字。小树把平板往胸口一抱,仰头望天,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赵阿姨牵着狗走开了。她没有去问他难不难过。她心里清楚,那孩子一点也不难过。
这件事,周明晚上听小树讲了一遍。小树讲完,补了一句:“过了就没意思了。”周明愣了愣,没接话,也没怎么当回事。直到后来,周明读到一本书,书里恰好有一个问题:这孩子为什么摔了二十次,还肯回去?这一章,就从那个问题讲起。
先问一句:人通常喜欢失败吗?显然不。考试考砸了,生意赔了,球赛输了,谁也高兴不起来。失败让人难受,这是我们对日子最直接的体会。
可是看看游戏。一个人坐下来,花钱买来一件东西,专门让他输。输了一次,再输一次。小树在石板上掉了二十次,没有谁逼他。
他自己找上门去,还越摔越有劲。这就怪了。在日子里躲都来不及的东西,到了游戏里,反倒是人主动去找的。
周明小时候也碰上过这件怪事。那年他十岁,暑假里被一个红白机的关卡卡了半个月。每天放学,他第一件事就是回去再输一遍。妈妈问他图什么,他答不上来。悖论落在一个孩子身上,就是这个样子: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回去。
Jesper Juul 想解开的,正是这件怪事。他是研究电子游戏的学者。2013年,他出了一本书。书名叫《The Art of Failure》,可译作《失败的艺术》。
书的头两章,把这件怪事摆上了桌面。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失败悖论。大意是:我们不愿意失败,却又爱玩让我们失败的游戏。〔据前两章转述,章节细节待核。〕
先说它为什么叫悖论。有两句话,各自都对。一句是:人要躲开失败。另一句是:人挑了一件会失败的事来做。两句放在一起,总有一句要让步。
常见的回答是:忍着输,是为了最后赢。这话有一半对。可它解释不了,人为什么偏偏爱去玩很难赢的游戏,还在难的地方停得更久。Juul 要的,是更扎实的答案。
这个悖论有个老亲戚。人们爱看悲剧,看得流泪,还不肯走。哲学家为此争了很多年。Juul 说,游戏比悲剧更难办。
看悲剧时,倒霉的是别人。玩游戏时,失败的是你自己。你亲手搞砸了,还得认下这笔账。〔大意,待核。〕
他的解法,分三步看。
第一步,他先老老实实承认,失败是真难受的。这一点很要紧。有些讲游戏的人,爱把失败说得轻飘飘,好像输了,不过是“有挑战”的另一种说法。Juul 不这么说。大意是,玩家输了,会觉得自己不够好,这种滋味是真的,不是装的。
第二步,他问:这种难受,从哪里来?他的回答是,游戏把失败的原因,一点点放到了玩家自己身上。你在石板上掉下去,不是石板的错,也不是运气的错。规则摆得清清楚楚,那就只能是你的手不对。“是我不够好”的感觉,便是难受的根。
第三步,才是关键。游戏不光让你觉得不够好,还推着你变好。你觉得自己不对,就想去修。你修了,再来,掉在另一个地方,再修。
一次次下来,手会更准,判断也更稳。大意是,玩家想摆脱“我不够好”的滋味,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自己进步。〔大意,待核。〕所以难受没有把人赶走,反倒一点一点把人拉了回来。
Juul 还留意到一个细节。人刚输的当口,常常先怪别的:怪手柄,怪运气,怪游戏不公平。可过一阵,他们又回来了,这回认下是自己的事。〔大意,待核。〕这种“先躲后认”,正是悖论的缩影:人躲着难受,却又绕回了难受的门口。
输了以后,人只有三条路:一是走开,不玩了。二是怪别人,怪手柄,怪运气。三是认下来,回去修自己。Juul 看重第三条,因为只有它让人带着变化回到起点。前两条路人也常走,只是走完,故事就停了。
三步合起来,悖论便不再是悖论。人不是喜欢失败,人是喜欢失败之后变好的那条路。失败是入口,改进才是人留下的理由。
把这个解释放回小树身上,大半一一对得上。“跳早了”“跳晚了”“跳得太用力”,是他在一次次把原因认到自己头上。“看下一块石板在哪里”,是他在修自己。第二十次过关,赵阿姨看到的那口白气,就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只有一处对不上。第十二次,小人转了半个圈,他“噗”地笑出了声。那一刻没有“我不够好”的苦味,已经不在 Juul 的难受链上了。这一处很小,却不能丢,先记着,第四节还要回来用它。
小树摔的二十次,是整个悖论的缩影。他每一次都失败了,每一次都有一点不一样,一次也没有放弃。
读到这里,Juul 的读者大概已经认同了。下一节,先把他做得好的地方讲透。
如果问,今天谈“输了为什么还要玩”的人里,谁走得最远,我会说是 Juul。
先看他比前人多做了什么。以往讲“好玩”的人,多半把难受挡在了门外。有人说,好玩是难度和本事刚好对上,人沉进去,忘了时间。这话没错。
可它没回答:人明明会难受,难受了为什么还留下?在 Juul 看来,只讲“刚刚好”,是绕开了最难的那一块。〔大意,待核。〕他没有绕。他把难受端到正面,说它是真的,然后问:既然真难受,人为什么不走?
再看他怎么回答。他的回答里,有两样东西被连在了一起,一样是“再来”,一样是“改进自己”。在他笔下,人回到起点,不是没别的事可做,也不是被什么拴着。
而是有件事还没完:我还可以比刚才好。再来,成了改进的办法。改进,成了再来的理由。
这一步,是离本书最近的一步。本书后面要讲,游戏里的再来和长进,本是一回事的两面。Juul 比许多人早地摸到了这扇门。
他没有把再来当成现成的、不用解释的动作。他问了它的来历,并且作答:它来自一个想变好的人。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前人多半只写人回来了,他追问的是人为什么回来。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过去不少设计者,把玩家的失败看作要尽量减少的麻烦。Juul 反过来说,没有失败,就没有改进;没有改进,就少了这一种快乐。
大意是,好游戏不是让人少输,而是让人输得有意义。〔大意,待核。〕这个看法,让做游戏的人松了口气,也让不少家长松了口气。孩子在屏幕前一遍遍地输,不一定是坏事,也不必急着去拦。
这里要补一笔。他还留了一条,第2章里已经讲过:游戏里的失败,后果是小的,甚至可以商量。正因如此,人才敢摔,才敢再来。这一条,要等到第20章,才会用上它最大的力气。眼下只记一点:Juul 没有让人在“难受”和“敢来”之间二选一,他两头都顾到了。
我再举一个最硬的情形,替他把话说满。小树摔二十次,每次的摔法都不一样:先是早,再是晚,再是猛,最后会量落点。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小小的修改。
有人怀疑,再来是不是只是在碰运气,是不是手一滑、瞎撞。这个例子能回答:不是。他是一步步在改,Juul 的连线,在这里是接得上的。
为什么这一步让人服气?因为它不是空想出来的。做游戏的人天天看着玩家输、玩家回来。
研究游戏的人,也在课堂和实验里看过同样的场面。Juul 的话,和他们亲眼见到的是对得上的。一套说法,能让同行说一声“对,就是这么回事”,已经不容易。
对做教育的人来说,这条线也有用处。孩子写错一道题,订正,再来一次。这个“错了,改,再来”的过程,Juul 的框架能说得顺顺当当。老师们读到这里认同,是应当的。
所以,Juul 的读者读到这里点头,我一点也不奇怪。他把一件人人看见、却没人认真问的事,问得清清楚楚。又把答案落在“再来”和“改进自己”的连线上。这条线,是后面所有讨论的起点,也是本书的起点。本书不是要推倒它,而是要顺着它往下走。
可是走到这里,也得看看,这条线的另一头,系在了哪里。
先拿一个最难办的例子,试试他的框架。
回到初秋小区的石桌。外公下象棋,眼看要赢了,落下一子,又拿起来,换了一步。没有人逼他,棋也没有输。再看小树,上个周末他盖好一座城,没有人说不好,他自己一块块拆了,从空地重新来。这两件事里,没有一次失败。
Juul 的读者会替他回答:不对,外公和小树心里,也有一次失败。外公觉得刚才那步“没意思”,小树觉得那座城“不够好”。那是玩家自己定的标准没达到,也算失败。
这个回答很有力,值得认真对待。我的回应有两层。第一层,如果“心里不太满意”也算失败,失败就成了一个口袋,什么都能往里装。任何人想再来的时刻,都能说他心里有点不满意。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说法,也就什么都没解释。
第二层,更要紧。Juul 讲的失败,有个前提:它让人难受,难受才逼着人去改。可外公悔棋时是笑着的,小树动手时是兴冲冲的。
他们没有一丝“我不够好”的苦味。难受不在,那条“难受推着人改”的链子,就从中间断了。可他们照样回到了起点。
有人会说,笑也许只是难受的另一副面孔。笑和难受当然可以并存。可并存的时候,真正推着人往回走的是哪一个,要看他回去以后做了什么。外公回去,是接着下棋,不是补救。小树回去,是接着盖,不是认错。
这就是 Juul 停下的地方。他把再来和改进自己连在了一起,却把再来挂在失败上。在他的框架里,没有失败的重来,像一块没人认领的边角地。
赢着悔棋、没输也重来,都没有名分。这不是疏漏。他写的是“失败的艺术”,主角本来就是失败。〔他对无失败游戏如何处理,待核。〕
另一处停顿,更细一点。Juul 说的“改进”,主要指玩家在这个游戏里变得更会过关。怎么看得出改进?
多半看能不能过关、分数高不高、等级涨没涨。〔大意,待核。〕这些数字是好读数,却未必等于长进。
打个比方。一个孩子把同一页练习册做了十遍,第十遍拿了满分。可换一道新题,他还是不会。
分数涨了,人没怎么变。反过来,小树的等级一天没涨,他的跳法却已经变了样,分数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分数涨了”和“长进了”,在 Juul 那里没有被分开。
再看小树这二十次。真正的长进出在哪一次?不是第二十次过关。过关是个结果,分数和提示都看得见。
长进出在第十二次笑过之后:他不再盯着脚下,开始看下一块石板。这一下转变,没有任何数字替他记下。从数字上看,第十一次和第十七次一样,都是“没过”。
这不是挑剔,而是顺着他的路自然走到的地方。他要解释的,是人为什么在失败后留下。用成绩看改进,对这个问题已经够用。可要解释再来本身,就不够了。
到这里,可以记下本编的第一笔欠条。记账有个规矩:这个条件被理论当现成的拿来用,不是论证推出来的,也没有公开声明。三项都成立,才记一笔。
Juul 的再来,是被失败带出来的。他没有论证“没有失败时,再来还在不在”,也没有声明自己只管有失败的那一半。所以这一笔,记在他名下:再来被当成失败的附属品。
这一笔,不是嫌他做得少,而是看他把哪块地当成了现成的。在他的框架里,再来只有一个入口,叫失败。本书要问的是,有没有别的门。
这笔欠条,会在第13章与另外两笔放到一起清点。没有失败的再来是什么样子,第15章再细看。
欠条记下了,日子还得过。明天就有一件小事可以做。孩子把一幅画撕了重画,或者把搭好的积木推倒,先别问:“是不是画坏了?”这一问,是在替他把再来挂上失败。
换一句:“这回想改哪里?”问完就等着。他说得出,你多听一句;说不出,你也不追。让他知道,再来可以不是认错,这就够了。
小树那句“过了就没意思了”,周明当时没接话。过了关,人为什么还惦记着再来?下一章,我们去找几位看见了往返与改规则的前人,看他们离“长进”还差几步。
再来不必等输,没输也能再来一回。
前人看见了游戏的往返与可改,却没把再来、长进、不欠账放在一起。
“落子三秒之内,手还没离开,想悔就悔。过了这一口气,落定了,就是落定了。”
外公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在念一张贴了多年的告示。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快递站的蓝马甲,两手插在袖子里,听得直点头。
初冬的周末,上午十点,棋摊支在小区东门里的槐树下。太阳刚爬上围墙,照得棋盘半边亮、半边暗。老郑的搪瓷杯放在暗的那一边,杯口冒着白气。
“还有一条。”老郑替外公补上,“新手让一车。”
“谁新手?”年轻人问。
“你。”外公说,“上周你还把马走成了直线。”
年轻人脸红了。他叫小刘,上周路过,在摊边站了半天,被老郑一把拉到了凳子上。外公低头,把自己那只左车从盘上拿下来,放进了衣兜。
“这就让了?”小刘盯着空出来的角落。
“让了。”外公拍拍衣兜,“你先走。”
小刘不敢动手。老郑往杯里吹了一口气,眯眼看着外公:“你说这规矩,我立的还是你立的?”
“你立的。”外公说。
“胡说,是你立的。”
两个人就笑起来。笑完,外公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到底是谁先开的口。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天。两人已经下了几年棋,外公还在厂里上班,老郑还在厂门口摆棋。外公赢得很快,老郑输得很难看。第二盘,老郑拍了桌子。第三盘,老郑一落子就后悔,外公一句话没说,把他的子退了回去。
老郑愣住了。他后来说,那是他头一回在棋盘上被人让着,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为什么?”外公当时问自己。他是钳工,一辈子跟配合打交道。轴和孔之间要留一点缝,太紧了,咬死;太松了,晃荡。棋也是这样。规矩定得太紧,人下两盘就不敢下了。
于是第二天,他对老郑说:“咱们立条规矩吧。”
这个时限,是他拿手表量出来的。手刚离开棋子,心还没落定,那一阵最容易后悔。过了这一阵,再悔,就是赖了。
小刘的第一步走得很稳,炮二平五。老郑咳了一声:“这小子学得快。”
外公没抬头。他在想一件事:这条规矩,到底是在护着棋,还是在护着人?
外公的家规里,有一个怪处。悔棋可以,让子也可以,棋盘还是那盘棋。游戏没有因此变成别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
德国哲学家 Hans-Georg Gadamer 想过一个相近的问题。他的《真理与方法》出版于1960年,书里有一节专门谈游戏。〔转述,中译本相应页码待核。〕
他不是在谈棋。他是想弄清艺术作品是怎样存在的,顺手把“游戏”这个词拆开来看。
他的第一个发现,出在日常说话里。我们说“光的游戏”“浪花的游戏”,说的是光影来回晃,浪头来回涌。这些东西里,并没有一个人在玩。可我们照样用“游戏”二字。
他由此得出一个看法:游戏的核心,是一种来回往复的运动。〔大意,待核。〕来,去,再来,再去。往返本身就是游戏,谁在往返倒是其次。
第二个看法,更让人琢磨:这个运动,没有一个要抵达的目的。它不是为了到某处才动,动起来本身就够了。〔大意,待核。〕它靠什么维持?靠不断重复。每重复一回,它就把自己更新一回。
读到这里,该问一句:这和小树有什么相干?
相干得很。小树在平板上跳石板,掉下去,回到起点,再跳。Gadamer 会说,那来回的运动,就是游戏的本相。小树的“我要过关”,倒是附带的。
第三个看法,是他最有名的一笔:游戏不属于玩的人,玩的人属于游戏。〔大意,待核。〕
人坐下来下棋,以为是自己在下。可棋一开始,就有了自己的走势,把两个人都卷了进去。外公说“这盘棋有它自己的脾气”,Gadamer 也许会认同。
再多说一句,他还谈到“认真”。玩的人,必须认真对待游戏,否则游戏就垮了。扫兴的人,毁掉的是游戏。〔大意,待核。〕
这是 Gadamer 最强的地方:他看穿了一件事:游戏里的人,并没有站在游戏外面,拿它当工具使。他把“往返”和“重复里更新”这两个词,递给了后人。
本书用得上这两个词。说“可以不断地再来”,说的就是这个往返。
可是顺着问下去,会碰到一个缝。
第一遍的小树,和第二十遍的小树,在 Gadamer 的叙述里,有差别吗?
据我读到的,他没有往这里问。他的关心在作品怎样存在,不在玩的人变成了什么。〔待核。〕
浪头一遍一遍涌上来,每一遍都是浪头本身,没有哪一遍比上一遍高一级。他讲“每一次重复,游戏都像第一次那样新”,讲的是更新。更新不等于长进。
这句话要说清。更新,是说它每次都有劲,不会磨损。长进,是说人带着上一次的东西回来。浪头没有后者。
所以,在 Gadamer 那里,往返是一个圆。圆上每一点都平等,没有台阶。
外公的家规,却是一级一级的。让一车,是因为小刘还不会;等他会了,这一车就得拿回来。家规里藏着一个“会不会”的刻度,而往返里没有。
那天上午,棋摊上又出了一个问题。
小刘连输了五盘。第六盘刚开局,他自己推开了棋子:“不玩了,我就是笨。”
老郑要劝,外公摆摆手。他从衣兜里摸出那只车,放回了自己的角上。
“让一车不够。”外公说,“这盘你再多悔三步。”
小刘愣了愣,笑出声来,问:“您这是干什么?”
“你输得没意思了。”外公说,“我赢得也没意思了。规则不好使,咱们就换一条。”
这一幕,如果让 Bernard De Koven 看见,他大概会笑起来。他是美国的游戏设计者,一辈子带人玩,参与过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新游戏”运动。1978年,他出版了《The Well-Played Game》,直译是《玩得好的游戏》。〔据全书大意转述,页码待核。〕
书名里的“好”字,是问题所在。游戏怎样才算玩得好?不是赢,也不是玩得熟。他的回答大意是:玩的人彼此在意,肯为了大家接着玩而调整。这样的游戏,就是玩得好的游戏。〔大意,待核。〕
这里有一个很重的观点:规则是给人用的,不是人给规则用的。规则不好使,就改。改规则,不算破坏游戏,是玩游戏的一部分。
他还写到,一群玩的人,会形成一个“玩的共同体”。大家一起定下,什么叫公平,什么叫刚刚好。当有人跟不上,或者有人玩得太容易,共同体就商量着,把游戏调一调。〔大意,待核。〕
这和外公的家规,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悔,是调松;新手让一车,是调平。两样都为了一件事:别让一个人先退出,别让这盘棋散了。
有人会问:为什么非要改?守着规矩,输了认输,不是更公平吗?
De Koven 的回答是:公平不是死守,而是让每个人都玩得下去。一个让一半人坐冷板凳的游戏,守得再严,也算不得玩得好。〔大意,待核。〕
他最强的一笔在这里。他把“改规则”从偷偷摸摸的事,抬成了光明正大的事,还给了一个理由:为了接着玩。这个理由很朴素,也很有力。
本书要认他这一笔。“可以不断地再来”,要靠有人肯改规则,才能一直转下去。
可是,问题又来了。
小刘悔了三步,赢了第六盘。他赢的时候,是长进了,还是被让赢了?
De Koven 关心的,是大家还在不在玩,玩得融不融洽。〔待核。〕他说的“好”,是一种在一起的状态。这很珍贵。但一盘棋可以人人都玩得开心,而没有一个人比昨天更会下。
反过来,也可以有人确实长进了,大家却玩得很别扭。
这两件事,在他的书里没有被拆开。“玩得好”,没有回答“人变了什么”。
还有一处,更细。外公让一车,老郑要不要记着?下回小刘有了本事,这一车要不要还?家规里有隐隐的“账”:让出去的,总要有个说法。De Koven 讲改规则,讲得很温暖,却没有谈这笔账怎样才不算账。〔待核。〕
接下来要请的两位,是比较晚近的人。Katie Salen 和 Eric Zimmerman,都做游戏,也教游戏设计。2003年,他们合写了一部厚书,叫《Rules of Play》,可译作《游戏的规则》。〔页码、章节待核。〕
先说他们怎么看“玩”。大意是:玩,是在一个更僵硬的结构里,做自由的运动。〔大意,待核。〕
这句话,用外公的棋摊来读,格外贴切。规则是僵硬的结构:车走直线,炮要隔子。可是一个人在里面怎么走,是自由的。
他们的着重点,在这两样东西之间的拉扯。结构管着玩,玩却会反过来碰结构。碰到一定程度,结构就变了。
这时,他们用到一个词:转化性游戏。大意是,当玩的自由运动,改动了它所在的那个僵硬结构,转化就发生了。〔大意,待核。〕
读书的人很快就能想到例子。玩家给游戏加规则,把游戏改成另一个游戏,把原来的限制拆掉重搭。外公的悔棋家规,是转化。小刘让车,是转化。小树在《我的世界》里按自己的想法拆了又盖,也是转化。
他们给了这件事一个像样的名字。在他们之前,这类事常被当作犯规、作弊、捣乱。有了“转化性游戏”这几个字,改规则才站稳了脚跟:它不是游戏的边角料,它是玩的一种。
这是他们最强的地方。他们不只是描述,还给了一个框架,说清了规则和玩之间,是怎样互相改变的。
不过,要问一个很笨的问题:转化的是什么?
照我的读法,被转化的,主要是结构,也就是游戏本身的规则与边界。〔待核。我对他们是否也谈到玩的人被转化,没有把握,待核。〕
回到棋摊。家规改了之后,棋盘变了,这是真的。可小刘的手有没有变?他看棋的眼睛有没有变?
这是另一半。游戏被改了,是一件事。人被改了,是另一件事。第一件,他们讲得很清楚。第二件,在我读到的范围里,还没有被当作主题。〔待核。〕
还有一个细处。他们把改规则看作玩的一种方式,但改完之后呢?规则变了,会不会留下遗债:有人觉得被占了便宜,有人觉得吃了亏?
这笔账怎样才不落下,没有人替它起个名字。
三位前人,一位讲往返,一位讲改规则,一位讲规则与玩互相改变。把他们摆在一起,棋摊上那个周末,几乎可以逐句对上。
那么,还差什么?
有人会说:这还差什么?往返里有重复更新,改规则里有商量,转化里有变。变了,不就是长进吗?
这个反驳很强,值得认真回答。
我的回答,分三步问。
第一问:往返有了吗?有。Gadamer 把来回的运动,讲到了根上。
第二问:可改有了吗?有。De Koven 讲为什么改。Salen 与 Zimmerman 讲怎样改,改了会怎样。
第三问:长进呢?
这里就卡住了。Gadamer 的更新,是浪头的更新,不是人的变好。De Koven的“好”,是大家在一起的好,不是谁比谁强了。Salen 与 Zimmerman 的转化,是结构被改,不是人被改。三个“变”,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据我读到的,没有一个变在玩的人身上。
所以,“变了就是长进”这一步,是推不出来的。游戏被改了,人可以原地不动。
再问一句:为什么输了,也可以不欠账?
小刘输了五盘,推开棋子,说自己笨。那一刻,他欠的是什么?是脸面。外公让出一车,是在替他把这笔脸面的账清掉,好让他回到起点,再来一次。
这一层,据我读到的,三位前人都没有讲。他们讲怎样接着玩,没讲接着玩的人为什么可以一身轻松地回去。
现在可以记下本编的第二笔欠条。记账的规矩是这样:条件被理论当成现成的,不是论证推出的,也没有公开声明。三项都成立,才记一笔。
往返被当作自然而然的事:一圈接一圈,没有人问转完一圈,人变了什么。改规则被当作为了接着玩的事:没有人问,接着玩要接着长进什么。三家都没有声明自己只管一半。所以这一笔成立:前人讲往返、讲改规则,没讲“长进”是什么,也没讲为什么输了不欠账。
这笔欠条,会在第13章与另两笔放到一起清点;“长进”的样子,要到第17章才有一个可以看的标志。
前人的缺口,不是看漏了往返与可改,而是没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看。前人看见了游戏的往返与可改,却没把再来、长进、不欠账放在一起。
这个缺口,明天就能量一量。孩子玩完一局,别问“赢了没有”,试着问:“这一局,你比上一局多会了一样什么?”问完,等他想。
他要是说不出,也没关系。你们可以一起定一条家规:每玩一局,说出一个今天和昨天不一样的地方。哪怕只是“我这次知道石板要提前看”。
收摊的时候,小刘把那只车还到外公手里。外公掂了掂,放回兜里,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种游戏。那种游戏连这一回都不许有:棋子一落,就是落定。没有可悔的一口气,没有让车,更没有回头的路。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游戏,让人更想再来。这是怎么回事?下一章,我们去看。
往返转得再圆,也要问:回来的人,变了吗?
禁止局内再来,把再来的分量放大到整局之间。
周明把鼠标推到桌子的另一头。
屏幕上,那个用一个“@”符号代表的小人倒在第七层的楼梯口,旁边落了一行灰字:你死了。书房里很静,暖气管偶尔“嗒”地响一声。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四十,窗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
他这几天在补课。小树的事,他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没底。外公的悔棋,小树的摔,他在旁边看了一个秋天。他隐约懂了一点:人会回到起点,是有道理的。可有一类游戏,他自己玩过,偏偏不让回。
林老师端着杯子推门进来,把热水放在他手边。
“又在死?”
“第四次了。”周明说。
“四次还不睡?”
“这次我知道哪儿错了。”他指着屏幕,“我在第五层喝了一瓶不认识的药水。那瓶药水让我睁不开眼,后面全完了。”
林老师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说:“它都死了,你还这么认真。”
“就是因为死了才认真。”周明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把门带上了。
周明坐了一会儿,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立刻动。屏幕上的灰字还亮着。他说不上为什么。这四次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想得久。可每一次重新开局,又比上一次来得快。
这个感觉他不陌生。他想起了初二那年的冬天。
那年他十三岁,学校新建了机房,一排二十台电脑,窗户拉着深蓝色的帘子。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信息课,老师讲完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随便。隔壁班一个男生拷来一张软盘,说里面有个游戏。地牢是字符画的,人是个“@”,怪物是字母。
周明坐下去,第一回就死了。第二层,被一只“蝙蝠”追着咬,三下就没了。屏幕上一行字:你死了。没有“继续”,没有“读档”。他伸手去找存档的键,男生在旁边笑:“没有。死了就是死了,重新来。”
“那我刚才打的呢?”
“都没了。”男生说,“连你死在哪一层,它都不记。”
“那还玩什么?”
“玩下一个。”
他以为自己会气。可是他没有。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鼻尖几乎凑到屏幕上。他看着那个重新出现在第一层的“@”,竟然有点想看看,这一回自己会怎么死。
那个冬天,他每周三去机房,下课铃响了也不走,要等管机房的老师来锁门。老师姓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老师会一边晃钥匙一边说:“该走了,别把命都耗在这儿。”他说:“就剩一条命。”老师没听懂。
有一回他死在第五层。那是他走得最远的一次,花了快一个半小时。他的手心全是汗,最后被一只他从没见过的怪物一下打倒。他坐着没动,足足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笑。
回家的路上,他在手背上用圆珠笔写了一句话:不认识的药水,不要喝。字写得歪歪扭扭,晚上洗手,他特意绕开了那一块。母亲看见了,问他是不是又罚抄。他把手往身后一藏,说是做题的提醒。
下一周,他走得更远了。
周明玩的那张软盘,说起来有一个祖宗。
这类游戏的老祖宗,叫《Rogue》,1980年前后在美国大学的电脑上流传开来。〔具体年份与作者署名,我只据大意转述,待核。〕它的样子很简单:满屏的字符,一个“@”走进地牢,一层一层往下。地牢的布局不是画好的,是每一回现生成的,所以谁也背不下来。
它最出名的规矩有两条。第一条,地图每次都不一样。第二条,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重来的那一次,只有重新开一局的那一次。后来这一类游戏,就被人叫作roguelike,意思是“像《Rogue》那样的”。
这里要说清一个区别,免得读者以为永久死亡是什么新发明。
永久死亡不是说“游戏只玩一次”。它说的是:局里不许倒带。你走错了一步,不能退回去重走;你喝下了药水,不能把它吐出来。可是整局结束以后,你随时可以开新的一局。局内没有“再来”,局与局之间,“再来”多得很。
据我所知,这个传统后来一直有人接着做。〔具体作品与年代,待核。〕有的做得很难,有的做得更长,有的把每一局做得很短。但有两件事基本没变:地图是随机的,死亡是不撤回的。
那么问一个很自然的问题:这样的游戏,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反复玩?
学界对这类游戏的研究,比人们想的要晚,也要少。我找到一篇值得转述的,是Behrens 在2025年写的硕士论文。题目大意是讨论 roguelike 游戏的可重玩性,也就是“为什么这种游戏玩了又玩”。〔论文题目、学校、页码,一律待核;以下只说大意。〕
据我理解,这篇论文的大意是:可重玩性不是靠内容多,而是靠几样东西配在一起。随机生成,让每一局的路不同;永久死亡,让每一局都有分量;局与局之间留下的东西,让人觉得没有白死。〔大意,待核。〕
最后一条,值得停一停。留下的东西,可以是解锁的新道具。也可以什么都不是,只是玩家脑子里多了一条经验。
这篇论文是否把“局间”看得比“局内”更要紧,我没有核到,不敢替它说。〔待核。〕我只想说,这类研究给了我们一个观察的位置。不是看一局里发生了什么,而是看一局与一局之间发生了什么。
可以设想一个批评。这篇论文是硕士论文,不是定论,样本也未必大。我同意。所以本书不拿它当铁证,只拿它当一个指路牌。研究者自己也在问,这类游戏的魔力到底落在哪里。
回到周明。
那年冬天,他没有读过任何论文,却做了一件和论文大意相合的事。他每次死完,不是马上开新局。他会在机房里坐着,把刚才的路在脑子里走一遍:哪一层转错了,哪个怪不该硬碰。有时候走回家的十几分钟里,他都在想。
那十几分钟,才是他真正在玩的时间。屏幕上的“@”只是把题目出给他。
有一回,那个拷软盘的男生问他:“你死了怎么不马上开?”周明说:“我在想。”男生说:“想有什么用,反正地图又不一样。”周明答不上来,可他知道想有用。
现在,可以把话摆到桌面上。
先给结果。一个只有一条命的游戏,没有读档,没有倒带,死了什么都不带,只能从第一层重新走。照常识,这样的游戏最该让人望而生畏。可周明的结果是:死得越多,越想再来。他在机房里耗掉的一个又一个下午,是一个例子。一个人的回忆当不了调查,先放在这里,往下看它站不站得住。
结果有了,该问的是:这是怎么来的?
先看一个对手会怎么说。他的话不好驳:
“你们的说法是,游戏就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可永久死亡的游戏,恰恰禁止再来。它把倒带拿掉了,把读档拿掉了,把‘这步不算’拿掉了。这明明是个反例。你们现在说它也能证明你们的话,岂不是怎么都能说通?”
这个反驳很强,因为它指到了真处。永久死亡的游戏,局内确实不许再来。
可是,反驳把两样东西当成了一样。局内的再来,和整局的再来,不是同一回事。
先说局内的再来。别的游戏里,你摔下去,按一下就回到上一个存档点。这样的再来很便宜,便宜到你几乎不用想。它发生得很频繁,也很零碎,一个晚上能有几十次。(便宜的再来会带来什么问题,第11章会讲。)
再说整局的再来。永久死亡的游戏,把那几十次零碎的再来一并取消,换成一次大的。死了,整局推倒,从头开始。
这里就有了第一个变化:停顿更长。
便宜的再来,不用想;贵的再来,必须想。周明那十几分钟的路,就是这段停顿。他在想的不是“怎么按得更准”,而是“我这一局到底是怎么错的”。他手背上的那句话,不是游戏教他的,是他自己在停顿里挤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对比,可以说得更清楚。
便宜的再来:错了一步,退回去,换一步试试。想得少,换得小。 贵的再来:错了一步,整局作废,从头开始。想得多,换得大。
这是第二个变化:换的打法更大。
局内能倒带的时候,人换的多是一步。喝错了药,退一步,不喝就是了。
可局内不能倒带时,你不能只换一步。错的往往不是某一步,而是前面一串选择连成的路。你得问:我要不要换一种整个的开法?我下去的时候,要不要先不碰东西,只看地图?这一问,换的就是整个打法。
周明那年冬天,就是这样一路换过来的。最先他逢怪就打;后来他发现,绕开就能活;再后来,他发现绕开太多又拿不到东西,走到后面撑不住。每一回,他换的都不是一步,是一整套。
所以对那个反驳,可以这样回答。
永久死亡不是取消了再来,而是把再来搬到了整局之间。禁止局内再来,把再来的分量放大到整局之间。
分量放大了,再来的味道就变了。它不再是顺手一按,而是一个有重量的决定。重量越大,回到起点前的那一口气就越长,回来以后做的改动也越大。这正好落在本书第一大特征上:可以不断地再来,回到同一个起点。永久死亡的游戏,一点没有偏离它,只是把它压成了一次一次的大动作。
这个论证,还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如果再来是游戏的核,那么把局内的再来拿走,剩下的整局之间的再来,就该被看得更清楚。就好比把一棵树的枝叶捋掉,主干才露出来。反例没有推翻理论,反例是把理论里一向被枝叶盖住的东西露了出来。这话可以被推翻:若把局间的门也关上,这个说法就站不住了,第10章就要走到那一步。
说到这里,得防一个误会。我并不是说,永久死亡的游戏就比能读档的游戏高一等。便宜的再来有便宜的用处,贵的再来有贵的代价,各有各的好。我只说,对“再来”这件事,它们的差别是分量,不是有无。
周明看到这一层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屏幕保护程序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群小星星从黑屏深处飞出来。他没有去碰鼠标。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吱呀一声。他想到了小树。小树在平板上摔二十次,可以随时从石板边上重来,那是便宜的再来。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小树也可能碰到一种游戏,一次错就是整局。到那时,小树会怎样?
他不知道。可他想起十三岁那年手背上那一行字,心里竟然不慌。因为他知道,孩子在那种游戏里,不是被惩罚,是被逼着想。
话说到这里,该把不顺的地方也摆出来。
有一类人,不是为了“再来”才玩永久死亡的游戏。他们是为了“不能后悔”才玩的。
周明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他的一个同事,三十出头,下班以后只玩一个很难的游戏。他对周明说:“我不要读档。读了档,就没有那种手心出汗的感觉了。”他甚至在游戏里专门选了一个选项,把自己的存档锁死,一旦死了,所有东西一笔勾销。
这是自愿的。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把后路关上。周明问他图什么,他想了想,说:“图个不敢乱走。每一步都得先在心里走一遍。”
对这样的玩家,上一节的话要打折扣。他们要的,不是“整局之间的再来”,而是那一次决定落下去、再也收不回来的重量。对他们来说,每一个选择都是真的,因为它不能撤。他们玩的,是一种郑重。
本书不抹掉这一端。要说清楚的是,这样的人也不是和再来无关。他们仍然会在死了以后重开,只是他们的快乐,不在重开,而在落子无悔的那几分钟。
这么一来,就能画出一条线。线的一头,是随时可以再来,想退就退,像小树站在石板边上又回到起点。线的另一头,是一次就是一次,落定了就收不回,像手术台,也像这些甘愿锁死存档的玩家。永久死亡的游戏,落在靠近“不可再来”的那一端。但它没有走到头,因为局与局之间,门还开着。
这条线,本书叫它“再来的连续谱”,第15章会讲。这里只先把永久死亡放在靠近一端的位置,不展开。
承认这一点,对本书是有好处的。因为它提醒我们,“再来”不是越多越好。有的人要的是少,有的人要的是重。一个理论如果只会夸再来,却解释不了有人偏偏爱上“不能再来”,它说的就只是半个游戏。
周明第二天早上,在饭桌上对小树说了一句话。他本来想说“那种一条命的游戏你不要碰”,话到嘴边,改了。
“你要是哪天玩到只有一条命的游戏,”他说,“死了以后,别急着开新的一局。先坐一会儿,想想刚才是怎么走错的。”
小树嚼着馒头:“那不就是你今天早上这样?”
“我怎么了?”
“你昨晚睡得很晚,今天眼睛都红了。”小树说,“妈说你在和一个小黑点生气。”
林老师在厨房里,咳了一声。周明低头喝粥,嘴角却压不住。
这件事放回日子里,做法很简单。孩子玩完一局很难的游戏,不要追问“赢了没有”,也不要催他“赶紧去睡”。等一等,问他一句:“刚才是在哪儿错的?”再问:“下一回,你打算换哪一整套?”这两个问题,不是审他,是把他那段停顿接住。停顿里面想出来的东西,比屏幕上的分数更值钱。
可一个问题还悬着。永久死亡拿走的,只是局内的一次再来,整局之间的门还开着。
要是连整局之间的门也关上呢?赛场上的比分,牌桌上的输赢,赌局里押下去的钱,都不能撤回。这样的东西,还算不算游戏?第10章接着看。
局里不许悔,悔就搬到了局与局之间。
比赛的一场不能重来,赛季可以;赌局能再来,却把账带出了局。
周家客厅里,有一个人在跟电视机讲价。
“这球不算。”外公站在沙发前,手里攥着遥控器,像攥着一把打不开门的钥匙。
屏幕上,球网还在晃,裁判已经转过身,手指向中圈。右上角的比分牌跳了一下:一比二。时间停在补时第四分钟。
这是初冬的夜里,九点刚过,暖气片烫手。外公撑的那一队,咬了八十多分钟的一比一,再熬一小会儿就收哨了。对面一脚远射,球擦着横梁的下沿,钻进了网窝。
“越位了。”外公说。
“没有越位,”周明坐在沙发另一头,“回放您都看了三遍了。”
“再看一遍。”
外公按下回看键。画面倒回去,那一脚远射又飞出来,横梁,下沿,网窝,一模一样。他按了第四遍,第五遍。到了第六遍,他不吭声了,只盯着那张晃动的网。
小树盘腿坐在地垫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路数着。“第六遍了。”他说,“外公,回放是给你看的,球不会因为你看得多,就飞偏一点。”
“你不懂。这场不算,叫他们重踢。”
“重踢?”林老师在餐桌那头批作业,头也没抬,“您去跟谁说?”
外公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人:“跟管事的说。”
“管事的在电视里,”小树说,“他刚把哨子含上了。”
周明把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慢悠悠地开口:“爸,油条的事——”
那是开球前定下的彩头:谁撑的队输了,明早谁下楼买油条,两根,外加一碗甜豆浆。当时外公拍着胸脯,说这一注他押得稳。
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人跟着坐下去,沙发噗地陷了一块。他活了七十二年,棋摊上喊“不算”,有老郑听着;牌桌上喊“不算”,有人让着。可在这台电视机前喊,没有一个人应他。
终场哨响了。镜头扫过草地,有球员坐着不动,有球员把球衣蒙在头上。看台上有人哭。
外公看着看着,不嚷了。他心里有两件事,一前一后挤着,半天分不开。一件是:这球它就是进了,算数。另一件是:下个礼拜,这支队不是还要踢吗?
球进了,是算数的。可下个礼拜还要踢,又算怎么回事?
林老师把作业本合上,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您刚才要的,是让这一球不算。”她说,“当它没发生过。”
“对,就是这个。”
“球赛不给。进了就是进了,回放看一百遍也是回放。”
外公哼了一声,没反驳。
“您跟老郑下棋,落子三秒之内能悔,那是小尺子的再来:回到这一步的起点,重走。”林老师接着说,“球赛没有这把小尺子。可没有小尺子,不等于没有再来。”
小树抬起头:“那再来在哪儿?”
“在大一点的尺子上。”她指了指电视。画面正好扫过中圈,草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白点。“您看那儿。每一场球,都从那个点开球,比分都是零比零。输了的人,下一场还是从那个点出发。”
“那是下一场。”外公说。
“对,下一场。这一场的结果改不了,开球的那个点,每一场都回得来。”
先拆一个词:“不能重来”。拆开以后,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同一场里的结果,改不了。另一样是开球的起点,回得到。常识把两样搅在一起,一听“结果改不了”,就觉得再来没了。可再来要的是后一样:回到同一个起点,重做一次。结果改不改得了,倒在其次。
反对的人会把话说得更硬:既然一场球的结果改不了,可见再来不是游戏的根,球赛照样是游戏。你们的说法,岂不是被球场一脚踢开?这话有分量。回答它,要靠刚才那一拆:球场里一场之内没有小尺子,却处处是再来,只是尺子比一场大。
周明在旁边补了一句:“联赛一个赛季,踢好多轮。输一场,下一轮接着踢。”
“淘汰赛呢?”外公抬高了嗓门,“淘汰赛输了就回家,没有下一场。”
“有啊,”小树说,“下一届。”
“要等四年。”
“四年也是再来一回。”林老师说,“尺子拉得更长而已。”
外公盯着中圈那个白点,没说话。林老师趁势往下走。
电竞也一样。小树的同学毛毛有个哥哥,爱看比赛,小树跟着听了不少。一场比赛往往不是一局,而是三局两胜。第一局输了,中间能歇几分钟,教练在旁边画图,说下一局换个打法。
局里不给倒带,局和局之间,门还开着。林老师看了周明一眼,他前些天夜里想明白的,就是这个。一局的输赢改不了,可后面的局,正是为前面的局存在的。
那一整场比赛输了呢?有下一场,下一个赛季,下一年的联赛。小树掰着指头数了一遍,说:“比赛是一层套一层的再来。”
外公把杯子端起来,是空的,又放下。“照你们这么说,比赛不输不赢,全是再来了?可我是真心疼的。那一球,疼在这儿。”他拍了拍胸口。
“疼是真的。”林老师说,“再来也不是不疼。疼的东西,并不都带出场。”
要紧的是这一句:有的账,场内的下一场清得掉;有的账,清不掉。
小树在楼下踢野球,输了,晚饭前再来一场,球鞋蹭了点泥,别的什么也没留下。这样的账,下一场就清了。
职业选手不一样。他们一年年练,一场场赛,再来是他们的日子;每一场也真有长进,战术换了,手感磨出来了。可有两样东西,下一场清不掉。
周明接过话:“一样是伤。踢球的是膝盖和脚踝,打电竞的是手腕、腰和眼睛。我听说有人二十出头,手腕就得靠治疗撑着。”
“另一样是合同。”林老师接过去,“几年一签,踢不好,就被换。伤病和合同,是他们带出赛场的账。下一场的哨子吹响,也不替他们结。”
“那他们是玩,还是不玩?”小树问。
外公想了一会儿,说:“场上那九十分钟是玩的。膝盖不是。”
林老师笑了:“这一类,可以叫它‘带账的游戏’:能再来,能长进,账却没清。后面会有一张表,把八种情形摆出来,职业选手落在这一格。”
这一格,说的不是他们不是游戏,而是他们的游戏,一半在场上,一半在场下。外公的“疼”,有一部分就是场下那一半漏上来的。
“那油条呢?”小树突然问,“外公明早要下楼买,这算不算带账?”
林老师认真掂量了一下:“算一小笔。”
外公坐直了:“怎么就一小笔?我可是说话算话的人。”
“正因为您说话算话,”周明笑,“它才是账。球赛结束了,油条却还没买,账就走出了这一局,到了明天早上。”
“可这笔账小,也有头。”林老师说,“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说好了,付完就清。要是换成一笔大的,换成钱,换成一把接一把往机器里投的钱,会怎么样?”
她让周明把手机递过来,在上面翻了一会儿,翻出一篇研究。
那是两位英国学者的调查,Zendle 和 Cairns,2018年登在《PLOS ONE》上。他们问了几千名玩家:一头,在游戏的“开箱”上花了多少钱;另一头,赌博上的麻烦有多重。〔人数与细节,待核。〕
“开箱是什么?”外公问。
“就是花钱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什么,随机。”小树抢着答,“同学们都叫抽卡。”
“结果是,”林老师接着说,“开箱花得越多的人,赌博上的麻烦,分数也偏高。两样数字,一起往上走。”〔大意,待核。〕
外公皱着眉:“这不就是说,开箱把人带成了赌徒?”
“论文自己不这么说。”林老师摇头,“它说的是相关,不是因果。也许开箱把人推向赌,也许本来就爱赌的人,更爱开箱,也许背后另有一样东西。”〔大意,待核。〕
“那你拿它来干嘛?”
“拿它做一件小事。”林老师说,“再来一旦和花钱拴在一起,有人认真量过,量出来的东西值得看。是不是它造成的,这里不下结论,以后再细说。”
外公不置可否。小树却想起了什么:“可有些赌,也是要技术的吧?打牌的高手,不也是靠本事赢钱?”
这是个好问题。照这个说法,凡是押了钱的东西,就都可以说成有长进,哪来什么“把账带出局”?
林老师没有躲。“您说得对,一半对。”她转向外公,“您那天跟老郑下棋,要是押了钱,这盘棋还是棋,您的棋艺照样在长。可是转一个弯,转到机器上去,转到转盘上去:开箱,老虎机,押一场球谁赢。这几样里,您练一年,也练不出一个招来。输赢不由您,由那台机器,由那只球。”
“所以分界在这儿,”周明接话,“不在钱多钱少,在于每一回再来之后,手里多没多一样东西。”
“我就这么分,”林老师点头,“押小钱、凭牌技的牌局,账带出局,人还在长进,归带账的游戏。押机器、转盘、开箱的,才归赌局。”
“还有一样,”林老师伸出第二根手指,“账有没有头。”
押在机器、转盘、开箱上的局,能再来:下一注马上就在眼前,快得很。可是不长进:押第一百回的手,和押第一回的手,没有两样。更要紧的是,输赢是钱,钱不在局里结清,随人走出局。
回到球场上看。球赛输了,下一场从中圈出发,比分是零比零,上一场的分数不会带过去。赌局不是这样。输了一把,下一把拿着少了一块的口袋上桌,想把亏空追回来。追的那一把,起点已经不是上一把的起点了。
这就碰到了本书一个底:回得到同一个起点,靠的是不欠账。账带出了局,起点就悄悄变了。
于是有了这句话:
比赛的一场不能重来,赛季可以;赌局能再来,却把账带出了局。
赌局不是没有再来,而是每一回再来,都往局外记一笔。
这笔账,和职业选手的伤病合同又不一样。选手带出场的账,场上仍有长进可图;赌局里长进断了,账还往上滚。两边都带着账。在第21章那张表上,一个落“带账的游戏”,一个落“赌局与沉迷”。中间隔着的,是一整个“长进”。
外公听完,低头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我这两根油条,是在前一格?”
“是。”林老师说,“还是最轻的那一档。糖和花生当场吃完,更轻;油条隔了一夜,才算一小笔账。”
牌桌上的这一档,第24章还要细看。
小树又问:“那有没有这样的情形:人只要赢,别的都不要?”
“有。”林老师把手机递还给周明,“这是要划的一条线,我先说清楚。”
她说得很慢。有一类活动,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那个输赢的结果。人守在那里,等的是赢,不为别的。这一类,不在我们解释的范围里,也不拿来当反例。
“凭什么不当反例?”外公问,“你们不是最爱找反例吗?”
“正因为认真,才不能拿它当反例。”周明说,“我们说的是再来、长进、不欠账三样东西。一项活动要是从头到尾只为结果,这三样在里面没有位置。拿这把尺子去量它,量出来的东西,对它没有意义。”
外公又问,那为什么还要提它?
林老师说,不提,就等于偷偷把难办的例子扔了。所以先把话摆在这里:这一类,我们解释不了,所以不管。后面还会回到这条线上,再画一次。
外公盯着她:“可是你怎么分得出,谁是为了结果,谁是为了球?”
周明老实说,分不清的时候很多。同一个人,今晚是为了球,明天可能就只为了那个数。
“比如您,”小树仰头,“您押油条,是为了油条,还是为了不丢脸?”
外公瞪了他一眼,瞪完,自己先笑了:“丢脸。”
满屋都笑。笑声里,林老师把话收回来。“所以混着的是常态。我们只管里头看得见再来的那一部分。”
放回日子里,先说孩子。
孩子哪天输了一场比赛,班里的,球场上的,游戏里的,先别替他说“不算”。先让结果算数:“这场输了,是真的输了。”然后把门递给他:“下一场,你想换什么?”这两句话,是把“一场”和“下一场”分开讲给他听。这样的孩子,输完能再站起来,也不会觉得每一场都是天塌。
另一桩小事,对付带钱的东西,孩子要,大人也要。每回再来之后,问一句:“这一回,我多会了什么?”答得出来,多半还在游戏那一边。答不出来,账还往后拖,就要警觉了。
第二天早上,外公七点就下了楼。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根油条,一碗甜豆浆。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板着脸:“账清了。”
小树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外公,下一场球什么时候踢?”
外公看了看墙上的挂历:“周六。”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回我押对面。”
满屋的人都抬起头看他。
赛场的结果改不了,下一场的哨子照样会吹。可还有一种再来,便宜到几乎不要钱:手指一按,什么都回来了,连一点疼都没有。那样的再来,好玩还剩多少?小树的房间里正好有一个例子,第11章去那里看。
终场哨响了,中圈的白点还在,下一场照样开球。
再来太便宜,起点就没有分量,长进也留不下来。
存档页上有十二个格子。
每个格子是一小块方砖,上面印着存档的时间,最新的那一格亮着边。小树把它们从上数到下,又从下数到上,没有一格是空的。名字都是他自己敲的:门前一,门前二,门前三,桌子后面,桌子后面又一。
这是初冬的周六上午,窗玻璃上起了一层哈气。书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里是一栋黑沉沉的老宅。游戏是丁小雨借给他的,一个要靠开门、翻抽屉、找钥匙往里走的解谜游戏。
他的左手食指悬在键盘左上角的 F5 上,右手握着鼠标。
走一步,F5。屏幕角上闪出“已保存”三个小字。再走一步,再按。进门之前按,开抽屉之前按,捡起一样东西之前也按。十二个格子轮着用,盖到头了,就从第一格盖回来,一周下来,已经盖了不知多少圈。
手指早就学会了这套节奏:走,按,看,不对就退。他的眼睛不用看键盘,左手自己会动,像拍一只熟了的皮球。头一天,他还会停下来看看墙上的画,数数楼梯有几级。到了周四,他进每个房间都是同一个动作,扫一眼,找门,推门。
要是走错了呢?按 F9。屏幕黑一下,人站回原来的地方,连脚下的影子都没动。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钥匙放在哪个抽屉里,他是试出来的:开一个,不对,F9;再开一个,不对,F9;第四个对了。
他从周日玩到今天,没死过一次。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明端着杯子站在门口。
“一周了,”他说,“通关没有?”
“没。”
“卡住了?”
“没卡。”小树的眼睛还盯着屏幕,“我一次都没死过。”
“那不是好事吗?”
“没意思。”
周明在门框上靠了靠。他想起初二那个冬天的机房,那时候他觉得屏幕上每一步都烫手。他看看儿子的食指,那根手指一直悬在 F5 上,没有离开过。
“我考你一个,”他说,“去地下室那扇门,开在第三间屋子的左边还是右边?”
小树张了张嘴。“得读一下。”他的手已经往 F9 挪了。
“不读。凭脑子。”
小树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脑子里没有。”
周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放在他手边。“把你走过的路画出来。”
小树握着笔,对着纸坐了很久,最后画下一个方块,在方块里写了个“屋”字。就这一个。
“我每次都走对了,”他说,“可是走完就忘了。”
周明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的方块孤零零的,旁边连个箭头也没有。他没笑,也没讲道理,只把杯子放在桌角:“水热着,记得喝。”门又合上了。小树对着那个“屋”字,坐到杯子不冒气了才动。
小树的手指,在游戏研究者那里也有人看过。他们问的不是“该不该读档”,而是一个更小的问题:时间可以倒回去的时候,玩家的心思跑到了哪里?
先说一项研究。Kleinman、Caro 和 Zhu 三位在2020年写过一篇文章。文章刊在《Entertainment Computing 》上,题目是〈From immersion to metagaming: Understanding rewind mechanics〉。〔作者署名顺序、期号与页码,待核。〕
文章研究的是“倒带”这类机制:玩家按一下,游戏退回前一刻。它的题目已经交代了大半个意思:从沉浸,走到“元游戏”。
“元游戏”是什么?打个比方。一个人看戏,忽然站起来,去后台看提词本。他不再问“戏里的人该怎么办”,而是问“怎样让这出戏的结果最好看”。〔以上是我对文章大意的转述,细节待核。〕
我读到的大意是:有了倒带,玩家会不知不觉换一种玩法。眼睛从故事里抽出来,落到规则上。他们开始试,开始比,开始挑结果最漂亮的那一条。〔大意,待核。〕
这并不是在说倒带不好。据我理解,文章把它当成一种改变,不当成一桩罪名:倒带让人敢试,也让人换了一种在场的方式。〔大意,待核。〕本书要借的,只有这一点:时间一旦可以倒回去,玩家站的位置就变了。
周明问完那个问题,小树翻出游戏的统计页。上面有一行小字:读取次数,两百多。他数了数,回头说:“有一半是为了看另一扇门。”
他是这样玩的:站在两扇门前,先开左边,看一眼,F9,回来,再开右边。两边看完,挑好的那一个。每一步都是“全看一遍再挑”。
他还有一个旁证。头一天,他走一个房间要六七分钟,因为要看,要猜。到了第五天,一个房间不到一分钟,因为什么都可以“先试了再说”。他玩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空。
在小树这里,“挑”这个动作还在,可是“想”被省掉了。没有哪一步需要他先在心里走一遍,因为走错的价钱是零。一件事的价钱降到零,人就会把它当成一次试探,不会当成一次决定。
他不是懒,也不是笨。这是价钱把他领到那里的。这和那篇文章说的,方向一致:倒带一多,人就从“在里面”挪到“在上面看”。
2025年,在 DiGRA 的会上,据说还有一篇专门研究“反复读档”的文章。〔题目、作者、样本与结论,我都没有核到,一律待核。〕既然没核到,本书不引它的任何结论。我把它当一块路标:说明这件事,已经有人在认真量了。
回到小树的一周。他走过十几个房间,没有死过,也没有一步算得上“白走”。可翻开他的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屋”字。
为什么是这样?可以数一数,再来的价钱由哪几样东西组成。
第一样,手上的功夫。他按一下 F9,不到一眨眼。
第二样,丢掉的进度。因为每一步都存了,什么也没丢。
第三样,心里的那口气。走错一步,心里没有“糟了”,因为随时能回。
三样加起来,几乎是零。
价钱是零的时候,再来很多,很频繁,可是每一次再来,都没有让他的手变重一点。读了两百次档,他的脑子里没有多出一张地图。
再往前推一步:再来的价钱降到零,起点就轻了;起点轻了,长进就挂不住。后面两节,就围着这条推论转。
现在可以把话落下来:再来太便宜,起点就没有分量,长进也留不下来。
起点,是你每次回去的那个地方。小树每走一步存一次,他的起点就跟着脚走,走到哪儿,哪儿就是起点。起点天天换,也就天天不要紧。一个到处都是的起点,等于没有起点。
有人说,那你把读档禁了不就行了。我不这样说。本书的意思是:游戏的本钱不是读了多少次档,而是回去的那个起点值多少。
这里要回头看一眼第9章。永久死亡的游戏,把再来搬到整局之间,那是贵的一头。存档党站在便宜的另一头。两头都有人愿意待,这没关系。要紧的是,价钱太低的那一头,有一个洞:回去得太容易,就没有人在回去之前停一停。
第8章讲过外公棋摊的家规:手离开棋子之前,想悔就悔,过了这一口气,就是落定了。那条规矩,没有把再来禁掉,也没有放任它。它在中间,留了一个让人认真的口子。
这时候,存档党里的老手会开口。这是对本章最强的反驳,不能绕开:
“你们不是说,游戏就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吗?我读档读了两百多回,比谁都再来得多,怎么到你们那儿就不算了?再说,我读档是为了省时间。我下班累了,只想轻轻松松玩一会儿,你管得着吗?”
这话有一半我认。他说得不错,读档是玩家自己的权利,没有谁规定游戏必须让人受累。读档不是罪过,累了的晚上,把游戏当热水澡泡一泡,没什么不好。本书也不管谁该怎么玩。
可另一半,要用本书的三个问题去量。
问一:能再来吗?能,而且再来得最多。
问二:长进能留下吗?不能。他走了一周,脑子里没有一张地图,手上没有一个新招。
问三:欠账吗?不欠。读档把每一笔都擦干净了,可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押过什么。
三个问题,答案是:能再来,没有长进,不欠账。把它们摆进本书的八格表,正好落在“空转”这一格。
| 再来 | 长进 | 不欠账 | 是什么 |
|---|---|---|---|
| 能 | 不能 | 是 | 空转 |
轮子转得飞快,车没往前走一步。第21章还会把八格逐格摆清,这里只先把存档党放进“空转”。
这个判断要小心说。它是说“每一步都存”这种玩法空转,不是说存档这个键空转。一个人在大关卡之前存一次,是留了一处回得去的地方,那是有分量的。每一步都存,才是把分量摊成了零。
“空转”这个词,也不带责备。它只是说:力气花出去了,没有留下什么。
那天下午,小树自己动了手。他对着十二个格子看了一会儿,把前面的名字一个个删掉,只留下三个。
“进新房间的时候存一次,”他对周明说,“开大门之前存一次。别的都不存。”
“为什么是这三个?”
“这三个是回得去的地方,”他说,“别的地方,走错了就得想。”
周明没有插嘴。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别的地方,走错了就得想。
这一下午,他玩得比一周都慢。第一个房间,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把墙上的画一幅幅看过去,才推门。进了第三间屋子,他没有急着找门,而是回头看了看来路。
傍晚,小树在白纸上画出了第三间屋子。画歪了,那扇去地下室的门开在右边,他还用笔在门上点了一点。他自己念叨着:“原来是右边。”
孩子玩的东西不必收,也不必禁。大人可以问的是:你给自己留了几个回得去的地方?留得少,每一个就重一点,走进去的人也就想得多一点。
本编到这里,记第三笔欠条。
记账的规矩,前两笔用过:这个条件被理论当现成的拿来用,不是论证推出来的,也没有公开声明。三项都成立,才记一笔。
先把前两笔摆在一起看。第7章记的是:再来被当成失败的附属品。第8章记的是:前人讲往返、讲改规则,没讲长进是什么。
这一章要记的,是再来的价钱。
先看规则派。苏茨说,玩游戏就是自愿去克服本可不必克服的障碍(《蚱蜢》,1978)。
障碍有价钱,才算障碍。读档把价钱抹成零,障碍便成了摆设。可据我读到的,他没有问:回到起点要付多少?起点是贵是贱,并没有被当成问题。
体验派那边,契克森米哈赖说,难度和本事刚好对上,人才会进入心流(《心流》,1990)。难度能对上,是因为失败有后果,后果才推着人去调整。可他也没有问,当失败的后果被读档抹掉,那条“刚好”的线还立不立得住。
文化派的赫伊津哈说,人们围出一块隔开日常的地方,大家守同一套规矩(《游戏的人》,1938)。在那块地方里,回去总是可能的。至于回去一趟值多少,规矩里有多重,他也没有谈。
三家在这件事上,是同一种默契。他们都把“能回到起点”当成现成的,价钱默认在一个舒服的位置上。
这三家都是认真的老师傅,他们的话在各自的地方站得稳。缺的是同一块。
这符合记账的三项。现成:三家的论证都借用了“可以回去”。不是推出的:谁也没有论证价钱该是多少。没公开声明:谁也没说“我只管价钱合适的那一段”。
所以第三笔成立:三家都没讲再来的价钱。
这笔欠条,第16章会接住。到那里,会看到起点处的一次停顿,和它背后的价钱怎么算。眼下只记下一点:价钱不是越高越好,也不是越低越好,有一个让人认真起来的中间位置。
这一章的反例,还可以再说一句。前面两章的反例是“不许重来”和“结果不能重来”,这一章是“来得太容易”。三种反例放在一起,一头是太贵,一头是太贱,中间那一段,三家都没有划出来。
小树晚上睡前,又点开了存档页。三个格子,三个名字。他想了想,没有再加。
下一章不再一家家请,而是把现有的十五行游戏理论一次排开,看每一家各缺哪一块。有的缺的是再来的价钱,有的缺的是别的,一张表里看得清楚。
存档别步步存,留几个让人认真的起点。
十五家都在路的中途说话,没有一家站在起点上说话。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周明用铅笔写的:十五行,四列,别漏。
冬天的一个周日,书房墙里的暖气管嗒地响了一声,又静下去。周明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面前摊着一张八开的大纸,格子是他用尺子一条一条画的。
这一编前面几章,他是一家一家请人来的。先请最硬的对手,再请最近的前人,又放进三个最难办的例子。请到第11章,他心里却有点发虚:自己是不是只盯着几个名字,漏了隔壁早就有人讲过的话?前天夜里,他翻到Gee书里的一页,后背出了一层汗。那一页讲的,离他要说的东西,只隔着一层纸。
“要是只盯一两个对手,”他对着空格自言自语,“人家往隔壁一指,说这话某某早讲过。我就接不住。”
八点半,林老师端着热水进来,把杯子放在笔筒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成绩分析表吧。”
“差不多。”
“全班排开,才看得出哪一科整体偏低。”她用手指顺着格子划了一道,“只看一个学生,看不出来。”
“对。”
“可你这班学生,”她抬眼笑了一下,“一个都不会来补考。”
周明也笑了。那些人隔着几十年、几个国家,没法替自己的格子辩护,所以这张表更要公道。
他先讲了四列是怎么来的。头一列,看他押哪一头,这是第6章就有的分法。后三列,是他自己带来的三把尺子:这一家讲没讲回到起点再来一次,讲没讲回去的人长进了什么,讲没讲回去时身上带不带账。
“三把尺子都是你的,”林老师说,“别人没带。”
“所以我得先说在前头。”
他在表头旁边定了三种记号。
实心圆,是把这件事当成问题,正面讲了。半圆,是讲到了,却只当背景、手段或边界。空圆,是没讲,或者他没找到。
记号是他自己的读法,不是判决。凡是凭印象填的格子,他都老老实实写上“待核”。
表一共十五行,对着十六本书。De Koven 与 Salen、Zimmerman 合成一行。Juul 的两本书各占一行。第一列写谁、哪本书、哪一年。后面四列是:押哪一头,讲没讲再来,讲没讲长进,讲没讲不欠账。
“押哪一头”沿用第6章三家的说法,押规则、押玩家的心、押人群。默里和博格斯特在第5章里另算一路,一个押故事,一个押规则里藏的话,表里照实写。
“长进”那一列多一层问法:写的是数值,还是别的。别的是什么,周明暂时不写。他只在格子里记下每一家实际写的东西:分数,能力,复杂度,感觉,看法。
| 家 | 押哪一头 | 讲没讲再来 | 讲没讲长进(数值还是意义) | 讲没讲不欠账 |
|---|---|---|---|---|
| 苏茨《The Grasshopper》1978 | 规则 | ○ 定义里没有 | ○ 没讲,本事只是手段 | ○ 没讲 |
| Juul《Half-Real》2005 | 规则 | ○ 规则是固定的 | ○ 只有结果高低 | ◐ 后果可以商量,只画边界 |
| Juul《The Art of Failure》2013 | 玩家的心 | ◐ 只讲输了之后回来 | ◐ 进步,读数是过关、分数、等级 | ◐ 讲输时难受,没讲怎么清 |
| 契克森米哈赖《Flow》1990 | 玩家的心 | ○ 没单讲 | ◐ 自我更复杂,是复杂度 | ○ 没讲 |
| Koster《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2004 | 玩家的心 | ◐ 重复到学会,学会就腻 | ● 学会一个模式,是能力 | ○ 没讲 |
| 阮《Games: Agency as Art》2020〔译名待核〕 | 玩家的心 | ○ 没单讲 | ◐ 试穿别样的做事方式,留不留下没讲 | ◐ 暂时换上,不付真实代价 |
| 瑞安、里格比、普日贝尔斯基 2006〔篇名待核〕 | 玩家的心 | ◐ 需要被满足,人就想回去 | ◐ 觉得自己行,是胜任感 | ○ 没讲 |
| Gee《What Video Games Have to Teach Us About Learning and Literacy》2003 | 玩家的心(学的人) | ◐ 熟了又被打散,再练一轮 | ● 专长,是能力 | ◐ 试错的代价被放轻〔待核〕 |
| 赫伊津哈《Homo Ludens》1938 | 人群 | ◐ 可随时重复,成了传统〔待核〕 | ○ 长的是文化,不是玩的人 | ◐ 魔圈隔开日常,只画边界 |
| 凯卢瓦《Les jeux et les hommes》1958〔译名待核〕 | 人群 | ○ 没单讲 | ◐ 规矩一端能练出技艺〔待核〕 | ◐ 不生产,与日常隔开 |
| 萨顿-史密斯《The Ambiguity of Play》1997〔译名待核〕 | 人群 | ○ 没单讲 | ◐ “进步”只是七种说法之一 | ◐ 承认有伤人的一面,没讲账〔待核〕 |
| Gadamer《真理与方法》1960 | 人群(往返) | ● 往返重复,每回更新 | ○ 没问回来的人变没变 | ○ 没讲 |
| 默里《Hamlet on the Holodeck》1997 | 故事 | ◐ 多形态的故事,一遍遍重看 | ◐ 有“变身”的快乐,是体验 | ○ 没讲 |
| 博格斯特《Persuasive Games》2007 | 规则里的话 | ○ 重玩只为看清论点〔待核〕 | ◐ 被说服,变的是看法 | ○ 没讲 |
| De Koven《The Well-Played Game》1978;Salen 与Zimmerman《Rules of Play》2003 | 人群(商量) | ◐ 为接着玩而改规则 | ◐ 变的是结构,人变没变没有把握〔待核〕 | ◐ 魔圈与公平,没讲账 |
周明把笔递给倚在门框上的小树。小树穿着袜子,是闻着热水味进来的。
“空圆是不是说,他们错了?”
“不是。空圆只说一件事:这个问题,他没拿出来问。”周明说,“苏茨写书,本来就不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
“那你还填它干什么?”
“要看空的地方长什么样。”
小树不信,趴在桌沿上,从头到尾点着格子读了一遍。读到一半,他抬起头。
“半圆和实心圆,怎么分的?”
“看他有没有为这件事单开一节、单设一问。”周明说,“Gadamer为往返单讲了一节,是实心。苏茨讲规则时顺口带过,是半圆或空圆。”
“那外公的悔棋呢?”小树问,“放哪一行?”
周明让他自己试。
小树拿手指从上往下点。苏茨,悔棋没有障碍。Juul,悔棋没有输。Koster,那步棋外公早就会走。
契克森米哈赖,悔棋的时候未必有心流。点到Gadamer,小树的手指停了。
“往返倒是有。”
“有。可Gadamer不问,悔完再下的人,是不是变了。”
“那就没有一行装得下外公的棋。”小树说得很满意,好像这是他赢的。
这十五行里,十三行前面已经请过。
苏茨和Juul的第一本书在第2章,契克森米哈赖、Koster、阮在第3章。赫伊津哈、凯卢瓦、萨顿-史密斯在第4章,默里、博格斯特在第5章。Juul讲失败的那本在第7章。Gadamer、De Koven,还有Salen与Zimmerman,在第8章。这里不重讲,只填格子。
剩下两行是新面孔,值得多写几句。
先说Gee,中文常译作詹姆斯·保罗·吉。他是研究语言和读写的美国学者〔身份细节待核〕。2003年,他出了一本书,讲电子游戏怎样教人学东西。
他看出,好游戏总把人放在刚够得着的地方。学熟了,新难题又把熟练打散。人得重新组合,再练一轮。这一圈圈的路数,他叫专长循环〔说法待核〕。他不是顺口一提,整本书的骨架就是它。
他还写到两件事。一是游戏里试错的代价被放得很轻,人才敢多试〔大意,待核〕。二是玩家在游戏里会长出一个新的身份〔大意,待核〕。
这三条都靠近周明要找的东西。专长循环里有再来,试错放轻里有不欠账,新身份里有人在变。
“那他不是都讲了吗?”小树问。
“都碰到了,都没落在起点上。”周明说,“他把玩家叫作学习者,进游戏的是个要学本事的人。再来是学会的零件,长进是专长,专长是能力。新身份也是学习的条件,不是回到起点的人身上多出来的东西。”
所以周明在这一行只给了两个半圆和一个实心圆。实心的那个,是长进,因为Gee为它写了整本书。可那份长进是能力,是更强的人,不是回到起点时多出一样自己的东西。
再说瑞安、里格比和普日贝尔斯基。2006年,这三位学者把自我决定理论拿来看电子游戏〔篇名待核〕。大意是,人要觉得日子有劲,得有几样东西被喂饱:觉得自己行,觉得自己做主,觉得和别人连着。游戏让人想回去,很大一部分是它在这几样上给得很足。
这一家有一样别家少有的长处:他们的说法可以拿去量,拿去比,拿去反驳〔做法细节待核〕。周明很看重这一点。
“那他们讲了再来。”小树数着格子。
“讲了半个。”周明在格子里画上半圆,“再来被放在需要后面。需要被喂饱了,人就回去。回去是结果,不是问题。”
“觉得自己行,和真的行,是一回事吗?”
“差一点。一个是感觉,一个是你到底变没变。”周明说,“这一家问的是人为什么留下,没问留下的人变成了什么。”
周明把笔帽扣上,又补了一句。表外还有两样东西也在隔壁:蔡格尼克讲的没做完的事更惦记,以及押了真钱的人玩得更久的实验。它们是一项发现,不是一套讲游戏的理论,没法按四列填。后面会把它们请出来。
周明退后半步,把整张表从头看到尾。先数。三列要打分,一共四十五格。
再来这一列,实心圆只有一个,是Gadamer。长进这一列有两个,Koster和Gee。不欠账这一列,一个实心圆也没有。再按行看,十五行里没有一行在两列同时是实心圆。苏茨那一行,三个全是空圆。
“空不是散着空的,”他说,“是错开着空。”
第一个空格:讲再来的,不讲长进。
Gadamer把往返讲得最透,每重复一回,游戏就更新一回。他却没有问,回来的人变了没有。Juul讲人输了还回去,量进步的尺子是过关、分数、等级。De Koven讲为接着玩而改规则,改的是规则,不是人。再来在这一排站得很稳,挨着它的长进,要么是空的,要么只是个数。
第二个空格:讲长进的,把长进当成能力或复杂度。
契克森米哈赖讲心流让自我更复杂。Koster讲学会一个模式。Gee讲专长一轮轮长。瑞安他们讲觉得自己行。这些都是好东西:本事涨了,人更复杂了,感觉更行了。
可是,一次次回到同一个起点的人,有没有多出一样自己的东西?这一问不在任何一格里。
第三个空格:讲后果的,只讲边界。
Juul 说后果可以商量,赫伊津哈有魔圈。凯卢瓦说游戏不生产,Salen 与Zimmerman也讲魔圈。这些都在画线。圈里是游戏,圈外是日子。圈里的事算不算数,出圈时带不带账,账怎么清,没有人往下问。
周明又换了个读法,按押的那一头分组看。
押规则的三行,九个格子里空圆占了七个。押玩家的心的六行,长进那一格没有一个是空的。押人群的五行,不欠账那一格有四个半圆,只有Gadamer例外。每一头都有自己看得最清的一格,也有自己最不看的一格。
“这三个空,”小树把手指按在表上,“是同一个空吧?”
“看起来像。”周明说,“所以我得小心,别把它说大了。”
“哪一家离空格最近?”
“Gee。一行里有再来,有长进,有试错放轻,三个格子都不空。”周明在那一行上点了点,“可他三格都是拿学习打底。再来是练,长进是会,不欠账是练的时候摔得不疼。三样挨着,却没有谁需要谁。”
“那就像三个人坐一条凳子,”小树说,“背对背。”
周明没接话,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表边上。
他停在这里,因为林老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手里多了一支红笔。
“有人会不服的。”她说,“评分细则,不能照着自己的答案写。你拿再来、长进、不欠账三把尺子去量,凭什么要他们交这三份卷子?”
这是对方最硬的一句质疑。周明答了两层。
第一层:空圆不扣分。它只记一件事,这个问题没有被拿出来问。一本书不必什么都讲,没讲的不一定是欠。真要记成欠条,还得过后面的三道关,缺一道都不记。
第二层:如果只是各人关心的事不同,空格该散着落,哪一列都可能空,哪一行都可能满。现在却不是。讲得最透的那一格,旁边总空着,也没有一行站在两格上。同一个人用同一把尺子量十五行,缝仍然错开,这值得往下查,但还不能说是定论。
林老师把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抛来一句。
“Koster和Gee会说,学会就是长进,你要的不就是学会?”
“学会是一场游戏里的事,从生到熟,走一趟。”周明说,“我问的是趟与趟之间。拆了城再盖,不是把一座城学会,是回到起点上,再动一回手。”
“听着像两回事。”
“他们量的是第一回事,我问的是第二回事。”
“那你得把这条缝说清楚。”
“正在说。”
没有一家把再来、长进、不欠账三样放在同一页上,看它们是不是互相需要。有人守着一样,另外两样就退成了背景。
按这张表的读法,错开着空,不是十五家各漏了一件小事。更像脚下踩着同一块地。这块地有三条前提。
第6章的饭桌上,周明只在三家身上看见过。现在十五行一排,每一行都像踩在上面,看得更清。
玩家是现成的,再来是附属的,长进就是数值。
先说玩家是现成的。苏茨的自愿者,Gee的学习者,阮的“我”,赫伊津哈的圈内人,进门时都已备好。没有人问:这个人是怎么攒成的,又怎么在一次次回去里变了。
再说再来是附属的。它挂在失败上,挂在需要被喂饱上,挂在学会上,挂在大家接着玩的约定上。再来总有个主人,它自己没有名字。
最后是长进就是数值。分数、等级、胜任感、复杂度、专长,换着花样,都是能写进表格的东西。
三条一环扣一环。人若进门时就是完整的,再来的理由只能从门外找,长进也只好由门外来量。环扣着环,所以谁也看不见环里缺了一块。
三个空格,大致对得上三条前提。再来既然是附属的,讲再来的人就没有理由再去量长进。长进既然是数值,讲长进的人就只好去量能力和复杂度。玩家既然是现成的,圈里圈外的账就是别处的事,画好边界就算交代了。
这是这张表的读法,不是定论:十五家都在路的中途说话,没有一家站在起点上说话。他们缺的不是用功,而是站位。有人看路面,有人看脚步,有人看沿途的人。没有人回到路口,问一问这个人是怎么上的路,又为什么一次次回到路口。
“那起点在哪儿?”小树从门口探回头。
“你每回按下‘再来’的那个地方。”周明说,“十五行都是从按完以后讲起的。”
林老师走过来,在表角上用红笔划了一个勾,又写了两个小字:已阅。周明看着那两个字,哭笑不得,可还是把表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三列四十五格,实心圆只有三个,没有一个落在不欠账那一列。
放回日子里,这张表缩成四句话,可以拿去挑游戏和软件。
周明当晚就拿小树常玩的一款跳台游戏试了试。
介绍页写着“挑战高手”,玩家是个现成的老手。第二回回来,页面只发每日奖励,不问他换了什么。升的是等级,一格一格。连续登录断一天,奖励清零,停手要背一点小债。四句问下来,答案全落在数字上。
下次在应用商店翻一款,别急着看星级,试着只问四句。
介绍页写的玩家,是新手,还是早就会玩的人?第二回、第三回回来的人,页面有没有说他和第一回不同?升的是数字,还是孩子自己的办法?中途停手,身上会不会背着东西?答不上的,未必是坏游戏,只说明它也在路中途说话。
空格还不是欠条。哪些空格能记账,得先有一条记账的规矩。第13章会把这一编的三笔放到一页上,一笔一笔对。
在这张表的读法里,十五行,四十五格,没有一行三格都打满。
凡把“再来一次”当现成条件的游戏理论,都解释不了三件事。
外公把卡尺的两只量爪合拢,凑到窗边,眯起一只眼看那条缝。
雪是夜里停的。阳台栏杆上积了厚厚一层,花盆沿顶着一顶白帽子,晾衣杆被压得微微弯了腰。小树的科学作业是量一量雪有多厚,周一要交。他拎着直尺就要往栏杆上插,外公说:“等一下,用我的。”
卡尺收在一只旧木盒里,衬着绒布,摸上去凉凉的。小树不服气:“直尺上不是有零吗?”
“你的是塑料的,零刻在头上,不会走。”外公说,“我这个会走。先对零,再量。”
缝里漏出一线极细的白,是雪地反来的光。外公拧松小螺丝,拨了一下游标,再合拢,再看。那线没了。他这才直起腰,像跟谁交了差。
这套规矩,是他十九岁时学来的。那年他刚进厂当学徒,从工具房借了一把卡尺,用了一个下午。下班前去还,工具房的窗口开得很低,里面一股机油和铁屑的味道。管工具的老师傅接过去,没有挂回钉子上,先合拢量爪,举到灯下。
“你磕过它。”老师傅说。
外公想起来了,是在台钳边上碰了一下,当时没当回事。
“零位偏了,差半根头发丝。”老师傅把卡尺推回窗口,“归了零,再来还。”
借条上的东西,确实还回来了,数目也对,可这一笔就是不销。他在窗口外站了半个钟头,拧螺丝,对灯光,直到老师傅在本子上划了一道。他后来才懂:还东西,不是放回架子,而是连它的零位一起还回去。
“外公,”小树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发什么呆?雪比我想的厚。”
外公把卡尺递过去,看着孩子把尺脚插进雪里。小树眯着眼读游标,嘴唇动了动,念出一个数:十一点四。他又歪着头补一句:“要不要再量一遍?万一我的零也走了。”外公笑了,说你这孩子,学得倒快。
他想的却不是雪。棋摊上那条“手离开之前可悔”的家规,也是这样立起来的。立的时候,他量过时辰,却没有量过零位。这一冬,家里的几件小事,他心里都悄悄记着一笔,每一笔都是东西被“放回了架子”。可零位准不准,谁也没有去查过。
我们也该照这个样子,把本编的账对一遍。本书把前人分成三家:规则派的代表是苏茨,体验派是契克森米哈赖,文化派是赫伊津哈。三家各有看家本事,一个看规则,一个看心里,一个看人群。可走到“回到起点”这一步,三家都默认了,零位是准的。
第一笔在第7章。体验派里走得最远的是 Juul。他把人为什么爱输讲得入情入理,也把“再来”和“改进自己”连了起来。这是他的功劳,本书认下。可他把再来挂在了失败上,没输的再来就没了去处,分数涨了和长进了,也没有分开。〔Juul,2013;大意,待核。〕
第二笔在第8章。文化派这边,最近的几位前人是 Gadamer 和 De Koven。一个讲透了往返,一个讲透了为接着玩而改规则,都是实打实的看见。可他们没有问:转了一圈回来的人,变了没有。〔Gadamer,1960;De Koven,1978;大意,待核。〕
第三笔在第11章。读档的研究者告诉我们,时间一旦能倒回去,玩家的心思就从故事里挪到了规则上。〔Kleinman 等,2020;大意,待核。〕这是第三笔的由头。三家在这里是同一种默契,谁也没问过,回到起点要付多少。其中规则派最显,价钱本是规则标出来的。
三笔放在一张纸上,看得出一点:它们不是三个洞,而是同一个洞的三个口。
小树量完了,趴在栏杆上问:“外公,什么叫欠条?”
“你借了东西,还了,可没人核对还得对不对,就是欠着。”外公说,“厂里记账,也有个规矩。三条要一起成立:他拿来就用了,不是推出来的,也没有说明白。少一条,就不记。就像借条,签了字、有人收、写明了,才算数。”
“那三家欠的是什么?”
这一问,要答三遍。
第一遍:没有输,为什么也回去?外公赢着悔棋,没有谁败了,他照样回到了那一步之前。现成的说法是:回去,是因为输了。第7章里 Juul 把这条线拉得最长,也只拉到失败为止。这是第一件:解释不了没有失败的再来。
第二遍:分数涨了,人长进了没有?往返转得再圆,规则改得再妥,读档读了两百回,数字都在动。可第8章看到,变的是浪头、是规则、是气氛。第11章看到,一周读下来,小树脑子里只剩一个“屋”字。这是第二件:解释不了分数涨了人却没长进。
第三遍:输了,为什么有时不委屈?小刘连输五盘,推开棋子说自己笨,外公添了三步可悔,他笑出了声。同样是输,有的输让人想再来,有的输让人想掀棋盘。差别在哪里,三家都没有回答。这是第三件:解释不了输了为什么不委屈。
“所以,”小树掰着手指,“一共三件事。”
“三件事,出在同一个地方。”外公说,“你不对零,就不知道尺子偏没偏。”
这个地方,就是回到起点的那一刻。为什么回?带着什么回?身上有没有账?三家把“能回去”当成现成的,这三个问题便落在了他们的视线之外。
“为什么不是四件?五件?”小树爱较这个真。
外公说:“你还东西的时候,人家只会问你三样。为什么还?还回来的是不是原样?身上还欠不欠别的?再多就是旁枝了。”
他说的三样,正好对着三笔欠条。第一笔对着“为什么回”,第二笔对着“带了什么回”,第三笔对着“欠不欠”。
外公这一句是个比喻,比喻证明不了“恰好三样”。第 21 章会把它推一遍:一次再来是一个圈,圈上只有三处接缝;若有人找出第四处,本书认错。
凡把“再来一次”当现成条件的游戏理论,都解释不了三件事。这不是说三家讲错了,而是说三家没有交代,再来是怎么来的。
第12章的大表里,十五家的空格出自三条共同的前提:玩家是现成的,再来是附属的,长进就是数值。现在这些空格,可以收成一条了。
补上这一条,各家要怎么接,要各家自己说。
对这样记账,体验派的读者会开口,而且问得很难:
“你们拿一把没人要求用的尺子,去量别人。Juul 写的是失败,Gadamer 写的是艺术。”
“读档研究写的是读档。各管各的,怎么就欠了你们的?”
这话有一半在理。一本书不必什么都讲,没讲的事不一定是欠,所以记账才定了三条,缺一条就不记。
我也不拿它去怪谁:哪一家写书时,都没有义务替我的问题作答。Gadamer 的确说明过,他是借游戏来讲艺术。〔大意,待核。〕这一条要认。可他借来讲往返的那一段,并没有声明,玩的人变不变不归他管。
可这三家都不是路过。Juul 的每一步,都靠“人会回到起点”才走得通。Gadamer 的往返,说的就是再来。读档研究的对象,就是那颗回去的按钮。
他们都踩在再来上,却没有一家低头看过脚下。用了,又不交代,这才叫欠。欠条记的,是这个“用了没交代”,不是“没讲到”。
至于叫它“定理”,我只借个口气。它不是一条挑错的话,而是一次可以重复的检验:拿任何一家理论来,先问它有没有把再来当成现成的,再看这三件事它讲不讲得通。本书只能把检验摆出来,欢迎别人拿别的理论去试。它是记账的叫法,不是数学证明。
放回日子里,这三问可以直接拿去用。孩子写错一道题,重做之前,别急着问对了没有。可以问三句:为什么想再做一遍?这一遍和上一遍,哪里不同?做完这一遍,心里还压着什么吗?
三问问下来,孩子往往比你先找到那个起点。你要做的,只是问完以后不抢着替他答。他要是答不上来,也不算失败,下一次再问就是。这三问还有个好处:问的人自己也得先想一想,这一遍到底是为了什么。
三家各钉在哪里?这一节,才可以换上更紧的说法。
游戏里有三个座位。这三个座位,就是三样东西:立下的规则,在体系里叫客体;怎么玩的玩法,叫互动;坐下来玩的玩家,叫主体。合起来,叫三号位。
规则派钉在客体位上,也就是钉在规则上。苏茨说,障碍是规则立的,人自愿去克服。没有规则,就没有游戏,这一条他守得最牢。至于那个人是谁、怎么玩,他当作现成的。
体验派钉在主体位上,落在玩家身上。契克森米哈赖和 Juul 看的是玩家心里的滋味:沉进去,或者难受。规则怎么立、玩法怎么走,他们也当作现成的。
文化派钉在互动位上,也就是钉在玩法上。赫伊津哈和 Gadamer 看人群里的往返,De Koven 看大家怎样商量着玩。立规矩的是谁,坐下来的人变了没有,被放在了一边。
这三种钉法,都有来由。研究总得先抓住一头,才有下手的地方,抓得牢,才能讲得深。
三家各钉一位,各把另两位当成了不用问的事。每一家都对,也每一家只对一头。钉得越牢,另两个座位就越显得天生坐好了人。
再看一次真正的再来。外公还卡尺那回,三个座位是一起动的。
工具房原先只认放回钉子,老师傅当场把规矩说明白,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零位不准,不算还。这是规矩变了。他还的手法变成先合拢、再举灯、再拧螺丝,是做法变了。十九岁的他从此学会每回先看缝、再动手,是人变了。三样一起变,这一笔才算销掉。
要是只变了其中一样呢?比如只多了一条规矩,他下回照旧把卡尺往钉子上一挂。那就不算再来,只是挨了一顿训。
三家的账本里,没有一页写着这个“一起”。每一家只抓住一个座位。要么让规则变,要么让人变,要么让往返变。没有一家让三位在再来中同时被改。
为什么偏偏要“同时”?因为拆开看,每一样变化都可以是假的。规则改了,人原地不动;人长了本事,规则纹丝未变。只有三样在一次再来里互相牵着变,那一下才不是原样的重复,也不是单方面的认输。
打个比方。一张三条腿的凳子,三家各修好了一条腿,修得都很结实。可没有人让三条腿一起落地,凳子还是晃。
所以空缺不在某一个座位,而在座位与座位之间。回到起点的那一下,正好落在这条缝里。
这条缝,本章只指给你看,不往里填。三个座位怎样一起动、动完怎样才算数,是第三编的活。到那时,“长进”这两个字,也会有一个能量得出、能数得出的说法。
先把本编的账清一清。三笔分记在三处。体验派欠的是没有失败的再来,文化派欠的是长进。第三笔三家共担,欠的是起点的价钱,规则派最显。
三笔放在一起,欠的是同一件东西:回到起点的那一下。三家都从起点之后讲起,没有一家站在起点上讲。第12章那张大表,说的也是这件事。
这笔账,不能靠再请一位前人来还。请得再多,也是站在别人的位置上说话。要付,只能由本书自己来付。
好在本编也留下了三样东西,是三个站不住的说法。再来不必等输,长进不等于涨分,起点也不是越便宜越好。把这三句反着读,就是本书要立的三块地基。
账要分几笔付,各有各的章。没有失败的再来,第15章会细看。再来的价钱,第16章会去算。长进究竟长在哪里,第17章会给出三个看得见的标志。输了为什么不委屈,要到第20章才讲透。
外公把卡尺擦干,放回木盒。盖子合上之前,他又合拢量爪看了一眼。缝是黑的,一线光也没有。
前面六章,我们一直在问别人欠了什么。第三编换一个问法:游戏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看上去最幼稚,却是所有欠条的源头。付它,要用几个新词,每个新词第一次露面,都先配一句日常话。第14章先从最短的一句话说起,游戏就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三家各欠一笔,欠的是同一件东西:回到起点的那一下。
前两编把三家的欠条记清了,这一编立本书自己的话。
游戏不是规则加玩家,也不是失败的艺术,而是意义序列的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下午两点整。小树关上房门,在书桌前坐好。窗外是冬天的灰天,暖气片上烘着一只袜子。他的手柄线上缠着一圈橡皮筋,是他自己缠的,免得线老往地上滑。
屏幕上是一个跳台关卡:七块浮板,一块比一块远,板下是黑漆漆的深坑。他按下开始,肩膀松松地垂着,像是要去串个门。
两点零五分。第一次,他跳到第三块板就掉了下去。屏幕一暗,人又站回起点。他没吭声,按了“再来”。
两点十二分。第四次,他在第二块板上滑了脚。他“啧”了一声,把手柄放到膝盖上,两只手甩了甩。甩完,他重新握好,大拇指在摇杆上转了半圈,才又按下“再来”。
两点二十分。书桌角上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正”字,已经画到第二个。每摔一次,他添一笔。这不是谁要他记的。他说,记着,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的。
两点三十分。周明推门看了一眼。“又在摔?”小树说:“这不叫摔,这叫试。”周明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又把门带上了。
两点三十五分。他在第四块板和第五块板之间,连着摔了五次。第五次摔下去,他停了一下,自言自语:“刚才站太靠边了。”下一次,他往里收了半步。
两点四十分。第九次,他摔得特别难看,人在半空中像只被拎起来的猫。他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完,又按了“再来”。
两点五十分。第十九次,他在最后一块板的边上悬住了,脚尖勾着板沿。他整个人往前倾,连屁股都离了椅子。屏幕里的人晃了两晃,还是掉了下去。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说:“就差一点点。”
两点五十五分。第二十次,他在半空里手一抖,多蹬了一下,反倒稳稳落在最后一块板上。屏幕里放起了小烟花。他拍拍手,说了声“好”,声音不大。没有欢呼,也没有松一口大气,好像只是把一件事办完了。
三点整。他起身喝了口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灰天。回来时,他把写满“正”字的便利贴撕下来,贴在了墙上。贴好以后,他又抽了一张新的。
三点零五分。他退出关卡,打开《我的世界》。他昨天盖了一座城,带城墙,有一口井。那是他花了两个小时的成绩。他围着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说:“地基不对。”然后,他把城拆了。
三点二十分。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块方块,在空地上比划着摆了摆,又收回去。他对着屏幕问了自己一句:“水从哪儿进?”没人回答,他自己点点头,动手挖起了沟。
三点四十分。第二座城盖到一半,他又拆了。这回的毛病在水渠,水总往城门口淌。周明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一片空地,什么也没说,又缩了回去。
四点整。他一边拆,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是:“水往低处流,门要开在高处。”这句话,是他刚刚才想出来的。
四点十分。第三座城盖好了。水渠绕着城走,地基垫得很厚。他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又把它拆了。他说:“我想试试,不要城墙。”
四点半。周明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放在桌边。“歇会儿吧。”小树头也不抬:“我没歇着,我在再来。”周明愣了一下,竟找不出话接。他又问:“盖了三座,拆了三座,不心疼?”小树说:“城又不会疼。”
四点五十分。屏幕上又是一片空地,和他下午三点看到的那片一模一样。他用的是同一个种子码,地形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他自己:他这回先挖了地下室。
四点五十八分。厨房里飘来葱花爆锅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把地下室的最后一格台阶铺平,才直起腰来。
五点整。妈妈在厨房门口喊吃饭。小树说“来了”,退出游戏,把手柄线绕好。暖气片上的袜子已经干了。
一个下午,他跳了二十次,摔了十九次,拆了三次。没有哪一次,是被人逼的。他走出房门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输了的样子,也没有赢了的得意,倒像是刚散完一趟步。
先看结果,再倒着问。这个下午一共有二十二次“再来”:十九次摔了重跳,三次拆了重盖。这二十二次,到底是什么?
说它们是二十二次失败,说不通。三座城没有一座塌了,是他自己动的手。说它们是规则,也说不通。关卡还是那个关卡,规则一条没变。
先听听前人怎么说。这里只请两位,讲他们最有力的一句。哲学家伯纳德·苏茨在《蚱蜢》(1978)里,把游戏看作自愿去克服的障碍(大意)。这一句抓得很准。没有障碍,也就没有这个游戏。
游戏研究者尤尔在《失败的艺术》(2013)里,盯住了失败。人都躲着失败,却偏爱玩一个总让自己失败的东西。他要弄清的,就是这件怪事(大意)。
两位都看对了一头,而且各有各的功夫。可是小树的拆城,既没有障碍,也没有失败。这两句话,装不下那三座城。
王德生给游戏下的定义,是这样一句〔出处待核〕:
游戏就是:意义 SDE 序列的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这句话里有个词要先拆开。SDE,也就是“一次完整的意义发生”。它分三步:在E中,经D,成S。听着绕,用小树的一次摔跳就能讲清。
拿他两点三十五分的那一跳来说。E,是这一跳发生的场子:板与板之间的远近,落脚时那一点滑,手上的轻重。日常话叫“那一关的地形和手感”。
D,是这一次他换的做法:站得更靠里,起跳前多走半步。日常话叫“这一次换的跳法”。S,是落下来的结果:成了,或者摔下去。
这里的“意义”,也有日常话:这一跳对他意味着什么。成了,是离对岸近了一块板。摔了,是知道了哪里不能站太靠边。结果不同,都留下了东西。
三步合起来,才是一条完整的序列。只有场子没有做法,那是在发呆。有做法没有结果,那是在比划。摔下去也是结果,是完整的一条,不是半截。
再看拆城。E,是同一片空地。D,是这回先挖地下室。
S,是一座新的城。三步一样不少。拆城和摔跳,是同一件事的两副面孔。一个有输,一个没输,序列却是同一个形状。
再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不是凑字数。这一条序列的S,会成为下一条序列的入口。他摔下去的位置,就是他下一次要改的地方。一串这样的序列接起来,才是游戏。
本书把这句话落成一句。游戏不是规则加玩家,也不是失败的艺术,而是意义序列的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最强的反驳,是“这不就是重复吗”。流水线上的工人,一天拧一千次螺丝,每次也有起点、动作、结果。他算在玩吗?
这个问题问得对,值得认真答。区别在D。工人的D,被要求一动不动,拧得越像越好。小树的D,每一次都不同,不同才是他要的。
再追一问:游戏不是总有个终点吗?通关了,赢了,不就完了?
终点是有的,可它是一条序列的S,不是游戏的句号。棋局终了,棋盘还在。下一盘,仍从同一个摆法开始。游戏之所以是游戏,是因为下一条序列接得上。
还有一层。工人没得选,小树随时可以停手。他今天不想再摔,明天也没人扣他的钱。重复的是动作,再来的是序列。动作可以一模一样,序列里的意义却一次比一次新。
一条定义说得再准,也只是一个名字。要把游戏和别的东西分开,还得看它有什么。本书给出三条,叫“三大特征”。每一条,我都先放上原话,再配一个周家的例子,让你看见它在日子里的样子。
先认几个词,都有日常版。三律,说白了,是玩的时候推着人走的三股劲:想换个打法,叫自由律;想出口气,叫幸福律;想有自己的招,叫特征律。这最后一股劲把招定下来,叫收口。回写,是把这一次的得失记下来,记在手上。
业力,说白了就是欠账。显露,是事情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下面三条,原话如此。
第一大特征:可以不断地再来。没有输也会来;回到同一个起点。
这一条,周家人人都有例子。外公下棋,赢着也悔,那是没输也来。他悔完,棋子摆回原处,下一步从同一个局面起。
小树的下午更清楚。他做了两遍。摔下去,他来。没摔,他也来。
三座城都好好的,他照样拆。每回,他都回到同一片空地,同一个种子码。
起点一样,两次才比得出高下。哪块地基垫厚了,哪条水渠改对了,一眼就看得见。若每次换一张新地图,那是在玩另一盘,再来也就无从说起。
第二大特征:可以不断地意义升级。三律转完一圈,由特征律收口,意义升一级;升级的可见标志是玩家给自己的招起名、拿去教人、拿去改规则(第17章)。
这里的“升级”,不是等级涨了。下午的小树,等级一格没动。可是他的手变了:第二十次的跳法,和第一次已不是一回事。他还在半空多蹬了一下,这一招后来有了名字,叫二段跳。
名字怎么来,怎么教人,见第17章。眼下只记一点:数字涨了,人可以没变。招变了,人才算长进。
放在日子里看,也是这样。一个孩子的成绩单上多了五分,他可能只是多背了几页。一个孩子换了一种想题的路子,他才多了点自己的东西。前一种,大人一眼能看见。后一种,要看得久一点才发现。
第三大特征:每次回写都成功,没有业力发生。业力按王德生的定义:显露发生却没有回写,由此积累的张力。游戏里也有未回写的张力(悬念),但它能被下一次再来一笔清零;清不掉的才是业(第20章)。
小树摔下去,屏幕立刻告诉他差在哪一步。账当场就清了,所以他拍拍手,接着玩。
外公悔棋,也是这个道理。他把那步棋拿起来,放回原处,这一步就不算了,没有一点尾巴拖到后面。要是悔棋还得写检讨,没有人敢悔。
这话不难懂,拿周明的日子来比:下班后手机里几条没回的消息,会一路挂到饭桌上。那是欠着的账。小树没过的那一关,只是悬念,下一次再来,就能一笔勾销。
每一条,单拿出来都不够。只看“再来”,会把许多不是游戏的东西也算进来。只看“升级”,只看“不欠账”,也是一样。三条合起来,才有分寸。
往后六章,会把三条拆开讲。第15、16章讲再来,第17、18章讲升级,第19、20章讲不欠账。
上一编留下的那个空缺,从这里补第一块。三家各盯一处,没人看见规则、玩法、玩的人在一次再来里一起变。这一编换个问法,只数一件事:这一次,人比上一次多会了什么。这个“多会了”,本书叫长进。
这三条,不是并排的三个零件。它们互相需要:
再来需要无业(不欠账才回得到同一起点);升级需要再来(能一次次再来,三律才转得完一圈);无业需要升级(回写成功的落点就是意义升一级;只再来不升级,张力越积越多,就成了业)。
这一层,第21章会摊开,还会给出一张八格的诊断表。表里每一格,都有一个周家的例子。眼下只要记住:三条缺了哪一条,游戏就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什么,到那时再看。这一章只管一件事:先让你认出,一个下午的“再来”,长什么样。
这一章落到教育上。你家有孩子对着屏幕,一遍遍重来,你多半想说一句:“该停了。”说出口之前,请先看一看。
看什么?看那一串再来里,有没有三样东西。这三样,正是上一节的三条,换成家里的话来问。
第一,孩子是不是自己愿意回去,不是被输赢吊着。第二,每一次是不是换了点什么,不是原样重复。第三,一次结束,他是拍拍手走开,还是带着一肚子气。
下次,你可以问三句话,不用多:“这回换了什么?”“摔在哪儿了?”“比上回近了吗?”小树被问到这些,能一句一句答上来。答得出来的孩子,多半在玩。答不出来,只是木木地按,那就值得你多留意。
停,也有停的办法。不要在他摔到一半的时候喊停,那是把一条序列硬生生掐断。等他落了地,成了也好,摔了也好,那是一个自然的句号。那时候说“吃饭了”,他多半应声就走,像小树在五点整做的那样。
来看一个具体的周六。又一个下午,周明站在小树门口,手里没端水,只带了三个问题。小树正好摔下去,屏幕一暗。周明问:“这回换了什么?”小树眼睛没离开屏幕:“站得更靠外一点,想试试远的。”“摔在哪儿了?”“第五块板。”“比上回近了吗?”小树转过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近了这么多。”
周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门带上。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手心是松的。孩子答得上来,他就不用急着喊停了。
约定也要约在落点上。与其说“只许再玩十分钟”,不如说“把这一关过了就吃饭”。前一种,是把他从半空里拽下来。后一种,是等他落地。孩子分得清这两种说法。
还可以做个记录。拿一张纸,分三栏:这一回的场子,这一回的做法,这一回的结果。记一个下午,你会看见孩子在变。这种变,比分数露头早。哪怕只是第三栏里的“摔在同一处”变成了“摔在下一处”,那也是往前挪了一步。
也别太当真,更不要拿它去审孩子。三栏表不是考卷,不必每回都填。家里人看孩子玩,看的是一件事:他在不在往前走一小步。小步就够了。小树一个下午,也不过是从第三块板走到了第七块板。
最后,还有一句提醒。孩子玩得入神的时候,你的目光不必盯着屏幕上的分数,盯着他手上的变化就行。那里才有东西在长。
接下来,一个更窄的问题等着:“再来”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游戏不是一局,是一串不欠账的再来。
再来不挂在失败上;没有输,人也会回到起点。
“这步我不走。”
外公的手悬在炮上,停住了。炮一平到底线,下一步就是杀。他又把手缩了回来,棋子在指尖磕出一声脆响。
对面的小马愣住了。他是小区里送快递的小伙子,午后停车的空档,总要到东门口的棋摊坐上二十分钟。他看看棋盘,又看看外公,说:“周师傅,您赢着呢。”
“我知道。”外公把手揣进袖子里,“这一炮平过去,你的将就没处躲了。”
“那还换?”
“这一步走得太顺,顺得我心里发虚。”外公说,“我想看看,换另一路,棋会长成什么样。”
这是冬天的午后,三点出头。太阳斜斜地落在棋摊的塑料布上,把棋盘晒得发暖。摊边的铁桶里生着一小堆炭火,小马的快递车就停在三步外,车斗上的单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小马挠挠头,笑了。他没有再争,端起杯子等着。外公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停,换了一个走法,把马跳到了侧翼。
接下来的半个多钟头,棋比刚才难看多了。外公走得慢,眉头皱着,还丢了一个兵。可他的眼睛亮亮的。他嘴里念叨:“原来这儿是个坑。”刚才那条顺风顺水的路,他再没回头去走。
小马一边落子,一边笑着说:“我下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赢着棋还换路的。”外公说:“我孙子也这样。他的城好好的,没塌,他说地基不对,一把拆了。”小马说:“那也是您教的吧?”外公哼了一声,没有认。
下到一半,他看了看表,三点五十。兴趣课快下了,他得去接小树。他把棋盘留给小马,一个人慢慢往学校走。路上,他想起刚才那句话,心里把它翻了一遍:我为什么要换?
不是怕输。他没有输,也没有要输的样子。这一件事,值得停下来说清楚。
先说前人。第7章讲过,游戏研究者 Jesper Juul 在《失败的艺术》(2013)里,把“再来”和“改进自己”连在了一起。他的线索很结实:人输了,觉得自己不够好,便想回去修(大意)。这条线,第7章已经走过一遍,这里不再重走。
只提一个问题:这条线从哪里起头?起头在“输”。把“输”拿掉,线还在不在?棋摊上的这一局,正好是把“输”拿掉的样子。
所以,要把“再来”这个词拆成两半看。一半叫“理由”,一半叫“条件”。失败可以是人再来的一个理由,却不是再来的条件。没有这个理由,人照样会来。
本书把这一点写成一句:再来不挂在失败上;没有输,人也会回到起点。再来不是输了才被逼出来的,而是人自己挑的回头。
三大特征里的第一条,原话如此:
第一大特征:可以不断地再来。没有输也会来;回到同一个起点。
这里有一句很难绕开的话。有人会说:外公哪里是没输?他是看出这一步走下去不对,才收手。说到底,他怕的是“将要失败”,还是挂在失败上,只不过挂在了前头。
这个反驳有道理,我认下一半。人确实常在觉得不对的时候回头。可是,它解释不了两件事。
其一,外公的这一步不是坏棋,是好棋。他换路,不是因为那条路不通,而是因为那条路太顺,他想知道别的走法。其二,小树的城没有塌。他看着一座完好的城,说地基不对,就动手拆。这里头,没有一丁点“要输”的影子。
不妨再追一问:假如有人拍着胸脯保证,这盘棋外公必赢,他还会不会换路?他多半还会。可见失败是一个理由,不是那把钥匙。钥匙握在人自己手里。
这里还要补一个词,免得往后绕晕。书里把一次完整的意义发生,叫作一条 SDE。说白了,就是走一遍:从起点出发,做一遍,得到一个结果。外公换路下完的这一盘,是一条完整的 SDE。他没走的那一炮,不是白让,它留下了一个“原来这儿是个坑”。
周三的兴趣课,在四楼最里面的那间教室上。外公到的时候,下课铃刚响过,孩子们还没散。他站在后门口,不进去,免得小树脸上挂不住。
教室后墙上贴着一排手绘的地图,一人一张。小树和同桌丁小雨凑在一台电脑前,脑袋碰着脑袋。丁小雨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说话快,手更快。
“你的种子是多少?”丁小雨问。 “你先说。”小树说。 “我先写。”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小条纸,写了一串数字,折了两折,塞给小树。小树也撕一条,写了自己的,递过去。两个人交换纸条的样子,像在传一份了不得的情报。
外公不懂什么叫种子。他后来问了小树,才明白:这一串数字,就是那个世界的出生证。同一串数字,生出来的山、河、树林,一模一样。换一串,就是另一片天地。
两人说好,这一轮用小树的那串,下一轮用丁小雨的。数字敲进去,两台电脑同时刷出一片地:一头是雪山,一头是浅滩,中间夹着一片矮树林。两人面前,是一模一样的空地。
“规矩呢?”丁小雨问。 “半小时,盖一座能住人的房子。”小树说,“水要引进来。” “谁盖得好,谁请吃糖。” “行。”
外公站在后门口,看着他们敲了半小时。他看不懂屏幕里的东西,却看得懂两个孩子的背影。小树的肩膀很松,丁小雨的肩膀绷着,像要考试。
时间一到,铃又响了一遍。两人把屏幕转给对方看。丁小雨的房子靠着雪山,屋顶是尖的。小树的房子建在浅滩边,有一道水渠绕着走。
“你的水是怎么引的?”丁小雨问。小树说:“我先挖沟,再放水。”丁小雨说:“我是先盖房子,水过不来。”她“啊”了一声,转头就去改自己的图纸。小树在旁边说:“糖不用请了,下一轮用你的种子,我再输一回。”丁小雨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一幕,外公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下。同一片空地,两个人,两种盖法,一比就比出来了。水渠为什么通,为什么不通,不用别人讲,两张图摆在一起,自己就看得见。
要是丁小雨的世界和小树的世界是两张不同的地图呢?那就没法比了。她可以说:我这片山高,你那片水多,各有各的难处。比来比去,只是在比运气。
这就是“同一起点”的要紧之处。换了起点,是在玩另一盘。只有回到同一个起点,两次再来才拿得出来比。一个人跟自己比,是今天的我对昨天的我。两个人跟彼此比,是你的盖法对我的盖法。
长进,也是这样才看得出来的。外公在后门口想,这跟他年轻时在车间里干活,是一个理。一个人要知道自己长进了,得有一把不动的尺子。起点不动,就是那把尺子。尺子要是天天换,量出来的就全是误差。
回写,说白了,是把这一次的得失记在手上;它得有个地方落脚。同一个起点,就是那块落脚的地。小树这一轮的做法,经了回写,才成了下一轮的做法。
这里有一点要说清。同一起点,不是要人一模一样地做。同样的空地,丁小雨的屋顶是尖的,小树的屋顶是平的。起点相同,才容得下做法不同。
反过来,起点要是每回都变,人就只能在原地打转,学一遍忘一遍。新鲜是新鲜,可什么也没留下。
外公接了小树,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外公问:“你们那个数字,能给别人吗?”小树说:“能啊。给谁都行,只要数字一样,我们就在一个世界里。”
外公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想起在车间里,师傅让徒弟拿同一块毛坯,各锉一个方块。锉完一比,谁的角准,谁的面平,一眼就知道。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只觉得那样比,服气。
回家的路上,外公一路在想:再来这件事,是不是只有一个样子?
小树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回头问:“外公,你嘀咕什么呢?”“我在数。”外公说,“数你们这些再来,有几种。”小树说:“那可多了。”
不错,它有大有小。小的,只是一步,大的,连整个世界都能推翻。一端是挪回一颗棋子,另一端是把规矩本身改写。中间还有好几档。把它们按大小排开,就是一条“连续谱”,也就是一把从小到大的刻度尺。
第一档:悔棋,一步。
少年宫的围棋班里,有位老师给初学的孩子发过一种小票,叫“悔一手券”。每盘棋两张,用了就能把上一手收回。孩子们把这两张票攥在手心,攥得出汗。老师说,等他们下顺了,票就收回来。最有意思的是,很多孩子到了最后,那两张票还攥着,没有用。
第二档:读档,一段。
第二天,外公把这事讲给小马听,小马也接了话。他说,他下班后爱玩一款历史战略游戏,名字叫《文明》。有一回,他打到第一百八十回合,仗打输了,翻回第一百五十回合的存档,重新打那一段。他说,三十个回合,他要重做一遍,不过这一遍,他知道对面藏着骑兵。
第三档:重新开始,一局。
小树说,兴趣课的老师在电脑上放过扫雷。扫雷踩中一颗,屏幕上的小黄脸就变成哭脸。点一下哭脸,雷全部重新埋过,一整局从头来。班里有个男生,一课间点了三十几回。老师问他:“你在找什么?”他说:“我想看看这回雷长在哪。”
第四档:拆城重盖,一个世界。
丁小雨有一座乐高搭的桥,搭了三个晚上,结实得很。她看了几天,突然说,桥墩的位置不对,整座拆了。拆下来的零件散在桌上,像一地豆子。她把它们按颜色分好,又从头搭起,这回桥墩往里收了两格。这一档,小树的下午,我们在第14章里已经看过。
第五档:家规与模组,规则本身。
丁小雨家玩《大富翁》,有一条自家的规矩:抽到“入狱”的人,可以拿一块饼干赎身。这是家规,是一家人改的。另有一种叫“模组”的东西,是玩家给游戏装上的小零件。丁小雨说,她表姐装过一个模组,夜里不再出怪物,专门用来看星星。这时候,再来的不只是局面,连游戏本身都换了样子。
这五档摆开,有几样东西是一路的。每一档都有“回去”:回到上一手,回到上一段,回到开头,回到空地,回到规则还没定的时候。每一档的回去,都不是被谁罚的。小马没有被罚,他自己想读档。丁小雨的桥好好的,是她自己动的手。
但五档也有区别。越往后,回去的地方越远,要丢掉的东西越多。
悔棋,丢的是一手。读档,丢的是三十个回合。拆城最重,丢了三个晚上。往后每一档,回去得越远,起点就越要定得稳。
这里有个容易搞混的地方。有人会问,这五档里,哪一档才叫“真正的再来”?
都算,只要它回到了一个说得清的起点。悔棋回到那一手之前的局面,读档回到那一份存档。起点在哪儿,说得出来,便算数。
起点要是说不清,比如“我大概记得刚才是怎么走的”,那就只是在凭印象摸,算不得再来。再来,是要有一个能指给人看的“这儿”。
还有一点,值得单拎出来。这把刻度尺上,每一档的数字都不是固定的。悔一手的孩子,往后可能读档;读档的人,往后可能自己做模组。人长进了,用的档位也会跟着挪。这一层,第17章讲升级时再细看。
这把尺子,两头都有一个极端。
左边的极端,是随时可以再来。
想悔就悔,想读就读,一秒钟的工夫,什么都能回去。
听上去最自由。可有一类人正好活在这一头:稍有不顺,就翻回存档,直到一步也不错为止。这样的人,一遇风吹草动就回档。
他是在玩,还是在躲?这个问题,第11章判过。眼下只记一点:来得太容易,来的分量就轻了。
右边的极端,是永远不能再来。
一次失手,满盘皆空。
有些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人物死了,档案就删,世界不再给第二次。这叫永久死亡,白话讲,就是“死一次就是死了”。这一头的游戏,为什么还有人迷?这件事,第9章已经讲过,那里把它放在刻度尺的一端看。这里不再展开。
两头都不好玩吗?也不尽然。
有人偏爱右端那份紧张,也有人在左端图个安心。但多数人长久愿意回来的游戏,落在中间。悔棋可以,只给两张票。读档可以,要回到一个说得清的存档。拆城可以,要付三个晚上。
好玩落在中段,是因为中段的“再来”,既容得下人反复,又让每一次都有点分量。太轻,起点就没了意义;太重,人不敢动手。
晚饭桌上,小树把一张便利贴剪成两条,推到外公碗边。“这是悔一手券,每盘两张。”他说,“您收着。”
外公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我用不着。”
“那您赢着也换路,是怎么回事?”
“那不算悔,”外公夹了一筷子菜,“那叫多走一遍。”小树在旁边笑得差点呛着,妈妈在厨房里问笑什么,没人答她。
放在事业上,做法只有两条。第一,做一件事,先留一份原件。写方案,改稿子,调表格,动手之前把原样存好,改完拿原件对照。你才看得出,这一回到底改了哪里。
第二,别把“重做”留到出了错才用。哪怕这一版没毛病,也可以抽个午后,从原件起头,再做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走法。外公在棋摊上做的,就是这件事:赢着,也再来一回。
那么,再来要不要停一停,要不要花点代价?这个问题,下一章会接着问。
没输,也该回到起点,再走一遍。
再来要有停顿,起点要有分量。
周明端着一碗汤,在小树的房门口停住了脚。
门没关严,留着一掌宽的缝。屋里没开顶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和平板发出的光。才五点多,窗外已经黑透了。暖气片上搭着一条毛巾,热气把玻璃蒙成了白的。
小树背靠着床沿,坐在地垫上,平板斜架在膝盖上。屏幕里是一座塔,塔里有几块左右摆动的木板,板子底下什么也没有。他的大拇指按在屏幕左边,等板子摆到最近的那一刻。
板子摆过来了。他跳。
人在半空里飘了一下,差半个身位,掉了下去。屏幕暗了半拍,浮出一个圆圆的橙色按钮,写着“再来”。这按钮每回都亮在同一个地方,大得很,一抬手就能按到。
周明站在门口,汤碗还端在手里。他等着那一声熟悉的轻响。
没有响。小树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寸高,没有落下去。他盯着暗下来的画面,眼睛一眨不眨,嘴微微张着。
一秒过去了。周明觉得碗壁开始烫手。
两秒。他的手比脑子快,空着的那只已经伸了出去。那是一个很老的动作:孩子卡住了,大人替他把按钮按了。他的食指离屏幕只剩一寸。
“别按。”
小树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周明的手停在半空,像做错事被人逮住。
又过了一小会儿,大约是第三秒,小树自己呼出一口气。“刚才跳早了。”他说。说完,拇指落下去,“嗒”的一声,橙色按钮灭了。塔里的人重新站在起点,第一块板子又摆了过来。
周明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不知该往哪儿放。“你就是在看这个?”
“看哪儿跳早的。”小树说,“板子还没到最近,我就起跳了。这回等它到。”
“那你直接再按一次,不也一样?”
“不一样。”小树眼睛没离开屏幕,“直接按,还是刚才那样跳。”
“要是看不出毛病呢?”
“那就多看一会儿。”小树说,“实在看不出,就先按,边跳边找。”
这话没有人教过他,周明也没教过。
周明没有接话。汤碗里的热气,在他下巴前面散开了。
这三秒,周明并不是头一回见。第1章里写过,小树摔了以后总要停一下,外公下棋时,手悬在棋子上方也要停一下。两处是同一个动作,一个用拇指,一个用整只手。
现在可以问:这一停,到底在做什么?
先看小树。上一圈在这三秒里收了场:他认出了毛病,是“起跳早”。下一圈在这三秒的末尾起了步:这回等板子到。毛病在前,打算在后,中间那一小截,就是接口。接口,说白了,是两段东西接在一起的那个口。
本书把一次完整的意义发生,也就是从起点走一遍、得到一个结果的一圈,叫一条SDE。一圈走完,得失要落到人身上,叫回写,白话讲,就是把这一圈学到的东西记在自己手上。回写做完,下一圈才有个新的起点可站。
没有这一停,会怎样?上一圈的账还没算,下一圈已经开了。两圈连成一团,谁也说不清,哪一圈改了什么。
周明站在门口想,小树那三秒不是发呆,是在算账。账算完了,才按得下去。
他把汤碗轻轻放在门边的地上,没敢再出声。等小树下一次摔下去,那碗汤已经不烫了。孩子头也不抬,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说:“凉的也行。”
夜里洗锅的时候,周明把这件事讲给林老师听。他讲得不顺,讲到“别按”两个字,自己先笑了。
林老师把一只碗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你想按,是想帮他。”
“是想帮他。”
“可他不要你帮。”她擦着手,把话一条条摆开,“第一,那三秒是他自己的。第二,那三秒是花出去的,花的是他的耐心。第三,花过了,下一跳才有分量。”
“你这是教案。”
“教案才不容易说错。”
这段话里最要紧的,是“花出去”三个字。
第11章记过一笔欠条:现有的三家理论,谁也没讲再来的价钱。那一章数过,价钱由三样东西组成:手上的功夫,丢掉的进度,心里那口气。小树每一步都存档,三样全是零,读了两百多回,脑子里没留下一张地图。
价钱为零,会怎样?起点会变得到处都是。想从哪儿回去,就从哪儿回去,哪一个起点都不必当真。
这就是“起点的稀缺”要说的事。稀缺,不是说起点的个数少,而是说每一个起点要有“就是这一个”的分量。
打个比方。灶台边要是有一整筐鸡蛋,人打蛋时手是松的,碎了就再拿一个。灶台边只剩最后一个蛋,手就稳了,要先看一眼碗,再看一眼锅。蛋还是那个蛋,变的是它值多少。
再来也是这样。反过来看,一个孩子被告知“只此一次,不许重来”,他的手又会僵住。第9章讲过的永久死亡,就站在这一头:太贵,贵到不敢动手。
两头之间,有一段中间的位置。第15章的几样东西,正好都落在这里。围棋班的老师给初学的孩子发悔一手券,每盘只有两张。丁小雨拆一座搭了三个晚上的桥,要先想一想,这三个晚上值不值得再付一遍。第11章里,小树把十二个存档位删到只剩三个,也是他自己把价钱调了上去。
这些价钱,没有一样大到拦住人。它们只是让人在伸手之前,掂一掂。第11章留下的那个“让人认真的中间位置”,说的就是这里。
“那三秒呢?”周明问,“那三秒又是什么价?”
林老师想了想。“最小的一种。”她说,“没有钱,没有进度,只有一口气的工夫。可它是排在按钮前面的。”
“排在前面,有什么不一样?”
“有它,按钮就不是一个反应,是一个决定。”
这句话,周明后来在纸上抄了一遍。反应是手先到,决定是人先到。小树那一下,要是没有三秒,就只是手到了。
“那要是停了三秒,孩子还是乱按呢?”
“那就是账没算清,或者账太乱。”林老师说,“下回换个问法,别换他的手。”
价钱也有不同的付法。可以付进度,像读档回到三十个回合之前;可以付数量,像两张悔一手券;也可以只付时间,像按钮前的三秒。付法不同,作用一样:让回去的人,先和上一圈打个照面。
本书把这一节收成一句:再来要有停顿,起点要有分量。
有个近邻要先打个招呼。学习研究里有个说法,叫“合意的困难”,大意是:练的时候故意难一点、慢一点,当场显得学得差,过后却记得牢〔Bjork,1994;大意,待核〕。起点要有价钱,听上去像同一件事。差别在两处。它说的是练习本身难一点,本书说的是回去那一下贵一点,难在门口,不在路上。它预测难度越合适,记得越牢;本书预测价钱太低和太高都不长“我的”,中间最多,数的也不是记得牢不牢,而是有没有起了名、教了人、改了规则。要是有人把两版的价钱换成两版的难度,结果一模一样,本书这一条就该并进它那里去。
价钱不是拦人的栏杆,而是让起点站得住的秤砣。栏杆是不许你来,秤砣是你来的时候,感到自己在来。
这个说法,不只在孩子身上看得见。算法这个行当,也有人用过,而且用在最认真的地方。
先说一类问题。手里有一大堆方程,要找一组数,让它们同时成立。这类问题常用“迭代”的法子解:先猜一个答案,看离得多远,用差的信息把答案改进一步,再看,再改。
有一种很有名的迭代法,叫 GMRES。它是 Saad 和 Schultz 在1986年写进论文的。〔论文发表在《SIAM Journal on Scientific and Statistical Computing》;期号与页码,待核。〕
它每走一步,都要把前面各步的走向记下来,好让下一步选得更准。记得越多,越准。可记的东西越积越多,每一步算起来越慢,占的地方也越大。
办法是定一个数,叫 m。走满 m 步,就把积下的记录全部清掉,拿手里最好的那个答案当新起点,重新出发。这个做法,行里叫 GMRES(m)。〔以上是我对论文思路的转述,细节待核。〕
清掉记录,是有代价的。清得太勤,攒起来的方向全丢了,有些问题上几乎原地打转。清得太懒,记录堆成山,算不动。大意是说,m 取多大,没有一个对所有问题都灵的答案,要看问题,也要看机器。〔待核〕
再看另一个例子:找山顶。
一个人在雾里往高处走,每一步都挑更高的那边。走着走着,四周都比脚下低,他以为到顶了。
只是一座小山头。办法是:走到走不动,就把位置丢掉,随便挑一处新地方,再从头往上爬。爬几回,留下最高的那个。这叫“随机重启”。教科书里常讲它,比如Russell 和 Norvig 的《人工智能:一种现代方法》〔大意,版次待核〕。
两个例子摆在一起,看出一条链来。
第一环,是一项研究:GMRES 之后,定期清零再出发成了常见的设计,名字叫GMRES(m)。
第二环,是一件事实:随机重启,也是靠丢掉眼前的位置,去换一个更好的结果。两处都不是白清的,清一次要付代价,攒下的东西没了。
第三环,是一条推论:清零再来要付代价,所以设计者得权衡。清得太勤,白白浪费。清得太懒,卡死在小山头上。
这里要把话说老实。
GMRES(m) 清掉的是记录,手里最好的那个答案还留着,新起点就是它。这和第15章讲的“回到同一个起点”不完全一样。本书借它,只借一条:清了再来,要付价钱。
算法的重启是设计者定好钟点的,不问这一圈里发生了什么。人的停顿不同,长短随这一圈的得失而变。
小树摔得轻,停得短;摔得重,停得长。所以这里只借一条:清零再来有价钱,价钱要调到合适的位置。其余的,不往人身上搬。细节放在附录E。
有人会说:这不对。周明那位只玩很难游戏的同事(第9章里出现过)要是听到“三秒”,多半会说:“我玩的游戏,死了半秒就回来。你叫我等三秒,不是添堵吗?”
他说得有理。确实有这种游戏,人一死,眼睛一眨,又站在起点,中间什么也不挡。这类游戏玩的人不少,也并不空转。
可是,他拿掉的是等待,没有拿掉价钱。那样的游戏往往极难,每一次失败,都要拿手上的功夫和心里的那口气去付。他说“半秒”,那是游戏的钟,不是他的钟。游戏可以不等人,人心里那一下,还是照样要过。
第11章里的存档党,和他不同。同事回得快,却每一回都像是认真的。存档党回得快,每一回都是顺手的。快慢不是区别,区别在于每一次回去,有没有被当成一回事。
我没有找到把这件事量出来的研究,所以这一条只是本书的判断,不是实验的结果,待核。
这一章的话,要交给两种人:家里的大人,和讲台上的老师。
孩子摔了、错了、被拦住了,屏幕暗下来,作业本上多了一道红叉。大人的手,几乎总是先动。想替他按一下,想把话先说完,想把下一步指出来。这些都是好意。可好意会把那三秒吃掉。
家里可以做的,只有一件小事:留那三秒。别急着替孩子按“再来”,也别急着问“怎么又错了”。让他的拇指悬着,让他的嘴张着,让他自己把上一圈收好。你要做的,是把手放回自己的膝盖上。
三秒过后,要不要开口?可以开,开得很小。
别问“为什么”,那是追究。问一句“刚才哪一下?”就够了。孩子要是答不上来,也不要紧,他的三秒里已经算过一遍了。
老师那边,也是一样。订正错题,别在作业刚发下去时就让学生写“更正”。
林老师班上有个学生,拿到本子就举手:“老师,我马上改?”她说:“先看着它,看够了再动笔。”那孩子看了半分钟,在页边写下一行:“我把负号漏了。”
没停过的人,多半只把答案抄一遍。停过的人,写得出毛病在哪儿。
有人担心,教室里静三秒,会不会冷场?林老师说,不会。那三秒里,最吵的是孩子的脑子。
这里有一句要补。停顿,不是罚站,也不是冷着孩子。一个孩子哭了,大人当然要上前一步。三秒是留给那些没哭、只是在想的时候的。
价钱也不是惩罚。别因为他摔了,就加一条“罚玩十分钟”。那是另一种账,记在大人头上,换不来孩子的认真。
那三秒里,什么也没发生,其实发生了最要紧的事:上一圈在这里收了场,下一圈在这里起了步。
算完了这笔账,另一个问题跟着浮上来:账算完之后,人是多了点数,还是多了点别的?第17章拿三个看得见的凭据,去量这一步。
孩子盯着屏幕的那三秒,别替他按,那是他在算账。
升级不是数值涨了,也不是学会了,而是出现了一个“我的”。
周五第二节下课,阿豪发现小树的手指不对劲。
那根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敲:先一下,重;停半拍;再一下,轻。敲完,小树自己点点头,像是对谁说了声“对”。
这是这周的第三回了。周一在走廊窗边,周三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今天在课桌上。每回都是那一下重、一下轻,每回敲完都点头。阿豪看了三天,终于忍不住。
阿豪凑过去。他这人有个毛病,凡事先想“再来一次”。作业写错了,想换张纸。数学小测砸了,想把卷子换一份。前天他还说,同桌要是不换,他就“再抽一次”座位。
“你敲什么呢?”
“跳。”小树说,“在半空里再蹬一下。”
“蹬哪儿?”
“蹬空气。”小树一本正经,“那关我早过了。就是摔了二十次的那个下午,最后一跳手一抖,在半空又按了一下,人多上去一截。后来我天天琢磨,怎么才能每次都蹬得出来。”
“过了不就完了?”阿豪不懂,“过了还琢磨什么?”
小树没答,只是把手指又敲了一遍,像在数拍子。阿豪后来想起来,那天的小树不着急,也不得意,就是很稳。他说:“周六来我家,给你看。”
周六上午,阿豪背着书包去了小树家。暖气烧得很足,妈妈在茶几上放了一盘橘子。屏幕上还是那个七块浮板的关卡。阿豪伸手去拿手柄,小树把他的手按住:“你先看。”
“看什么?这关你不是过了吗?”
“你看就知道了。”
他跳上第三块板,起跳,到最高点,指尖轻轻一点。人在半空顿了一顿,又蹿出去一截,稳稳落在第五块板上,连第四块板都没沾。
阿豪张着嘴,橘子瓣停在半路。妈妈从厨房探头:“怎么没声了?”两个孩子同时答:“没事。”
“这是什么?”阿豪眼睛都直了。
“我还没给它起名。”小树想了想,“分两段,一段是跳,一段是蹬。叫二段跳。”
阿豪马上提了一串:“飞天旋风跳!无敌空中踩!”小树摇头:“太长了,喊到一半就摔了。”他拿过便利贴,写下三个字,“二段跳”,贴在屏幕边上。
“以前那个叫什么?”
“以前那个叫跳。”
接着,小树把手柄交给阿豪,站在他身后:“起跳,数到二,再按。别数三。”他说得很慢,手指在空中比着,一下一下,像个小教练。
阿豪试了三回,一回按早了,一回按晚了,一回根本忘了按。他把手柄一放:“我不练了,我去抽个会二段跳的角色。”
“抽不到的。”小树说,“这个不在卡里。”
说完,他打开关卡编辑,一块板一块板地看过去。看到第四块,他停了一会儿,把它往右拖开一格。又退出来试,一段跳怎么也够不着,只有蹬那一下才过得去。“这关我做给你们的,”他说,“就考这一样。”
周一课间,关卡发到了阿豪的账号里,也发给了丁小雨。两个人头碰头,围着一台学校借的平板。他卡在第四块板,把牙一咬,没有说“再抽一次”,只说了一句:“你这关不讲理。”
“讲理。”小树说,“只考一样。”
丁小雨在旁边笑:“那你出的题,答案只有你一个人有?”小树摇头:“答案在你手指上。我只管出题。”
阿豪盯着屏幕,没吭声。他心里有点别扭。他一向觉得,好东西是抽来的,抽不到就是运气差。可这一回,那个东西不在任何一张卡里。它在一个会敲桌子的人手里,而这个人一个钱也没花。
先把最容易混的两样摆出来。一样是经验值,一样是学会。
经验值、等级、段位,是游戏发给玩家的读数。读数有用,它告诉你打了多少、赢了多少。可读数只管数,不管那个数背后,人变没变。
设想一下:阿豪另一个游戏里的号,等级再涨十级。他的跳法有没有变?多半没有。同一种打法,赢一百盘,段位照涨。数值涨了,意义可以一点没升。
阿豪自己就信这个。周一课间,他问小树:“你这关现在几级?”小树说:“它没有级。”阿豪又问:“那你自己几级?”小树说:“还是原来那个级。”阿豪一脸同情:“那你这三天不是白练了?”小树没有争,只把食指在桌上又敲了一遍。
反过来也成立。第6章里就留过这样一笔:小树的等级没涨,招却变了。那一个月,他的经验条一格没动,可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意义升了,数值可以纹丝不动。
最难分的,是两者一起涨的时候。小树有了二段跳,通关也快了,分数也高了。怎么说得清是哪一样?
有个办法:把数值遮住。遮住以后,二段跳还在,他换到别的关卡,照样蹬得出来。反过来,把二段跳拿走,数值反倒留着,分数条上的数字一个也不少。哪一样拿走了,人就空了一块?空的那一块,才是升级。
再说学会。这一点,要听听游戏设计师拉夫·科斯特。他在《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2004)里的大意是:游戏好玩,是因为我们在一点点吃透它的模式;吃透了,学会了,它就闷了〔大意,待核〕。
这话抓得很准。第7章里,小树过了关反倒没了兴致,说的就是这个。学会,是一个游戏的终点。
可小树那个下午,学会了,他没有走。他还在半空蹬了一下。学会以后,他又往上走了一层。
科斯特的出路,大意是换一个新游戏,去吃透新的模式〔待核〕。这是一条正路。本章要补的是另一条:不换游戏,也能在原地再上一层。
学会和升级,有一处根本的不同。
学会有标准答案。关卡设计者早就想好了怎么过,你照着吃透,就算学会。升级没有答案。二段跳不在设计者的答案里,是玩的人自己长出来的。设计这个关卡的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有人会在半空蹬一下。
打个比方,学会像背熟一道题的解法,考卷发下来,你做得又快又对。升级是你在解法旁边,写了一种老师没讲过的做法,还管它叫“我的做法”。前一种,老师批个对勾。后一种,老师得先看懂,才知道该批什么。
所以本书把这一条立在这里。
升级不是数值涨了,也不是学会了,而是出现了一个“我的”。
这句话的前半是在划线。数值是系统发的,学会是答案给的,都不是“我的”。后半是在落点:一个“我的”,指的是一样别人身上没有、拿走名字就找不到的东西。
下面这个对手最硬,必须正面碰:小树那个下午,难道不就是心流吗?
是。目标清楚,反馈当场就来,难度和本事刚好咬住,人忘了时间。心理学家契克森米哈赖在《心流》(1990)里,写的就是这样的状态。他还有一层意思:本事长了,挑战得跟着长,否则人就闷;这样一圈圈走下去,人变得更复杂〔大意,待核〕。
第3章留过一句话:心流让人变得更复杂,这要与升级切开。现在来切。
心流讲的是“怎样一直在状态里”。它保证你有得玩,没保证玩出个什么来。心流里的人,恰恰是忘了自己的。而升级走到头,是多出了一个“我”:这一招是我的。
打个比方。心流像一条顺水的河,船走得稳,人也舒服,两岸的风景一路掠过去。升级是船靠了岸,岸上多了一块立起来的牌子,写着名字。河有多顺,说不出牌子立没立。
再看 Gee。詹姆斯·保罗·吉在《What Video Games Have to Teach Us about Learning and Literacy》(2003)里,讲好游戏让人在“刚够得着”的地方学。学到手熟了,新挑战又把这份熟练打散。它逼人把旧本事重新组合,再练熟,如此一轮一轮〔所谓专长循环,说法待核〕。他还讲到玩家可以参与设计游戏〔大意,待核〕。
必须承认,这解释了二段跳是怎么出来的。跳、按键,都是旧本事,二段跳就是它们重新组合。如果有人说“这不就是重组吗”,他说对了一半。
对的那一半,本书照单全收:没有那些熟练的旧本事,就没有二段跳。重组是原料,不是成品。
另一半在重组之后。同一个关卡,有人照攻略,把旧本事重组得又快又漂亮。有人自己琢磨,也重组了。两个人的本事,同样复杂,同样熟练。区别只在最后:有没有落下一样东西,是这个人的,别人看了说得出“这是他的”。
用本书的话说,一次完整的转动里有三股劲:想换个打法,想出口气,想有自己的招。这就是三律,推着人往前玩的三股劲。三律转完一圈,由特征律收口,说白了,就是玩出了自己的招。心流和专长循环,说的是前两股劲怎么转得顺。收口那一下,它们没说。
这不是说它们错了。这是说它们量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个人的本事有多深、多杂。本事越深越杂,二段跳越容易冒出来。可冒不冒得出来,要看后面那一下。
怎么看出“收了口”?不能靠感觉,要看得见。有三个现象。
第一,它是新的。不是旧本事的熟练,是旧本事之外多出一样。第二,它稳得住。今天出得来,下周换一关还出得来。第三,它被别人认出来。
周三课间,丁小雨在走廊里学着蹬了一下,手指在栏杆上一点。阿豪看见了,脱口而出:“哎,小树的二段跳!”
丁小雨自己愣了一下,笑着把手缩回去:“我就是学着玩玩。”
阿豪没有说“跳法”,也没有说“技能”。他说的是“小树的”。一个“我的”,就是这样被别人认出来的。它不用小树在场,也不用小树开口。
“我的”是个说不清的东西,可它留下脚印。脚印有三种,小树的三级跳里,一级一个。
第一个,起名。玩家给自己的招或玩法起了名字。小树在便利贴上写下“二段跳”,那一刻,一个只存在于手指里的动作,被拎出来放到了桌面上。有了名字,它可以被指着说,被记下来,被问“你那个是怎么回事”。没有名字的招,常常第二天就丢了。
名字好不好听,倒在其次。阿豪提的那些长名字,小树一个也没要。他要的是短,短到比划的时候说得出口。
第二个,教人。拿它去教别人。小树站在阿豪身后,说“数到二,再按,别数三”。教人时,他得把手上的感觉翻译成话,翻译不出来的,说明自己也没弄清。
阿豪没学会,没关系。标志是“教”这个动作出现了,不是“学”这个结果。
教还有一个好处:教的人会发现自己没想清的地方。小树教到“数到二”的时候,才第一次发现,自己心里其实数的是“一半”。他后来把这条也补进了教法里。
第三个,改规则。拿它去改游戏或家规。小树把第四块板拖开一格,关卡变成了专考二段跳。规则是他改的,改完以后,游戏要的东西变了。
第8章记过一笔:来回折腾、改规则,本身不等于长进。所以这里有个限定:改规则必须拴在一个具体的招上。光改规则不算,拿自己的招去改,才算。
周一阿豪卡在第四块板上,嘴里嘟囔“不讲理”。可他没有关掉,一直玩到上课铃响。一个被人改过规则的关卡,连抱怨的人都被留住了。
这三条,至少出现一条,才算升了一级。三条都出现,那是小树。一条也没有,不能说他没长进,只能说,眼下看不见。
有人会问:不爱说话、不爱起名的孩子呢?他闷着头练出一手绝活,谁也没教,谁也没改。这样的孩子是有的。
本书的说法是:他也许升了,只是还没被看见。一个招要想成为“我的”,迟早得拿出来,摆在别人眼前。名字、教人、改规则,是它拿出来的三种样子。拿出来之前,只能说“可能”。
最强的反驳是:这三条自己也是读数。你前面批评经验值是读数,现在又立了三个。换个孩子,也能给一个从没用过的动作起个响亮的名字。
这个反驳对了一半。三条确实是读数,不是升级本身,是它留下的脚印。但它们和经验值不同。
经验值是系统发的,玩家什么也不用做。这三条,每一条都得玩家自己动手。而且每一条都能对质。名字要对得上一个动作;教要有一个看得懂的人;改规则要让关卡真的变了。
所以读它们要小心:谁起的名,在哪儿教的,过了几天还在不在。第34章会拿这三条当读数用,并且连同条件一起报出。
条件为什么要报?举个小例子。
小树的二段跳,周六在家里教阿豪,教一个人,一次。周三在走廊里,被丁小雨学着用了一下。同样叫“教人”,一个是主动教,一个是被人偷学。两个读数不能混着加。报的时候写清楚,别人才知道该信几分。
最后落到事业上。年底写总结,别先写做了几件。翻一翻这一年,找一个“我总这么干”的小做法。比如你整理客户资料,总是先按“最近一次联系”排序,再往前翻。
给它起个名,哪怕只是“倒着翻”。
写一页纸教给新人,试试他看不看得懂。再看看流程里,有没有一条因为它而过时的规定,把它改掉。三步做完,你就有了一个看得见的“我的”。
做不满三步,也行。三条里有一条出现,就已经是一级。
二段跳是怎么长出来的?一次次再来,凭什么会升一级?这个问题,第18章接着问。
看长没长进,不看数字,看有没有一个叫得出名字的招。
再来是在转圈,转完一圈,意义升一级。
那块滑板的砂纸面磨得发灰,左后角缺了一小口,像被谁咬过。
板是丁小雨的。去年生日收的礼物,她只踩过三回,嫌摔着疼,今天索性借给了小树。
周日上午十点,公园东边的滑板区。冬天的水泥地泛着白,风从坡顶灌下来,鼻子一吸就酸。周明坐在场边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保温杯。他出门前说好了:只看,不插嘴。
滑板区不大。一道缓坡,十来步长,坡脚横着一条水泥缝,缝里嵌着沙。坡边还有一级矮台阶,几个初中生在那儿一遍遍地起跳。
小树把板放在坡顶。他先用脚尖碰了碰那块缺角的地砖,当作起点,才把一只脚踩上去。
板往下溜,越溜越快。到了坡脚,轮子磕上那条缝,板一顿,人往前扑,两只手心先着了地。
“疼不疼?”丁小雨在旁边喊。
“不疼。”小树坐在地上,没急着起来,盯着那条缝。“就是……”他想了半天,“不甘心。”
他拍拍手,拎着板,一步一步走回坡顶。还是那块缺角的地砖,还是同一个起点。
第二回,缝上又磕了,这回是膝盖。第三回,还磕。丁小雨递来纸巾,他没接。
“要不换我?”她问。
“再一回。”小树说,“我还没弄明白它是怎么顶我的。”
“它不就是一条缝吗?”
“缝不动,是我在动。”小树用鞋尖点了点缝里的沙,“前两回我往前扑,第三回我往后坐,还是磕。所以不是扑和坐的事。”
“那是什么事?”
“还不知道。知道了,就不磕了。”
他抬起头,往台阶那边看。
一个戴红头盔的大孩子正好滑过。小树盯的不是人,是脚:那孩子后脚几乎踩在板尾,前脚斜着,整个人往后坐了一点。
“他的后脚在尾巴上。”
“那是人家练出来的。”丁小雨说。
“我不照他的。”小树说,“照他的,我得先练半年。我先换个站法。”
他把前脚斜过来,后脚往尾巴那边挪了半只脚,身子也往后坐了一点点。板一动,他便稳了稳。到坡脚,前轮轻轻一抬,过了缝,人晃了两晃,没倒。
“过啦!”丁小雨拍手。
小树没出声。他拎着板走回坡顶,又来一遍,又过。再来一遍,还是过。连着三回,他才站在坡脚回头:“这样站,缝就不抖了。”
“那是红头盔的站法吧?”
“他靠尾巴更多。我只挪半只脚。”小树低头看自己的站姿,“这是我的。”
丁小雨不信,抢过板来学。她把脚往尾巴那边一放,板立刻往旁边溜,她一个趔趄扶住了围栏。“我站不出你那个劲。”她喘着气说,“你这半只脚,是怎么量出来的?”
“没量。”小树说,“摔出来的。”
丁小雨蹲下来看他的膝盖:“你裤子上两个灰印,像两个句号。”
“句号好。”小树说,“说明这一句说完了。”
第八回,他溜得又平又稳,滑到缝上,打了个哈欠。
他把板停下,往那级矮台阶瞧了很久。
“我想……”
“你昨天还说怕。”
“现在还怕。”小树说,“可我就是想知道,那一级能不能上去。”
丁小雨拿脚步量了量那级台阶,大概到她的膝盖。“摔下来就是这么高。”
“怕和想,不打架。”小树说,“两个都在。”
周明在长椅上握着保温杯,没出声,到底守住了诺言。这个形状他认得,上个月的屏幕前也有过:摔下去,不甘心,换一条路,路稳了成了自己的招,然后盯上更高的一关。第17章里的二段跳,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要讲升级怎样发生,得先请一位前人。美国教育学者大卫· 科尔布在《Experiential Learning》(1984)里画过一个圈:先做一件事,回头想一想,抽出一个说法,再拿去试一试。试完,又是新的一件事,一圈接一圈〔大意,待核〕。
这个圈画得很好,说明了学习为什么能越转越高。可它漏下两个问题。是什么让人愿意转下一圈?转到哪一步,才算这一圈转完了?
本书的回答是:圈里有三股劲,每一股都有自己的名字。读下去之前,请先记住一点:这三个名字,是为了让后面的话好讲,不是让谁背的。每个名字,旁边都跟着一句家常话。
这三股劲叫三律,说白了,就是推着人一直玩下去的三条规律。它们轮着上场,各管一段。拿坡上的小树来对照,最清楚。
头一股是幸福律。它的内容是三个词:张力、转换、释放。
张力,是心里拧着一股劲,还没出去。转换,是把这股劲变成手脚上的动作。释放,是劲出去了,松一口气。日常话,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不是坏事吗?”丁小雨在旁边问。
“要是连这个都没了,我坐地上就不起来了。”小树说。
小树在缝上磕了三回,手心蹭红,心里那一下“就是不甘心”,便是它。好比蹬地:滑板的速度,靠的是这一脚。没有这一脚,板停在坡顶,什么也不会发生。
第二股是自由律。它的内容是:在约束中裁出新路。
约束,是坡就这么长,板就这么窄,缝就横在那里。路只能在这些限制里裁,裁不出限制之外。日常话,就是“换个打法”。注意,它不是乱来。没有限制,就没有路可裁,只有一片没方向的空。
“那不是越自由越好吗?”丁小雨又问。
“缝要是没有,我就不用换站法了。”小树说,“缝在,我才有地方裁。”
小树把后脚挪了半只脚,是它。压板边转弯就是这样:同一块板,同一道坡,人换个劲儿,方向就变了。
第三股是特征律。它的内容是:新出现的特征稳定下来,成为“我的”。日常话,就是“有了自己的招”。
三回、四回、五回都过得去,那个半只脚的站法便不再是一次偶然,成了小树身上的东西。好比站稳:重心落定,人才能把前面的蹬和转,变成一个自己的动作。
三股劲不是排队站着,是接力。幸福律先领跑:劲有了,人动起来。自由律接着领跑:劲撞上了路,就去找别的路。最后由特征律收口:找到的路定下来,认成“我的”。收口,就像缝衣服最后打的那个结,没有结,前面的针脚都白缝。
“打结以前呢?”丁小雨问。
“线是松的,”小树说,“松的也能缝,就是不牢。”
周明到底没忍住,走了过来。
“你刚才三回、三回、三回,”他说,“心里是怎么转的?”
“先气,”小树说,“再换,再就这样站了。”
“这样站了,之后呢?”
“之后就想上台阶。”
“等一下,”周明又问,“你说‘就这样站了’,是哪一下定的?”
小树挠了挠头:“就是……我不用想了。脚自己就去那儿。”
这便是收口的样子:不再需要想,脚自己找得到。小树只说了几个词,竟把一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本书把这个转法写成一句话:
再来是在转圈,转完一圈,意义升一级。
再来不是原地踏步,而是沿着盘山路绕圈:每绕完一圈,人比山脚高了一截。同样回到坡顶那块缺角的地砖,站上去的人,已经不是第一回的那个人。
不过按第17章的标准,升一级要看招有没有起名、教人、改规则。小树这半只脚的站法,眼下还没起名。所以这一圈,暂时只能说“可能升了一级”。
接力是个好比方,可它有个毛病:像是三个人排好队,一个交给一个。
其实不是。圈能往上转,靠的不是三股劲各干各的,而是两股劲顶在一起,把第三股顶出来。书里把这叫三原理,也就是两头相撞,逼出第三头。
先看钻木取火。两块木头,单看哪一块,都没有火。要两块顶着磨,磨到发烫,火才从缝里冒出来。火不在任何一块木头里,在它们顶住的地方。
“我爷爷说,钻木取火最怕手一松。”丁小雨说。
手一松,两头就不顶了,火也就凉了。
小树的这个上午,这样的相撞一共有三回。
第一回,想痛快的劲,顶上了路走不通。幸福律说:冲过去。自由律的这一头,却是坡就这么长,缝就横在脚底。冲,过不去。让,又不甘心。
两头顶了三回,手心都蹭红了,顶出来一个半只脚的站法。
这一回要看清两点。如果路好走,一冲就过,就没人想新招。如果没有那股劲,磕上缝就说一声“算了”,也不会有新招。缺一头,火就点不起来。
“要是缝根本没有呢?”丁小雨在旁边问。
“那我今天就不会换站法了。”小树说。
“那你还要谢谢那条缝?”
“谢它干嘛,”小树瞪她一眼,“它又不是故意的。”
第二回,是新招稳了,顶上了觉得乏味。特征律说:站住,守着这个。自由律那一头偏偏发痒:太稳了,没意思,想换点别的。第八回溜过缝的时候,小树打的那个哈欠,就是它。
稳,本来是好事。可稳也意味着张力放干了,没什么可冲的了。人一旦嫌没意思,往往不是坏事,是要往前走了。稳和乏味顶住,顶出来的东西,是新的一股劲:那一级台阶,上得去吗?这是下一圈的头一拍,也就是新的张力,由幸福律重新领跑。
第三回,在台阶前面。小树站到矮台阶边上,把前脚摆好。这是他这个上午练出的站法,也就是特征律守着的东西。可站法不够用。
台阶要的是起跳,他的站法只管过缝。想上去的劲还在,老招够不着。守着的和想要的顶住,顶出来的是:得换一条路。
你看,三对都成立,圈才接得上。幸福律和自由律相撞,推出特征律。特征律和自由律相撞,推出新的幸福律。特征律和幸福律相撞,又推出新的自由律。每一回,都是两头把第三头顶出来,没有一回是谁交了接力棒。
周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三角,三个角各写一律,三条边上各打了一个叉。他向来这样,听见新说法,先画图。
“这得靠两头都在,”他说,“一头不在,叉就打不成。”
“对。”小树说,“所以才会有人停在半路。”
周明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圈转到最后,会不会转回原地?”
“不会,”小树说,“我现在在缝上闭着眼也过得去,缝不是原来的缝了。”
他的意思是:地没变,人变了。下一圈的起点,高了半层。
“那下一圈,是不是就不用不甘心了?”周明问。
“不是,”小树说,“是换个地方不甘心。”
这也是为什么,一次次再来,会升级。再来只是把圈送回起点,升级是圈转完以后,起点上站着的人变了。
回家的路上,周明还是没放过这件事。
“我替你们说句不中听的,”他拧上保温杯,“删掉这三个名字,故事我照样讲得出来:摔了,换了,会了。你们是不是给三个常识,贴了三张进口标签?”
这个质疑站得住,必须正面接。
接法是这样的:一个名字,能不能留下,不看它好不好听,看删掉以后,少不少一句能说的话。删掉“幸福律、自由律、特征律”,摔了、换了、会了这个故事,仍然讲得通。这一点,周明说对了。
可是常识版的故事,讲不出一件事:哪一步出了岔子,会出什么毛病。三律多给了一个预测:哪一股劲单独在跑,就出哪一种病。三种病,各有各的样子。
幸福律独跑,病叫上瘾,只要刺激。劲有,路没有,招也没有。人一遍遍地冲,冲完松一口气,再冲,却不去换路,也不留下什么。
美国人类学者娜塔莎·道·舒尔写过赌博机前的人(《Addiction by Design》,2012)〔大意,待核〕。大意是,他们要的并不是赢钱,而是不停下来。第25章会讲,一个孩子十分钟里按了十一次“再来”,是怎么回事。第31章会讲,一个孩子“就差最后一张”,又是怎么回事。
自由律独跑,病叫试错疲劳,换来换去不收口。路在换,可没有哪一条走熟,也没有哪一条被认成“我的”。有人学吉他,一个月换一种指法,三个月换一位老师,一年后,手上什么也没有。人累了,累的是一直在试,却从没落脚。
特征律独跑,病叫只追新鲜,什么都玩不深。新东西一来,立刻认下,立刻换。认得太快,来不及不甘心,也来不及换路磨它。每样东西都只收个皮毛,没有一样玩到深处。第29章会讲,起点每次都变的游戏,最容易把人带到这里。
三种病,对应三种缺:缺路,缺收,缺劲。
这个预测可以打脸。要是有人找到一股劲独跑却毫无毛病,或三股劲齐全,却仍然出了这种病,这套说法就得改。一个只能事后贴的标签,是不会被打脸的。能被打脸,才算多说了一句。
“毛毛上个月换了四个游戏,一个也没打通。”小树说,“我跟他说留一个,他说再看看。”
“那是哪一种病?”周明问。
“我猜是第二种。”小树想了想,“可这是事后猜的,不算数。我先记下来,下个月看他留不留一个。他要留了,我就猜错了。”
周明笑了:“这才叫预测。”
话说回来,眼下的证据还薄。毛毛这一例是事后的猜测,吉他那一例是常见的情形,没有出处。只有舒尔这一条有出处,还是大意,待核。所以三律多出来的这句预测,眼下只算押了一注,要等日子来验。
最后落回日子里。孩子玩游戏时,别急着问“玩够了没有”。不妨先看,眼下缺的是哪一股,再问一句对症的话。
孩子只管一遍遍冲、一遍遍抽,就问:“刚才有没有哪一次,你换了点什么?”这是替路补一个口。孩子换来换去、没一个玩熟,就问:“这几样里,你想留哪一个?”这是替收补一个口。孩子老买新的、老玩新的,就问:“上一个,你还能玩出什么没玩过的?”这是替劲补一个口。
问完不用等答案。一句话,把缺的那一头放到桌面上就行。下次再玩,他自己会往那头偏一点。
一圈转完,留下的东西得落得下来才算数。游戏里每一回的结果,落得格外干脆,连摔也不例外。凭什么落得这样干脆,轮到第19章去看。
这一圈转完,你手里多了哪样自己的东西?
在游戏里,每一个结果都当场写回局面,也写回玩家。
小树摔下去的时候,嘴里会冒出一个“哦”字。
不是“哎呀”,也不是“唉”,是往上挑的一声“哦”,像有人凑在他耳边,把答案悄悄递了过来。
周三,傍晚五点多,窗外已经黑透了。外公从东门的棋摊回来,拎着一小包糖炒栗子,往餐桌边一坐,就听见这个“哦”。一声,又一声。平板靠着一摞碗立在桌上,屏幕的光照得小树半边脸发青。厨房里电饭煲早跳到了保温,没人去盛饭。
“你这是干什么呢?”外公问。
“荡过去。”
屏幕里是一道峡谷,两岸隔着一大截空,半空垂下一根绳子。手指按住,人往前荡;手指一松,人飞出去。飞过去,落在对岸的崖沿上,就算过。够不着,就掉进谷底。
外公把栗子搁下,眼镜推上鼻梁。他不懂游戏,这一样却看得懂。一松手的工夫,差一点点,就差一条河。他当了一辈子钳工,对“差一点点”最认真。
第一回,小树荡得不高就松了手,人直直栽下去。屏幕立刻定住,把刚才那一下慢放了一遍。绳子上亮起一个红点,是他松手的地方。旁边多出一条绿色的弧线,是该在哪里松,才够得着对岸。然后一按,人又站回了崖边。
这一套,每回都来。红点在哪儿,绿线在哪儿,隔着多远,看得清清楚楚。
“摔这么多回,不烦?”外公问。
“烦什么,它又不骂人。”小树说,“它就告诉我,差在哪儿。”
外公听了,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刚进厂那年,师傅教他刮平面。
零件在平板上一磨,抹了红丹粉,哪儿高哪儿低,一眼就现了形。师傅不说话,只拿刮刀点一点高的地方。他刮一遍,再磨一遍,再看。
“那会儿,我也没觉得是在挨批。”他说。
头几回,小树松得太早,人还没荡出去就掉。第三回,他松得太晚,脑袋差点撞上对岸的石壁。第六回,他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截,鼻子几乎贴到屏幕上,仿佛离得近些,手就能听话些。
外公把一颗栗子剥了一半,忘了往嘴里放。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虚线。每摔一回,那一回的飞行轨迹就留在峡谷上,淡淡的一道。到第十回,崖边已经撒开一把虚线的扇子,一根比一根往对岸靠。
外公没数,倒是小树自己念叨起来:“第十四回。”
红点老在绿线旁边跳,隔着两三指宽。小树盯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它不是一个点。是一小段。”
“那叫公差。”外公说,“车床上,零件做到一个点上,没那个本事。只能说在这一段里头,都算合格。”
小树“哦”了一声,这回声音拖得很长。
后面几回,他不再死盯着红点。他让手指跟着绳子的劲走,松的时候,只在那一小段里找。第十八回,人撞上对岸的石壁,贴着壁滑下去。第十九回,人在崖沿上晃了一晃,掉了。
第二十回,他又摔了。
第二十一回,人飞过去,稳稳落在崖沿上,屏幕里“叮”的一声,很轻。
外公没出声。他一个下午都在等小树烦,可小树一回也没烦过。
小树没有欢呼。外公问:“手上有准了?”
“嗯。”小树晃了晃拇指,“二十回,它每回都跟我说了真话。”
“第一回和这一回,差在哪儿?”
小树想了想:“第一回我不知道哪儿错。这一回我不用想。”
外公把那半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二十回,”他说,“没有哪一回是白摔的。”
先看结果,再倒着问。
第二十一回的小树,和第一回的小树,是同一个人,同一根拇指,同一块平板。可他的手松得准了。这份准,是怎么来的?
倒着往回找,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找:那二十次摔。每一次摔下去,都发生了两件事。
头一件在屏幕上。红点、绿线、淡淡的虚线,都留了下来。第二十回的时候,崖边那把扇子已经密得像一小片芦苇。哪一带落过人,哪一带没落过,一眼就看得出。这是局面被改了:同样一道峡谷,现在的它,比第一回的它“更熟”。
第二件在小树身上。他没有拿笔记,没有写总结,可他的拇指知道,松手是一小段,不是一个点。这一条不在屏幕上,它在手里。
“可是,”外公插了一句,“明天你再开,那些虚线还在吗?”
“不在。重开就清了。”
“那你的拇指呢?”
小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还在。”
外公点点头。屏幕上的东西会清,人身上的东西不会清。这是两片不同的土,各记各的。
这两件事,合起来,本书叫回写。说白了,就是一件事的结果,当场落回它该落的地方,改掉那个地方以后的样子。
这个说法,不是我们最先想到的。站上有一篇导论,是《创造力在谁身上》第397号的开头〔作者与年份待核,以下只写大意〕。它和本书出自同一学派,只算借来的说法,不算外部证据。它先问了一个问题:看一件新东西,该看什么?
多数人的回答是看它新不新、漂不漂亮。导论却问了另一句:它进了一片土,这片土怎么样了?同一块地,翻进一茬豆秆,来年能长的东西就变了。新东西的分量,不在它自己,在它改了土以后“能长出什么”。
这一点,值得借来用。它把人的眼睛从“东西”挪到了“地”上。小树在《我的世界》里挖一条沟,沟本身不值什么。可沟一挖,水往哪儿流、桥往哪儿架,整块地的后事都改了。
导论还有一层意思,更不好懂。种子落在石板上,没有改变石板,就算不得落地。反过来,一颗不起眼的种子,只要土记住了它,来年的地就不再是去年的地。
“那我摔下去的那一下,算种子?”小树问。
“算。”外公说,“红点和你的拇指,是土。”
回到游戏,答案就清楚了。落点有两处。一处是局面:峡谷、棋盘、关卡,这是一片土。一处是玩家:手感、判断、打法,这是另一片土。
所以,本书的承重句是这样落的:在游戏里,每一个结果都当场写回局面,也写回玩家。
回写不是屏幕上弹出的一句评语,而是结果落进土里,改了这片土以后能长出什么。
下面这段口径里,有两个词先说白。业力,说白了就是欠账。显露,也就是事情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第三大特征:每次回写都成功,没有业力发生。业力按王德生的定义:显露发生却没有回写,由此积累的张力。游戏里也有未回写的张力(悬念),但它能被下一次再来一笔清零;清不掉的才是业(第20章)。
注意“当场”两个字。小树摔下去的那一刻,红点就亮了,没有隔夜,也没有谁要他回去好好总结。结果和落地之间,没有空隙。
不妨设想一下:红点要等到第二天才亮,亮的时候,小树早忘了自己是怎么松的手。那一天的二十次摔,就成了二十次白摔。差别不在摔,在落地快不快。
外公听完小树的“公差”,把栗子剥了一颗递过去。
“我礼拜天也摔了两回。”他用筷子尖在桌上点了点,当作棋盘。
那是礼拜天下午三点多,东门里,槐树下,石桌铺着塑料布,炭火桶烧得正红。老郑端着搪瓷杯,杯盖掀着,茶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外公头一盘走得兴起,把自己的马跳出去,吃了老郑一个卒。
“卒是吃着了,家里空了。”外公说,“老郑一个车,直直插到我的底线,将死。”
“你没悔?”小树问。
“手早离开棋子了,过了悔棋的时限。”外公说,“家里的规矩是我自己立的,不能自己打自己。”
他没急着收棋,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底线看了一会儿,自己说了一句:“出马之前,先看家。”
第二盘,他的两匹马一步没出门。老郑拿炮在外头敲了半天,也敲不进来。这一盘,外公还是输了,输在后头的残局上,拖了三十多手才认。“残局我悔了两步。”他说,“残局那是练功。”
小树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他听出一点东西。
“你输了两盘,还高兴?”
“不高兴。”外公说,“可第二盘开局,我就先看了家。”
“第一盘的棋早没了呀。”小树说。
“棋没了,‘先看家’留下来了。”外公说,“第二盘那两匹马不出门,用的就是它。”
这就是输的回写。盘面上,第一盘的棋摆回了原样,这是落在局面。外公脑子里,多了一句话,隔一盘就用上了,这是落在人身上。两头都落了地,没有一件事悬在半空。
有人会站在另一头说:你们把输也叫成功,是不是在哄人?一个词若是赢了算它、输了也算它,那它还剩下什么意思?
这个质疑,有力量。它抓住的是一个词最容易出的毛病:什么都能装,就什么都说明不了。
小树也歪着头:“可我摔的时候,真不是高兴。”
“高兴不高兴,是一回事;落没落地,是另一回事。”外公说。
可“成功”在这里,有一把尺子,不是赢,也不是痛快。尺子是问:这一回的结果,能不能指出它落在了哪儿?外公那盘棋,能指出来:棋盘上少了一个相,他心里多了一句“先看家”。要是说不出落在哪儿,那就不算。
这把尺子,对赢也一样严。赢了一盘,却不知道赢在哪一步,同样是没落地。
外公自己就有过。上个月他连赢老郑两盘,高兴了一路。老郑问他赢在哪儿,他想了半天答不上来。老郑慢悠悠说:“那是你运气,不是你棋。”外公回家后一直不痛快,到现在还记得。
还有一层,免得说过了头。回写成功,只说结果落了地,没说一定长进。肯不肯拿教训去换一条路,是另一件事。推着人往前走的那三股劲,怎样转成一圈,第18章讲过。有人在原地打转,也是每次都落了地的,这一格,第21章会逐格去算。
外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筷子悬在碗上。他往抽屉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棋盘上的账,当场清。”他说,“别处的,不一样。”
小树看了看他,没有问。外公低头去盛饭。
吃完饭,小树把草稿纸揉成一团,站在餐桌这头,朝沙发另一头的废纸篓一抛。
纸团划了一道弧,擦着篓沿,掉了进去。
他自己先愣了:“这一下没想。”
“拇指没想,手腕想了。”外公说,“你在那条峡谷上,学的是松手要有一小段,这会儿带到沙发这边来了。”
这是回写的第二次。
站上的《属性纠缠论》第396号第21章,和《创造力在谁身上》第397号第12章,都把回写掰成两次来讲。〔作者、年份与页码均待核,以下只写大意。〕一次写进局面,一次写进“我”。
写进局面,是这一局里多了新东西。一种新玩法,一条新家规,一个新模组,都算。外公和老郑二十多年前立下的“三秒内可悔、新手让一车”,就是一次写进局面。小树给阿豪和丁小雨改出的那一关,第17章讲过,也是。局面宽了,后来的人,路也宽了。
写进“我”,是做事的人多了一种新的做事方式。小树的纸团,不是练出来的“扔纸团技巧”,是一条做事方式:出手之前,先找那一小段。
他的水上城里也有一条:先挖水,后架桥。这一条,起初是在拆过几回之后才得来的,如今成了他开工前的第一步,不用提醒。它不在哪一座城里,它在他身上,换一块地照样带得走。
两次都写了,有一个结果可以单独叫出来:能走的路变多了,这叫改宽。棋摊的家规,改宽了棋摊。峡谷上的红点,改宽了小树的手。
“那‘改宽’是什么意思?”小树问。
“路多了。”外公说,“你原先只会一种松法,现在会一小段。棋摊原先只有一种下法,现在新手也坐得下来。”
“路多了,是不是就好了?”
“不一定好。”外公说,“可你得先有路,才谈得上挑。”
反过来想,只写一次会怎样?只写进局面,换个游戏,人又回到原点。只写进人,没有局面接着,手艺没处使。两次都写,一个傍晚才没白过。
外公不服气,也揉了张报纸,站起来一抛。纸团撞在篓沿上,弹到了沙发底下。
“您的那一小段,”小树忍着笑,“还没写进去。”
“我这是头一回。”外公弯腰去捡,“你让我再来一次。”
放回日子里,事业这一头,有一个明天就能试的小办法。写程序的人、做账的人、带班的人,都会出错。错出来的当天,收工前,在错处旁边写两行字。第一行写给“局面”:这个项目里,多加一条检查,或者一句注意。第二行写给自己:下回我换一种什么做法。
比如,一位写程序的人,上线时漏了一个边界条件。当天收工前,他在代码旁加一条检查,这是写给局面的。再给自己留一句:以后改完先找边界。这是写给自己的。
带班的人也一样。一个新人把单子填错了,别等月底再点名。当天,在那张单子上改一笔,再问他一句:下回你先核哪一栏?单子和人,都当场换了样子。
别攒到周会再谈。当天两行,比月底一页总结,落得稳。事过一个月,连当时为什么错,都说不准了。
这两行,缺一行都不行。只写第一行,事是补上了,人还会在老地方再错一回。只写第二行,决心是下了,却没有一样东西替你记着。
可是日子里,不是每件事都有一块屏幕等在旁边,替你亮一个红点。落地的那一步没人做,事情去了哪儿?它往往没有走,它在原地悬着。第20章从一个腊月的夜晚讲起。
二十次摔下去,二十次都落了地。
游戏不是没有张力,而是张力能在下一次再来时一笔清账。
外公写到“谢”字,笔尖停住了。
腊月的夜里,屋子里只亮着书桌上那盏台灯。毛边纸铺了半张,墨在砚台里结了一层薄皮。他刚写完“言”字旁,右边那个“射”字,手腕沉得像坠了块铁。
黄昏时,老郑拎来一罐自己腌的萝卜。外公接过罐子,说了声“谢谢”。老郑摆摆手:“谢什么,下回你带茶来。”外公说:“带,明天就带。”一句话来回,账就平了。可此刻他对着这个字,心里却松不下来。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他二十六岁,在厂里当钳工,腊月二十三,发了工资。有个朋友,跟他在一个车间待了好几年,新分到厂后街的一间平房。那天下了工,朋友拽住他:“今晚来我这儿,我刚砌了炉子,给你炖肉。”
平房很矮,门框要低头。炉子里的火红红的,映在墙上,一晃一晃。朋友把攒了一个月的肉票全拿了出来,炖了一锅酸菜白肉,又打了二两散装白酒。外公记得那锅汤冒着白气,朋友的眼镜片一直蒙着,要不时摘下来擦。
“吃,吃,不拘礼。”朋友往他碗里夹肉,夹了又夹。
“够了够了。”外公嘴上推着,筷子没停。
吃到九点多,外公想起第二天要上夜班,放下碗:“我得走了。”朋友送到门口,棉门帘掀开,冷风灌进来。朋友说:“路上慢点。下回我给你炖鱼。”
“行。”外公说。
他就这么走了。没说谢谢,也没说“下回我请”。年轻人脸皮薄,又觉得是熟人,话说出口反倒生分。他想,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还。
可是日子并没有给他“慢慢”。过了不到一个月,朋友被调去了外地的分厂。一张调令,一辆卡车,人就走了。外公到站上去送,隔着人堆,只来得及挥了挥手。
他想喊一句“谢谢”,嗓子像被棉门帘堵住了。车开了,他只好把手揣回棉袄兜里。后来通过两封信,信里写的都是厂里的事,没一句提到那顿饭。再后来,信也断了。
又过了很多年,他托人打听过一回。对方说,那个分厂改了制,老人散了,谁也说不清去了哪儿。外公道了谢,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折好,夹进了抽屉里的旧笔记本。
这件事,用本书的话说是这样的。那顿饭是一次“显露”,也就是一件事摆到了眼前:别人掏出了心意,自己接下了这份情。
接下来本该有一次“回写”,也就是让事情有个着落:一声谢,一顿回请,把这笔情落回两个人之间,账才算记平。外公的这一顿,显露了,回写却一直没有发生。绷在心里的那根弦,就这样悬了几十年。这根弦在体系里叫“业力”,说白了就是欠账:显露发生了,却没有回写,由此积下的那份张力。
四十多年里,他吃过很多顿饭,也请过很多回客,一次也没有把这一笔抵掉。别人家的炖肉,换不回那一锅。后来的谢,也不是当年那一句。每到腊月,炉火的红光会自己冒出来,他便知道,那根弦还在。
“外公,还不睡?”
小树披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外公把笔放下:“就写两个字。”
“哪两个?”
“谢字。”外公用手指点了点纸,“笔画多,不好写。”
小树把牛奶搁在桌角,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你写得也不丑啊。”
“字不丑。”外公说,“是心里有一笔账,一直没还上。”
小树没有走。他在小凳上坐下,两只脚悬着,晃了两下。“什么账?谁的账?”
“一顿饭的账。”外公端起牛奶杯,递还给他,“你先喝。我给你讲个不欠账的。”
外公说的,是今天下午。东门里的槐树下,石桌上铺着塑料布,旁边的炭火桶里火星一跳一跳。礼拜天那两盘,他早在饭桌上讲过(第19章)。今天下午又是三盘,第三盘外公输了。他的车被老郑的炮盯死,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将军。
“将。”老郑说,杯子里的茶气冒到眼镜上。
外公盯了棋盘一会儿,手往脑门上一拍:“好,这盘我栽了。”然后他自己动手,把棋子一枚一枚拨回原位,一边拨一边说:“再来,再来。”
小树听到这里,笑了:“你输了,还乐呢。”
“乐。”外公说,“你想,输那一下的时候,我是不是难受了?”
“是啊,你拍脑门了。”
“拍完呢?”
小树想了想:“没了。你都在摆棋了。”
“对,没了。”外公说,“你看它是怎么个走法。那一下,我的车丢了,这是显露,眼前摆着一件事。棋盘上立刻少了一枚棋子,盘面认了输,我的脸也热了一下。”
这就是回写,结果落回局面,也落回人身上。第19章讲过,游戏里的每个结果,当场既写进局面,也写进人。
“所以账就清了。”
“账当场就清了。”外公说,“张力是有的,输的那一口气是真的。可它在这一局里放完了,带不出这张石桌。散了场,我回家吃饭,老郑回家喝茶,谁也不欠谁。”
游戏不是没有张力,而是张力能在下一次再来时一笔清账。输的那一口气,真真切切,只是它从不过夜。
“老郑还说了句话。”外公补了一句,“他把我的车扔进棋盒,说,‘老周,你今天这车,丢得不冤。’我说,是不冤。这就算说完了。”
小树咯咯笑:“就这么一句?”
“就这么一句。你看,一盘棋里,该说的话、该认的输,都在棋盘上说完了。没有哪句话要留到明天再说。”
小树把牛奶喝掉一半,嘴边挂着一圈白。“所以输了才能说再来。”
“要是输了还背着账,谁敢说?”外公摇摇头,“要是老郑每输一盘,我都记在小本上,回头找他算,这棋还下得下去吗?”
小树大笑:“老郑得天天躲着你。”
“对。游戏这个地方,有一桩好处,就是它自己带着结账的本事。每一步走出去,都有人接,都有个交代。赢是交代,输是交代,和也是。”
小树晃着腿,若有所思:“可是我玩游戏的时候,有时候也睡不着啊。”
外公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这个问得好。”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那是另一回事。你说说,怎么睡不着?”
小树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天那一关,我就差一格。”
他是说《我的世界》里的矿洞石门。踏板要踩满四块,他踩了三块,时间到了,门没开。他把平板放下去吃饭,吃饭时想它,洗澡时想它,躺到床上还在想那一格该踩哪儿。
“就差一格。”小树又说了一遍,“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一格。”
“这个东西,有人给它起过名字。”外公说,“你听着,我说得不一定对。”
他说得很简单:这种事,人心里放不下。这话有个出处,我在这里补几句。
心理学家布鲁玛·蔡格尼克(Bluma Zeigarnik)1927年发表了一项研究,大意是:被打断的、没做完的事,人记得比做完的事牢。后来人们把这叫作蔡格尼克效应,通俗讲,就是没做完的事更让人惦记。流传很广的一个故事说,她的老师发现餐馆的侍者能记住没结账的订单,结了账就忘。〔此故事细节待核。〕这项研究后来的重复结果并不一致,哪些条件下成立,也待核。
游戏设计的人懂这个。杰米·马迪根(Jamie Madigan)在2013年写过的文章〔体裁待核〕,用它来解释游戏里的任务日志:日志里留着没做完的任务,玩家就老是惦记着回去〔大意,待核〕。差一点的关卡,没拆的宝箱,只剩半格的血条,都是这个路数。
外公说完,小树听得直眨眼。“那我昨晚,不就是被这个效应抓住了?”
“多半是。”外公说,“你们打游戏的孩子,天天被它抓,还觉得那是自己不争气。”
“这么说,”小树眼睛亮了,“我睡不着,是因为欠着?”
“欠着,没错。”外公点头,“游戏也故意让张力欠着。可是你拿它跟我那顿饭比一比。”
“怎么比?”
“你明天放了学,是不是还能玩?”
“能。”
“你再去踩那四块板,会怎么样?”
小树想了想:“踩对了,门就开了。踩错了……就再来一次。”
“踩错了,也算清了一笔。”外公说,“这一回的账是这一回的,错了,是错在这一次,下一次又是新的一次。你欠的这一格,只要再来一次,就能一笔清零。可是我那顿饭呢?”
小树没答。
“我想再来一次那个晚上,来不了。”外公说,“炉子拆了,朋友走了,那个腊月二十三,没有第二遍。我欠着的,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去清。”
线就划在这里。能被下一次再来一笔清零的,叫悬念。再来清不掉的,才叫业。
两样东西都是没回写的张力,都让人惦记,都能让人夜里睁着眼。分别只在一个地方:它有没有一扇门,通向一次再来。游戏设计者留悬念的时候,总会把这扇门开着,一点开始,就能回到那块板子跟前。
小树抱着杯子,认真地想。“那要是我那一关永远过不去呢?”
“过不去,也可以再来。”外公说,“再来一万次也行,每一次都是一次交代。过不去不叫业,叫难。业是连再来的门都没有。”
小树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外公,你那个朋友,万一还能找到呢?”
“找到了,也是另一顿饭了。”外公轻声说,“再说,四十年了,隔着那么远。”
小树把杯子放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放在桌角那页写了一半的纸上。“那我先替你回请一块。”
外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糖是好糖。”他把糖含进嘴里,“可惜那一桌人不在这儿。”
“那我就明白了。”小树抿着嘴,想起什么,“上次你说,输了捶背,赢了吃糖。那个糖也是一笔账吧?”
外公把眼睛眯起来:“你记性不错。”
这一问,正好碰到前人讲得最好的地方。荷兰史学家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在《游戏的人》(Homo Ludens,1938)里,说游戏发生在一个“魔圈”里:圈子一画,里面是一个临时的世界,有自己的规矩,和外面的日子隔开(大意)。后来沙伦与齐默尔曼(Katie Salen 和 Eric Zimmerman)在《游戏规则》(Rules of Play,2003)里,把“魔圈”当成游戏设计的基本概念。圈子划出一块特别的时空,意义就在圈里生成(大意)。
尤尔在《半真实》(Half-Real,2005)里,又添了一笔。他说游戏的后果是“可协商的”(大意)。同一个游戏,可以约定输了什么也没有,也可以约定输了要付出点什么。后果是商量出来的。
第2章里,外公和小树商量彩头,输了捶背,赢了吃糖,就是这一条。小树这会儿拿过笔,在纸角画了个圈,把那块糖纸放进圈里:“这就是魔圈?”外公说:“画是画得像,可圈里要是有东西没结,它还是会长腿。”
这一路讲得很结实。它解释了为什么同样一盘棋,在棋摊上是玩,在赌场里就是另一回事:圈的松紧,后果的大小,都能商量。
可是,这一路有个问题没有回答。圈为什么能圈得住?
“圈住了就是圈住了呀。”小树说。
“墙能挡人,能挡账吗?”外公摇摇头,“一笔账要是真欠着,你把它放进圈子里,它还是欠着。圈子再严,它也跟着你走出来。”
“那糖为什么不跟着我出来?”
“因为你吃完了。”外公说,“你吃糖,我捶背,当场就完了。没有哪笔账留在圈里,等着外溢。”
所以本书的说法略有不同。前人说,后果被圈在里面,可以商量。本书说,后果之所以不外溢,是因为回写在圈里已经完成,没有账可外溢。圈不是墙,是一个把账当场结掉的地方。
有人会替魔圈说话:“这不就是圈挡住了后果吗?你把结账说成别的名字罢了。”这话有道理,可差别在一个地方,圈子破了怎么办。要是只有圈,圈破了,后果就漏。要是账是在圈里结的,那么圈松一点没关系,账结了就是结了。反过来,圈画得再漂亮,只要回写没有完成,账照样出得去。例子在下一节。
捶背捶完了,糖吃完了,什么也没留下,所以彩头可以商量。商量的是当场结得清的东西。
后来的研究者也批评过魔圈:圈从来不是密封的,玩家把圈外的身份、关系、钱带进来,又把圈里的输赢带出去,圈是透的〔Consalvo,2009;大意,待核〕。这一条,本书认下,第五编讲代练和抽卡,说的正是圈漏了。可“圈是透的”只说了会漏,没说什么漏、什么不漏。本书给的是一把分东西的尺子:能被下一次再来一笔清零的,是悬念,漏出圈也不要紧,明天它就没了;再来清不掉的,才是业,它一出圈就跟着人走。所以同样是圈外带进来的面子,有的人输了笑一笑,有的人输了三天不说话,差别不在圈透不透,在那笔面子账能不能在下一局里结掉。
小树把纸角的圈擦掉了,又用手背抹了抹桌面。“那是不是说,圈不圈都行,要紧的是结账?”
“差不多。”外公说,“圈是个记号,账才是东西。”
业漏进游戏的口子,只有一类:回写失败的时候。
最常见的是押真钱。钱输出去,不是一局之内能写回来的。你可以说“再来”,可是那笔钱不会跟着棋盘归位。
其次是拿排名换面子:一个排位掉下来,掉的是别人眼里的位置,局终人不散,面子还欠着。再次是拿睡眠和功课去换:多打一局,换来的是明早的哈欠和一页空着的作业。这些账不在圈里结,只好带出圈来。
Van Dooren 等人在2018年做过押真钱的实验〔待核〕,大意是:押了真钱的人,玩得更久。这项研究只量了玩多久,没有量换路和长进。所以它只撑得住前半句。后半句是本书的预测:要是业漏了进来,应当看到再来变多,长进和换路反而变少——玩的次数涨了,人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换个打法。本书把这个形状叫业的指纹,可它眼下只是一个等人去验的形状,不是已经看见的事实。第37章条款三,就是专门留给这后半句的。
“那怎么看出业漏进来了?”小树打着哈欠问,眼睛却还睁着。
“看人。”外公说,“你看一个人输了以后,还肯不肯换个法子。输了就只想着翻本,一遍一遍照原样来,不琢磨,不换路,那根弦就已经绷在他身上了。”
小树慢慢点头:“就是只会再来,不会变。”
“对。再来本来是为了往前走。账一带出圈,再来就成了往回捞。”
放回日子里,教育这一头有一个现成的办法。给孩子定规矩的时候,只许彩头用当场就能结的东西:一块糖、一次捶背、一句夸。不押睡眠,不押作业,也不押钱。日子里不是所有账都能当场结,所以对那些结不了的,尽早补上那一句:话要在当晚说,谢要在当天道。
小树打完最后一个哈欠,趴在桌角睡着了。外公给他披上自己的棉马甲,等了一会儿,才把他半扶半抱地送回房间。回来时,台灯还亮着,牛奶杯底剩着一圈白。
外公重新铺平那张毛边纸,把“谢”字写完。字不算好,右边的“射”字有一捺拖歪了。他没有把这张纸揉掉,只把它压在砚台下面,灯熄了。
三大特征,到这里讲完了:
第三大特征:每次回写都成功,没有业力发生。业力按王德生的定义:显露发生却没有回写,由此积累的张力。游戏里也有未回写的张力(悬念),但它能被下一次再来一笔清零;清不掉的才是业(第20章)。
可是,三根柱子是各自站着,还是互相撑着?少了其中一根,另外两根会怎样?下一章把它们并在一起看。
悬念能被再来清零,欠账清不掉。
重开不是失败的补救,也不是学会以后的余波,而是清账之后的升级。
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中间撕下来的,方格的,左边还留着半排订书孔。
林老师在纸上画了一张表。头一行三格:再来、长进、不欠账。下面八行,每行都是“能”或“不能”,“是”或“否”。她写得很慢,一格一格填满,最右边空出一列,留着写例子。
腊月的周日晚上,砂锅里炖着羊肉萝卜,白汽把窗玻璃糊成了毛玻璃。碗筷刚摆齐,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压在醋碟旁边。
“这是什么?”周明伸长脖子,“你们数学组又出新卷子了?”
“不是卷子。”林老师说,“是这一编的账。三条讲完了,我想把它们摆在一张纸上,看看能不能站住。”
外公把老花镜从脑门上拽下来,凑近看了半天。“三样东西,排成一排,”他说,“我看不出它们怎么搭在一起。”
“像凳子。”小树抢着说,“外公,你不是说凳子得有腿吗?”
“钳工台下面垫东西,三个点才稳,叫三脚架。凳子是四条腿。”外公先纠正,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你要问我拔掉一条会怎样,我告诉你,不一样。拔前腿,人往前栽;拔后腿,人往后仰。”
林老师笑了,拿笔在纸边上写了四个字:倒法不同。
“三大特征也是这样。”她说,“少哪一条,游戏不只是变得不好玩,而是变成另一样东西。除了头一行是游戏本身,其余七行,就是七种倒法。不过先要弄清,三条腿是怎么互相撑着的。”
她用大白话说了一遍: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人就在玩。然后她翻开本子,念出书里对应的那一段。
再来需要无业(不欠账才回得到同一起点);升级需要再来(能一次次再来,三律才转得完一圈);无业需要升级(回写成功的落点就是意义升一级;只再来不升级,张力越积越多,就成了业)。
三句话,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圈。用文字画出来,是这个样子,箭头读作“需要”:
再来 → 无业 → 升级 → 再来
先看第一条。再来要回到同一个起点,可起点要回得去,手上就不能压着没清的账。作业本是现成的例子:上一周三道错题没订正,下一周的作业就不是从白纸开始,每一页都带着旧错的影子。
这笔压着的账,书里叫业力,意思是显露发生了却没有回写,张力越攒越多。日常话说,就是欠账;回写,说白了,就是把这一回得到的东西存回自己身上。第20章外公那顿饭讲过:账没清,再来的门就是关着的。
再看第二条。三律转完一圈,由特征律收口,意义才升一级。日常话说,就是长进了一步。一圈里要换路、要出气、要把新招定下来,三件事缺一件,就得回头再试一回。
能回头,圈才转得完。那个让他在半空多蹬一下的招,是小树摔到第二十次才得手的(第17章讲过)。要是第一次摔就收摊,他拿不到那一下。一次长进,常常是许多次再来换来的。
最绕的是第三条。不欠账,为什么还要靠升级?因为清账不是把账抹成空白,而是清完以后手里多了点东西。每一回回写成功,落点就是升一级。
反过来,只再来、不升级,账一时不欠,这是空转,下一节会看到。可这样久了,每一回的紧张都没处落脚。一回一回攒下来,攒到清不掉,就成了业,滑向赌局那一行。林老师在讲台上见过:同一类错订正了三遍,写法一点没换,第四遍还错在原处。再来了,没长进,起初不欠什么,错处原样留着,账却慢慢滚大了。
这三句合起来,就是三根柱子。没有哪一根站在最上面,也没有哪一根能单独立着。
周明听到这儿,筷子停在半空:“那我拔一根试试。拔掉‘不欠账’,剩下两根呢?”
“再来还在,长进也许还在。”林老师说,“可每一回再来,都踩在没清的账上。时间久了,再来就不是回到起点,是回到债主门口。”
“拔掉‘长进’呢?”小树问。
“那就是你说的刷子。”她说,“人在转,轮子在空转。”
第14章预告过,三条缺了哪一条,游戏就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什么?下面就一行一行看。
林老师把纸转了半圈,让每个人都看得见。她问了三个问题,三个问题的顺序是固定的:能不能再来?能不能长进?欠不欠账?三个答案一组合,就是一行。
| 再来 | 升级 | 无业 | 是什么 | 例子(独占,不得挪用) |
|---|---|---|---|---|
| 能 | 能 | 是 | 游戏 | 小树拆城重盖;外公悔棋换开局 |
| 能 | 能 | 否 | 带账的游戏 | 押彩头的牌局、靠打比赛吃饭的职业选手 |
| 能 | 不能 | 是 | 空转 | 刷子:同一关刷一百遍;存档党 |
| 能 | 不能 | 否 | 赌局与沉迷 | 押真钱、抽卡、“就再来一局”停不下来 |
| 不能 | 能 | 是 | 一次性的庆典 | 第一次放风筝、毕业晚会〔例子待核〕 |
| 不能 | 能 | 否 | 考场 | 一考定终身:升了一级,分数跟人一辈子 |
| 不能 | 不能 | 是 | 消遣 | 看一次就忘的热闹 |
| 不能 | 不能 | 否 | 苦役 | 没有回头路、也看不到长进的活 |
游戏。三个答案都是好的: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小树拆了城再盖,外公悔了棋再开一局,都落在这一行。
拆的是自己的城,悔的是自己的子,账当场平掉,下一回来手里还多了点东西。其余七行,都可以看成从这一行少了什么变出来的。外公听了,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这一行我熟,悔棋嘛。”周明说:“您那是熟,不是服。”外公没接话,夹了一块萝卜,嚼得很响。
带账的游戏。能再来,能长进,账却欠着。押彩头的牌局是一例,第24章会讲:牌技真能练出来,可输掉的彩头,在桌上结不清。
另一例是靠打比赛吃饭的职业选手,第10章讲过:他们一年年练,一场场赛,既在再来,也在长进。可是伤病和合同是带出赛场的账,赛场里的“下一场”清不掉它。小树问:“那他们还算玩吗?”林老师说:“算一半。玩的那一半在场上,欠的那一半在场下。”
空转。能再来,不能长进,也不欠账。小树说,他们班管这种人叫“刷子”:有个男生一个课间接一个课间,把同一关刷了一百来遍,只为经验条再涨小小一格。
每遍都回到同一个起点,每遍都平平安安,可第一百遍的手,和第一遍没有两样。存档党也落在这一行,第11章讲过。空转没有罪,它只是力气花出去了,没留下什么。它的不欠账也是暂时的:哪天开始拿睡眠和功课去换(第20章),就滑向下一行了。林老师在“刷子”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先别骂。
赌局与沉迷。能再来,不能长进,账还欠着。小树放下筷子:“阿豪又抽了,抽到的还是重复的。”周明的脸色沉了一下。
林老师点了点那一行。抽卡一抽接一抽,快得很,每抽一回,价钱就出去一回。抽完手里只多了卡,没多出一个招。押真钱在这一行,第10章讲过。“就再来一局”停不下来也在这一行,第25章会讲。
这一行最难防,因为“再来”一直亮着,亮得让人以为自己还在玩。阿豪的抽卡,第31章会细讲。周明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一次性的庆典。不能再来,能长进,也不欠账。去年六月,林老师带的毕业班办过一场晚会。最后一首歌唱完,有人哭,有人笑,走出礼堂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长大了一截。
可是一届一晚,不能重来;散了场,也没有谁欠谁。小树第一次放风筝也是:线放到头,风筝离手,他喊了一声。第二次再放,就已经是另一回事了。〔本格例子待核。〕
考场。不能再来,能长进,账却欠着。这是林老师自己站的那一行,她说这一行时,声音比前面低了一点。
一年备考,孩子确实升了一级。可中考只有一回,分数要跟人走很多年。模拟考能再来:沈放那次抄错符号,扣了六分,订正过去就是了。真考场上抄错,就是抄错了(第23章会讲)。外公轻声说:“这一行,我小时候没有,现在孩子都有。”
消遣。不能再来,不能长进,也不欠谁。前几天小区门口搭了个台,唱了一晚上,外公去看了。第二天老郑问他唱的什么,外公想了半天,说:“好看,热闹,就是……记不清了。”老郑笑出了声。这不是毛病,是歇了一晚上,热闹过去了,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欠下。
苦役。不能再来,不能长进,账还欠着。周明放下勺子,慢慢说,他上大学那年暑假,在食品厂流水线上给盒子贴标签。传送带不停,漏贴一个,盒子就走远了。
一个月下来,手是快了一点,可没有一个招,值得起个名字。下了班,那股闷气还跟着他回宿舍。林老师说:“整张表里最亏的就是这一行,回不了头,长不了进,闷气还欠着。”
八行读完,砂锅里的汤已经不冒泡了。外公数了数手指:“八样,我只服第一样。”小树说:“第一样才是游戏,外公!”外公说:“我知道,所以只服它。”
这张表不是用来给人定罪的。同一件事,可以滑格:小树把十二个存档位删到只剩三个,空转就挪回了游戏(第11章讲过)。看的是这件事此刻在哪一格,不是这个人在哪一格。
这里有一处要说清,不然前后打架。上一节说“只再来、不升级,就成了业”,这张表却明明有一格“空转”:能再来,不能长进,偏偏不欠账。两句都对,因为看的时间不一样。八格表拍的是一个下午;“互相需要”说的是一个月。空转这一格,一个下午里站得住,一个月里站不住:一直不长进,账会慢慢滚出来,它就往“赌局与沉迷”那一格滑;要么换个打法,往上挪回游戏;要么干脆不玩了。
这又是一条能错的话。本书预测:八格里,空转是最留不住人的一格。同一批人隔四周再看,原先落在空转的,留在原处的最少,大多已经挪到了上一格、下一格,或者离开。要是空转的人四周后照旧大半待在原地,“只再来不升级,账会滚出来”这一句就撤回,第三根和第二根之间那根绳子松掉一截。这一条也记进第 37 章,是条款五的第四件。
林老师把纸翻到背面,写了三个名字。“还欠着前面三家的账呢。”她说。
规则派的苏茨,在《蚱蜢》(1978)里把游戏看成自愿克服不必要的障碍。他看见了再来的框:棋盘划好了,规矩定好了,错了可以在框里重走。
体验派的契克森米哈赖,在《Flow》(1990)里讲心流:难度和本事合拍时,人沉进去。他看见了长进的感受。文化派的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1938)里讲,游戏发生在一个圈起来的地方,圈里有圈里的规矩。他看见的是圈子。
这三家都说对了。林老师把背面的三行连到正面:规则派抓住的是“再来”那一列,体验派抓住的是“升级”那一列,文化派抓住的是“无业”那一列。圈子的好处,正是圈里的事可以在圈里了结,不带出去。(这最后一步是本书的读法,三家自己不这么讲。)
| 一家 | 看见了什么 | 对应哪一列 | 只守这一头,会误收哪几行 |
|---|---|---|---|
| 规则派 | 再来的框 | 再来 | 空转、赌局,框里再来的都算 |
| 体验派 | 长进的感受 | 升级 | 赌局,快感也是真的感受 |
| 文化派 | 圈子 | 无业 | 庆典、消遣,圈里的都算 |
这就是三家各自漏掉的地方。只看框的,分不出刷一百遍的人和每遍都换一处的人,两个人都在再来。只看感受的,分不出抽卡的紧张和拆城的劲头,两个人都心跳得很快。只看圈子的,分不出毕业晚会和一次次长进的游戏,两个都在圈里。没有一家看见,三者互相需要。
三家各自守着一条腿,守得都很认真。只是没有人蹲下来,看看三条腿踩的是不是同一块地。
三家会不会不服气?会。他们会说:我们的定义本来就只管一头,你把三头拼在一起,不过是三个条件凑成一份清单。周明也替他们问了一句:“要是三条本来就各管各的呢?”
这个反驳有道理,因为清单确实有人写过。
可清单不会倒。三条要是各自独立,少了一条,另外两条该照旧站着。而这一晚摆出的是另一回事:欠着账,再来就回不到起点;不再来,三律就转不完;转不完,账就没有落点,越攒越多。少一根,其余两根跟着晃,这才叫互相需要。第12章列过那张全景表,空格正是出在三家共享的前提上:谁都默认再来是现成的,没人问它凭什么站得住。
林老师把笔帽扣上。外公问:“那你这张纸,管多大用?”她想了想:“管一件事:以后谁说‘这个是不是游戏’,先别吵,先问三句。”
周明笑了:“也就是说,你把全家吵架的规矩改了。”
“改了一半。”林老师说,“吵还可以吵,但得拿格子吵,不能拿嗓门吵。”小树立刻举手,说他要第一个拿格子去吵阿豪。外公说:“先吵我,我最耐吵。”
外公那句“人家只会问你三样”,第 13 章用过一回。比喻好记,可比喻不能替人证明。这一节把它推一遍。
小树站在跳台前按下“再来”,到下一次站回起点,走的是一个圈。一个圈,不管里面走得多热闹,接缝只有三处。
第一处在出发:站回哪里。回得到同一个起点,才叫再来;回不到,就是另起一局,或者根本没回。第一根柱子“能再来”,问的就是这一处。
第二处在走完:带回什么。走完一圈,人手里多了一样“我的”,还是只多了一个数?第二根柱子“能长进”,问的是这一处。
第三处在走完与下一次出发之间:留下什么。这一圈的得失当场结清了,还是拖着一笔,压到下一圈的起点上?第三根柱子“不欠账”,问的是这一处。
出发、走完、交接,圈上就这三处缝。为什么不多不少?换个看法就清楚:凡是和这一圈有关的东西,要么从圈外进来,要么从圈里出去;出去的,要么跟着玩的人走,要么留在原地。进来的,是起点——连同站在起点上的那个人:他上一圈带回来的手感和脾气,这一圈也从起点进来,所以第 6 章说的“玩家不是现成的”,正落在这一处;跟着人走的,是落点;留在原地的,是账。进、随人出、不随人出,一样东西跨过一圈的边界,只有这三种走法。所以“走完”和“交接”不是同一处缝说了两遍:一个问人手里多了什么,一个问人身后留下了什么。好玩要不要有人一起玩?要不要有规则?要不要有乐趣?当然要。可这三样都长在圈里面,是圈上走的东西,不是圈的接缝。三家各押的那一头,也都在圈里:规则派押的是圈里的路,体验派押的是走路的人心里的滋味,文化派押的是陪着走的人。
所以“三根”不是凑出来的整数。要说有第四根,就得在圈上指出第四处接缝,并且拿出一种游戏:前三处都好好的,只在那第四处出了事,大家却一致觉得它玩不下去了。若真有这样的例子,本书就承认三根不够。这一条记进第 37 章,是条款五的第一件。
三根互相需要,前面是用道理讲的。道理讲得通,还不够。要让它站住,得用它说出一件事:这件事,只看其中一根的理论,说不出来。
先看第一根拴着第二根。
拿一个跳台关卡,做三版。一版不许读档,摔了就从头来;一版能读三次;一版想读几次读几次。比的不是通关快慢,而是第 17 章那三个看得见的标志:给自己的招起了名,拿去教了人,拿它改了关卡或家规。
本书的预测是:三个标志,能读三次的那一版最多,另两版都少,形状是两头低、中间高。
道理在第 16 章。读档太便宜,起点到处都是,回去像顺手一按,换了什么也不当回事,小树读了两百多回,脑子里只剩一个“屋”字。读档太贵,回去一趟要丢掉整晚,人就不敢换大的,只敢照着上次的路小心走,招长不出来。只有价钱落在中间,回去的那一下才是个决定,决定了要换,换出来的东西才会被当真,才有名字。
这个形状,别家说不出来。只盯着失败的理论会说:零次那版输得最疼,改进该最多。只盯着学会的理论会说:三版学会的快慢不同,可它不数“我的”,说不出中间最多。心流理论会说难度刚好的那版投入最深,可投入深不等于起了名。要预测出“中间最多”,非得把起点的价钱和“我的”拴在一根绳上。
再看第三根和前人分开的地方。
同一个关卡,再做两版。一版什么也不押;一版不押钱,只押排位,输了掉一格段位,好友列表里人人看得见。魔圈的讲法会说:两版都在圈里,都没有真后果,差别该很小。本书说,面子这笔账,在一局里结不清,局终人不散,它会跟出圈去。所以押排位的那一版,应当也出现业的指纹:再来变多,换路和长进变少。
两条预测,错法都写得出来。三版里三个标志没有差别,或者想读几次就几次的那版最多,“长进要靠起点有分量”这一句撤回,三根退回并排的三个零件,各管各的。押排位的那一版与什么都不押的那一版,在换路和长进上分不出来,第三根就改回前人的讲法:后果圈在里面,可以商量。这两条记进第 37 章,是条款五的第二、三件,外加试验四。
三根柱子的关系,最后收成一句话。
重开不是失败的补救,也不是学会以后的余波,而是清账之后的升级。
这句话里有三层。头一层,“失败的补救”:把重开当成输了才有的补丁,再来就成了输赢的附属品,这是只守框的想法。第二层,“学会以后的余波”:把重开当成学会之后的复习,先学后玩,玩只是剩下的热气,这是只看感受的想法。
第三层是本书要落的:清账在先,升级在后,重开是走这条路的脚。账先清了,起点才回得去;回得去,一圈才转得完;转完一圈,手里多出来的那一点,就是升一级。顺序不能反:账没清就升,升上去的是欠着账的人,考场那一行里的孩子,就是这样。
放回日子里,只需要三句话。
明天孩子说想玩一个新游戏,或者想报一个新班,别急着问“值不值”。先问:这件事能回到起点再试吗?再试一回,手里多了什么吗?有没有什么账,是这件事悄悄带出来的?顺序也要对,先问欠不欠账,再问长不长进。
这三句在大人的日子里同样管用。年底要把旧系统推倒重写,先问:旧的遗留清了没有?没清就重写,新的只是旧账换了个壳。要换一份工作,先问:这份工作里,我欠下的谈话和交接办了没有?办清了再走,下一站的起点才干净,人也才真走出了一步。
饭后,林老师把那张纸用磁铁吸在冰箱门上,压在小树的水上城截图旁边。以后每逢孩子又抱着平板不撒手,她不必争,也不必吼,只要站到冰箱前,伸出三根手指。小树看了一会儿,在“游戏”那一行的空白处,用铅笔添了一个小小的城。
三根柱子立稳了,接着要看它们在孩子身上最早是怎么立起来的。第四编从一条老巷讲起,那里有人第一次喊出了“不算”。
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人就在玩。
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现在把它们放回日子里。
孩子说“不算”,是在学换路,也是在学不欠账。
外公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腊月的早晨,老巷里没什么人,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霜。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头,在石板上划了一道线。粉笔头是出门前从小树的小黑板上顺来的,小树当时没看见。线划得慢,粉在冻硬的石头上,吱吱地响。
小树站在旁边,哈着白气,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他问:“外公,你画这个干什么?”外公没有答话。他一格接一格,画到第六格,才慢慢直起腰来,用拳头捶了捶后腰。巷口的墙根下,有一只猫晒着太阳,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眼闭上了。“跳房子,”他说,“我小时候,天天有人在这儿跳。”
那年他八岁。巷子里住着十几户人家,孩子多,下了学就聚在这块石板上。那时候没有玩具,也没有人管他们玩什么,只要天黑前回家就行。格子是用砖头在石板上蹭出来的,下一场雨就淡了,第二天再画。谁先到,谁就蹲下去画,画得歪歪扭扭,也没有人嫌。
他们没有石子,就拿碎瓦片当“沙包”,往格子里一丢,单脚跳过去,再单脚跳回来。瓦片要挑扁的,太圆会滚出格子。有一个叫柱子的男孩,个头最矮,却最爱抢着先跳。
那天傍晚,柱子跳到第四格,脚尖往外一偏,压在了粉线上。巷子里先静了一下。接着,不知是谁先喊的,几个声音凑成一片:“踩线了!不算,重来!”
柱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根也红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他低着头,把瓦片从第四格捡回来,放回第一格,又退到了起点。没有人说他输了。也没有人说“罚你一次”。旁边一个比他大的孩子,还替他把被踩花的线,用鞋底重新蹭直了。
外公记得很清楚,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也踩过线。同样是一声“不算,重来”,他也退回起点,也把瓦片放回第一格。那一天,柱子一共踩了三回线。三回,都是“不算”。第四回,他稳稳地跳到了头,几个孩子一块儿拍起了巴掌。
小树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那要是他一直踩呢?”外公笑了:“那就一直重来,一直到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吃饭也算。吃完了,明天接着跳。”
第二天,大家照旧来了。没有人提起柱子昨天踩了三回线。没有人记着谁欠谁一格。线是新画的,瓦片是新捡的,起点还在原来的地方。孩子们的裤脚上沾着灰,嗓子喊得有点哑,谁也不觉得昨天的事和今天有什么关系。
小树听得入了神,鼻尖冻得发红,也忘了吸。
外公讲完,轻轻吐了口气,白气散在冷空气里。他把粉笔头递给小树。小树踮着脚,学着柱子的样子,单脚跳了起来。他跳到第五格,脚后跟擦到了线。他停住了,回头看外公。
外公什么也没说。小树自己喊了一声:“不算!”他退回起点,却没有马上跳。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第一格,像是在数什么。过了大约三秒,他才又抬起脚。
这一回,他换了胳膊的摆法,两只手往前甩了一下。他稳稳地跳到了头,回过身来,脸冻得通红,却在笑。巷子深处,不知哪家的门“吱呀”开了,有人提着菜篮子出来,朝他们看了一眼,也笑了。外公看着他,没有鼓掌,也没有夸。他心里想起一件事。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巷子里那些“不算”。他记得的不是谁赢了,而是一个孩子踩了线,大家还肯等他退回去,重新来过。他当时不懂,这有什么要紧,不过是一句玩的时候喊的话。现在他有点懂了。那句话底下,压着一条没人说破的规矩:踩了线,不是坏事,是又能来一回的事。
外公说不出这里头的道理。可是替他说道理的人,不是没有。几十年来,有好几位学者,认真看过孩子怎么玩。我们不妨请其中三位,也走进这条巷子,站在墙根下,看一看那一幕。他们都是外国人,说的是各自的话,我们只转述大意,不替他们说他们没说过的话。
先来的是皮亚杰。他是瑞士的心理学家,一辈子观察孩子,连自己的孩子也记在本子上。他1945年出版的那本书,谈的是孩子的游戏、梦和模仿(英文书名见文末出处)。书里的大意是这样的。
孩子玩,是把世界拉过来,贴合自己已有的本事。大人看是玩,孩子其实在练自己会的东西。
他把游戏分成几种。最早的是练习性的,一个动作,反复做,只因为做着舒服。接着是装扮的,木棍当马,纸盒当船。最后一种,是带规则的游戏,大约在孩子七八岁以后越来越多。
皮亚杰留意到,到了这个年纪,孩子们开始在意“规矩”。
规矩不再是大人定的,而是同伴之间说好的。他站在墙根下,看到柱子被大伙儿喊回起点,大概会在心里记上一笔。孩子们正在学着,把一套共同的规矩当真。皮亚杰的话,等于替孩子改了一个说法。别再说孩子“只是玩”,孩子在玩的时候,手上是有活的。
第二位走来的是维果茨基。他是苏联的心理学家,只活了三十七岁。1933年,他做过一次关于游戏在儿童发展中作用的讲演。大意是,游戏看上去轻松,实际在拉着孩子往前走。
他最有名的看法是,在游戏里,孩子的表现总比平时高出一截,像是比自己长高了一个头。这句话的原文与出处见文末。维果茨基还说,游戏里有规则。孩子扮演“马”,就得照马的样子走,不能随心所欲。哪怕是装出来的规则,孩子也守得认真,这是他很看重的一点。
所以,他会看着柱子单脚跳,看着他把想一步冲到头的冲动按下去,一格一格地数。他大概会说,这个孩子在学着管住自己。想快一点,却偏偏慢下来,是因为规矩在前面站着。玩里头有一股向上拽的劲,被他一眼看了出来。今天带孩子的人,也不妨问问自己:我是不是只把孩子的玩,当成了没有用的消遣?
第三位走进来的,是温尼科特。他没有急着开口,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孩子们的脸。
他是英国的儿科医生,也是精神分析师,一辈子见过很多孩子和母亲。他1971年的《Playing and Reality》,讲了一个大意。玩发生在孩子内心和外面世界之间的一块空地上。这块空地既不全是孩子的想象,也不全是外头的现实,是两样搭在一起的地方。这块空地要有一个条件,就是孩子觉得足够安全。
身边有人,但不插手,不催促。大人在,孩子知道;大人不抢戏,孩子也知道。孩子在这样的地方,才敢放手去试,才会有自己的主意。
温尼科特会注意到,大伙儿喊“重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板着脸。那份松快,正是孩子敢继续玩的底子。他的意思,像一盏灯。灯不必很亮,只要屋里的孩子知道,它一直亮着。
三位的话,我都尽量讲到了他们最有力的样子,没有一句是要和他们争的。具体页码和中译本的措辞,一律见文末出处。
把三家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他们看到了同一件大事。这是三个人隔着国别和年代,各自走到的地方:游戏在帮孩子长大。皮亚杰看到,孩子学会了把规矩当真。维果茨基看到,孩子学会了管住自己,还比平时走得更远。温尼科特看到,孩子在安全的地方,长出了自己的主意。
三家都没错。这也不是他们的疏漏,他们想问的,本来就是别的事。
可是站在墙根下,我们忍不住想问一件事。柱子踩线以后,退回第一格的那一下,到底教了他什么?这一下,在三家的笔下,都是一笔带过的。皮亚杰讲的是规矩,维果茨基讲的是自制,温尼科特讲的是安全。
它被放进“遵守规矩”里,放进“管住自己”里,放进“安全的空地”里。可是它自己,有没有一份单独的功课?外公那天回家的路上想的,正是这一点。
外公现在在家里练毛笔字,每个周末的上午,雷打不动。
他的书桌旁,总放着一个竹篓,里面是揉成团的废纸。每写坏一张,他就把纸揉一揉,扔进去,再铺一张新的。小树常趴在桌角看,下巴搁在手背上,墨汁的味道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有一回,外公的“永”字最后一捺拖歪了,他哼了一声,手腕没停,纸已经揉成了团。小树有一回数过,一个下午,竹篓里多了十一团。
你想一想,这个竹篓教了写字的人什么?
我觉得,教了三件事。
有意思的是,把练字的纸换成巷子里的粉线,这三件事一样也不少。外公有一回放下笔,对小树说,写字和跳房子,其实是一回事,都是“错了不要紧,再铺一张”。小树听了,认真地点点头,说那他的城也是。外公没细问城是怎么盖的,却跟着点了点头,又去蘸墨了。窗外有人家在炸丸子,油香顺着窗缝钻进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第一件:起点回得去。新纸铺开,还是那张白纸,还是那本字帖,还是那支笔。昨天写坏的字,不会跟着你到今天的纸上。巷子里也是这样,瓦片放回第一格,粉线还在原来的位置。
起点是同一个,两次的差别才看得出来。要是每回都换一张不同的纸,换一本不同的帖,你就分不清,是手变好了,还是纸变好了。这就是“可以不断地再来”。
第二件:路能换。写坏了的纸,不是白写的。外公会盯着那个歪了的横画看一会儿,然后在下一张纸上,把手腕松一松,换一种落笔。
小树踩线后,把胳膊的摆法换了,也是这样。起点没变,变的是走法。这就是“可以不断地长进”,而长进,是先从换一条路开始的。
第三件:不欠账。竹篓是不记账的。写坏的字,扔了就是扔了,没有人拿着它,在明天对你说:“你上次写成那样。”柱子踩了三回线,大家第二天照旧来玩,也没有一个人记着。这就是“每次都不欠账”。
外公说,他一辈子最怕的,是那种欠着的东西。有一顿饭,他欠了几十年,见第20章。可在巷子里,他从没有欠过什么。踩了线,当场算清,当场翻篇。这份轻松,他到老了还记得。
三件事摆在一起,正好是三大特征的样子。回得去,是再来。换了路,是长进。
不欠账,是三样里最稳当的一块底。少了它,前两样都立不住。孩子若总担心踩线要被记一笔,就不敢踩,更不敢换路。
现在可以把这句话,说得郑重一点了。孩子喊“不算”,不是在耍赖,而是在做一件练习。这句话我们前面写过:孩子说“不算”,是在学换路,也是在学不欠账。你也许会问:这不就是惯孩子吗?生活里,踩了线哪能随口说不算。开车闯了红灯,考卷交了上去,没有人会陪你喊一声。孩子在小事上喊惯了,长大还怎么承担后果?这话出自真心的担忧,不该一笑了之。
这个反驳很有分量,我先站在它那边想一想。它担心的是,孩子把“不算”当成逃避的门,一遇到难处就推开。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不算”,只许自己喊,不许别人喊,赢了不喊,输了才喊。那是耍赖,不是重来。
可是巷子里的“不算”,有三个不一样的地方。第一,是大家一起喊的,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第二,在孩子的玩里,规矩对每个人一样,柱子踩线,外公踩线,待遇相同。第三,“不算”不是抹掉,柱子的脚照样踩过,他仍然要把那几格重新跳一遍。代价是时间和力气,不是白得的。
还有一层,是我的推想。一个孩子在小事上,被允许当场认下“踩线了”,再退回去,他才有底气在大事上认账。要是踩线就挨一顿数落,他最自然的办法,是把脚藏起来。孩子学会藏,并不是学会了负责。
当然,我也不打算把话说满。日子里有些事,真的不能喊“不算”。哪些能,哪些不能,后面几章会一件一件分。眼下只讲一件:在孩子够得着的小事上,先让他把这套练习做足。
这一章的做法,不需要买任何东西,只要大人肯改两个小动作。
第一个动作:留那几秒。孩子踩了线,摔了跟头,或者游戏里输了一局,大人多半会抢着说:“来,再来一次!”这是好意,可它等于替孩子把“再来”喊了。孩子还没有想,路已经被你安排好了。
明天就试试:孩子停下来的时候,你先不开口。在心里慢慢数到三。可以去倒一杯水,也可以把手背到身后。这三秒,是孩子自己想“刚才哪儿不对”的时间。你会看到,有的孩子盯着地面,有的孩子撇着嘴,过一会儿,自己就开口了。
小树在巷子里站着的那三秒,没有人教过。可是大人若总抢着开口,这三秒就会慢慢消失。
第二个动作:换一句问话。孩子输了,很多家长会脱口而出:“怎么又输了?”这句话的重心,落在“输”上,孩子听到的是一笔账。换成这一句:“下次你想换什么?”重心就落在了“换”上。
比如,孩子玩跳棋输了,你可以问:“下一盘,你想先动哪一颗?”孩子写作业错了一道题,你可以问:“再做一遍,你想从哪里换个办法?”换的东西,可以很小,一个顺序,一个落脚点,一支笔。小,才容易做到。
要是孩子回答“不知道”,别追问。你可以给两个选项:“是换个顺序,还是换个位置?”让他挑一个。挑了,就算数。
林老师有一回就这么做过。那晚她批小树的数学作业,看到一道应用题错了。
她把本子推到桌角,本想脱口说:“又粗心。”话到嘴边,她停了停,在心里数了三下。她只问:“这道题,下次你想换个什么办法?”小树咬着笔帽想了好一阵,说:“我先画张图。”他的声音不大,可那是他自己说的。林老师不再多问,只把橡皮递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那道题旁边多了一张小图,三条线,歪歪的,却画得认真。
要是孩子答了,哪怕答得很怪,也先照他说的试一遍。试坏了,没关系,也是一回“不算”。大人这时候最要紧的,是别在旁边叹气。
老师也用得上。课间玩游戏,学生争执“这个不算”,别急着判输赢。先问全班一句:“要重来吗?大家都同意,就重来。”这就是巷子里的规矩:大家一起喊,对谁都一样。
一周以后,可以看一看:孩子是不是更常自己说“再来”,自己说“我想换一下”。这比哪一次赢了,更值得记下来。
孩子学会了在小事上换路、不欠账。可一进学校,面前摆着的是考卷,这句话还管用吗?下一章,我们走进一间办公室,去看看。
别急着替孩子喊“再来”,先留三秒。
好的练习允许回到起点,还要让每一次回来都换一处。
“第五次!你听我数,十米,我走了十一步!”
手机里传出周明的声音,喘得厉害,背景是风。林老师把它按成扬声,放在一摞没批完的试卷旁边。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周六的毕业班加课刚散,走廊的灯灭了又亮,窗外已经黑透。
这是一条语音,后面还跟着三段视频,都是下午拍的。她先点开第一段。镜头晃得厉害,拍的是小区南门那道缓坡,坡不长,十几米,坡底是一排停好的电动车。小树戴着毛线帽,扶着那辆蓝色的小自行车,站在平地上。
那辆车是去年买的,一直靠在阳台角落里,轮胎上落了一层灰。周明前一晚才把它搬下楼,擦干净,打足了气。
视频里,小树一只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在地上蹬了两下,车头立刻歪了。他整个人连车一起往右倒下去,手肘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周明的声音从镜头外冲进来:“捏闸!我让你捏闸!”
“你喊得我更慌。”小树趴在地上,闷闷地说。
林老师看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她几乎能看见周明那张脸,一副要冲上去扶,又不知该不该扶的样子。
第二段视频里,小树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扶着车往回走。他没有在原地再试,而是一路推车爬上坡顶,周明在后面扶着车座,也跟着上去。走到坡顶,他回过头,朝下面看了一眼。
“这回从上面往下溜,”他对镜头说,“不蹬。”
这是他自己换的第一处。头一回,他是在平地上用力起步,脚一蹬,车就晃。第二回,他把起点挪到了高处,让坡替他出力,自己只管坐稳,脚悬着,不踩踏板。
车往下滑了不到五米,又歪了。但这回,他是在车上歪的,歪了以后双脚落地,稳住了身子,没有摔。周明在旁边“哎”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老师翻到后面的语音,里面是周明零零碎碎的话。他说,小树第三回把屁股往后挪了一截,说“坐太靠前了,前轮不听话”。第四回,他把眼睛从前轮上抬起来,看远处那排电动车,不再盯着地面。第五回,他把踏板转到了斜上方。
最后一段视频,她点开了三次。
小树站在坡顶,一只脚已经踩在踏板上,踏板停在斜上方,正好是用力最顺的位置。他的另一只脚还在地上,整个人静了一下,手指在闸把上捏了两下又松开,才轻轻一蹬。车动了。
车子晃了两下,居然直了。小树的背弓着,两只手攥得发白,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周明在后面小跑,跑了几步就跟不上了,只好停下来,举着手机,镜头里的车越来越小。
然后是一阵笑声,是周明的,也是小树的。
电话是这时候响的。林老师接起来,周明的声音还没缓过劲:“你看了吧?十米,我真的数了,十一步。”
“看了。”她说,“你喊了几回‘捏闸’?”
“……四回。”
“他后来听了吗?”
“后来他说,你别喊,我自己知道。”周明在那头笑,“结果他真的自己知道了。”
林老师把试卷往旁边推了推,笔帽扣上。她想的不是骑车本身。她想的是,这五回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如果小树每次都在平地上,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力气去蹬,蹬五十回,会不会有第五回?
她没有立刻说出口,只说:“晚上回去,我想听你把五回一回一回讲清楚。”
周明八点才从小区回到家,又在饭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还在办公室,台灯拧亮了一档,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你不是要听五回吗,”周明说,“我讲完了你还问什么?”
“我问的是另一件事。”林老师说,“要是他今天一直在平地上,从第一回到第五十回,都是同一个姿势,会怎么样?”
周明答得很快:“多半还是歪。”
“为什么?”
“因为……他没找到哪里不对。”
“对,所以这是第一个问题。”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1”,“五十回,哪一回是在练?”周明说:“都是在练啊,他在流汗,在使劲。”“那是在用力,不一定是在练。”林老师说,“数学上常见一种事。一个式子抄五十遍,抄的时候没动脑子,第五十遍和第一遍,错在同一个地方。”
这是她带毕业班的老本行。有学生错了一道题,订正时把原题连同错误的步骤工整地抄一遍,交上来,漂亮得很。她把它翻出来,指着第三行问:“你这一步,和上回有什么不同?”学生答不上来。因为没有不同。
先说说前人是怎么讲这件事的。中国人说“熟能生巧”,这话有道理,没有熟,就谈不上巧。心理学家艾利克森和同事1993年的一篇研究,也写过类似的意思〔大意,待核〕。
他们看了小提琴手、钢琴手,发现高手累计练的时间更长,练的质也不同。他们更有目标,更常盯着自己的弱处。熟与巧之间,除了时间,还隔着一个“有目标”。
但“有目标”还是一句空话,落到手上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林老师在纸上写下“2”,“他第二回换了什么?”
“起点。从平地换到坡顶。”
“第三回呢?”
“坐的位置。”
“第四回?”
“看的地方。”
“第五回?”
周明停了一会儿:“踏板。他把踏板转到上面,再起步。”
“你看,”她说,“五回,没有一回是同一个起法。可是五回都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坡顶,或者说,回到了‘要骑出去’这件事的起点。他没有换车,没有换路,也没有说今天算了。起点没动,动的是起步的那一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明说:“你是想说,他练的是‘换’。”
“我想说的是一句话。”林老师在草稿纸最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来。
好的练习允许回到起点,还要让每一次回来都换一处。
她又加了一行小字:好的练习不是做一百遍同样的事,而是回到同一个起点,回回换一处。
她停了笔,补充一句:“这两半缺一不可。只有回到起点,没有换,就是原地转圈。只有换,没有回到同一个起点,你分不清是你变好了,还是路变好了。”
“这不就是练字吗?”周明说,“我爸写毛笔字。”
“是一回事。”林老师说。
她又说起学校里一个练琴的女生。同一段十六小节,每天弹三十遍,速度一样,指法一样。一个月了,那个地方还是卡。后来琴老师只让她做了一件事:把左手单独拿出来,放慢一半。三天就过了。
“她没有多练,”林老师说,“她只是换了一处。”
周明问:“那乘法口诀呢?这个总得背一百遍吧?不换也能熟。”
这是最强的一个反驳,林老师停下笔,先把它当真。
“你说得对一半,”她说,“有些东西就是要熟,熟了才能腾出脑子去想别的。口诀背一百遍,是对的。可你仔细看,孩子是怎么背熟的?先顺着背,再倒着背,再抽着问,再盖住一半猜。每一遍都有一处不一样。要是真的同一个调子、同一个顺序,念一百遍,你会得到这样一个孩子。听见‘七八’,他能接‘五十六’。一问‘八七’,他却愣住了。”
“那是背歌,不是学乘法。”
“对。熟是燃料,换才是走路。”林老师说,“口诀这件事,也在换,换的是顺序和速度。”
周明在那头“嗯”了一声,说:“那明天我陪他再骑一回,我不喊了。”
“你别规定他换什么,”她说,“你只管让他回到坡顶。”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林老师伸手去拿保温杯,里头的茶早就凉透了。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老师,您还没走啊?”
门口站着的是沈放,毕业班里数学最稳的一个男生,个子高,平时话不多。他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几折的卷子,是上周的模拟考试。他走进来,没有坐,站在桌边,盯着那张卷子。
“怎么了?”林老师问。
“我……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我算对了,抄的时候抄错一个符号。”他把卷子摊开,“扣了六分。”
林老师看了一眼,那个符号确实错了,就在第三行。
沈放低着头,很久才开口:“要是能重考就好了。”
她没有马上答话。这是她带了十几年毕业班,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她心里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我想偷懒”,而是“我知道自己能做对”。
“我给你摆几件事,”她把椅子拉近了一点,“你听着,不对就打断我。第一,这场模拟,你要是能重考,你会重考几回?”
沈放愣了一下:“一回就够了。”
“要是真的能重考,一回够不够,是由谁说了算?”
“……我自己。”
“可中考是另一回事。”林老师看着他,“中考只有一回,考完,分数写在那里,你再对,它也不动了。”
沈放没有说话,手指把卷子的一角捏得发白。
她接着往下说:“第二,你想一想,这场考试和你今晚想做的事,差在哪?你今晚想的是,回到起点,把那个符号改一改。这是练习。可考试不是这样,考试是把你站在的地方,一下子就定住。升学名单上排的是它,以后写在材料里的也是它。它让你上一个台阶,这是真的。可分数也会跟着你很久。台阶你上去了,数字却回不了头。”
这就是考场的样子,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没说出来。在这个地方,不能再来;人在备考里仍然会长进,可这一场的账结在当天,翻不了页。一次考试,把起点变成了终点。
沈放终于抬起头:“那不是太狠了吗?”
“是狠。”林老师没有绕,“所以我才不把所有东西都放进这间屋子里。”
她把那张卷子拿过来,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你看,一场大考不能再来,可它前面的东西可以。作业可以重做,小测可以订正,模拟考之后你还有两个星期。这些才是你真正练的地方。你今天抄错一个符号,不算丢脸,这是在告诉你:抄的时候你的手比脑子快。下回,你换一处,抄完倒着读一遍,行不行?”
沈放想了想:“倒着读,我试试。”
“还有一句,”她说,“我不是说考试该变成能无限次地考。真能刷到满分为止,那又成了另一回事,刷出来的分,什么也没证明,见第21章。我只是说,考试不能再来,所以别把平时也过成考试。”
“试了告诉我,管不管用。”她说,“不管用,咱们再换。”
沈放把卷子叠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声说:“林老师,听您这么说,我没那么怕了。”
门轻轻带上了。林老师看着桌上的草稿纸,想起周明在电话里的那一句:“我不喊了。”两件事摆在一起,她第一次觉得,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一头是能回去,一头是回不去。一个孩子,需要的不是把所有的门都敞开,而是知道哪几扇门后面可以试。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能不能再来,有没有长进,账结没结清。这三问,学习里的每一件事,她都想问一遍。
坡可以爬回去,字可以重写,错题可以重做。大考不行。
正因为大考不行,大考之前的那些日子,就要把能再来的地方守住。别让它被一次又一次的“只看分数”挤掉。
这一节写给老师,也写给愿意在家里陪孩子做作业的家长。三条,都是第二天就能用的。
第一条,留起点。
意思是,允许重做,而且让孩子回到同一道题、同一个起点。别让他们去做另一套卷子,换一道新题,那样他们不知道自己哪里变好了。具体做法很简单:批完作业,错的题别急着给答案,圈出来,写一个字“再”,交回去。孩子在原题旁边重做。原来的那一遍不要擦,留着,作对比。
留起点的另一半,是别让原来的那一遍变成污点。第一次错了,就是第一次的样子,不记入总账。林老师自己定的规矩是:订正之后,她只登记后一个分数,前一个留在本子上作对比。
第二条,限次数。
再来要有价钱。如果无限次重做,孩子很快会发现,随便交一遍,反正还能重来,再来就变成了应付。价钱不一定是分数,可以是时间,也可以是一句话。
林老师班上的办法是:同一道题,最多重做两回。重做之前,要在旁边写一行字,说明准备换哪里。写不出来,就先去想,想好了再来。她管这叫“排队”,不是罚站,是让每一回再来,都值得。
家长在家里也能用。孩子玩游戏要“再来一局”,可以说:“再来可以,先说你想换什么。”说得出,就来;说不出,就歇一歇。
第三条,问换了什么。
批改的时候,看的不是孩子重做了几遍,而是每遍之间有没有动。林老师的作业本上,多了一栏,只有三个字:换了啥?学生自己写。写“认真了”不算,写“把图画大了”“先写已知再列式”才算。
一周以后,翻开本子,你会发现三件事。有的孩子每回都在换,进步很快。有的孩子每回都写“细心”,几周不动,这时候可以坐下来,陪他找一处具体的地方。还有的孩子,根本不愿意再来,那往往是前面欠了账,别催,先把账清了。
这三条,总的说起来,就是一句话:看长进,不看次数。
三条做起来都不难,只要老师肯改一个习惯,从“你错了多少”改成“你换了什么”。
这一晚,林老师收拾东西出办公室,已经快九点了。走廊的灯随着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
下楼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外公爱说的那一句“这步不算”。孩子在书桌前、在坡顶上、在棋盘边,常常都在等着有人说这么一句。可是大人嘴里的“不算”,又是怎么来的?下一章,我们回到年初二的牌桌上,去看家里的规矩。
回到起点不难,难的是每回都换一处。
家规里的“不算”,是长辈把再来的权利借给晚辈。
上午九点半,外公家的客厅里多了一张桌子。那是一张折叠的牌桌,铺着褪色的绿绒布,平时靠在储藏间的墙边,一年只拉出来这几天。叔叔一边磕瓜子,一边把四面的小抽屉拉开,哗啦一声,牌倒了满桌。周明端着茶杯,靠在牌桌边上,说今天他不上桌,只管看。
十点,林老师站起来,说汤该看一眼了,顺手把一杯热茶推到外公手边。她把椅子往后一拉,看向小树:“你来,替我坐一会儿。”小树愣住了:“我?我只会看,不会打。”姑姑在对面笑:“看会了就会打,十岁了,该上桌了。”
十点二十,小树面前码起了两排牌,像两小段矮墙。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是花生。这是年初二牌桌上的规矩:输了,往对方碗里放花生。小树的碗里有十二颗,是姑姑替他抓的。
十点四十,他摸到一张七条,捏了半天,还是打了出去。叔叔的手立刻伸过来,把自己的牌“哗”地一推:“和了!”
小树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根都烫了。“你放炮啦,”叔叔乐得眉毛直跳,“三家都要给你……不对,是你赔我。赔三颗花生,愿赌服输!”小树伸手去碗里数花生,一颗,两颗,指头有点抖。
“慢着。”姑姑按住叔叔的手,“头一回上桌,这把不算。”
“对,不算,重来。”叔叔松了手,把牌一推,推进了牌堆里。就这么一句话,小树的三颗花生又回到了碗里。他听见自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一点一刻,桌上洗好了第二副牌。轮到外公,他看了看手里的牌,抽出一张八筒,嗒的一声,放在桌中央。
叔叔的眼睛亮了。他慢慢地,把牌一张一张翻过来,翻到最后,笑得直拍大腿:“爸,又是我!你这张八筒,我等了一圈了!”
外公盯着桌上的八筒,沉默了两秒。小树看见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把那张牌吞回去。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姑姑抿着嘴,不敢出声,眼睛却一直往外公脸上瞟。
“这把不算吧?”小树脱口而出,“外公,你刚才没看清。”
“算。”外公说。他从碗里数出三颗花生,一颗一颗,放进叔叔的碗里。“牌落桌了,就是落了。”
“您在棋摊上不是老说……”小树还想争,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看见外公的耳朵尖有点红。
“那是棋。”外公把碗往回一推,“摸牌,摸牌,别耽误了汤。”
十一点半,叔叔一边洗牌,一边对着天花板叹气:“你说我冤不冤?两回都是我和牌,一回不算,一回算,我白高兴一场。”姑姑笑得趴在了桌沿上。
小树低头摆牌,没有笑。窗外有人放了一挂小鞭,噼噼啪啪。他心里卡着一个问题,像牌缝里卡了一颗瓜子。外公说“这步不算”,说了三十年。怎么到了这里,他自己的这一张,偏偏就算了?
午饭后,客厅里只剩小树和姑姑,桌上的牌还没收。小树拿了一张七条,翻过来又翻过去:“姑姑,头一把不算,是谁定的?”
姑姑把一碟橘子推过来:“你外公的奶奶。”
那是外公小时候的事了。那年,他刚够得着桌沿,被奶奶抱上凳子,学着打牌。他打错了一张,满桌的大人都停了手。奶奶说:“头三把,不算。”
就这么一句话,成了外公家牌桌上的头一条规矩:新手上桌,头三把不算。后来外公长大了,自己带孩子,又把这条规矩原样用在了叔叔和姑姑身上。
“可是……”姑姑剥了一瓣橘子,“后来改过。”
叔叔十岁那年,头一回上桌,输得急了,把牌一摔,说三把不够。外公不慌不忙,说:“那你说,要几把?”叔叔说:“一直不算。”全桌人都笑了。最后商量下来,头一圈不算,往后每一把,可以收回一次。算是各让一步。
姑姑十二岁时,又添了一条。她不服叔叔,说:“收回可以,得说清楚哪里错了,不然就是赖。”从那以后,家里的规矩就变成了:不算之前,先说一句,错在哪。
“这是第三条。”姑姑竖起三根指头,“三条都不是一个人定的。每一条都有人吵过,有人拍过桌子,有人哭过,最后才有人让。你叔叔那回,哭得最响。”
小树掰着指头数了数。头一圈不算,往后收回一次,收回之前要说错在哪。三条,一条也不多,一条也不少。他想起,上午叔叔推倒牌的那一刻,自己什么也没说。
“那我上午应该说什么?”
“你想想。”
小树把那张七条放回桌面,慢慢想了一会儿:“我看见桌上已经打了两张七条,还是打了。我没记牌。”
“对。”姑姑点头,“这就是长进。光说‘不算’,是白白多一次。说了错在哪,那一次才没白给。”
第8章讲过,棋摊上有“落子三秒内可悔、新手让一车”的家规。那是外公和老郑两个人立的。牌桌上的规矩,人更多,吵得更久,条文更碎,可骨头是一样的:三种松法,各管一头。悔,是给已经出手的一个回头;让,是给还没学会的一点抬举;不算,是给第一次上桌的人一张免单。
这三样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谁也不是天生就有,是一家人坐下来,一条一条商量出来的。外公的奶奶开了头,外公添了一块,叔叔吵出一块,姑姑又添了一块。规矩传到小树手里,已经是一件好几个人摸过的东西了。
“所以这不叫规矩,”姑姑把橘子皮拢成一堆,“叫约定。你别当它是天上掉下来的。哪天你觉得不合适,坐下来说,大家还能再改。”
小树点点头,把七条放进抽屉里,又拿出来,擦了擦牌面上的指印。他还是没想通上午那件事:约定既然是大家的,外公自己为什么不用?
晚饭前,小树终于把问题问出了口:“外公,你说那是棋,不是牌。可都是‘不算’,有什么不一样?”
外公正拿着毛笔,在红纸上描一个“福”字,笔尖停在半空。他没抬头:“你先说,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小树想了想,认真地说:“你的‘不算’,只给别人用。我上午数过了,你一回也没给自己用。”
外公的笔慢慢落下去,把最后一笔拖完了。
在回答他之前,不妨先请一位前人坐进来。荷兰学者 Johan Huizinga 在《Homo Ludens》(1938)里谈过游戏的规则。他的意思大概是:游戏一旦开始,规则就是圈子的墙,墙不能松。作弊的人,还要装作守规矩,搅局的人才是把墙推倒的人。〔大意,待核〕
这是他最强的地方。照他的看法,“这把不算”似乎就是推墙。牌打出去了,桌上人都看见了,说收就收,游戏还剩什么?
可是这位前人漏看了一层:有些“不算”,是在入场之前就说好的,它本来就是墙里的一扇门。门是一家人一块儿开的,不算推墙。
这就逼出了本章最难的一个例子:外公。他在棋摊上,一天悔三回,老郑听了三十年,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推墙。可到了牌桌上,他连一张牌也不肯收。这是不是他自己的矛盾?
外公放下笔,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棋是两个人的账,老郑认了三十年,这账是写在纸上的。牌是四个人的。我这张八筒一落,你叔叔、你姑姑、你,三家的牌路都跟着动了。我要收回来,是要改三个人的账。”
第二句:“你的那次‘不算’,是我借给你的。借出去的东西,我自己哪好意思再拿来用?”
第三句,他说得很轻:“大人自己都不认账,你听我讲一百遍‘要认账’,也是白讲。”
小树这才明白。外公不是不能悔,他只是自己不开这个口。对孩子宽,对自己严,说到底是一回事:宽出去的,是他手里攥着的权利;严回来的,是他不肯拿回的那一份。
话说到这里,可以落下来了。
家规里的“不算”,是长辈把再来的权利借给晚辈。它不是白送的恩惠,而是一笔有去有回的借。
孩子借的时候,头一圈可以随便,往后一把一次,每次要说清错在哪。这笔借,是为了让孩子有地方长进。往后他把这份权利带回家,再借给下一个孩子。外公小时候从奶奶手里借过,现在借给了小树。借条在孩子手里,他自己在牌桌上,不好再伸手去拿。
最强的反驳也在这里:这样宽,孩子不就养成了“反正能收回”的习惯?大人又凭什么吃这个亏?
回答分两步,都不绕。其一,借是有数的:头一圈,后来一把一次,还要说错在哪。借到后来,孩子自己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不该收。其二,大人的严不是吃亏,是还债的方式:他把自己那一份推回给孩子,孩子才敢伸手去借。
小树听完,没有再问。他把外公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比牌桌上的八筒还重。他只是在饭桌上,把自己碗里的一颗花生,悄悄推到了外公的碗边。
外公看见了,眼睛弯了一下,没有收。他挪开碗,让花生滚到桌布上:“这个不算,你的。”
满桌都笑了。叔叔笑得最响:“爸,您这是行贿。”外公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我这是还债。”
晚上八点,叔叔又把牌桌拉了出来。这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一块钱的纸币,啪的一声,拍在绿绒布上。“光花生没劲,”他说,“来点真的。”
外公的眼皮抬了一下:“收起来。”
“就一块一块的,图个热闹,过年嘛。”叔叔说。
“钱一上桌,”外公说,“你们谁也别再说‘这把不算’。”
叔叔笑了,把钱在手里抖了抖:“那是怎么个说法?”
外公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自己面前的花生碗,往桌中央推了推:“你看这个。花生输了,当场就吃了,吃完就没了。钱不一样。”
小树坐在旁边看。他慢慢发现,外公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这把牌若是赌花生,输的人说“不算”,大家一笑,就过去了:花生放回碗里,没有谁吃亏。可这把牌若是押了钱,输的人说“不算”,就等于是向赢的人伸手,要他把已经到手的钱吐出来。这就不是商量,是讨债了。
所以押钱以后,“这把不算”就说不出口了。不是人变小气了,而是这句话的分量变了。它不再是大人慷慨借出来的,而是要从别人口袋里往外拿的。
外公又想起一件旧事。他年轻时在厂里,班组里有人在饭后摆过一桌,押的是半个月的饭票。有个新来的小伙子,头几天老输,每天都说“明天翻本”。翻到月底,他欠了一屋子人的账,账越欠越长,一直带出了牌桌,带进了车间,带回了家。外公说到这里,没有往下讲,低头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衣一点一点吹掉。
这样的牌局,在第21章那张表里,落在“带账的游戏”这一格。能再来,能长进,可是账没有清。牌技会越练越好,每一把都是真的一把,输的人下一把还可以再坐下来。
可是欠下的钱,不会在桌上放完。它跟着人出了牌桌,进了日子。押得更大、停不下来的那一头,第10章讲过,第31章会讲。第2章里,外公和小树下棋,输了捶背,赢了吃糖,那是另一回事。糖当场就吃完,没有一分欠到明天。
小树忍不住问:“那要是我放炮,也不能说不算了?”
“不能。”外公看着他,“所以我才不让钱上桌。我舍不得你以后在这张桌上,连一句‘不算’都不敢说。”
叔叔把钱慢慢收了回去,嘴上还嘀咕:“您这是把我的年都过淡了。”
“淡什么,”外公抓了一把花生,哗地倒在他碗里,“这个管够。”
回到自己家里,如果你也想留住这一点,明天就能做三件事。第一,彩头只用当场能吃完的东西:瓜子、糖、橘子,不用钱。第二,家里的“不算”只借不送:说清借几次,借之前,说一句错在哪。第三,大人先守:孩子看见你不拿别人的借条,才肯学会,不乱拿自己的。
可是有的再来,没人替孩子说“不算”,也没人说“够了”。孩子停不下来,问题出在哪里?下一章,我们去客厅里看看。
牌桌上,孩子的牌能收回,大人的牌落了就不收。
沉迷不是玩得太多,而是只剩再来,没有长进,账一直欠着。
这几天,周明在客厅里看见一件怪事:儿子一边打游戏,一边皱着眉。
一个人玩得高兴,眉头是松的,嘴角会翘,有时还自己笑出声。小树这一周不是。他盘腿坐在沙发角上,肩膀往里缩,下巴绷着。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又快又重,像在赶一件不想干的活。
周明看不懂,只觉得心里发毛。
这天是三月初的周四,春寒还没走,暖气上周就停了,晚上九点的客厅比白天冷了一截。林老师给小树披了件外套,他也没有回头,眼睛钉在屏幕上。
周明看了看表,走过去,伸出手:“时间到了。手机给我。”
“就再来一局。”小树没抬头。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局。”
周明站在沙发边,数着。一局不到一分钟,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小树的拇指立刻又落下去。十分钟里,他按了十一次“再来”。同一关,同一条路线,连起跳的位置都一样。每回都在同一个地方掉下去,每回都骂一句“又来”,然后重新开始。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也有过盯着屏幕舍不得放的夜晚。可那时候,他是笑着的。
“你高兴吗?”周明问。
小树的手停了半秒。“什么?”
“我问你,现在玩得高兴吗?”
小树想了想,那是他认真想事的样子。“不知道。”他说,“反正不能停。停了会难受。”
这句话让周明的火气顿了一下,又烧了起来。他听懂了前半句,听不懂后半句。“什么叫停了会难受?我让你停,就是为你好。”他一把抽走了手机。
小树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没哭,也没吵,只是愣愣地看着空掉的手,过了好几秒才说:“那你把它放这儿,我不碰。我就想看它一眼。”
“看什么看?”周明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声音大了,“睡觉。”
林老师从卧室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捏着红笔。她没有去管手机,先把小树的外套拢了拢,等他回了房间,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你记得一个月前吗?”她问。
“什么一个月前?”
“他玩同一个游戏的时候。”
周明愣了一下,慢慢想起来。一个月前,小树玩的是同一款游戏,每晚也是这个钟点,也是四十来分钟。可那时候,他一放下手机就来找人说话:“爸,那块板不能直着跳,你得斜着蹭过去。”“妈,我发现缝里能钻。”吃饭的时候讲,刷牙的时候也讲。练新招那阵子,也是这样,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
“这一周呢?”林老师又问。
周明张了张嘴。这一周,小树什么也没讲过。
“时间一样。”林老师把红笔转了一圈,“游戏一样。变的不是时间。”
周明低头看着倒扣的手机,没有说话。他很想说,那是他在装样子,是游戏把他拖住了。可他心里知道,“装”解释不了那个皱着的眉头,也解释不了那句“停了会难受”。这不是一个贪玩的孩子的脸,而像一个被什么东西追着的孩子的脸。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声音低了下来,“总不能就这么看着。”
“我也没想好。”林老师说,“可有一点我敢说:你明天再收,后天再收,收到他小学毕业,这件事也不会变。你收走的是时间,那口气还在他身上。”
周明没接话。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早就黑了,只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又累又急的脸。
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十分钟,十一次,同一个地方。
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了:一个孩子,不高兴,却停不下来。我们倒着往回问,它是怎么来的?
先排除一个最顺手的答案:玩得太多。
这个答案有道理,也最好用。时间看得见,掐表就行,手机一收就完。大人手里正好缺一件这样趁手的东西,所以谁都先抓它。
可小树前一个月和这一周,每晚都是四十来分钟,玩的是同一款游戏。如果问题出在“多”,两个阶段应该一样。可它们不一样。
再往回问:有什么变了?变的是这四十分钟里发生的事。前一个月,每一局都在换点什么:换条路线,换个起跳点,换个先后。这一周,每一局都和上一局一样。
前一个月,他走出屏幕的时候带着一样东西,叫新招。这一周,他走出屏幕,什么也没带。
再往回问:没有新招,他为什么还要再来?
因为他想出一口气。每掉下去一次,心里就积一点“不甘心”。这股气得有个地方出,最自然的办法就是马上再来一次,赢回来。第18章讲过,这股想出气的劲头,本来是好东西,是它推着人去试下一次。可是它一个人跑的时候,就变了样。
怎么变的?
掉下去,憋一口气。再来,是为了把这口气吐出去。
可再来的这一次,和上一次一模一样。没有换路线,没有新办法,掉下去的还是老地方。气没吐出去,又添了一口。再来,又添一口。
这就像挠蚊子包。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每一下都是为了止痒,可每一下都让下一次更痒。
小树这一周的玩法,就是这样的。一局,一局,再一局,每一局都只是上一局的影子。
这是第一种停不下来:只能再来,不再长进。它不缺再来的机会,缺的是每一次再来之后,手里多了点什么。气一直在攒,账一直在欠,人就被它推着走。小树那句“停了会难受”,说的就是这笔账。他不是舍不得游戏,是舍不得停下来以后,那口气还堵着。
“这种孩子,你一收手机,他就像被人堵了出口。”林老师后来说,“他要的是那口气出来,游戏恰好是他知道的唯一出口。”
第二种,要换个方向去看。
林老师见过一个男孩,在别的学校的毕业班,他们班的老师不这样做。她没有说名字,只说,那样一个班里,三月里的日子是这样的:每天的作业,交上去就是交上去,不能再改;每周的小测,考完就是考完,只有一个排名;排名怎么升的,怎么降的,谁也说不清。“他的一天里,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说‘这次不算,我重来一遍’。”她说,“也看不到自己哪一天比哪一天强。分数在涨在跌,可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样的孩子,晚上回到家,做完最后一道题,打开游戏。
游戏里,输了可以重来。重来一次,多少能摸到一点“这回不一样”,哪怕那点长进很小,他自己也说不清。对他来说,那四十分钟是一天里唯一一块还能动的地方。他不是被游戏拖住,是自己躲了进去。
这是第二种停不下来:日子里既不能再来,也看不到长进,只好躲进游戏。第23章讲过,学习本来该是个练习场。可练习场一旦被一考定终身的重量压住,再来的地方就搬走了,搬进了屏幕。
两种看上去一样,晚上都是一个孩子捏着手机说“再来一局”。可它们是两条路,办法也不同。
第一种,问题在游戏里面:再来没有换点什么。第二种,问题在游戏外面:日子里没有能再来的地方。把第一种当成第二种,你会去替孩子“减压”,可他的气并不是压出来的;把第二种当成第一种,你会去收手机,可收走的是他唯一的出口。
怎么分?可以先看两件事。这只是帮你看,不是判断。
第一句:这个孩子玩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光?第二句:他放下手机,嘴里有没有新东西?
光是亮着的,嘴里有话,多半是在长进。时长、睡眠另按下面一节管,这和按点睡觉不冲突。光是暗的,嘴里没话,要接着看:他是在游戏里没有长进(第一种),还是游戏外面什么都没有(第二种)。
第一种,按第21章的八格表,落在“赌局与沉迷”那一格:能再来,不能长进,账欠着。那一格里还住着抽卡和押真钱(第31章会讲)。小树并没有押钱,也没有抽卡,只是那一晚,他和它们坐在了同一把椅子上。第二种不整体落这一格,只是借了它的外形:游戏里的长进很小、说不出,或只在游戏里有、日子里没有,走出屏幕,账还是欠着。
周明那天夜里没睡好。他翻出手机,查了一晚上,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别人也在问同一个问题,而且问得比他早:怎么才能分清一个孩子是爱玩,还是已经出了毛病?
分不清,后果很重。把爱玩的孩子当成病人,是冤枉;把已经困住的孩子当成爱玩,是耽误。
世界卫生组织的做法,是在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里,单列了一条“游戏障碍”。这一版是2019年通过的,2022年起生效。它的写法有个值得留意的地方。
看的不是玩了几个小时,而是三件事。一是自己管不住,想停停不下;二是游戏越来越排在别的事前面;三是明知已经出了问题,仍然继续。通常这种状态要持续一段时间才算数,具体时长以原文为准,这里不写。
换句话说,医生的尺子量的是后果:生活被拖垮了没有。它回答的是“病没病”,却没有回答“为什么会这样”。
另一把尺子,是各国的规矩。中国在2021年出台了针对未成年人的网络游戏时长规定:由主管部门发通知,要求游戏企业只在规定的日子和时段,向未成年人提供服务。其余时间不得提供。它的思路很直接,限的是时间。
限时间有用吗?这是个正经的研究问题,不能凭感觉答。有研究在比较限时与问题之间的关系:时间被限住以后,孩子玩得少了,那“停不下来”的状态,也跟着轻了吗?这里只讲这个问法,不写数字。这一点值得记住:减少时间,和解决问题,在逻辑上是两个动作,要分开量。
还有一条线,来自更早。美国心理学家德西和瑞安,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就在讲:人要觉得日子有劲,得有几样东西,觉得自己行(胜任),觉得自己做主(自主),还有觉得和别人连着。2006年,瑞安、里格比、普日贝尔斯基三位学者,把这个想法用到了电子游戏上(《电子游戏的动力牵引》,刊于《动机与情绪》,大意)。他们发现,游戏之所以让人想回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在这几样东西上给得很足:每一关都让人觉得自己行了一点点,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这条线提了一个反过来的问题:如果游戏吸引人的地方,恰恰是“行”和“自主”,那孩子不再长进了,却还回去,他回去的是什么?
答案可能不在游戏的好玩,而在日子的空。
我们把三条线并排放着看。医生的尺子量的是后果,规矩量的是时间。研究提醒的是,人回去,是因为那里面有“行”的感觉。三条线都没有错,它们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小树身上变了的,是这一局和上一局有没有不一样。
本书要说的,就是这一条:
沉迷不是玩得太多,而是只剩再来,没有长进,账一直欠着。
沉迷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账的问题。时间是账的影子,不是账本身。
有人会说,这不是绕开了正事吗?周明那天夜里讲给林老师听,没讲完,就把杯子顿在桌上:“照你这么讲,时间就不用管了?十二点了他还在玩,你也说不用管?”
林老师没有急。“要管。”她说,“睡觉、吃饭、眼睛,这些是另一本账,一分都不能少。限时间,是给身体划的栏杆。可栏杆只能让他停下来,不能让他回到有劲的日子里去。栏杆立得再高,如果他每次停下来都带着那口没出的气,明天还是会回去,还是会更用力。”
周明过了一会儿,说:“那就是两件事。”
“两件事。”林老师说,“一件管夜里几点睡,一件管这四十分钟里换了什么。后一件,才是本书这一章的事。”
第二天晚上,周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事:他没有先去收手机。
小树还在玩。周明在沙发边坐下,看了十来分钟,等一局结束,开口问:“这一局,你换了什么?”
小树眼睛没离开屏幕:“什么换什么?”
“跟上一局比,哪里不一样。”
小树的手指停了。他认真想了想,诚实地说:“没换。”
“没换还玩?”
“所以才想再来呀。”小树说,“换了的话,我就有话讲了。”
这是一句傻话,也是一句实话。周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把手机收走了。这不是一晚上的事,往后的几个晚上,他们还得一起看。
如果你家里也有一个停不下来的孩子,下面几件事,今晚就可以试。
第一,改一个问法。
收手机之前,先问两句,时间放在局与局之间,别放在对方正憋着气的那一秒:“这一局你换了什么?”“你的招有名字吗?”不是审问,是真好奇。孩子答得出来,说明他在长进,那四十分钟没有白花。答不出来,也别急着下结论,先记下来,连着看三个晚上。在手机备忘里写三行就够:哪天,几局,有没有一个叫得出名字的招。三个晚上写下来,比你凭印象吵一架,要准得多。
孩子答“没有”的时候,别叹气。“没有”也是一句实话,说明你们终于有了一个能一起看的东西,而不是各守一头的僵局。
第二,限,要限得准。限的是没有长进的重复,不是再来本身。同样四十分钟,一晚上换了五条路,和一晚上原地点了五十下,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一种,不妨多留几分钟,让他把招想完、说完。后一种,就该在中途打个岔,叫他去喝口水,或者问他:“这一关你卡在哪儿?”卡住的地方说出了口,这口气就有了出处。
第三,把“能再来”的地方还给日子。
如果孩子属于第二种,收手机没有用。要在游戏外面,替他找一处能再来的地方:一道错题可以改第二遍,一份作业有一栏写“这次换了什么”,一件小事做砸了不算数。第23章里的练习场,第24章里的“这步不算”,都是这个意思。林老师班上那一栏“换了啥”(第23章),也是。不打分,不评对错,只留一个能说“这次不一样”的地方。
第四,大人自己先做。孩子眼里的大人,常常也是在“刷”的:一条消息划过去又划回来,一部剧追到半夜。别急着教,先看看自己的手机里,有几块是“换了什么”,有几块只是“再来一下”。周明那晚翻了翻自己,脸有点热:有个小游戏,他连着点了三个月,说得出名字的“招”,一个也没有。
什么时候不该只靠家里自己琢磨?如果孩子的睡眠、上学、情绪持续地、明显地受到影响,已经妨碍了日子,别再自己硬撑。
一提游戏就剧烈发火,一收手机整个人就崩溃,也是一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如果孩子出现伤害自己的念头,或情绪极端失控,不要等。马上找医生、心理咨询师,或当地的求助渠道。本章的看法帮你看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却不是用来判断一个孩子有没有病的。
孩子的游戏里,有一块能再来的地方。大人的班上呢?下一章,我们去周明的办公室看看。
本书不替代医生或心理咨询的判断。
这一局,你换了什么?
能推倒重来、又不欠账的团队,才敢试。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周明在工位上坐下,先看了一眼显示器的右下角。
那里贴着一张便签,黄色已经发旧,四个角都卷了起来。纸上从上到下写着七行字,前六行被一道横线划掉,只有最后一行没划。这是去年秋天的事了,纸他一直没舍得撕。
他伸手把卷边按平。三月的办公室里,暖气刚停,空调还没开,键盘有点凉。
那张纸上记的,是他们组做的一个功能:小商家用的记账软件里,多人同时改一张账单,改完要能合到一起,一分不差。听上去不难,他一口气写了七个版本。
第一版,他在旧代码上打补丁。补到第三周,发现补好一处,另一处就坏一处。旧底子是斜的,补到第几层都是斜的。
第二版,他推倒重写。写得快,也跑得快,可测试一上来,老毛病一个不少。同事看了一眼,说:“你这是把旧房子拆了,又照原样盖了一遍。”
周明当时没吭声。他后来想明白,那一版换了起点,没换路。
第三版,他换了思路。不再存“合完的结果”,改成存“每个人改的每一笔”,最后再把笔画拼起来。思路是对的,可他赶得太急,周五给领导演示,页面当场崩了。
领导在会议室里翻了翻本子,口气很平:“这个项目,我看下个月可以停了。”
周明站在投影前,手心出了汗。
“再给我两个星期。”他说。
“理由呢?”
“三版里,错的地方每回都不一样。”周明把手里那张只写了三行的便签递过去。“第一版错在底子,第二版错在没换路,第三版错在我赶。错法在往前走,说明我在往前走。”
领导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只听得见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可以。”他终于说,“有两条。第一,你这个东西不许碰线上的客户。第二,每周五下午,给我看三分钟,看你这周换了什么。”
那天晚上,周明回到家,饭只吃了半碗。林老师看他脸色,没有劝,只在他碗边放了一支笔、一张纸。
“三个版本,错在哪,你一条条写出来。”她说,“写不出来,说明你还没看清。写得出来,就还有救。”
他写了二十分钟,写满了半张纸。写完才发现,三条错法,竟然没有一条是重复的。这半张纸,第二天就成了他补交给领导的书面说明。
后来的四个版本,就是在这两条规矩里做出来的。
那几个月,每一版交上去之前,他都先在便签上添一行,写清这一版换了什么。第四版解决两个人同时改一处的冲突。第五版处理旧数据怎么搬。第六版把速度提了上来。每一版只管一件事。
第七版交上去,同事们用了一周,没人报一个错。
那天傍晚,周明把前六行一道一道划掉,只留最后一行。划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点也不心疼。
他当时想,自己运气好,碰上了肯给两周的领导。可是这半年他越想越觉得,运气只占一半。另一半是那两条规矩:一条把草稿和客户隔开,一条把“改了几版”换成“换了什么”。没有这两条,第三版崩掉的那个周五,就是这个项目的最后一天。
第七版为什么能出来?因为前六版都有地方放。
这个地方,在每一行手艺里都有,只是叫法不同。裁缝在剪真正的料子之前,先用白坯布做一件样衣,剪错了,不过几尺便宜布。汽车厂在开模具之前,先拿泥塑一台等比例的车,削掉一块,补上一块,没有人心疼。画家的素描稿,厨师的试菜,建筑师的沙盘,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程序员有自己的一套,把一份代码复制出一条岔路,叫“分支”。岔路上随便改,主路上一行不动。周明那七个版本,每一个都是一条岔路。
这些东西有三个共同点。一是不对外:样衣不会穿到客人身上,泥塑的车不会开上街。二是不记过:谁都知道这是试的,试坏了不算谁的错。三是可以整个扔掉:扔掉以后,手里的真料子、真模具、真客户,一样也没少。
你把这三点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它们是同一件事换了几种说法。草稿、样品、试做,都是把一块可以清零的局面,放进工作里。局面清了零,起点就回得来。
有人把这样的做法叫原型路径。大意是:先做一个注定要被推翻的小样,在小样里把限制摸清楚,等路径看明白了,再动真的。这条路径里值钱的东西,是试出来的做法,不是那个小样本身。小样可以扔,做法扔不掉,它会长在做事的人手里。
这样看,草稿的好处有三层。第一层是回得去:试砸了,局面还能清回原样。第二层是有长进:每一版留下的是一条新做法,不是一堆半成品。第三层是不欠账:试错发生在对外的门里面,没有一个客户为它付过钱。
三层凑齐,才是真正的草稿。缺了哪一层,都只是看着像。
周明第五版那阵子,每个周五下午,他都要给领导讲三分钟。有一回,领导问得很细。
“这一版,你为什么把旧数据分三批搬?”
“头一批只搬一百条,搬坏了,我删掉重搬。”周明说,“搬到第三批,我才敢碰全量。”
“搬坏了呢?”
“坏在草稿里,就只坏我一个人的一下午。”
领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周明后来才知道,那一笔写的不是“又出错了”,是“分批搬,可以推给别的组”。草稿里试出来的做法,真的从他手上,走到了别人手上。
这就是草稿和普通的出错最大的差别,也是好些人没留意的一点。出错,错完就算了,只剩一句抱怨。草稿里的错,要留下一句话:这条路为什么走不通,下回该换哪一处。
有些“草稿”是假的。名义上说是先试一试,转身就发给了客户。客户用上了,数据存进去了,这一版就成了真的,想撤也撤不回。还有些“草稿”是带着考核的:每次改版,都有人在后面记,改了几次,谁改的,该不该改。这样的团队,没人再敢画第二稿,大家都只交第一稿,拼命让它看起来像最后一稿。
所以,草稿区是需要有人守住的地方。守的办法很朴素,就是把话说在前头:这里的东西不对外,不记过,随时可以整个扔掉。
周明有个习惯,新人第一周,他会拉着人去茶水间,问一个问题。
“你上一个活,是第一稿就交的,还是改过的?”
十个人里有九个回答:“改过,可是我没敢让别人看见改过。”
“为什么不敢?”
“怕人觉得我不行。”
周明就笑,说:“那你把改过的那几稿,给我看看。”他看的从来不是结果,是新人每一稿换了什么。换得出名堂的人,他心里就有数了。
这句“怕人觉得我不行”,是草稿区缺位的时候,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能推倒重来、又不欠账的团队,才敢试。
草稿不是做不好的证据,而是敢做新东西的地基。
既然推倒这么好,是不是什么都该推倒?
周明那一阵,隔壁组的一个人就是这么想的。他们负责一个老的对账模块,代码又旧又乱,新来的同事看了三天,说:“全部重写,我两个月搞定。”
组长点了头。两个月后,新版本上线,客户却发现,几年前修好的几个小毛病又回来了。那些毛病,当年是老代码里一行不起眼的判断挡住的。推倒的时候,没人知道那行判断是干什么的,一并拆了。
客户打来电话,语气很客气,话很重:“你们这是又让我们踩了一回坑。”
这一回,推倒就不是草稿了,它是拿客户的信任去试的。
有位叫乔尔·斯波尔斯基(Joel Spolsky)的程序员,在微软做过产品,后来自己开了公司。2000年,他写过一篇很多人都记得的文章,题目大意是“绝对不要做的事,第一件”。他讲的就是这种整个推倒重写。
他的看法是,老代码看着难看,里面却藏着许多年修出来的经验。扔了代码,就等于把经验一起扔了。他举的是一家做浏览器的公司,重写花了好几年,对手趁机往前跑。
这是对“推倒”最扎实的一句提醒,要认下来。推倒的代价,常常比人以为的大。
所以,在伸手之前,要有一小段停顿。停下来,问三件事。
第一件,起点还在不在?推倒之前,旧的那一版能不能原样留着,随时调出来?老代码里那些“不知道为什么写在这儿”的判断,有没有人把它们记下来?起点要是找不回来,这就不是推倒重来,是推倒了再也来不了。
第二件,换的是不是路?这一件,周明吃过亏。第二版他重写,思路没动,只是写得更快,错法一模一样。要是答不出“这一版和上一版,路上哪一处不一样”,就先别动手,因为这是在换起点,没换路。
第三件,这次推倒,会不会欠账?账有两种。一种记在客户那里:他们的数据,他们的耐心,他们对你说话算不算数的看法。一种记在团队里:一个人被推倒三次,第四次就不敢拿出新东西了。
“白干了”三个字,比任何一个错误都伤人。隔壁组那位新同事,两个月的活被整个拆掉,后来开会再没主动说过一句话。他的组长说,不是他变笨了,是他不愿意再拿东西出来被推翻。
三件事里,有一件答不上来,就还不是推倒的时候。三件事都过得去,就放手去做。
那为什么是七版,不是八版、九版?
因为交上第七版之后,周明还想再来一回。他嫌第六版里留下的一段代码难看,想整个重写。同事问他三件事。起点在,旧版本好好存着。
路呢?他想了半天,只能说“写得更好看”,说不出哪一处不一样。这一条过不了。
他把手从键盘上收了回来。第七版就停在了第七版。
有人会说:你自己那七版,不也是推倒、推倒、再推倒吗?这不正是该被拦下来的那种做法?
拿三件事回头对一遍就知道了。周明的旧版本,每回都另存在自己的分支里,随时调得出来,起点在。第二版以后,每一版都有一处新思路,说得出和上一版哪里不同,路换了。第三版崩在演示上,崩在内部,没有一个客户见过,账没欠到外头。
要是这三条缺了一条,他的第七版就是另一个故事。比如,第三版要是已经上了线,那个周五崩掉的就不是页面,是客户的账。
这里还有一位反对的声音,周明的那位同事。就是那位三十出头、下班只玩很难的游戏、自己把存档锁死的人。他听完三件事,摇了摇头:“我觉得无所谓。我写代码也从来不留草稿,改就是改了,错了就扛。”
周明想了想,问他:“你在游戏里锁存档,是不是你自己选的?”
“当然。”
“那在公司里,你选过吗?”
同事愣了一下,没接话。
这段话值得放在这里,因为它说明一件事:落子无悔,能不能成为一种乐趣,要看是谁定的。自己选的重量,叫郑重。别人替你定的重量,叫压力。在工作里,大多数人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第38章还会回来细看,这里只先记下一句。
这一节,说几件明天就可以动手的小事,分别给三种人。
如果你是带人的:先在团队里划出一块草稿区,口头说清楚,也可以写在白板的一角:这块地方的东西,不对外,不记过。每周五找十分钟,不问“改了几版”,只问“这周换了什么”。带人的人自己也要拿一份草稿出来,哪怕只是一页写坏的方案。这块地方才真有人敢进。
如果你是干活的:动手推倒之前,先停一会儿。把三件事写在纸上:起点还在不在,换的是不是路,会不会欠谁的账。写完过一夜,第二天早上再决定。写下来的那一刻,你就会发现,有些推倒其实只是一时的烦。
如果你是一个人做事的:自己给自己划一块。文件另存一份,叫“草稿”;方案先发给一个信得过的人看,别直接发给大家。这一块小小的地方,足够让你敢试。哪怕它只是电脑里一个文件夹,一本只给自己看的本子,也一样管用。
有人会问:人人都说这版不算,岂不是谁也不用负责了?
不算的是版本,不是责任。草稿区里的东西,可以随时扔,却不能白扔:扔之前要写下一句,这版换了什么,没走通的原因是什么。这一句写下来,错才变成了经验。东西一旦要对外,就从草稿区里走出来,那时候,账又是实打实的了。
周明后来对组里的新人说过一句话:别把草稿当成躲的地方,要当成练手的地方。躲的人,手里什么也没有;练手的人,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新做法。
周一例会上,周明说了这几件。领导听完,没有多话,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右上角画了一个方框,往里写了四个字:这版不算。
“就放这儿。”他把笔盖扣上,“谁有东西不想对外,贴这个框里。谁也别问是谁贴的。”
后来那个框里陆续多了几张纸。有一张是组里刚来的实习生贴的,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流程图。右下角还写着“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周明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想起自己那第一版,也是藏了半个月,才敢给人看。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把那张发黄的便签又按平了一下。
三个日子都走了一遍:孩子的功课,孩子的游戏,大人的班。到了下一章,要把这三本账摆在同一张桌上,一笔一笔地对,那张桌子在外公的书房里。
给团队留一块“这版不算”的地方。
日子不能重来,但可以给自己留一处“这步不算”。
外公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手腕悬着,没有落。
窗外是清明前后的细雨,下了一夜,到早上还没停。书房里亮着台灯,玻璃蒙了一层薄雾。桌角的小碟里放着两个青团,是隔壁楼的赵阿姨一早送来的,外公还没舍得动。
这个周末的上午,他在写一个“静”字。左边的“青”写得稳,右半边“争”的那一竖钩,每回出锋都发软,像一个人没站稳。第一张,钩软了。他“嗯”了一声,不骂,也不叹气,把纸推到左手边。第二张铺上去,镇纸压平,又写一遍。
到第四张,他停下来,把纸举到灯下,看了很久。钩还是软的,可比第一张硬了一点,只有他自己看得出来。他把笔放回笔架,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
他退休好几年了。头一年只敢描红,一个字能磨一个上午。第二年临帖,字像了,人却绷着,写到半路手心就出汗。第三年的腊月,赵阿姨拿着一卷红纸上门,说想请他写副春联。
“写不好的。”外公说。赵阿姨把红纸往桌上一放:“写坏了再写呗,红纸我多买了。”
他写了十几副。有一副是给老郑的,老郑拿回去贴在门框上,贴歪了半寸,还在楼道里逢人就指。过了几天,老郑端着搪瓷杯来石桌边,说:“你这字,比你的棋稳。”外公说:“棋也稳,是你不让我悔。”老郑一口茶呛在嗓子里。
墙上用图钉钉着三张纸。一张是头一年的描红,格子里的字像一排挤着过马路的人。一张是第二年的临帖,规矩了,却板着脸。最右边那张,就是腊月里写给赵阿姨的第一副,红纸已经有些褪色。这个清明,他头一回站在这面墙前,把三张挨个看一遍,不说话。
此刻他回到桌前,看着那四张“静”,想到这三年里他铺过的纸,大概够糊一面墙。每一张都在同一张桌上,用同一支笔,由同一个他来写。四张里变的只有那一竖钩收笔的劲,别的都没动。
他又想到别的地方。人到了七十二岁,膝盖不比从前,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日子哪里是一叠纸,想铺就能铺一张?可就是这张小桌,让他在一辈子的日子里,有了一处可以说“这张不算”的地方。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面墙是什么时候开始钉的。大概是第一副春联贴出去以后,他忽然想留个凭据。凭它证明,那些写坏的纸没有白铺。
门“吱”地开了一条缝,小树探进头来,手里拿着半个青团。
“外公,你今天写坏几张了?”
“没坏。”外公头也不抬,“四张都在长进。”
小树凑过去看,指着第一张和第四张:“这两个,我看不出来哪儿不一样。”外公说:“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的手还没软过。”他把第四张拿起来,对着小树晃了晃。“等你写到我这个岁数,就看得出来了。”
“那要写多少张?”小树把最后一口青团咽下去。
“不数。”外公说,“数着数着,就成了算账。我这儿,只管下一张。”小树想了想,觉得这话和自己玩关卡时的想法,倒有几分像。
把外公桌上的这件小事,拿去和前面三个日子对一对账。账只问三句:这里能不能再来?再来了有没有长进?欠下的,是当场结清了,还是带出了门?
| 日子 | 哪里能再来 | 有没有长进 | 账结没结清 |
|---|---|---|---|
| 教育 | 订正、练习、坡上的一遍遍;中考本身不能 | 看每回换了什么;只重抄不算 | 练习里当场结清;考场的分数跟人一辈子 |
| 健康 | 一局一局的游戏、牌桌上的头一圈;熬过去的夜晚不能 | 看有没有叫得出名字的新招;只剩按钮不算 | 彩头吃得完就清;押了钱、停不下来,账带回家 |
| 事业 | 草稿、样品、试做;发到客户手里的那一版不能 | 看换的是不是路,不看改了几稿 | 内部的试错清得掉;客户的信任、团队的士气不好清 |
三行读下来,规律很清楚。能再来的地方,起点都回得去;有长进的地方,换的都是路,不是次数;账结得清的地方,错都留在了桌子里,没带到门外。这三样凑齐的地方,日子里其实已经有了,只是平时没人把它当成一块“地方”。
再把三行并排看,还有一个细处:越靠近“人”的地方,账越难清。教育里欠的账,记在孩子身上;健康里欠的账,记在身体和睡眠上;事业里欠的账,记在别人对你的信任上。纸上的错可以揉掉,记在人身上的,只能靠后面一回回的新做法,慢慢盖过去。
反过来也一样。教育里的考场、健康里的赌桌、事业里已经发出去的那一版,都是再来碰了壁的地方。那里不是不能做事,而是做事之前要想得更久,因为错了回不到桌子里。
不过,“不能再来”不是日子里的死胡同。很多回不去的地方,前头都能修出一条能回去的路来。考场不能再来,考前的模拟卷可以;发出去的版本撤不回,发布之前的内部试用可以;牌桌上的钱收不回,那就先不让钱上桌。办法都一样,把不能再来的那一次往前挪,挪到还能当场结账的地方,去演上几遍。演得越足,真上场那一回越敢放手。
对完这一笔账,剩下的是做事。前面的三个日子里,每章都留下过做法。现在把它们摆成一排,每条只提一句,细节请翻回原章。
这些做法看着零碎,只干三件事之一:把起点留住,把路换掉,把账当场结清。订正限两回,是留起点;“换了啥”那一栏,是逼着换路;彩头吃得完,是当场结账。哪一条在你家、你班里不好落地,就回头问一句:它想干三件事里的哪一件?换个法子去干就是了。
三种人手里能动的东西也不一样。家长手里有的是规矩,老师手里有的是本子,上班族手里有的是流程和会议。各人在自己那一小块地盘上留一处,比等别人先动手快得多。
给家长的:
孩子摔了、错了,先别替他喊“再来”,自己数三秒,再决定要不要开口(第22章)。家里的彩头只用当场吃得完的东西,“不算”只借不送,借之前说一句错在哪(第24章)。
孩子停不下来时,先管好睡觉的点。再在局与局之间问“这一局你换了什么”(第25章)。
给老师的:
订正限两回,动笔之前先写下要换哪里(第23章)。作业本留一栏“换了啥”,这一栏不打分(第23、25章)。
给上班族的:
推倒之前停一停,问三句:起点还在不在,换的是不是路,这一版推倒会不会欠账(第26章)。在团队里争一块“这版不算”的地方:草稿、样品、试做,不对外,不记过(第26章)。
读到这里,有人会心里嘀咕:说了一大圈再来,听上去和逃避也差不多,都是不想认账,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疑问不新。两千多年前,《论语·雍也》里孔子夸颜回,说他“不迁怒,不贰过”:错过一回,不犯第二回。这是一种再来,错了可以,错同一处不行。另一头,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1920)里看到另一种景象,大意是:有人会一遍遍回到同一桩痛苦上,场合换了,演的还是那出老戏。回去的次数很多,人却没有往前走半步。
这后一种看法,是对再来最扎实的质疑:次数多,并不证明在走新路。
所以要把两件事拆开。逃避,是换了起点,没换路。换一支新笔,握笔的毛病原样带着;换一本崭新的作业本,写的还是那几处错;换个城市,换份工作,做事的毛病原封不动地打包带过去。起点是新的,人却是旧的。
再来正好相反,是同一个起点,换一条路。外公用的还是那张桌、那支笔、那个“静”字,换的是收笔那一下的劲。桌子没换,纸没换,字帖也没换,所以哪里变了,一眼就看得出来。
所以,再来不是逃避,而是同一个起点上换一条路。
日子里到处是这样的例子。有人换过三份工作,每份都在第四个月卡在同一处。因为每一份里,他回避同一类会议的方式都一样。有人搬了两次家,想靠新房子戒掉晚睡,新房子里亮到半夜的,还是那盏床头灯。这些都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却没一次是再来。
这条分界,可以当一句自问:这一回,我换的是起点,还是路?起点换得再勤,路没换,就还在原地。起点不动,路动了一寸,也算往前。
留一处,也不必留大。外公那张桌子,不过两尺宽,一支笔,一沓纸。有人留的是一个周日上午,有人留的是下班前十分钟。还有人留的,是作业本右边的一栏空白。地方小,只要起点回得去、路能换、错能留在里头,就够用了。
最强的反驳来自另一边。有人会说:你把话说得好听,可日子里最难的那些地方,本来就不能再来。病不能,中考不能,说出口的话也不能。你让人“留一处”,不就是教人躲进一个小角落,骗自己吗?
这话有道理,要认下来。承重句里先写的是“日子不能重来”,不是“日子可以重来”。那些回不去的地方,仍然回不去,没有哪个小桌子能抵消。再说第25章讲过,有人确实是日子里既不能再来、也看不到长进,才躲进游戏去的。那种躲,是逃。
可是躲和留,要看出来的时候带着什么。从游戏里或者书桌前走出来,手里带着一条新路,下一回走进日子,就能照着走;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下一回照旧惶惶,那才是躲。留一处,不是为了让人缩进去,而是为了让人带着东西出来。
孩子也是这样。一个孩子在家里被允许错了再来,到了学校的黑板前,手就没那么抖。大人在小范围里练过认错,到了会议室里,也更敢说一句“这版我想换”。我的推想是,小处的底气会一点点漫到大处去;漫不过去的,才是躲。
外公的毛笔字,走出书房的方式很朴素:写给赵阿姨、写给老郑,贴在别人的门框上。书房里的“不算”,帮他在门外的日子里多了一点底气。
说到这里,可以把本编欠下的账,一笔一笔点清。
教育里的考场、健康里的赌桌、事业里已经发出去的版本,这些账在日子里很难当场结清。用体系的话说,就是日子里的回写常失败,所以留业。回写(也就是试过一回,结果真的落回局面、落回自己身上)一次次失败,欠着的账就一笔笔留下来,这就是业(说白了,是没落回去、越积越重的那份张力)。日子里的这笔账,不是谁不努力,而是日子本来就不给人反复试的余地。
日子里的回写为什么常失败?大致有三个缘故。
一是旁边有人看着,错了就成了谁的错。二是代价撤不回来,说出去的话、发出去的稿、过去了的年纪,都没有复位键。三是日子不等人,一次没落稳,下一件事已经压上来。三样合在一起,试错的价钱就贵了。许多人宁愿不试,又不肯认这是怕,账便越拖越长。
这样看,游戏的位置也清楚了。游戏是人类特意造出来的无业回写场(日常的话,就是特意搭起来的地方:在里面再来多少回,结果都能落回去,也不留欠账)。外公桌上的那一张张纸,是一间小小的无业回写场;一座游戏,是一间大的。两间屋子的门,都朝着日子开着。人类花了很多心思造它们,是因为日子里实在太缺这样的地方。
孩子爱玩,大人也爱玩。这不见得是不肯长大,也可能是在找一处不欠账的地方,把没试完的试一试。
本编要结的账到这里为止。教育、健康、事业三个日子,各有能再来的地方,也各有回不去的地方。两边都看清了,这笔账才算对上。
第五编要付的,是另一笔:这间屋子,要请一位新客人进来了。机器会下棋,会写文章,会替人打赢一局又一局。它进了屋,是坐在玩家的位子上,还是只在旁边递一杯水?它替得了人哪一样,替不了哪一样?那一编的名字是《AI 坐上主体位》(也就是机器坐到玩家的位子上)。
第28章会让外公拿起手机,和一台从不出错的机器过招。等最优解人人都拿得到的时候,一局棋还剩什么好玩?我们去看看他怎么说。
同一张桌、同一支笔,再铺一张新纸。
日子里的重开说完了,现在请机器坐到玩家的位子上。
机器赢走了最优解,没有赢走再来、长进和不欠账。
“机器不算。”外公把手机往石桌上一扣,茶缸里的水晃了一下。
这是初夏的一个午后,槐树的影子刚好罩住半张桌子。外公七十二岁,退休前是钳工。他在手机里装的象棋,刚刚第三次把他将死了。屏幕上那一档写着“大师”,是他自己点的,没人逼他。
老郑端着搪瓷杯晃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又输了?”外公说:“输给它,不丢人。”老郑说:“那你扣手机干什么?”外公没答,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
这个象棋程序,还是去年小树帮他装的。外公起先不信,说下棋要摸得着棋子,才叫下棋。装好以后,他嘴上嫌弃,每天午饭后却先打开它,下上两三盘,才去找老郑。他自己说,是“热热手”。
小树放了学,书包还挂在肩上,蹲在石桌旁边看。他看见屏幕上有一个小按钮,写着“悔棋”。外公刚才按过三回。每按一回,机器都爽快地把棋退回去,一点不计较。可退回去以后,外公换一步,机器也换一步,最后还是他输。
“外公,它让你悔了三次。”小树说。外公说:“那是它不要脸。”老郑笑得杯里的水都洒了。
小树又问:“它让你悔,你怎么还不高兴?”外公想了一会儿。他说:“跟老郑悔棋,老郑要瞪我,我要赔笑,这一来一回,才叫悔。跟它悔,它连眼皮都不眨,我悔个什么劲。”
这话听着像在抬杠,可小树记住了。他觉得外公说到了一个地方,只是那个地方还没有名字。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
老郑把杯子放下,摆开自己的那副旧棋,红黑两色都磨得发白。他说:“来一盘?”外公说:“来。”两个老头谁也没提刚才的手机。
老郑的旧棋盘上有一道裂缝,是前年夏天摔的,用胶水粘过,落子时会轻轻“嗒”一声。外公说,机器的棋盘再亮,也没有这一声。他还说,这一声就像棋在跟人打招呼。
这一盘外公走得很慢。他的车被老郑逼到了边上,他皱着眉,用手指敲着桌沿。快要输的时候,他一把拿起刚落下的那枚车,说:“这步不算。”老郑这回没瞪他,只是默默把手缩了回去,仿佛早料到有这一出。
外公换了一步,局面竟活了。小树在旁边看得清楚,老郑的脸色变了。老郑盯着棋盘,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一口气,推了棋子。“你这一步,我没想到。”外公把茶缸举起来,没有喝,只是笑。
收棋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老郑把棋子一枚一枚丢进布袋,说:“明天几点?”外公说:“老时候,三点。”小树在旁边小声问:“那手机呢?”外公说:“手机在家,它又不会等我。”
第二天,外公两点半就到了。他提前擦好了石桌,茶缸里是新泡的茶。老郑来得比平时还早,手里多了一把蒲扇。昨天那盘棋,谁也没有再提,可两个人心里都知道,今天要接着来。
外公输给手机,不是一件新鲜事。算起来,人输给机器,快三十年了。
小树在班上问过几个同学,大家都知道“机器下棋比人强”。可再问一句“那人还下不下”,同学们都愣了一下。这段历史,我按年份简单过一遍。
1997年5月,在纽约,下棋机器“深蓝”同世界棋王卡斯帕罗夫下了六盘。造它的是美国的IBM公司。
比分是机器3.5比2.5,略占上风〔比分待核〕。这是机器第一次,在正式的比赛里,战胜在位的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当时许多报纸,用了很重的词。
卡斯帕罗夫自己的看法,值得认真听。
他后来写了一本书,叫《深度思考》(2017)。书里的大意是:机器赢了,不等于下棋这件事完了。他更看重的,是人和机器怎样配合〔大意,待核〕。这个看法有它的道理。机器会算,人会选,凑在一起,棋可以下得更深。
可是他的话,只说了一半。机器接着往前跑,没有停在“配合”上。
十九年后,2016年3月,在韩国首尔,程序AlphaGo同李世石下围棋。造它的是谷歌旗下的DeepMind公司。
李世石是世界一流的职业棋手。五盘棋,AlphaGo赢了四盘,李世石赢了一盘〔4比1,待核〕。围棋的变化比国际象棋多得多,人们原本以为,机器要再过很多年才行。
这一回,许多人没有说什么大话。他们只是安静了一阵。输了的那一方,却留下了一盘棋。李世石在第四盘里下出了一步妙手,后来被人称作“神之一手”〔棋局序号与步数待核〕。
一年以后,2017年,DeepMind又发表了一个叫AlphaZero的程序。它和前两个有一处根本的不同。它不看人的棋谱,只知道规则,然后自己同自己下,下了一盘又一盘。
这样自我对弈之后,它学会了国际象棋、将棋和围棋。在国际象棋上,它还胜过当时最强的程序之一〔论文:Silver等,2017,待核〕。它用了多长时间、下了多少盘,各种说法不一,这里不写数字〔数字待核〕。要紧的是方式:没有老师,没有对手,只有自己。
还有一件事,来自一位输家。李世石在2019年11月宣布退役。据公开报道,他说明理由时,大意是说,AI已经强到无法战胜。这让他对继续做职业棋手,产生了动摇〔原话待核,此处只写大意,不引原话〕。
把这几件事排在一起,推论并不复杂。1997年,机器在国际象棋上赢了人。2016年,机器在围棋上赢了人。2017年,机器连人的棋谱都不要了,自己就能走到很高的地方。
到了2019年,一位最顶尖的人宣布退役,理由是AI已经强到无法战胜。这是他自己的说法,我们只当一句话听。单看棋力,“怎样下出最好的一步”这件事,机器已经稳稳下得比人好。“怎样赢”,在这几项棋上,也同样如此。这是说棋力,不是说棋已经下完了,更不是说人已经没有什么可玩的了。
这样的结论很干脆,本书不打算回避它。有人听到这里,会觉得下棋这件事,已经走到了头。如果游戏好玩,是因为玩家想找到最优的下法,那么机器一出场,游戏就该散场了。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下棋的人,没有因此散场。职业棋手照样比赛,棋院照样开课,小区石桌边的老伙计们,照样天天下。外公输给手机的那个下午,并没有把棋盘收起来。
外公的态度,倒是最直白的一个。他说:“它下得比我好,我知道。可我下棋,又不是为了下得最好。”这话乍听有些嘴硬,细想却是一个事实。大多数人坐到棋盘前,要的从来不是“最优”两个字。
这就留下了一个问题。最优解不再稀缺了,好玩还剩什么?下面两节,就来回答它。
先把话说清楚。机器也在“再来”,而且来得很勤。AlphaZero同自己下棋,一盘接一盘,几乎不间断。如果“再来”就是重复,机器做得比谁都好。
但这样的“再来”,同外公说“这步不算”,并不是一回事。差别可以从三处看出来。
第一处,机器没有停顿。外公拿起车,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才说“不算”。那一会儿里,他在看棋,也在看自己:刚才那一步,我为什么走?机器的下一盘,是在上一盘的数字里自动接上的,中间没有这个“停一下”(见第16章)。
第二处,是“我的招”,机器也没有。外公换的那一步,老郑没想到,外公自己也是现想出来的。这一步以后,会成为他的东西:他会记得,会拿去同别人讲,下次还想再用。小树后来给自己的跳法起了名字(见第17章),道理是一样的。机器学到的东西,留在一大堆数字里,没有谁把它叫作“我的”。
第三处,机器没有账可欠。机器输了一千盘,也不会有一个晚上睡不着。人不一样,人输了,会不甘心,会想着明天找回来。这份牵挂不是毛病,它正是人愿意再来的一股劲。
老郑就是个例子。他和外公认识三十多年,下过的棋数不过来。有一回他输得狠了,回家路上一直嘟囔,到了楼下才想起来,杯子落在了石桌上。他又折回去取,顺便把那步错棋在桌边摆了一遍。
这里要说一句容易引起误会的话。外公和机器下棋,输了确实不欠账,这一点同和老郑下棋一样。可是和老郑下,输完以后,两个人手里多了一个“明天三点”。和机器下,输完就是输完,什么也不会多出来。
所以这一章的话,可以说得朴素一些。好玩不是赢出来的,而是再来出来的。机器赢走了最优解,没有赢走再来、长进和不欠账。
这三样东西,在全书开头说的“再来一次”里,原本就是一体的。能再来,才有机会长进。不欠账,才回得到同一个起点。机器把第一样做成了海量,却没有把后两样做成“人的”。
换一个说法。机器的再来,是把一件事做上一亿遍。人的再来,是把一个自己,带着上一次的痕迹,送回到起点。前者数的是盘数,后者数的是这个人变成了什么样。
有一个晚上,小树拿着外公的手机,点开了“大师”档。他走了一步,又走一步,最后让机器把自己将死。然后他按下“再来一局”,机器立刻摆好新棋,连一个字也没多说。
他对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等到。第二天他问外公:“它被我赢了,会不会难受?”外公说:“它要是会难受,我早就赢了。”小树笑了,笑完又觉得有点空。
他想起前一天,老郑输了棋,把胡子一撇,说“明天看我的”。那句话里有火气,也有盼头。手机里没有这个,它的下一盘,来得太容易,也就谈不上盼。
接下来,要站到反对的一边,认真想一想。
对面的话很有分量:你讲的这三处,不都是人的一厢情愿吗?机器自我对弈,棋力一路往上涨,这难道不是长进?人所谓的“我的招”,多半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只不过换了个名字。至于“停一下”,机器要是想停,加一行程序就行了。
这个反驳有力量,应当承认它的一部分。机器确实在长进,而且比人快得多。人的“我的招”,也确实大半来自前人。如果只看棋力,人比不过机器,这是不必争的事实。
但是,反驳漏掉了一件事。
长进的“进”,要有一个人来承接。机器的棋力涨了,涨在程序里,没有人因此变成另一个人。外公的那一步车,涨在他自己身上。他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种看法。这种看法,老郑会记住,小树也会记住。
至于“加一行程序就能停”,这是另一件事了。程序可以停,可是停下来想什么、为什么想,没有人替它决定。外公那一停,是因为他在乎这一盘,也在乎对面坐着的老郑。机器的停,是别人写进去的,不是它自己要停。
所以,反驳指出的是机器的强,本书讲的却是人的玩。这两件事,原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还可以换个角度看。游戏里有“赢”,也有“玩”。赢是一个结果,玩是一段日子。
机器把结果拿走了。日子还留在石桌边:茶凉了再添,棋摆了又收,谁也不知道明天第一步走哪里。最优解归机器,这没有问题。再来、长进和不欠账,要看是谁在来、谁在进、谁在不欠。
这一章,落在日子里,最直接的地方是教育。
小树的班上,已经有同学用手机里的程序做作业,也有人下棋全靠程序提示。老师没法一个个盯着。
现在许多家长发愁:孩子学棋、学写作业,旁边都有机器,会给出标准答案。孩子还有什么必要自己想?这样的担心,可以理解。可是外公和手机的那个下午,其实已经给出了一个办法。
办法有三条,都不难。第一条,把机器当成陪练,不当成对手。小树下了一盘棋,可以让手机看一看,哪一步最差,这是它的长处。但看完以后,机器的话只是参考,不是判决。
第二条,输给机器的棋,隔天再拿去同人下一回。这一步很要紧。同人下,才有那一声“这步不算”,才有对面的人瞪眼,也才有两个人都记住的那一手。小树可以找同学,找外公,找老郑,找谁都行,只要对面坐着一个活人。
第三条,每隔一阵,挑一盘自己最得意的,说给别人听。说的时候不必讲道理,讲讲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就好。孩子一旦能讲出“我为什么这样走”,他手里就有了一样机器给不了的东西。
做这三条,也不用多花钱,不用买新设备。需要的只是一个习惯:别让机器代替那个“明天再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树把这几条讲给全家听。周明夹着菜听完,说:“那我也得少对着屏幕。”外公说:“你先把碗里的饭吃完。”桌上的人都笑了。小树低头扒饭,心里想,明天放学,先去石桌边看看外公和老郑下到哪儿了。
大人也可以照着做。上了年纪的人,常说自己脑子不如从前,下棋是个不坏的办法。可要是只对着手机,一个人一个人地下,棋是下了,话却少了。外公每天下午去石桌,除了下棋,也是去说话、去看看老郑今天的气色。
有一回老郑感冒,三天没来。外公在石桌边坐到天黑,一盘棋也没摆,回家后让小树给老郑打了个电话。第四天,老郑戴着口罩来了,外公什么也没说,先把他的旧棋盘擦了一遍。这样的情分,手机里没有。
小树把这件事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只写了一行:“外公的棋,要两个人才下得成。”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只觉得写下来踏实。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小树拉着外公在槐树下多坐了一会儿。老郑已经回家吃饭了,石桌上还摆着半盘残棋,谁也没收。外公说:“留着,明天接着来。”
小树伸手想帮忙,被外公拦住了。“别动,”外公说,“动了,老郑明天就不认这盘棋了。”小树把手缩回来,蹲下去看那盘棋,看了很久。
他发现,这半盘棋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另一个人还没有接。机器的棋盘上,从来没有这样的半句话。
回到石桌边。后来小树问过外公:“你下不过手机,还下它干什么?”外公低头吹了吹茶,说:“它是用来练的,老郑是用来下的。”小树不再问了。他只是觉得,这话比许多大道理都管用。
前面说过,机器改动了“赢”,却没有改动人想再来的那份心。可机器的本事没有停下来。它不只会下棋,还会替人出关卡,一出就是无数个。那么,关卡多到数不完的时候,新鲜感还够用吗?
机器陪你练,朋友才陪你再来。
起点越多,越需要一个回得去的起点。
小区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横格纸,是用红圆珠笔写的。纸角被胶带粘得歪歪扭扭,下面还压着一张外卖广告。
种子码交换表(暑假版) 五号楼 毛毛:有个小岛,岛上有三棵树。码:xm618 三号楼 开局就是雪山。码:snow77 二号楼 一出门就是河。码:river5 谁想要谁抄走。规矩:同一个码,同一片地,比谁盖得好。
小树站在公告栏前,把这张表一行一行抄在自己的本子上。他抄得很慢,怕抄错一个字母。码错一位,地就全变了。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暑假的第九天,小树的房间里,电风扇转得呼呼响,桌上放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他打开《我的世界》,把“xm618”敲进去。
屏幕亮了一下。海面,沙滩,一座小岛,岛上三棵树,歪歪地站着。
“真的有三棵树。”他小声说。
他立刻给毛毛打了电话。“我到了,你那三棵树是不是靠左?”毛毛在那头喊:“靠左!你到的是我的岛!”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了一阵。毛毛说:“那我们比一比,看谁盖得好。”
小树点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赶紧说:“好。”毛毛又补一句:“输了的人请吃冰棍。”小树说:“我不吃冰棍,我吃西瓜。”毛毛说:“你家西瓜又不用你出钱。”两个人又笑了一通。
这就是种子码的用处。同一个码,同一片地,两个人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盖出来的东西才比得了。要是你的地是山,我的地是海,那比的就不是谁盖得好,而是谁运气好了。种子码的来历,第14章里小树已经用过,第15章讲过。这里只说它在这个暑假干了什么事。
那一周,小树把三个码都试了一遍。
他的本子上,每个码后面都添了一行小字,写着“盖了什么”“还差什么”。他在雪山上盖了一座冷冷清清的塔,在河边盖了一座有桥的小院。每盖完一座,他就截一张图,发到同学的群里。群里热闹得很,大家你一句“你这屋顶不行”,我一句“你那桥太窄”。
毛毛的岛上盖了一座灯塔,小树看了半天,回了一个“服”字。第二天,他把自己的小院屋顶拆了重铺,只为了不输这个“服”字。
第十天晚上,毛毛发来一条消息:“你玩了没有,那个新的?进去的每一局,世界都不一样。”后面跟了三个惊叹号。
小树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毛毛说:“你自己去看。”
那是一款新出的游戏,名字小树没记住。它不用种子码。每开一局,里面的人工智能就现编一个全新的世界。地形、村子、住在里面的人,连天上的云都是新的。小树妈妈让他玩一个小时,他玩了一个小时。
第一局,他走进一座城,城里的人说话带着口音,街角有一家卖钟的铺子。他东看西看,高兴得直拍腿。铺子里的老板还对他说:“小客人,钟走得慢,不是钟的错。”他笑出了声,把这句话当成了宝。
第二局,是一片沼泽,雾里有一座塔。第三局,是一艘漂在空中的船。他一局比一局看得久,眼睛都不想眨。
一个小时到了。他关掉游戏,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平板,点开语音通话,打给毛毛。
“你的城在哪儿?”毛毛问。“我哪知道,”小树说,“没有码。”
“那我怎么看你的?”“你看不了。”“那我们怎么比?”
小树握着平板,半天没有说话。他回头看看屏幕,那座有钟铺的城已经不在了。电风扇还在转,西瓜的汁在盘子里洇成了一圈。他想了又想,只想出一句:“好像……没法比了。”
小树撞上的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遇到的。游戏这一行,很早就在一个问题上来回打转。关卡到底是人一块一块摆的,还是机器当场生出来的?
先问一个问题。关卡为什么要“生”出来?答案很实在:人手摆得再勤,也摆不完。一个玩家玩得快,一个晚上就能通关。
要让他再玩,就得有更多的关卡。让机器来生,成本最低。
这条路,走了几十年。有一款叫《Rogue》的地下城游戏,大约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年份待核〕。每开一局,地牢的样子都不同。玩家死了重来,面对的是一座新的地牢。后来这一路的游戏,就有了一个名字,叫“程序生成”。
差不多同一时期,还有一款叫《Elite》的太空游戏。据说它里面的整个星系,是用很短的一串数字生出来的〔待核〕。意思是,只要这串数字一样,星系就一样。这串数字,就是后来的“种子”。
种子的好处,小树已经尝到了。它把“无数种可能”,折叠成了一个可以抄在纸上的码。同一个码,永远生出同一个世界。
再往后,这一路越走越宽。《我的世界》就是靠种子生成地形的。《无人深空》(2016)宣传说,里面的星球多得几辈子也逛不完〔具体数字待核〕。到了二〇一〇年代后期,生成的东西从地形,变成了故事。
二〇一九年,一款叫《AI Dungeon》的文字冒险游戏出现了〔上线年份与所用模型待核〕。玩家敲一句话,比如“我推开了酒馆的门”。机器就接着往下编,编出酒馆里的人、桌上的酒、角落里的谜。玩家再敲一句,它再往下编。
这样的游戏,和传统的游戏有一处根本的不同。传统的程序生成,规则是人定的,机器只是在规则里摇骰子。可是 AI 叙事游戏,连“规则”都是机器当场生出来的。同样一句话敲进去,今天和明天,得到的故事可以不一样〔待核:具体机制因产品而异〕。
对这条路,要说一句公道话:它的好处是真的。它让故事长出无数个分叉,让没有程序员的小游戏也能有丰富的内容。小树在那一个小时里的快乐,也不是假的。
可是,这里藏着一个问题。小树那一局局的新世界,每一个都很好看,但没有一个,他能再回去。起点每次都不同,“同一起点”这件事就落空了。
这里要请出本书之前说过的一个提醒。第18章讲过,一种本事若是不受别的本事牵制,一路往前冲,会跑偏。其中一种跑偏,说的就是:只追新鲜,什么都玩不深。
这种跑偏,在无限关卡上,几乎是白白送上门的。因为只要手指一点,新的就来了。新的永远在前头招手,谁还愿意回头把旧的玩深?
我们可以问问自己:上一次,你把一个游戏的同一关玩了第二遍,是什么时候?这不是批评,是一个事实。当“新”变得无限便宜,“深”就变得无限贵。
深的东西,向来是回头玩出来的。同一关玩第二遍,才看得见第一遍漏掉的缝。同一座城盖第二回,才知道地基该打在哪儿。
小树自己也觉察到了。第三天,毛毛问他:“你那个钟铺的城,后来怎么样了?”小树支吾了半天,说:“忘了。”毛毛说:“那你玩了个啥?”小树被问住了。
他想不起第一局里那家卖钟的铺子,到底卖的是什么钟。他知道自己看过,也知道自己很喜欢,可什么也没留下。他甚至想不起老板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只记得当时笑了。
本书的预测是:由 AI 当场生成内容的游戏,会更广泛、更系统地长出“固定种子”和“每日同题”这类设计。它们的用处只有一个:重新建起一个回得去的起点。人工摆定的老例子,不算在内,下面会说。
这是预测,不是已经发生的事。先把最难的情形摆出来,看看预测站不站得住。
最难的情形是这样的。一个世界由 AI 当场生成,同样的提示再敲一遍,也生不出同一个。没有种子,没有存档,甚至连“上一局”都没法原样找回。在这样的游戏里,“回到同一个起点”,几乎是做不到的事。
难道就此认输?不。
先看玩家会干什么。
小树的同学们,在这样的游戏里,已经开始截图。他们记下自己当时敲的话,在群里喊“我这局最牛”。他们在拼命找一个能指着说“就是这个”的东西。这个动作,说明了一件事。人并不是不要起点,而是起点没了,就自己去补。
再看设计者会干什么。老办法,早就有了。有些游戏设有“每日挑战”:全世界的玩家,同一天面对同一个关卡,比谁走得远〔例如《Spelunky》《杀戮尖塔》都有类似设计,推出时间待核〕。这些是已有的先例,关卡由人定下或由种子定下,不算本书预测的那一种。本书要看的,是 AI 当场生成内容的游戏,会不会自己长出同样的设计。
办法的道理却一样:把无限的可能,每天收成一个。收成一个,就是重新建起一个起点。
设想一下,一个 AI 叙事游戏,每天早上只发一句开场白:“你在一座停电的灯塔里醒来。”全世界的玩家,都从这一句出发。晚上一看,有人把故事编成了推理,有人编成了笑话。
同一句开头,不同的走法,这才比得出各人的高低。固定种子,是把世界收成一个码。每日同题,是把世界收成一道题。办法不同,作用相同:让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能站到同一个地方。
这样的设计,将来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不稀奇。到那时,人们回头一看,会觉得它们早就该有。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样?因为再来、长进、不欠账,三样东西里,头一样需要的就是“回得去”。这一点,本书从第一章起就在说。回不去,再来就成了另开一局。另开一局,是新的开始,不是再来。
所以,需要说清楚一个区别。无限生成要的不是更多起点,而是一个回得去的起点。
起点越多,越需要一个回得去的起点。
这句话听着绕,用日子里的事一比就明白。量身高,要靠在同一堵墙上。要是每回换一堵墙,墙有高有矮,你就算量了一百次,也不知道自己长高了没有。无限的世界,就像无限的墙。每一面都新鲜,可哪一面也量不出你长了多少。
还有一句硬话,要先听完。有人会说:新鲜本身就是好玩,你凭什么说“回去”才对?再说,在 AI 的游戏里,再生成一局,不也是一次“再来”吗?小树第三局比第二局看得更仔细,不就是长进吗?
这个反驳,一半是对的。新鲜确实好玩,本书不否认。再生成一局,也确实是再来了一次,而且比任何游戏来得都快。
但是,它漏掉了一样东西:尺子。再来一次,只说明人又出发了。长进,要靠对着同一把尺子,看出这一回比上一回多了什么。尺子没有了,人还会往前走,可走了多远,没人说得清。
小树的第三局,看得更仔细,这是真的。可他说不出,第三局比第一局好在哪儿,因为两局根本不在一个地方。这时候,“看得仔细”只是他的感觉,不是他的长进。
还有一个反驳:技术上,要固定一个种子,不过是存下一个数。这有什么好预测的?
这一点也要承认,技术上确实不难。预测的不是“能不能做”,而是“会不会有人非做不可”。本书的看法是,会。因为玩家总会自己找一个共同的地方站。设计者看见玩家在群里拿着截图比来比去,迟早要把这件事做进游戏。
这条预测,还有后半截:它不是游戏行业的一个小趋势,而是一条能被日后检验的判断。它在第六编里,被写成一条会出错的条款,见第37章。到了那里,你可以拿着这一章的话,去对一对看它灵不灵。
第32章,我们还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来。那时,是周明自己要动手做一个小游戏。
回到小树的房间。
那天下午,妈妈林老师批完一摞暑假作业,抬头问小树:“你那个新游戏,今天玩了吗?”小树说:“没玩。我在想怎么比。”妈妈笑了:“玩游戏还要想怎么比?”小树认真地说:“不想好怎么比,玩了也记不住。”妈妈没再问,只是把笔帽扣上,多看了他一眼。
暑假第十三天,公告栏上的那张纸,已经被撕得只剩半截。小树又去了一趟,这回他不是抄,是带了一支笔。他在纸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那个新游戏,没有码。谁想比,我们定一个题目:‘一座有水的城’。三天后,每人拿出自己的,比谁改得多。”
他写完,退后一步看。字有点歪,最后一个“多”字拖得很长。他对着纸条念了一遍,觉得读起来像老师布置作业,又笑了。他又在旁边加了小小的一行:“不比谁的好看,比谁比上次强。”
第二天,纸上多了三个名字。毛毛画了一个笑脸,另有人用铅笔写了:“我先来。”
小树把这件事讲给外公听。外公正在练字,毛笔悬在半空:“你们这是自己立了个规矩?”小树说:“嗯,题目一样,才比得了。”外公没抬头,说:“这就对了。不然下棋有什么意思?今天一副新残局,明天又一副,你说谁棋艺见长?”
小树笑了。他觉得外公说得不全对,但有一半很对。他把墨汁盖子拧紧,又问:“外公,会不会有人嫌我们的题目太简单?”外公说:“简单才好。题目一难,大家光顾着喊难,谁还看得出自己进没进步。”
这一章讲的,落在日子里,最近的是暑假里的教育。许多家长发愁:孩子玩上这种“每次都不一样”的游戏,一玩就是半天,是不是更容易停不下来?
不必把它当洪水猛兽。新鲜没有错。可是,可以给新鲜配一个固定的落脚处。下面三个办法,明天就能用。
第一,玩新游戏时,约好“三新一旧”。孩子要是嫌麻烦,就把它当成一个小游戏来玩。每玩三个新局,回头挑一局重玩一遍。重玩的那一局,可以不必玩赢,只需要孩子说得出:这回,和上回,哪里不一样。
第二,和孩子一起定一个“同题”。大人也可以参加,输给孩子一回,孩子会记很久。像小树那样,一个题目,一周比一次。题目可以很小:盖一座有水的城,走一关不掉血,写一个三句的开头。要紧的是,说好了比什么,才比得了。
第三,大人别只问“好不好玩”,多问一句“你想把哪一局再玩一遍”。孩子回答得出来,说明他心里有了舍不得的东西。回答不出来,说明新鲜还没有落下地。
这三个办法,说到底只做一件事:替孩子把起点留住。起点留住了,再新的游戏也只是添了几样玩具,不会把人冲得没了方向。孩子自己玩得开心,大人也不必时时守在旁边。周末抽一个晚上,全家各选一局,说说自己为什么舍不得它,比盯着时间表管用。
新鲜不等于长进。新鲜是风,长进是脚下踩实的那一步。风越大,越要有一块踩得住的地。
小树的那张纸,后来被物业撕掉了,说是影响市容。可是第二天,又有人贴上了一张新的,标题改成了“每周题目”。小树看见,没吭声,只是在心里笑了一下。
起点这一头想明白了,还有另一头。假如有人替你站到起点上,替你过关,那个站在起点上的人,算不算你?
别只问新不新,先问回不回得去。
把再来交出去,等于把长进的机会交出去。
八点五十,周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写到一半的接口文档,手里是手机。屏幕上开着一个聊天窗口,对面的头像是一只灰猫。这个“代练”是同事推荐的,说是靠谱,做这行好几年了。周明打字很慢,删了两遍,才发出去:“我想把号打到满级,下周一以前。”
八点五十三,对面回得很快:“账号给我,其他不用管。”周明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他不是没犹豫过。小树的暑假刚过去十天。几个同学约好一起闯一款合作的游戏,小树在家里嚷了三天:“爸,你也来呗,就缺一个人。”周明嘴上答应着,可这个月组里在赶版本,连着几晚都是九点以后才到家。
九点十分,钱付了。数目不大,差不多是一顿像样的饭局。他把账号发过去,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那感觉,和每个月房贷自动扣款差不多,一件占时间的事,被他用钱挪走了。灰猫回了一句:“放心,我一天一夜给您弄好。”周明又问:“你们这行,游戏公司不管吗?”灰猫发来一个耸肩的表情:“有的写了不让,各家不一样。您别在公司的网上登就行。”周明看看自己的办公桌,把手机往文件底下塞了塞。
十二点二十,周明端着饭盒回到座位,点开截图:二十一级。下午三点再看,三十八级。他把手机递给邻座的同事,同事问:“你这是充了值?”“比充值便宜。”周明说。同事笑着摇头:“你家小树要是知道你找人替玩,得笑你一个月。”周明没接话,把手机收了回去,倒是认真掂量了一下,这事要不要先跟孩子说一声。掂量一圈,还是没说。
二十二点,他在加班的间隙又瞄了一眼。五十一级,灰猫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刚过了一个大关,挺难的,卡了我半小时。”周明回了个大拇指。他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就像明明点了外卖,却听见厨房里传出锅铲响。他把那点东西压了下去,转头去改他的接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灰猫发来最后一张图:六十级,满了。一身发亮的装备,十几个招排成一整排,每一个都有响亮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您上线看看,有问题再找我。”周明回了个“好”,又补一句“辛苦”。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这么客气,好比对待一位替他出了趟远差的同事。
十八点二十,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周明关上文档,登录游戏。角色站在雪山脚下,披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盔甲,雪落在肩膀上,亮晶晶的。
十八点二十五,他试着按了一个键,角色挥了一剑。又按了一个,角色原地转了个圈。他有点得意,往前走了十几步,撞上一只小怪,八秒钟就倒下了。
十八点三十五,他又试了一回,结果差不多。他把鼠标推远一点,仿佛要和它保持礼貌的距离。
十八点五十,手机响了一声,是小树从平板发来的语音留言:“爸,你到没?我们在雪山门口等你好久了。”背景里有毛毛的声音,在喊:“周叔叔,你那个号好厉害,快打快打!”周明按住话筒,说了一句:“你们先上。”
十九点整,他进了队伍。屏幕上四个人,他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等级最高,光也最亮。第一个大家伙冲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小树在语音里平静地说:“爸,你先站着别动。对,就站那儿。”毛毛补了一句:“周叔叔,您当装饰就行,我们打。”
二十一点四十,一关打完,周明坐在黑下去的屏幕前,看见映在上面的自己。他站在最高的等级上,什么都没做。这个号是他的,这双手不是。
二十一点五十,小树又发来一条:“爸,明天还来吗?你不用怕,我们教你。”周明看着“教你”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来。”
周明想不明白一件很小的事。六十级明明是他的,为什么他连该站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在黑屏前坐了一会儿,给灰猫发了一条消息:“最后那个大关,你是怎么过的?”灰猫隔了几分钟才回:“记不太清了,打多了就顺手了。我换了两三种站位,最后发现贴着左边的柱子最稳。”周明看着这行字,愣了好一阵。那个“最稳的站位”,是他花钱买来的,可它现在不在他的脑子里,它在灰猫的手上。
前人里,苏联心理学家维果茨基看孩子学东西。他提出过一个“最近发展区”的想法〔《社会中的心智》,英文版1978年,待核〕。大意是说,孩子独自做不到、有人在旁边帮一把就做得到的那一段,长进最容易发生。这个说法最有力的地方,在“帮一把”三个字。帮的人不是替他做完,而是留着那一段,让孩子自己走过去。
拿这个眼光回头看周明的六十级,事情就清楚了。要看清楚,得先把“再来”拆开,别把它当成一个整块。一次再来里,有三件小事。
头一件,是停一下。第16章讲过,每次回到起点之前,人总要停一小会儿。小树摔了一次,会盯着屏幕看三秒。那三秒里,人在算账:刚才哪里不对。
第二件,是换路。同一个岔口,换一种走法,试试看。灰猫说的“换了两三种站位”,就是这一件。
第三件,是起名。第17章讲过,小树给自己的一个跳法起了名字,那一招才算真的是他的。周明技能栏上的十几个招,名字都响亮,可没有一个是他起的,也没有一个是他用过的。
代练替周明走了六十级的路。这一路上,停了几千次,换了几千次路,也许还给某个招起过私下的绰号。可是这些,一次也没发生在周明身上。他手里只有结果:一个数字,一排招,一身盔甲。长进倒是发生了,只是发生在灰猫那双手上。
周明自己写代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有一个功能,推倒重写过七次。每一次推倒,他都知道上一版错在哪里,每一次重写,他都换了一条路。第七版交出去的时候,他说不清自己哪天变得更会写了。可他知道,那些变化都在他自己身上。要是那七次,是另一个人替他写的,他今天还是第一版的水平,只是文档上多了个“已完成”。
所以,数字涨了,人没长。等级是一张账单,记着谁走过多少路。长进却是留在身上的东西,账单可以买,长进买不到。
话说到这里,可以收成一句:把再来交出去,等于把长进的机会交出去。交出去的不是几个小时的手速,而是长进会发生的那几个地方,停顿处、岔口处、起名处。
有人会反驳:人人都在托管。家长请家教,老板请秘书,学生用计算器,周明自己写代码,也天天调用别人写好的函数。这些怎么都不算偷懒?
这个反驳有道理,要认。托管本身没有错,要看托管的是哪一段。计算器替你算的,是你已经会的那几步,你的心思腾出来,去想更难的题。秘书替老板跑的,是老板不想学的腿。可代练托管的,偏偏是你想玩的那一段,也是你本该长进的那一段。
还有一种情形要说清楚。假如周明只想要一个满级的号当门票,那它就是个称号。花钱买称号,是买东西,不叫玩,也没有人吃亏。
可他想的不是称号。他想的是坐在儿子身边,一起把雪山打下来。这件事,号帮不了他,钱买不到,也托管不了。
周一上午,周明又坐在办公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昨晚到家,小树已经睡了,他躺在床上想了半天,决定自己试一试。现在好多游戏带了 AI 搭档,听说有两种用法。
第一种叫“代打”。他点了下去,把角色交给搭档。屏幕上的人自己跑了起来,绕开小怪,躲过陷阱,三分钟,打倒了昨天压着他的那个大家伙。奖励的光弹出来,红的蓝的,煞是好看。周明喝了半杯茶,什么都没做。
他有点心虚地想:赢了,可好像不是我赢的。
第二种叫“陪练”。他换了个新角色,从一级开始。走到第一个岔口,搭档让角色停住,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前面有三条路。绕到后面偷袭,先引开小怪,或者等它出招再躲到柱子后面。你想走哪条?”
周明愣了一下。这种停顿,他太久没有被人给过了。写代码的时候,他自己常停,对着屏幕半天不动,可那是工作,不是玩。他选了第一条,绕到后面,被小怪一口咬死了。
搭档没有笑话他,只是说:“要不要换一条试试?”周明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觉得这口气比他组里的评审会温和多了。
周明忍不住问:“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选哪条吗?”搭档回得很老实:“可以。不过那样,就成了刚才那种用法。”周明对着屏幕笑出了声,旁边的同事探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咳嗽一声,把茶杯端了起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选了第三条。躲到柱子后面,小怪扑空了,他的角色补了一剑。血条掉了一小格,小怪倒了。很小的一场胜利,周明却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热。他想:这一下,是我的。
这两种用法,差别不在谁更聪明,而在谁站在岔口上。代打的时候,岔口归搭档,停顿归搭档,连赢了以后的那一下高兴,也归搭档。陪练的时候,搭档把路摆出来,选路的人是你,摔的人是你,下一次换哪条,也是你。
教育学里有个很贴切的说法,叫“脚手架”。
心理学家伍德、布鲁纳和罗斯在1976年有一篇文章〔大意,待核〕。好的辅导者接手的,是孩子够不着的那一小部分,其余的留给孩子自己。脚手架搭在墙边,帮人往上爬,砖要自己一块一块砌。AI 陪练,就是这样的脚手架。代打则是把墙直接替你砌好,你站在墙前拍了张照。
要把这件事讲成设计的道理,得等后面。第32章会讲,周明自己动手做一个小游戏的时候,怎样把停顿留在人的手里。现在只记住一个朴素的判断。看一个 AI 在不在帮你,不用看它多聪明,要看它在岔口上,是替你选,还是让你选。
这一章落到周明的日子里,是工作。他是程序员,每天都有机会把一件事托出去,写一段代码,查一个错误,起一个变量名。AI 工具越来越顺手,托管只是一句话的事。
放回日子里,做法有几条,都很小。第一,托管之前,先问自己一句:这件事,我要的是结果,还是长进?要结果,比如一份明天就要交的表格,放心交出去,那是买东西,不必内疚。要长进,比如一个自己想学会的新写法,就只托管手,别托管岔口。
第二,请人也好,请 AI 也好,开口时多说一句。比如:“别替我走,卡住了,给我两三条路,我来挑。”这一句话说出口,同一个工具,就从代打变成了陪练。
第三,也可以跟孩子对一对。每周挑一天,各说一件“这周我自己想出来的”事,不用大,一个新跳法,一个新写法都行。小树的回答常常比大人快,大人的回答常常要想半天,这也算一种长进。
第四,隔一阵子问问自己:这阵子,有没有哪一次停顿是我自己的?有没有哪个做法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有,说明长进没丢。没有,也不必自责,下一个岔口,自己站一会儿。
周五晚上,小树看见他爸新建的一级号,问:“爸,你怎么又从头开始了?”周明说:“满级那个号,我不会玩。”小树想了想,说:“那放着吧,当你的替身。我陪你从一级打。”周明说:“你不嫌我慢?”小树说:“嫌。可是你慢的时候,我能看见你在想。”
周明没有说话。他想起灰猫那条消息:“打多了就顺手了。”打多了才顺手,这个道理,写了十几年代码的人本该最懂。他想起自己曾经花钱买了一个答案,却把答案背后的那些路全部买丢了。他不是一下子就想明白的,也没打算马上改变什么。他只是一手搭回键盘,点了下一个岔口。
号可以请人打,岔口却站不到别人脚下。可再来要是也能花钱买呢?买来的再来,要先付钱。
AI 可以陪你停顿,不能替你再来。
能买到的是再来一次,买不到的是长进;花了真钱,账就带出了局。
晚上八点四十,小树拎着一瓶酱油,排在小区门口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
妈妈在家里炒菜,才发现酱油见了底。她给了他十块钱,说:“剩下的零钱,买根冰棍。”
队伍前面只有一个阿姨,慢吞吞地数着硬币。小树无事可做,就东张西望。他先看见冷柜里的冰棍,又看见靠窗那排高脚凳。最里头的那张凳子上坐着一个人,脑袋低着,脸被手机照得发蓝。
是阿豪。
阿豪没有看见他。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得很快,嘴里还念念有词。小树站的位置刚好斜对着那块屏幕,看得清清楚楚:一张卡翻开,亮一下,再翻开一张,又亮一下。亮来亮去,大多是些他见过的面孔。
“又是重的。”阿豪小声说。
他身后的货架旁边,站着一位拎着购物篮的女士,是阿豪的妈妈。篮子里有一袋挂面,两盒鸡蛋,还有半打酸奶。
“阿豪,走了。”
“妈。”阿豪没有抬头,“再充一次。就一次。”
“下午不是刚充过?”
“那是下午的。”阿豪说得很认真,好像下午和晚上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我就差一张。就差最后一张。”
“上回你也说是最后一张。”
“这回是真的最后一张!”
“你上上回,也这么说。”
阿豪的妈妈把篮子放在台面上,手伸进包里,又缩了回来。她看起来不是在生气,而是累。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眼看了看这边,又低下头去扫码,一句话也没说。他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晚上,手里的扫码枪嘀地响了一声,像替谁叹了口气。
“妈,你看,我都攒到这儿了。”阿豪把屏幕转过去,给妈妈看。
屏幕上是一个长长的格子,格子里一半是空的。空的那一半,用淡淡的灰色画着几个人影。
就在这时,阿豪看见了小树。
“小树!”他像抓到了救兵,“你来得正好。你快跟我妈说,这张卡很重要。”
阿豪的妈妈也转过头来,打量了小树一眼:“你们班同学,都玩这个吗?”
小树抱着酱油,没有马上说话。他知道阿豪想听什么。可他也知道,自己要是顺着说一句“很重要”,这句话今晚就会变成一笔钱。
“我不抽。”他先说了这一句。
“我知道你不抽!”阿豪急了,“你就说,这卡是不是特别难得。”
小树想了想,决定照看到的说。
“他抽了一下午,”他说,“什么都没学会。”
他说得很平,没有一点笑他的意思。便利店里很静,冷柜嗡嗡地响。
阿豪的脸一下红到耳根:“你懂什么!”
“我不懂卡。”小树说,“我就看见你那关还卡在第四块板上。”
“那是两回事!”
“嗯。”小树点点头,“我觉得是一回事。”
阿豪张着嘴,半天没找到话。冷柜的压缩机咔哒一响,停了,店里更静了。他的妈妈却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手还捏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她叹了一口气,把包里的手机掏了出来。
“最后一次。”她说,“我说话算话,这是最后一次。”
阿豪的眼睛亮了。他飞快地点开一个页面,让妈妈扫了码。叮的一声,钱出去了。
小树没有走。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站在那里看。店员把酱油的价钱报了两遍,他都没听见。阿豪的手指一连点了十来下,一张张卡翻过去,亮,灭,亮,灭。
最后一张翻开,是他下午就有的那张。
“就差一点。”阿豪说。
他低低地说,像是在对谁解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妈妈,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
小树看得明白。那半句没说出口的话,是“再来一次”。
小树回到家,酱油放在灶台上,忘了买冰棍。
妈妈把火关小,听他一五一十讲了一遍,问:“你当着阿豪妈妈的面说他什么都没学会,他后来怎么样?”
“他生气了。可是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吗?”林老师把铲子放下,擦了擦手,“锅先晾着。我来替他问几句。他一下午抽卡,难道没认全那些卡?几十张,名字、本事、怎么搭配,我看他比背课文还熟。这算不算学了东西?”
小树愣住了,这一层他没有想过。
“再说,”妈妈一条一条往下摆,“他抽出来的好卡,下回打起来是不是更容易赢?赢得多了,是不是也有长进?还有,现在很多游戏每天白送几次,那一部分不花钱,凭什么也说有账?”
她摆完三条,才补一句:“我不是替抽卡说话。我是想让你把这三条都对付了,再说一句‘什么都没学会’。”
这是林老师的老习惯:先站到对方那边,把最难的话替他说完。小树坐到餐桌边,拿出一张草稿纸,认认真真地对付这三条。
先说最难的那条:好卡让人更容易赢,这算不算长进?
小树想起第17章里的办法。那是把数字遮住,看人手里还剩什么。
把阿豪的卡拿走,他还剩什么?还是那个按不准的手,还是卡在第四块板上的人。卡在,赢得快;卡不在,一切照旧。卡把游戏改容易了,人没有变。长进要留在人身上,卡留在账号里。
再看认全卡的事。这一条,妈妈说得对,小树也承认:记名字、算搭配,是真功夫。
凡是那样琢磨的时候,阿豪是在练招。可是抽那一下,不是。抽的时候,他只是点,等着翻开。琢磨是琢磨,抽是抽,两件事挨得近,但不是一件。
最后是白送的几次。小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不花钱,账还在吗?
他写到这里停了很久。后来他写下了答案:钱的账没有,但还有一笔。那股“再来一次,这回准行”的劲没人来收,吃饭的时候还挂在身上,也是一笔没清的账。只是这笔账不用付钱,所以更难看出来。
三条都对付完,他把纸递给妈妈。妈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只改了一个字。
小树捏着笔,忽然明白过来:阿豪那个晚上要的,并不是一张卡。
他要的是再来一次。
先说前人。这一章要碰的数据,来自两位英国心理学研究者,戴维·曾德尔和保罗·凯恩斯。他们2018年在《PLOS ONE》上发表一项调查,题目大意是:游戏里的开箱,和赌博上的问题连在一起〔《Video game loot boxes are linked to problem gambling》,人数约七千多,待核〕。结果是:在游戏开箱上花的钱越多,赌博问题越重,两者同步上升。
这个发现,是抽卡最硬的一条外部证据。调查的对象是几千个真人,不是故事。
但它有一个本分的限度,论文自己也说过:这是相关,不是因果〔大意,待核〕。可能是开箱把人带向赌,也可能是本来爱赌的人更爱开箱,还可能两者背后另有一样东西。
于是有人会说:既然只是相关,凭什么说抽卡有问题?
这个问法,本书接得住。因为本书说抽卡有问题,不靠那条因果,靠的是它的结构。
结构只有三句话。抽卡能再来,一抽接一抽,快得很;抽卡不长进,抽完手里只多卡,不多招;抽卡带账,钱出去就回不来。能再来,不长进,也做不到不欠账。放到第21章那张表里,这一例落在“赌局与沉迷”这一格。第10章讲的押真钱,也落在这一格。
对照第18章,还有一层。那一章讲过,想出口气、想换个打法、想有自己的招,这三股劲本该一起转。想出口气那股劲要是单独跑,另外两股没有跟上,人就只剩下追刺激。阿豪那个晚上,是“只追刺激、一直想出口气”的样子:每次落空,气更足,手更快。
所以这一章要落的话是:抽卡买来的不是长进,而是再来一次。
能买到的是再来一次,买不到的是长进;花了真钱,账就带出了局。
“带出了局”这几个字,是说这笔账不在游戏里,在家里的账本上。游戏里的再来,摔了可以重来,一分钱没花。抽卡里的再来,每一回都有价码。第24章牌桌上的彩头,输了的人也能再坐下来;抽卡的彩头是真钱,付出去,就没有“这步不算”。
那天晚上,小树还想起一件小事。
阿豪的屏幕下角,有一行灰色的小字。他当时没有看清,后来问了妈妈,妈妈拿手机找出一个同类的游戏页面,指给他看。那一行小字写着:各类物品的获得概率,请点此查看。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规定的。”妈妈说,“政府要求游戏公司,把抽到各种东西的可能性,写给玩家看。”
这个说法,大致有来历。2016年,中国文化部发过一份通知。它要求网络游戏运营方,对随机抽取的内容和概率向玩家公示。2017年起施行〔具体条文、字句和日期,待核〕。通知之所以出现,是因为那几年玩家抱怨过:花了钱,抽出来的是什么,心里没底。
这是制度管的第一件事:说清楚。买的人至少应当知道,自己买的是个什么东西。
别的地方也在管,办法不太一样。有的国家和地区,讨论过要不要把某些开箱,直接算作赌博来管;有的管到未成年人,限制他们每次、每月能充多少钱;也有的只要求游戏公司在页面上写明〔这些做法的具体国别、时间与条文,一律待核〕。小树的妈妈说:“我只记得大意,别把我的话当条文。”
这几样加在一起,管的是三件事:说清楚,限额度,看年龄。这三件事都有用。至少,它们让买卖摆到了明面上,出了事有处可问。
可是,有人会替游戏公司开口。他会说:“概率写得明明白白,买的人自己愿意,就是你情我愿。成年人花自己的钱,凭什么管?”
这个说法,要一分为二地看。
对的那一半:成年人有权决定自己的钱怎么花,写明白,总比不写强。本书也不主张把所有抽卡都禁掉,那既不现实,也不是一本书该说的话。
差的那一半:写明白,管的是“买的是什么”,管不了“买到的是什么”。概率写得再清楚,阿豪买到的,仍然是再来一次,不是长进。看得明白,并不会让那股“再来一次”的劲小一点。
还有一点:付钱的人,不一定是买的人。那天晚上,扫码的是妈妈,抽卡的是阿豪。法条里管不到的缝,常常就落在这里:一个孩子,用大人的手机,花大人的钱,买的是自己的一口气。
所以制度管得了账,管不了劲。账是外面的,劲在里面。制度能把外面这道墙砌得高一点,里面的事,还得靠人。
靠谁?靠每个晚上,站在那张高脚凳旁边的那个大人。这就到了最后一节。
第二天傍晚,小树在楼下又遇到阿豪。
阿豪蹲在花坛边,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小树走过去,他没有躲,也没有理,只是用脚尖踢石子。
“你妈妈昨晚生气了没有?”
“没有。”阿豪闷闷地说,“她一句话也没说。比骂我还难受。”
小树蹲到他旁边。他没有再提“什么都没学会”那句话,只说:“你那关,第四块板还在。”
“知道。”
“随时能来。”小树又说了一遍,“我可以陪你,不教,就在旁边看。”
阿豪踢石子的脚停了一下,又继续踢。
“明天吧。”阿豪说,“我还差一张,抽完这一次再说。”
花坛边的路灯亮了。一只飞蛾绕着灯罩转,转一圈,撞一下,再转一圈。小树看了一会儿,没把这个比方说出口。
小树没有劝。他知道,劝也没用,劝只会让阿豪觉得又被人教训了一回。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有些事,不是孩子一个人能收住的,大人得先把几样东西分清楚,才好开口。
这几样东西,归拢起来就是两个词。
一个是“再抽”,一个是“再来”。
再抽,是点一下,等结果,手里多一样东西,人没动。再来,是回到起点,换一种走法,手里多的是自己的本事。两样看起来都是“再一次”,一个往钱包里走,一个往人身上走。
家长可以这样做。
头一件,把这两个词,用孩子的话讲一遍。不要讲大道理,就讲一句:抽的时候,是游戏在动;练的时候,是你在动。孩子听得懂。
第二件,在孩子关掉游戏的时候,问一个小问题。不要问“抽到什么”,换成“这一把之后,你手里多了什么”。他要是答“一张卡”,这是实话,不用驳。要是他能答出“我这回知道该提前一步”,那就是练招,值得夸。
第三件,把两样东西分开记。一周下来,让孩子自己数两个数:这周抽了几次,练了几次。不用比较,不用评判,只数。数字摆出来,孩子自己会看。
第四件,管好钱的出口。关掉免密支付,把支付权留在大人手里,别让孩子拿着你的手机,一个晚上点出十几次。这一条不用吵,也不用谈,只是一道门。
第五件,给孩子留一件不花钱的“再来”。像小树的那一关,一块板一块板地练。不是拿它换掉抽卡,而是让孩子知道,有一种再来,是自己的手能做到的。
这五件事里,最难的不是哪一件,是耐心。阿豪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变,抽卡的那股劲,也不会一夜就散。
可是只要孩子分得清“再抽”和“再来”,他就有了一个分辨的办法。这办法今天用不上,明天用不上,总有一天,是他自己拿出来用的。
那天晚上,小树临睡前,把那张草稿纸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行,他写的是:卡能买,招不能买。
AI 还会让这件事变得更复杂。它能一秒钟生出无数张新卡面,也能生出无数个新关卡,让“再来”看起来取之不尽。设计者可以怎样用它,却不夺走再来、长进和不欠账?第32章会讲。
抽完这一把,你手里多了卡,还是多了招?
好设计不替人赢,替人留着再来、长进和清账。
周明做游戏,头一件事不是画关卡,是给 AI 写了一条禁令。
暑假过了一半,周六上午九点,书房的窗开着一条缝,楼下的蝉叫得人心烦。他在笔记本上打开编程助手,对着空白的输入框想了好一阵,打下一段话:“机关怎么动,你来写。玩家该怎么解,你一个字也别透,连暗示也不要。”
写完他自己先笑了。请了个木匠来干活,又嘱咐他别替客人挑椅子。助手回得倒规矩:“明白,机关归我,解法归玩家。”周明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心想,这口气,比他组里有些同事还懂分寸。
中午以前,游戏出来了。一间小屋,屋里一条水渠,三道闸门,墙角一只木箱。屋顶有盏灯,灯下是码头,一只纸船在渠口等着。要把船送上去,得让水一级一级涨起来。
周明心里有个标准解法:先开左闸,再开右闸,最后关中间。他给游戏起名“闸屋”。AI 帮他写的水很听话,碰到东西会绕,碰到堵住的地方就往上涨。
他还干了一件事。他在屏幕边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次”。每一关,失败了只许再来三次,三次用完,纸船就停在渠口不动。
理由他自己很清楚。他是全家最怕孩子沉迷的人,这个夏天还花钱找过代练。限个次数,心里踏实:孩子按够三回就会放下,他也就不用在门口站岗。
下午两点,他把游戏发到小树的平板上。小树盘腿坐在书房的折叠椅上,周明拿了本书,坐在斜后方装着看。
第一次,小树走最显眼的路,先开左闸。水涨到一半,船卡在渠中间。“差一点。”他说,把平板往膝盖上一搁,伸手去够桌上的西瓜。周明在书页后面松了口气:这条路,正是他心里的标准解法的头半截。
第二次,他换了顺序,先右后中。水涨得太急,漫过渠沿,船被冲回了渠口。小树咬着吸管,没出声。周明在书后面数着:只剩一次了。他想说句什么,忍住了。
第三次,小树没有碰那三道闸门。他伸手把墙角的木箱推进水渠,卡在下游口。水慢慢地涨,船悠悠地浮起来,靠上码头,屋顶的灯亮了。
周明的书掉在了腿上。那只木箱,是他为了遮住墙角一块没贴图的空白,随手放的摆设。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倒是小树先开口:“爸,灯亮了。”
他的头一个念头是找错处。他把关卡拉出来查了一遍,没有错。水碰到东西就会堵,箱子是东西,规则从头到尾没说过箱子不行。水是他自己写的,AI 帮着写的,听话得很,也公平得很。他又问助手:“这个解法,是你预先留的吗?”助手答得很老实:“不是。我只写了水怎么走,没有写谁来堵它。”周明靠回椅背,心里有点说不清的高兴:这条路,连造屋的人和帮忙的机器,谁也没想到。
“这个招,”小树把平板转过来,“叫箱闸。”
“你还起名字?”
“不起,下回我自己都找不着它。”
周明又问:“前两次,你怎么不试箱子?”
小树想了想:“前两次怕用光。第三次反正是最后一次,就乱来了。”
周明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便利贴上的“三次”,觉得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扎眼。
他原本以为,这个下午的功劳在“三次”:逼得孩子动了脑筋。现在看,孩子动脑筋,是因为最后一次不怕输,倒不是因为只剩一次。两件事长得像,里头差得远。
先说一位前人。拉夫·科斯特(Raph Koster)做过大型网络游戏,后来写了《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2004,译名待核〕。他的大意是:玩的乐趣,来自头脑发现新的规律;规律摸熟了,乐趣就退了〔大意,待核〕。
照他看,设计者的活,是把一串值得摸的规律排好次序。这话本书认。可他没有追问两件事:学的人能不能回到同一个起点再学一遍,学完以后,账有没有留在游戏外面。AI 能无限生成的年月,这两问才变得要紧。
本书的看法是:好设计不替人赢,替人留着再来、长进和清账。换个说法:好设计不是把关卡做得省力,而是把再来、长进和清账留在人的手里。
打个比方。外公周末练字,书桌上摊着字帖。字帖不替他写一笔,却把四件事做对了,设计者也可以照着学。
第一,保留同一起点。字帖上每个字有一个田字格,位置不动,写坏了,下一遍还从这个格子起笔。闸屋也一样:失败以后,水退回同样的水位,木箱回到同样的墙角,不会给你换一间新屋。换屋对 AI 是一句话的事,所以才要写成规矩。
周明试过一回偷懒。他让助手在小树每次失败后,悄悄把箱子换个位置。小树只玩了两轮就皱眉:“这个箱子不是原来的箱子。”周明问:“有什么不一样?”小树说:“我上次的办法,用不上了。”周明当天就把位置改回去了。
第29章的预测怎样检验,留给第37章;闸屋只是自家一间小屋,不算证据,也不替那条预测说话。它能做的,只是让周明自己先试一试。
第二,给停顿留时间。字帖上两个字之间有空白,笔提起来,人可以看看刚才那一笔。游戏里的空白,是失败以后画面停住的那一会儿。
闸屋失败后不弹窗,不跳出红色的“再来一局”,也没有倒计时催人。墙上留着水痕,画出刚才涨到了哪里。按钮一直在,按得下,只是不抢着蹦到人眼前。停顿要留出来,不是锁出来。
小树问过:“要是我就想马上按呢?”周明说:“按。没人拦你。”小树说:“那留着它干嘛?”周明说:“不想按的时候,它在。”
第三,让每次再来能换出新路,并让玩家给新路起名。字帖临到后面,人会合上帖子写自己的字,写得像样了,落一个款。游戏要留这样的缝:规则别写死“只许这样解”,水遇到什么都会堵,包括设计者没想过的东西。新路出现时,别报错,也别判它“不合规”。判错的那一下,等于告诉人:下回别这样试。
周明在通关以后加了一行小字:“这一招,你叫它什么?”名字起了,招才是人的。
林老师听说这一行小字,问了一句:“名字为什么不能由你来取?”周明说:“我取的,是我的招。”林老师笑了笑,补了一句:“小树取的那个,他才会拿去教别人。”周明低头一算,这一点他确实没算到。
第四,不让账漏出局。字帖旁边有个竹篓,写坏的纸揉成团扔进去,没人记账,没人晒。闸屋里没有商店,没有体力条,没有排行榜,不要钱,也不拿名次去换谁的面子。
通关送一张水痕图,只给自己看。要比,就比同一间屋里自己的上一次,这是小树和毛毛在第29章定下的规矩。
有人会问,排行榜有什么坏处,不就是比一比?坏处在于,名次会变成人要护着的东西。人一护着名次,就不敢试怪办法了,怕掉下去。试错的账,本来可以揉成一团扔进竹篓,一上榜,就成了摆在外头的面子。
有一位做游戏的同行听了这事,当场不服。这是对方最硬的一问,他说:“你自己先限了三次,现在又说再来不能限?一命通关的游戏多着呢,限次才有分量。不限,不就成了刷子?”
这话有一半对。第9章讲过,永久死亡也是再来的一种,只是靠在最窄的一端,好玩的游戏不少。可闸屋的情形不同。
三次一限,再来成了会用完的东西,这跟抽卡里的“最后一次”是一个脾气(第31章)。小树前两次不敢碰箱子,就是怕用光。
真正要限的不是次数,是没有长进的重复,也就是同一个办法按第四遍。第25章讲的正是这个意思。周明后来把便利贴揭了下来,换了一条做法:次数不限,但同一个办法连败两遍,停顿里会多出别的路。这是下一节的事。
还有一种不服,来自另一头。他说:“AI 一秒钟能生出一千间新屋,你偏要守着一间旧的,是不是亏了?”
不亏,也不用二选一。新屋可以有,放在旧屋通关以后,当奖赏,不当起点。人要先在一间屋里把水看熟,才知道新屋新在哪里。起点要是天天换,人量不出自己长了多少,就像第29章那面天天换的墙。
下一个周六,周明要给闸屋的第二关配一个小帮手。帮手也是 AI,可放在哪儿,他想了一夜。
放在游戏前面,等于替玩家读完题。放在游戏中间,等于替玩家走路。只剩一处合适,就是停顿里:失败以后、按钮按下以前的那一小会儿,也就是外公下棋时,手悬在棋子上方的那一会儿。
他给帮手写指令。手指悬在回车键上,他想起小树坐在折叠椅上的样子,决定停一下。心里数着:一,二——回车按下去了。
“爸,”小树站在门口,端着林老师煮的绿豆汤,“你数到二就按了。”
“二点五。”
“你自己数的,是二。”
周明没话说。屏幕上,帮手已经把他的指令复述了一遍。他刚才写的是:“每次失败后,告诉玩家最好的做法。”他读着“最好的做法”这五个字,脸上有点烫。那不就是第30章里的代打,换了件外衣?
他把整段删了。这回他把手放在桌沿上,慢慢数到三,才重新落笔。
他又加了一条:同一个办法连败两遍之前,帮手一概不出声。败第一回,人要自己看;败第二回,帮手才开口。这样一来,帮手既不抢人的停顿,也不眼看着人原地打转。
新写的指令很短:只在玩家失败后的停顿里出声;给三条可能的路,不分高下,不说哪条对;玩家挑了一条,你就闭嘴;玩家不开口,你也不开口。
晚饭前,他请小树当第一个试玩的人,自己坐在后面不吭声。小树在第二关用同一个办法败了两回,屏幕停住,水痕留在墙上。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一小会儿,才抬头看帮手跳出的字。
周明自己也故意在第二关用同一个办法栽了两跤。帮手跳出三行小字,字不大,淡淡的:“看看水是从哪儿来的。”“这间屋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动?”“上一次的水痕,停在哪儿?”
三条都平平常常,没有一条是答案。每一条只指向一个地方,指过去以后,要看什么、动什么,全看人自己。周明挑了第二条,对着屋子找了半天。帮手没再出声,缩回去了,连一句“加油”也没留。他心想,这样的话,哪怕小树连败两遍,也还是在自己的脑子里找路。
小树在旁边看完,说:“这跟你那个搭档一样,摆三条,不说哪条对。”周明说:“摆法是一样的。新的是两处:败满两遍才开口,你一挑定,它就闭嘴。我宁可它来得晚一点,也不要它抢在你前头。”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
“没卡住的人,用不着路。路给早了,也是答案。”
小树应了一声,端着空碗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爸,下回数到三再按。”周明说:“知道了。”说完才发现,自己又答得太快。
吃晚饭时,林老师替小树问了一个绕回来的问题:“你自己做游戏就用了 AI,机关是它写的,水也是它写的,那你到底做了什么?”
周明放下筷子,认真想了一下。“我定了谁来走路。”他说,“机关它写,路不归它。”林老师追问:“万一哪天它连路也想替人走呢?”周明说:“那就是我没写那条禁令。禁令得有人写,这件事不能交给它。”
这一节的道理,周明后来用三句话记在本子上。什么时候开口:停顿里。说几条:几条,不排好坏。谁来选:人,选完它闭嘴。AI 在这里的活,是把岔路摆出来,不是替人迈步。
放回日子里,这一章最近的是事业。周明的活是写程序,你的活也许是做课件、编练习册,或者给孩子搭一个小程序。只要里头有 AI,动手之前,不妨对着自己做的东西问四句。
起点回得去吗?停顿留了吗?
新路有缝吗,起了名吗?账出局了吗?哪一句答不上来,哪里就是 AI 最容易顺手替人拿走东西的地方。从那一处改起,比整个重做省力得多。
家长和老师也能用上这四句,拿它去看孩子手里的软件。哪一个软件,失败了不让孩子歇一口气,就给下一局?哪一个,把孩子的新办法当错题处理?哪一个,一问就能问出价钱?这样看一遍,比听广告可靠。
当晚,林老师翻了翻周明的本子,问:“你自己的三秒呢?”周明说:“数到二点五。”林老师说:“进步了。”周明说:“退步也快。”她笑了一声,把本子还给他,又指了指便利贴揭掉后留下的一小块胶痕:“那个,别留着,难看。”周明说:“留着,提醒我。”林老师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关了阳台的灯。
小树已经把箱闸讲给了毛毛听,毛毛在语音那头直嚷着要试。小树说得很慢,先讲木箱放在哪儿,再讲水怎么涨,最后才说名字,生怕毛毛听漏了一步。他们约好,明天各自在闸屋里找一条不同的路,找到了,起个名,再比谁的名字取得好。
屋子里的事,周明算是管住了。可这个夏天,关卡、代打、抽卡是一齐涌来的。
哪一样被喂得太肥,哪一样被饿得太瘦,得摆到一张桌子上,合起来看。
设计者管三件事:起点回得去,新路换得出,账出不了局。
AI 能替人赢,不能替人再来、长进和清账。
红笔只剩半截,笔帽套在笔尾上,握着才不硌手。
夏末的傍晚,林老师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膝头垫着小树的暑假作业册。风从楼下的槐树那边吹上来,已经带了一点凉意。前面几页是练习题,铅笔字,擦过又写过。翻到最后一页,题目是“我的暑假”,格子里歪歪扭扭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和毛毛比了三回城,第三回最好。”第二行:“陪爸爸从一级打,他慢。”第三行:“有个同学还差一张卡。”
她把三行读了两遍。教了十五年数学,她批东西有个老习惯:不急着画勾,先在页边画一条竖线,把话分到左右两边。今天笔尖落到纸上,她停了一下,因为这三行字,恰好是这个暑假家里的三件大事。
周明端着半个西瓜出来,探头看了一眼。“写我了?”他问。“写了,”林老师说,“写你慢。”周明把西瓜放下:“能不能加个‘但是’?”“作业册,不批家长。”她说着,嘴角却没压住。
门口又探出一个脑袋。小树光着脚,头发还湿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妈,最后一页,你别改。”“改什么?”“那个‘慢’字。爸会不高兴。”“他已经不高兴过了。”小树放心地缩了回去,西瓜也没吃。
等他们都回屋,她接着往下想。第一行是无限关卡的事。关卡由 AI 当场生出来,一局一个样,新鲜得很。可小树和毛毛得先定下同一个题目,三回才比得出高低,这是第29章讲过的。
第二行是代练的事。号满了级,人却站在雪山脚下,不知道手往哪放,这是第30章讲过的。第三行是抽卡的事。一张接一张翻开,手在动,人没动,这是第31章讲过的。
三件事各是各的,她在竖线左边写了三个词:新鲜,痛快,赢。这三样有个共同点,都能成批地供应。关卡可以供到用不完,奖励可以供到停不下,胜利也能买,花一点钱,号就满级。机器做这种事又快又便宜,哪一样都能被它喂得很大。
供得出来的东西,迟早会过剩。过剩的东西,不值钱。她的学生里就有这样的:一道题刷了三十遍,却讲不出为什么这样做。手很勤,脑子里没有一块地方是新的。
竖线右边呢?她停了停,写下另三样:回得去的起点,自己换出来的路,一笔一笔还清的账。这三样没法成批供应。起点要有人守着,路要有人自己走出来,账要有人自己认。
| 机器新送来的 | 被喂大的那一角 | 被挤薄的那一头 | 前面讲在 |
|---|---|---|---|
| 无限关卡 | 新鲜 | 回得去的起点,也就是再来 | 第29章 |
| 代练、代打 | 赢(人这一角空着) | 自己的长进 | 第30章 |
| 抽卡 | 痛快,出一口气 | 不欠账 | 第31章 |
她回头翻了翻前面的页码。练习题旁边,小树用铅笔记过三回城的分数。第一回涂掉了,第二回改过一次,第三回的数字写得又大又正。涂改的痕迹她一眼就认得出来:那是一个人在同一个题目上,一回一回地和自己比。
三行都不是坏事。新鲜没有错,痛快没有错,赢也没有错。错在只有一角在长,另外两头跟不上。
好比阳台上这张折叠小桌,三条腿一般长,才放得稳茶杯。哪一条腿长出一截,桌面就歪,茶先洒,桌子后塌。游戏也一样,新鲜、痛快、人,三样本该一起转,才叫日子。一角独大,游戏就开始歪,歪到最后,玩的人只剩坐着看,连那杯茶是怎么洒的,也说不清。
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了。林老师没有开阳台的灯,她想起外公那局被手机将死的棋,第28章里写过。机器自己同自己下棋,一盘接一盘,从不歇气,那叫循环。
她数了数,这个暑假碰到的循环不止一个。机器自我对弈是一个。有人挂着程序,让它一遍一遍刷同一关,是第二个。抽卡点一下、翻一张、再点一下,是第三个。三个都转得飞快,她琢磨的却是另一件事:转完一圈,有没有人变了?
周明洗了盘子出来,擦着手,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想什么呢,一动不动。”她把三个循环说给他听,说到机器自我对弈,补了一句:它只知道规则,别的什么都不用人教,所以才转得起来,也所以转不出一个人来。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个满级号,也是个循环。灰猫替我转了一夜,我什么都没带走。”林老师没接话,只是把竖线下面的空白,往他那边偏了偏。
这三个循环还有一个共同处:谁也不停。小树摔了一回,会盯着屏幕待一小会儿。第1章里就写过,回到起点之前,人总要停一下。循环里没有这一下。因为停顿要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人不在,就没有谁来停。
小时候她见过石磨。驴拉着转,转得再快,磨眼里要是没放粮,转一年也磨不出一粒面。这三个循环,和空磨差不多。局面在翻新,数字在涨,可粮在哪里?粮就是人。
每转一圈,要有个人比上一圈多懂一点,哪怕只多一点,转才算数。
有人会说,这话说过头了。棋手不正是从机器的自我对弈里学到东西的吗?这话有凭据。英国棋手萨德勒和里甘在2019年出过一本讲 AlphaZero 的书,大意是:顶尖棋手细读它自己同自己下出来的棋。其中几种下法,被收进了自己的棋里〔书名与细节待核〕。
这是对方最硬的一块证据,应当认。可是再看一眼,学到东西的是谁?是翻棋谱的那个人。
自我对弈的那几百万圈里,没有谁学到什么。学到的人,站在循环的边上。循环里没有人,长进发生在循环边上的人身上。
抽卡也是这样。点的那只手,手里多了卡,人还是那个人。
认卡认得再熟,是琢磨的功夫。第31章里,林老师替那个同学摆过这一条。可琢磨是琢磨,抽是抽。刷关的程序,一夜刷完一百遍,早上起来,没有谁比昨晚更会玩。要是让它们替人一直转下去,人这一头就越来越空。
周明听完,把手里的毛巾叠了又叠。他说他小时候玩红白机,机器从不嫌他慢,可也从不替他按键。“那时候卡带要吹,”他说,“吹完那口气,是我自己的。”林老师笑了,没有说话。风把作业册的一角吹起来,她用红笔压住。
林老师在竖线下面添了一行。她不爱写大话,这一行却写得很稳:
AI 能替人赢,不能替人再来、长进和清账。
她看了看,又添半句,换成她自己的话。再来不是把一件事转上一亿遍,而是人带着上一回的自己回到起点。清账也不是把数字抹成零,而是把上一回的毛病改掉。
机器可以替人赢,赢得比人快,比人稳,这一点没什么好争,她从不拿这个去吓孩子。它替不了的,是那个回到起点的人,是那个被改掉毛病的人。
竖线右边写满了,左边还有半页空白。她翻回备课本,想起上周二的夜里。
那晚她在备开学头一课,一道中点与平行线的几何题,卡在辅助线上,卡了好一阵。她打开一个辅导程序,没有要答案,只打了一句:“我卡在辅助线上,别替我画,告诉我还能从哪里下手。”
屏幕上列出三个方向。第一个是倍长中线,她用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会。第二个是构造平行线,她也熟。第三个是用面积比绕过去,这条路她教了十五年,从来没往那边想。她对着屏幕“咦”了一声,周明在书房里隔着墙问:“怎么了?”“没事,”她说,“被一个程序教训了。”
说实话,她也动过念头。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只要再打一行“直接写出来”,这个夜晚就能早二十分钟收工。她看了一会儿,把那行字删了。然后她拿出草稿纸,自己走了一刻钟,摔过两回,才把面积法走通。走通以后她发现,这条路比倍长中线长,可它让她第一次看清,倍长中线为什么偏偏管用。那一刻钟是她自己的,答案要是直接塞给她,这一刻钟就没有了。
后来她又核了一遍。面积比的思路没有错,可程序给的第一步写得含糊,她自己补了一个比例,才算站稳。这也是要认的:摆路的程序不一定句句对。最后核对的人,还得是她。
周明后来也问过她,那个程序好用在哪儿。她想了想,答:“它不嫌我笨,也不嫌我慢。”这在她的行当里,是难得的本事。
这件事不大,可她觉得是真的增益。程序没有替她做题,它只是在她卡住的那一会儿,多摆出了两条路。选的人是她,走的人是她,摔的也是她。周明在第30章里站在岔口上的那一幕,是同一回事。第32章讲过的好设计,也是替人留着这样的时刻。
教育学里有个老发现,可以拿来对一对。美国学者布卢姆在1984年写过一篇文章。他讲的是一对一辅导的学生,成绩平均比大班听课的,高出两个标准差上下〔数字待核〕。后来有人重新算过,差距要小一些,方向却没变〔待核〕。难处一直是请不起那么多一对一的老师。
要是 AI 能把这种停在岔口上的陪伴做得便宜,路就能摆给更多的人。长进会来得快些,因为卡住的时间短了。也会来得宽些,因为同一道题,多见了几条路。这是预测,不是已经量出来的结果,本书不能说得比这更满。
有人会问:路摆得再多,人只拣最省事的一条,这算宽吗?问得对。摆出来不算数,要选了、走了、摔了,才算数。还要能回到同一道题上再来一回,把另一条路也走一遍。少了这两步,摆再多的路,也只是看了一眼。
放回日子里,林老师想到的是开学后的作业本。她打算跟学生们试一个做法:用 AI可以,但要分三步。先自己卡一会儿,在草稿纸上写下“我卡在哪”;再请它摆路,只要路,不要答案;最后选一条走到底,补一句“另外两条我为什么没选”。
她知道,总有孩子把它当成答案机。她不打算为这个去怪孩子,人都想省力,大人也一样。要改的是门口摆什么:门口摆着答案,人就进去拿答案;门口摆着岔口,人才会停下来选。
最后这一步最要紧。写下来的人,才算真的停过一下。家长也可以照着试:孩子用AI 之前,先问一句“你卡在哪”,别急着问“做完没有”。孩子答得出,说明脑子里有了一个洞,路才有地方落脚。
天黑透了,林老师合上作业册,竖线两边都已写满。
这一编欠下的账,她看得清楚。第五编说了许多“会”:无限的游戏会长出固定的起点,陪练比代打更养人,路摆得多,长进会更快更宽。这些话有的靠观察,有的靠推想,没有一句配得上一个数字。欠的就是这个:话说得对不对,拿什么看。每一句“会”,都该配一个量得出的办法,量错了,就认。
另有一笔,是这一编反复碰到的位子问题。
第13章结算时讲过,三家各钉一个位子,没有一家看见三个位子在再来里同时被改。现在轮到 AI 来占位子了。书里把一局游戏拆成三个位子(体系里叫客体、互动、主体三号位),拆开来是三样:摆在那里的规则,来来回回的玩法,坐在那里的玩家。AI 最容易占住的是前两个。规则它能出,玩法它能陪,又快又不累。
这一编的名字叫《AI 坐上主体位》(玩家那一位,日常话就是坐在桌前的人)。读到这里,名字该读成一个提醒:规则和玩法的位子,AI 可以坐,也坐得不错。玩家那一位只能留给人。人不在,号会满级,卡会满格,局面转得再热闹,也没有人长进。
下一编要付的,就是前面欠的这笔。好在书里早就备了三个本子,一本一本地记。读数账看再来、长进、不欠账能不能量。价值账看一次次再来,到底改宽了谁。意义账看游戏怎样改动一个人。
最后还要写明:出现什么情形,本书就算错;本书自己最弱的一点在哪里。试验没做的,就老实写“尚未实施”。
屋里传来小树的喊声:“妈,面要坨了!”她应了一声,把红笔套上笔帽,放在作业册上。话说到这里,该拿尺子了:再来数到几次算多,长进长在哪里,账欠没欠,这些量得出来吗?第34章会试着量一量。
AI 能把磨转快,磨眼里得有人。
机器与人的账算过了,这一编问:怎样量,怎样算错。
数再来不难,难的是数长进和数欠账。
周六上午,周明在茶几上放了一张A4纸,是他昨晚手写的。纸头上写着:“小树,周六下午,记录。”
下面三行:“一、每次再来,记一笔。二、玩完以后,问三句话。三、不许当面评价。”最后一行他写了两遍,还画了线。
纸的右上角,他还画了一个小方框,旁边写着“条件”二字,里面是空的。他说不清为什么要留这个框,只觉得空着不踏实。
“这是干什么?”林老师端着茶杯过来。
“量一量。”周明说,“这几个月讲了一大堆,我想知道,到底能不能量。”林老师看了一眼:“你是想量,还是想证明他没问题?”
周明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他想起上周自己那句“他不就是在玩吗,能有什么事”。那句话不是量出来的,是他希望的。
他把笔放下,说:“都有一点。所以我得把规则先写在前面,免得看到数不好看,就不记了。”
林老师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在纸角补了一行小字:“记到哪算哪,别挑着记。”周明看了,把那行字描粗了一遍。小树抱着手柄出来,一眼看见桌上的纸,脖子伸得老长,问:“爸,我今天是不是被考试了?”
“不是考试。”周明说,“是记账。”小树想了想:“那我也记我的。你记你的,别抢。”
“你记什么?”林老师问。小树说:“记他有几次偷看我。”
周明干咳一声,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林老师低头喝茶,肩膀抖了一下。两点整,周明按下秒表,客厅里只剩手柄按键的咔嗒声。
先说前人。契克森米哈赖和同事,上世纪八十年代用过“经验取样”的办法〔大意,待核〕。受试者身上带一个呼机,随机响起,就停下来写:此刻在干什么,心情怎样。它的好处是不靠事后回忆。坏处是响一次就打断一次,样本也只来自肯配合的人。
另一头是世界卫生组织。
它在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里,列了“游戏障碍”一条〔大意,待核〕。
看的是三件事:控制不住;把游戏排到别的事前面;明知有害仍然继续。这是从“欠账”那头量的,量的是已经出了问题的人。两种办法都老实,也都只照亮了一头:一个看过程,一个看后果。
中间那一段,也就是玩的人有没有长进,几乎没有人替普通家庭想过怎么量。家长手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是“玩了多久”,二是“成绩掉没掉”。前一样量的是时间,后一样混进了太多别的原因。拿这两样判断孩子,难免冤枉人,也难免放过该看的事。
本书怎么说?先把三样东西分开看。数再来不难,难的是数长进和数欠账。因为再来是一个动作,按一下就留下痕迹。长进和欠账却是动作之后留下的东西,要放到事后去看。
下面是三组读数,每组都只说“量什么”和“怎么量”,也说一句它量不到什么。
第一组,再来。量三样。
一是每小时自愿再来几次:数的是没人逼、没有输也按下去的那几次。二是停顿的秒数:从上一局结束,到手指按下“再来”之间隔了多久。三是再来前后打法的差别:同一关,这一次和上一次,走法一样吗?前两样用秒表和一支笔就够,第三样要看着屏幕,凭眼睛判断,是三样里最软的。
比如,第一次硬闯,第二次改成绕路,这就是变了。同一套动作原样再做一遍,就是没变。后一样出现得越多,越要留意。
第二组,长进。
这一组用第17章讲的三个可见标志:给自己的招起名,拿去教人,拿去改规则。读数很朴素,只数两件事:每个标志出现了几次,两次之间隔了多久。间隔是关键。一个月里起了三个名,跟一个月里起了一个名、又用了二十遍,是两回事。
读数有了,还要知道怎么对待它们。
要提醒自己,标志是“看得见的影子”,不是长进本身。有人会起名却从不改,也有人长进了却不爱声张。所以这一组只能说“有影子”或“没影子”,不能倒过来断言“没有长进”。
打个比方,量一棵树长没长,最直的办法是拿尺子量高度。可长进更像年轮,要锯开才看得见,而人不能锯。退一步,只能看树上新添了几根枝,枝与枝隔了多久。枝不等于树,但总比什么都不看强。
第三组,欠账。
量的是玩完以后,从游戏里带出来的东西。有四项:花了多少钱,少睡了多久,哪件事因此没做,玩完时是什么心情。前三项能数,第四项要问。
问法也要老实:只问“现在心里怎样”,不问“你是不是上瘾了”。孩子一听后一种问法,就会开始编。
这三组放在一起,才有意义。只有再来的次数多,什么也说明不了。再来多,影子也多,账也清,才是玩得好的样子。再来多,影子没有,账还在涨,才要停下来看。
还有一层要说在前头。
三组读数各有各的难处,难度也依次往上走。再来可以现场数,长进要隔几天看,欠账往往要隔一两周才露出来。所以量的时间不能只有一个下午。每个月量一次,连量三个月,才看得出方向。一个下午只够看第一组,另外两组,只能先看个影子。
那个周六,周明的做法很土:一张纸,一个秒表,一支笔。下午两点到五点,小树在客厅的地毯上玩一个跳台的游戏。周明坐在沙发另一头,装作看手机,眼睛一直在斜着看。
他先把纸分成三列。左列记时间,中列记“再来”,右列记看到的事。小树每死一次,按下“再来”之前,周明就按一下秒表,等他手指落下,再停表。头一个小时,他数了二十几次,手都记酸了。第二个小时,他发现自己漏记了一次,就在那行写上“漏”,没有补。
三点过后,小树在一个很窄的平台前停住了。他嘴里念念有词:“先跳半步,再补一下。”
随后他对着屏幕说:“这个叫‘半步补’,我起的。”周明在右列写下“起名,三点十分”。到四点,小树把楼下一个小孩叫了上来,教他“半步补”。周明又写:“教人,四点二十”。
“改规则”那一格,整个下午是空的。
周明没有硬凑。快五点,小树自己说:“我们能不能规定,今天谁先到顶谁请客?”周明差点笑出来,在纸上写了:“想改规则,没改成。小树提出,对方没同意。”
玩完,周明问了三句话。
“现在累吗?”
“作业还有什么没做?”
“心里怎么样?”
小树说:“有点累。作业没有。心里……还想再玩,但是不气。”周明写下了原话,一个字没改。钱,这个游戏不收钱,记“零”。睡觉,那是下午,记“不适用”。
下面是他那张表的样式,最右一列是他那天的记录,供你照抄格式,数字请换成你家的。
| 项目 | 记什么 | 怎么记 | 周明那天的记录 |
|---|---|---|---|
| 日期、时段 | 哪天,几点到几点 | 开始前写好 | 周六 14:00–17:00 |
| 游戏类型 | 跳台、盖房、对战、卡牌…… | 写名字,再写类型 | 跳台关卡类 |
| 有无失败机制 | 会不会“死”、会不会输 | 有/无 | 有 |
| 读档上限 | 能存几次、能读几次 | 写数字;不限就写“不限” | 不限 |
| 有没有押钱 | 花钱、押彩头、抽卡 | 有/无,有则写金额 | 无 |
| 再来次数 | 每小时自愿再来几次 | 一次一划,每小时合计 | 第一小时 20 次 |
| 停顿秒数 | 局终到按下再来 | 秒表,记几次即可 | 约 2–8 秒 |
| 打法差别 | 再来前后走法变了吗 | 变/没变/说不清 | 第 7 次起变 |
| 三个标志 | 起名、教人、改规则 | 出现时间,写原话 | 起名 15:10;教人16:20 |
| 玩完带出的东西 | 钱、觉、功课、情绪 | 四项各写一句原话 | 钱零;功课无;累;不气 |
四点半,小树去厨房喝水,路过茶几,瞄了一眼那张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教人”那一行看了两遍。周明装作没看见。
五点整,周明按停秒表,把几页纸理齐,才发现手心出了汗。他原以为记账是件轻松事,结果比上班还累。难怪没人在家里这么干。
这一张纸,有几处局限,周明当晚就写在了背面。一,只量了一个下午,说不出平时。二,小树知道自己被看着,多半比平时更守规矩。三,“打法差别”靠他的眼睛,他不是游戏高手,漏看是常事。四,三个标志的出现,哪一个也不能算作“长进了”的证明。
林老师晚上翻到背面,看得挺久。
“这几条写得对。”她说,“你要是写成‘实验证明’,我就把它撕了。”周明说:“我知道。所以写在背面。”
放回日子里,这张纸可以这么用。
每月做一次,别天天。每次选孩子最常玩的一个游戏,把表填完,放进抽屉。三个月后拿出来对着看:影子多了,还是少了,账有没有变厚。看的是变化,不是某一天的好坏。别当着孩子的面念结论,更别拿它去罚。
接下来是本章最要紧的一节,也是周明最后补上的一页。同一个小树,两个游戏里的读数,可以差很远。一个是跳台,死了马上就能再来。一个是要花一晚上才能打到的大关卡,死了就退回很远的地方。拿一个读数去比另一个,没有道理。
所以读数要连同条件报出。
至少四条:游戏类型是什么;有没有失败机制;读档能读几次;有没有押钱。四条写清了,别人才知道你量的是什么,也才能拿去对比。
读档上限尤其容易漏。
一个游戏能随时存档、随时读回来,再来的次数自然多。可那不一定是人想再来。那种靠读档反复凑结果的玩法,见第11章。
报数时就写一句:“跳台类,有失败,读档不限,无押钱,每小时再来二十次。”缺一项,就不算报完。这条规矩,来自站上《音乐初探》第87号,题目叫“读数带参数”。大意是:读数不连同条件一起报出,就不算读数〔待核〕。
先说最强的反驳。
有人会说,这是白费力气。家里只记一个下午,样本太小,孩子又被看着,数字全是假的,还不如凭感觉。这个反驳对一半。样本小是实情,表的背面也写了。但凭感觉更容易挑着记:看到好的就记住,看到坏的就忘。
我的回应是:纸上的读数不要证明什么,只用来挡住自己的偏心。林老师那一句“你是想量,还是想证明”,问的就是这个。读数写明了条件、写明了漏记,别人才有办法指出你错在哪里。一个不能被指出错处的读数,才是真没用。
另一条反驳更尖锐。
长进的标志都是看得见的,可有的孩子长进得悄悄的。
回应同样老实。我们承认,影子少,不等于没有长进。所以一个孩子、一个下午的第二组读数,只许用来说“有”,不许用来说“没有”。能不能找到一个不靠影子的办法,是下一步的事。后面几章还会回来谈这一点。
条件里还有一条,是可以检验的局部条款:起点越稀缺,停顿越长。意思是,回到起点要付出越多,按下“再来”之前,人停得越久。比如,死一次丢掉整晚的进度,和死一次立刻原地复活,前者的停顿应该更长。
这个说法可以被推翻。
办法很简单:同一个孩子,同一个下午,两种游戏,各记十来次停顿,比一比平均的秒数。
如果复活快的反而停得更久,这条就站不住。我们现在没有做这个试验,所以这条只算“待检验”。押钱的游戏要另算。钱本身就在拖着人的手,停顿和再来都不是原来的意思了。押彩头的牌局,见第10、24章。
周明在背面写完这一页,把纸夹进抽屉。
他决定十一月再记一次,换个游戏。条件写明了,别人要核,也有处下手。那么,把再来、长进、不欠账都量出来之后,这三样东西到底值不值?它们改宽了什么,又让什么变窄了?下一章接着往下问。
别只报数,要连条件一起报。
一个下午玩出三条新路,比通了十关更值。
“妈,你先别说话,我快好了。”
周日下午四点,林老师站在小树房间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支红笔。她本来只想说一句:作业晚饭前要收。话到嘴边,被儿子的背影挡了回去。
窗台上放着半个剥开的橘子,秋天的太阳斜斜照进来,把屏幕照得有点发白。小树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柄搁在膝盖上,盯着游戏里的一扇石门。那是他在矿洞里挖出来的门,他想让它自己开。
“你这样坐一个半小时了。”林老师看了一眼钟。
“才一个半小时。”小树头也不回,“第一种不行。”
这个房间她太熟了。书架上是乐高,墙上贴着去年的奖状。床底下露出半截卷尺,是小树说要“量一量地基”拿走的,后来就没还。
她没有进去,靠着门框看。第一种,他在门边装了一根拉杆,一拉就开。看着很对,可他嫌太简单:“我要走过去它就开,不是拉。”于是第二种,他在门前铺一块踏板,拉一长串红石线连到门上。线太长,信号传到半路就断了,门纹丝不动。“数到十五格就没了,我怎么忘了。”小树嘟囔着,回头去数。一格,两格,数到十五,他拿一块方块在地上做了记号。
他又对着屏幕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跟那扇门商量。林老师没听清,只看见他的手指在手柄上点得很轻,一点也不急。
林老师心里动了一下。她教了十五年数学,认得这个动作:这不是蒙,是量。
隔了几分钟,他又试了一回,还是不行。他没有叹气,只在脑子里换了个办法:既然线太长,那就别让线那么长。
第三种,他把踏板挪到离门只有五格的地方,一脚踩上去。石门“咔”地滑开。他退一步,门又合上。他笑出了声。
他又踩上去,又退下来,来来回回七八次,每次都笑。门早就开了,没有任何东西要通关,他只是想再看一遍它开。林老师看见他的肩膀跟着门一起松下来。
林老师站在门口,没出声,却在心里把这个下午一条一条摆开了。她爱这么做,周明说她连看电影都在列提纲。
她想起周明那张写满格子的记录表。表是好表,可有些东西,表上没有格子放。
第一条是好玩。价值这个词容易说空,所以要看得见。七八次来回,每次都笑。笑的不是赢,是门听了他的话。这是体验上的价值,用不着任何道理来证明。
第二条是长进。她开口问:“第二种为什么不行?”小树转过身,一口气说完:“红石线只能传十五格,太长就断。所以踏板要放近,或者中间加一个中继器。”他顿了顿,补一句,“这个我昨天还不知道。”一个下午以前,他还不会说这句话,现在会,而且能讲给别人。这是学习上的价值。
第三条,她差点没留意到。小树说:“妈,你来试试第三种。我不告诉你踩哪儿。”
她被拉到地毯上,接过手柄。她走上踏板,门不动。她换了个位置,门还是不动。她心想,这比批一摞作业还难。“踏板的边是死的,”小树凑过来,“要踩中间,这块板挺挑人的。再来一次。”
她再来了一次,门开了。小树比她还高兴,拍了一下大腿:“你看,你也有了一条路。”
她笑着说:“你比我老师还凶。”小树认真地回答:“不凶,是你站歪了。”
没有人说她笨,没有人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一个人愿意把新找到的路摆给你看。你踩偏了,他又肯说一句“再来”。这是关系上的价值。它不吵,可后来她才想明白,它决定了小树明天还想不想把门打开给别人看。
三样东西,她后来在备课本的空白页上抄了一遍,还给每样配了一个问题:笑了吗?讲得出来吗?有人一起吗?她发现,一个下午里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有”,而上个周日那十关里,只有第一个勉强算。
好玩,长进,愿意再来。三样东西落在三个地方:体验,学习,关系。一个下午里,它们是同时发生的。
六点钟,厨房里传来周明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林老师坐在床沿,剥完了那半个橘子,终于忍不住问了。
“三种做法,哪一种最好?”
“看你要去哪。”小树往嘴里塞了一瓣,“拉杆最快,踏板最帅,第三种……”他嚼着橘子瓣,“第三种是我自己的。”
“那上个周日呢?”她说,“你一口气通了十关。我问你哪一关最有意思,你说都差不多。”
小树愣了一下。“那个游戏……”他挠头,“按法都一样呀。跳,跳,躲,跳。”
“一样,你还玩了一下午?”
“它让我过嘛。”他说得很老实,“过了就想去下一关。下一关还是那样。”
“所以十关通了,你手里多了几条路?”
“嗯……”他认真地算了算,“好像没有多。”
林老师没有批评他。通关不是坏事,通关也是真本事。可这句“没有多”,她听进去了。她把橘子瓣分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留给自己。
“那今天呢?”她问。小树数了数手指:“拉杆一条,踏板一条,近一点的踏板一条。三条。”他想了想,又加一句:“还有一条是知道十五格,那个不算路,算地图。”
这里要把两种情形摆在一起。再来让人能走的路变多,这是好的一头。再来只让人把同一条最省力的路走熟,别的路越来越没人走,这是路变少。不管是通了十关,还是玩了一个下午,真正要问的是:再来以后,路是多了,还是少了?
这个分法不是本书头一个想到的。
站上有一篇《创造力在谁身上》,第397号第12章。大意是说,创造力不只是某个人脑子里的闪念。它还要看一个人面前有多少路可走,又敢不敢走〔大意,待核,以站上原文为准〕。本书借来的,只是这个看法里的一个落点:衡量一次游戏的价值,先看路。路多了,创造才有地方发生;路少了,再聪明也只能在一条道上使劲。
这里的价值,也就有了一个能用的尺子。第25章说过,限的是没有长进的重复,不是再来本身。放在这一章里,意思更清楚:重复本身不坏,坏的是重复了一百遍,路却一条也没有多。
本书的说法,是下面这一句。
一个下午玩出三条新路,比通了十关更值。
它不是说“通关没用”。它是说,同样花一个下午,换回三条路的,比换回十个标记的,多留下了东西。通关是过去,新路是明天还能用的手。
这件事,数学老师有现成的类比。林老师班上有两种学生:一种把一道题背成一个模板,换个数就算对,换个问法就慌;一种肯在草稿纸上试三种解法,哪怕两种是错的。前一种是路变少,后一种是路变多。月考的分数,两种学生有时差不多。到了没见过的题,差距就出来了。
这里还有一层,林老师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解法多,不等于乱。她班上肯试三种解法的孩子,到最后一般都会挑出一种最顺手的,还能说清为什么挑它。路多,是为了能选,不是为了不选。
小树那晚也是这样。三条路摆完,他心里有数:拉杆给急用,踏板给好看,近一点的踏板给自己得意。有了三条,才轮得到“挑”这个字。
她还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家长会,有位家长问她:“我孩子刷题很勤,为什么一换题型就不会?”她当时答得很谨慎,只说:“可以看看他刷的是一条路,还是几条。”现在她想,这话对游戏也一样。
最强的反驳是这一条。
有人会说:把一条路磨到极熟,难道不算价值吗?厨师切一千遍土豆丝,没有人说他的路变窄了。这个反驳是对的一半。熟练是真价值,一条路走到底,确实可能走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回应是:熟练并不妨碍路变多,两者可以同时成立。要看的是,熟了以后,手里的路是在增加,还是在消失。切了一千遍还会琢磨第一千零一种切法的人,路在变多;闭着眼只会一个动作、换把刀就不会的人,路在变少。那种同一关刷一百遍、什么也没多出来的情形,见第21章。
另一个反驳是:三条新路里,有两条根本不好用,算什么新路?这也有道理。小树的第二种方法,就是失败的。但失败的那条给了他“十五格”这个数,没有那条,后面的第三种就不会放在五格的位置上。路的价值,不在于好不好用,在于下回选的时候,手里有得选。
周明在第34章记录表上留的那一栏“打法差别”,量的就是这个。
这一章的最后,讲明天就能用的事。做法只有一个动作:孩子玩完游戏,别问“玩了多久”“过了几关”,换一句。
“你今天多了哪条路?”
这句话有几个要紧的地方。
第一,要问得轻,像问“今天吃了什么”。语气里不带检查的味道;也选在孩子收手柄、喝水的时候问,别选在他刚被叫停、心里还有气的时候。
第二,答案可以很小。“多了一个技巧”算,“发现这个地方不能踩”算,“教会了同学一个办法”也算。孩子说“没有”也别追,你只需要点头,说一句“那明天看看”。
第三,你自己得先看一眼。林老师那天靠在门框上,看了十几分钟,才知道问什么。如果你从来没看过他玩,这句话就变成了盘问。所以第一次,先陪着看一小会儿,再问。
还有一个小办法:先说自己的。比如“我今天在单位多会了一个小办法”。大人先摆出来,孩子就不觉得只有自己在被问。
说到这里,有人会担心:问多了,孩子会不会为了答得出,故意去凑几条路?有可能。那也比他一个字都不说好。一个孩子肯数自己的路,说明他开始看自己怎么玩了。看得见自己,是下一步的起点。
也有家长会问:孩子玩的是我看不懂的游戏,怎么办?不必懂规则。你只需要听他讲,讲得出“从前不行,现在行了”的那一处,你就已经知道多了一条。听不懂细节也没关系,孩子会觉得,自己的路被一个大人认真看过。
周明后来听她讲完这一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张表,是不是该加一栏?”
“加什么?”
“就写一句:今天多了哪条路。”他在A4纸背面添了一行字,又觉得不对,划掉,改成了问句。林老师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笔帽扣上了。
那天晚上,林老师没有检查那份作业,先把橘子皮收进了垃圾袋。小树把门关好,说了一句:“明天我要试第四种,用两个踏板。”她点点头,没有劝他早睡。
好玩,长进,愿意再来,让一个孩子手里多了几条路。可路变多了,人会不会跟着变?游戏凭什么能改变一个人?这一问,留给下一章。
你今天,多了哪条路?
玩出来的不是分数,是一个会换路、不欠账的人。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后,林老师在办公室里拿起红笔。她用红笔尖在手机屏幕边,比了一道线。
草稿纸不是她学生的。那是手机里的一张照片,她放大了,对着屏幕比画。照片是小树的语文老师发来的,后面附了一句话:“今天作文课,别人都在抓耳朵。你家这位先在纸上写了四行,才动笔。”
四行字,一行一个小标题,歪歪扭扭,字却压得很实。第一行是“开头:水退了,露出石头”。第二行是“中间:怎么搭桥”。第三行是“收尾”。第四行只有两个字,“地基”,后面画了个圈。
林老师拿红笔的手停住了。她想起了去年春天。
那年三月,小树写一篇《我家附近的河》。她在厨房切菜,听见他在客厅里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敲了一个钟头,拿来给她看。开头两句写河,第三句写河里有鱼,第四句忽然拐到他的水上城,第五句讲桥头立灯怎么亮。一页半过去,河早就没了。最后一行是“所以我想盖一座更大的城”。
她拿红笔在页边写了两个字:跑题。
小树看了半天,说:“我是想到哪儿盖到哪儿。这样不好吗?”
“盖房子,总得先有地基。”她当时是这么答的,答完自己都觉得没用。这话他听得进,听完却不会做。他点点头,下一篇还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现在,同一个孩子在纸上写了“地基”两个字,还画了个圈。
晚上七点,她回到家。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味道,周明系着围裙在搅锅。小树坐在书桌前写数学作业,台灯底下压着一块橡皮。林老师没有先问作文,她把包放下,倒了杯水,走过去看他的本子。
最后一道应用题,打了一个红叉。是她今早批的,题目是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放水,小树把两个速度直接加在了一起。
“这道输了。”小树自己先开口,笔尖点着那个叉,“我看见数就加,没想水往哪边流。”
“嗯,错了。”林老师说。
“下次换个办法。”他撕下一张草稿纸,画了一条线段,进水画在上面,放水画在下面,“先画图,再算。”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说“明天早点睡”。林老师站在他身后,心里很静。她教了十五年书,见过很多孩子错了题就缩,或者一口咬定“我马虎了”,把错推给运气。小树不推。他把错当成一局打输了,翻过来再来,换条路。
她想起二段跳(第17章讲过),想起半步补(第34章讲过)。一个是在半空多蹬一下,一个是在落点前多补半步,都是他在游戏里给自己找的招。她这会儿才明白,今晚草稿纸上那条线段,和它们是一类东西。只是它不在游戏里,在数学作业里。
“妈,你看什么?”小树回过头。
“看你的线段图。画得挺直。”
“我用尺子比的。”他有点得意,“就是上次量地基那把。”
床底下那半截卷尺,原来被他拿来当直尺使了。林老师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那把卷尺还是硬的,边上有一道他自己用马克笔描的刻度,歪着,却一格不差。她想,这孩子拿走它的时候说要量地基,现在才算真量上了。
周明端着汤碗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草稿纸,念出声:“开头,中间,收尾,地基。”他咂了咂嘴,“我儿子的提纲,比我们公司的需求文档还像样。”
“那你们公司的文档是什么样的?”林老师问。
“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周明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老师没有接话。吃饭的时候,她装作随意地问:“怎么想起先写地基的?”
小树嚼着排骨,想了一会儿。“水一冲,桥就没了。”他说,“写字也一样。后面断了,前面就白写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他又夹了一块,“盖多了,自己就知道了。”
周明看看林老师,林老师看看碗里的汤。她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个“自己就知道了”,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先把结果摆出来,再倒着问。
结果有三样,都是林老师这两个月亲眼看到的。
第一,小树写作文之前,先在纸上留出地基的位置。第二,他输了一道题,不先辩护,先换办法。第三,他把这个办法讲给了别人。周三,同桌丁小雨问他提纲怎么列,他把草稿纸推过去,说:“你先想最后一个圈在哪儿。”那一刻,丁小雨低头在自己本子上画了个圈,画得比他的还大。这是教人,是第17章说的三个可见标志里的一个。
现在倒着问:这些是怎么来的?
最容易的回答是“他长大了”。
十岁的孩子,两个月能长高,也能长一点心思,这话没错。可它回答不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办法”。
他没有先学会怎么写作文,再去盖城。顺序是反过来的。他先在水上城里,一次次先挖水、再架桥。后来才在作文里,先留一块地基。
站上的《属性纠缠论》第396号第21章〔待核,以下只写大意〕讲的正是这件事。一次再来,成功的时候,要写两个地方。一次写进局面,也就是这一局里多了一种新玩法。一次写进人,也就是做事的人多了一种新的做事方式。第19章提过这两次,这里把它们摆在小树身上看。
局面那一次,是水上城里的事。小树以前盖城,想到哪儿盖到哪儿,水一涨,桥全冲了。后来他先挖水,再架桥,桥头的立灯也有了位置:三座桥,三盏灯,不挤也不漏。他那天把平板递给她看,说这样傍晚水面是连成一串的。这是局面里多出来的新玩法,游戏停下来,它还留在存档里。
人这一次,是作文里的事。同一个小树,坐在课桌前,没有人给他一座水上城,他却先在纸上留了块地基。他带走的不是“水上城怎么盖”,而是“先想底下,再往上盖”。游戏里的那只手,到了纸上,还是那只手。
小树自己说不出这些,他只会说“盖多了,自己就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大人替他翻译一下,就是这两次。
这两次缺哪一次,都说不通这个变化。只写进局面,换一个游戏,人就回到原点,像把秘籍抄在书上,书一合,手没记住。只写进人,又没有局面可试,那个做法无处落脚,也长不实。两次都写了,才叫改变了一个人。
于是可以把话说完整:玩出来的不是分数,是一个会换路、不欠账的人。换个说法:游戏改变人,不是靠赢了几次,而是靠每次再来,都把新做法写进这个人。
这个说法立刻会遇到质疑。有人会说:你怎么知道是游戏改的他?这两个月,小树上了新的作文课,语文老师也换了,妈妈又天天盯着。变好,很可能是这些原因。
这个反驳站得住。
林老师自己也承认,她没法把游戏单独拎出来。所以这里不下“游戏一定改变人”的断语,只下一个能检验的说法。要看新做法有没有出现在没有游戏的地方。
小树的线段图,出现在了数学作业里,那里没有一块方块。如果换十个孩子,十个都是玩过之后做法才变,这条才算有分量。眼下这只是一个家的观察,不是结论。什么情形下它算错,第37章的四条条款没有对着它,这一条留给后来者去查。
还有一点要老实交代:变化不是一夜之间的。那天夜里,林老师翻出去年春天的作文,摆在今年的提纲旁边,一页一页比了半个晚上。她发现中间有一篇,小树写到一半,又开始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他自己划掉了,页边写了两个字:“重来”。划掉的那一页还留着,墨水都洇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想:回到的是同一张白纸,拿笔的人却已经不一样了。人不是一下子换的,是一次次再来,才换成的。
她又倒着问了一句:如果当初没人让他重来,会怎样?答案很简单。那篇跑题的作文会带着“跑题”两个红字,被塞进抽屉,他学到的只是“我不行”。红字没有变,是因为那次没有再来。
夜里十点,小树睡了。林老师坐在书桌前,把两个月的事一条一条摆开。她习惯在备课本边上画一道竖线,把话分成两栏。
她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游戏?学数学也能改变人,写作文也能,为什么说游戏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用本书的话来说,答案在“三律一圈圈轮换”。三律,白话就是三股劲儿轮流领跑:先是不甘心、想出口气,叫幸福律;再是想换个打法,叫自由律;最后换出了稳定的新做法、成了“我的”,叫特征律。每转完一圈,由特征律收口,结算出一个新的“我的”,也就是日常说的长进、升一级。小树那条线段图,就是一圈转完留下的“我的”。
这一圈圈能转起来,靠两个条件。
第一是能再来,输了能回到同一个起点。第二是回写成功,所以无业。回写成功,白话就是每次再来的结果,都顺顺当当落进人和局面里。无业,白话就是不欠账,不留下清不掉的张力。游戏里的输,输在局面里,下一局就能清零。
第23章讲过的练习场,这里添一笔:它不只练手,还把练出来的东西,一次次写进人里。
所以说它安全,是跟交上去就打分的作业和考试比。
安全不是不输,是输得起。林老师带毕业班,见得太多:一次考砸的分数,会跟着孩子走很久。那份账清不掉,人就缩了手。小树在水上城里,输一次的代价是桥冲垮,晚饭前再盖一座。没有账挂在身上,他才敢试第二种、第三种办法,才敢把“输了”说成一个很平常的词。
当然,安全不等于人人玩了都长进。第35章讲过,一个下午玩出三条新路,才比通了十关更值。要看有没有那一圈。只把同一关刷一百遍,圈是转不满的。这笔账不在本章判,第21章已经逐格算过,这里只记三个字: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
林老师把这些抄在备课本的空白页上,旁边写了几条做法。每次小树错一道题,不问“怎么又错了”,只问两句:这一局输在哪一步?下一次想换哪条路?沈放的作业本里,她加过一栏“换了啥?”,现在也给小树的本子加了一栏。栏很小,只够写一行。
她又想起沈放。那孩子模拟考抄错符号扣了六分,当天晚上没吃饭。同样是错,一边是挂在身上的分,一边是晚饭前就能再盖的桥。差别不在孩子,在这个错能不能被再来一次接住。
写完,她合上本子,走到小树房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台灯的光,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半开,露出那张写着“地基”的草稿纸。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叫他。窗外有人在楼下推着车走过,轮子压过落叶,沙沙响了一阵。
路变多了,人也变了,这些话说得再顺,也该问一句:说错了怎么办?本书在什么情形下就算错?下一章先把话说在前头。
再来写进的不是分数,是下次的做法。
写清怎样算错,才算说了话。
周明把笔尖压在纸上,写下半行字,停住,又一笔划掉。
纸已经划得很难看了。书房只开着台灯。他重新写:“若在没有输的游戏里,人大概很少自愿再来……”
“大概”两个字,他盯了好一会儿,划掉。
换成“基本上”。再看,又划掉。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老师端着热水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低头看那张纸。“写什么呢?满纸都是杠。”
“写这几条的遗书。”
“什么?”
“怎么才算我错了。”周明揉了揉眼睛,“我发现一件事。我写的每一句,都给自己留了后门。‘大概’是后门,‘基本上’是后门,‘在多数情况下’也是。有这几个词在,谁拿数据来,我都能说那是少数情况。”
林老师拉过椅子坐下。“一个后门都不留?”
“不留。留了,这条就不算话。”他把纸转过去,“我要写的是:一个局面,一句‘我撤回’。”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又落笔。这一回,一笔也没划。
下面是他写下的第一条。再往后,是写书人接着说的话。
局面。找一个没有任何失败机制的沙盒游戏:不会死,不会输,没有关卡,也没有谁逼你重来。观察一批玩家。自愿回到起点的次数,要是不到同类游戏里“有失败机制”那一版的一半,这一条就出了事。自愿的意思是:没有输,没有被逼,自己按下去。自己动手拆掉自己盖的城,也算一次自愿回到起点,计入次数,这一点在这里就定下。“一半”是方向上的下限,不是实测;多少人、看多久,登记时再写。
撤回的说法。第一大特征撤回。也就是说,“没有输也会来”这半句,本书不再主张。
退回的前人。退回尤尔(Jesper Juul)的“失败悖论”(《The Art of Failure》,2013,转述大意)。在他那里,再来是失败催出来的。没有失败,再来就没有理由。
这条与第15章、导读第五节是一个口径:自愿再来的人,没有输也来。第9章把永久死亡放在“再来”的另一端,那是反过来的情形,不在这一条里。
有人会指着一座被自己炸掉的城问:这算不算“失败”?是你自己设了一个目标,没做到,才炸的。这样一来,沙盒里就有失败了。
这是一个真问题。
答法只有一个:看有没有人逼。目标是自己临时定的,随时能改。炸掉了,也不丢任何东西。这就不是游戏设下的失败,是人自己的不满意。本书恰恰说,这种不满意,就是再来的来处,所以它计入。
对方还可以再逼一步:既然拆城也算,那还有什么情形会让这条出事?有。玩家进去逛了一圈,什么也没动,退出来,下次还是逛一圈。这样的人,一次都没有回到过起点。这样的人要是多到让总次数不到一半,条款就出事。
这条站不站得住,要有人来数。办法写在附录C。
第二条,对着第二大特征:可以不断地长进。
局面。拿两群人比。一群是长期投入的玩家,一群是已经离开的玩家。去看第17章讲过的三个可见标志:给自己的招起名,拿招去教别人,拿它去改规则。比之前先把花的钱和玩的年头配平,配平后差别消失的,不算差别;差别若只出在大人夸过的那几天,同样不算(第38章会说到)。
结果分三档,事先写明。
三个标志里,至少有两个,留下的一群稳稳多于离开的一群:这条站住。
三个标志里,只有一个分得出,另外两个不显著:不撤回,本书的话收窄成那一个标志,别的不再说。
三个标志里,至少两个差别不显著,或方向反过来(离开的人反而更爱起名、教人、改规则),而只数再来的次数就能预测谁留下:第二大特征撤回。
撤回的说法。“长进是再来之外另有的一样东西。”这个说法撤回。
退回的前人。退回尤尔与科斯特(Raph Koster,《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2004,转述大意)。尤尔把再来和改进自己连在一起,科斯特把乐趣看成学会。两个人都没往下多问一句:学会之后,人给了世界什么。
退回去以后,本书就只剩下“再来”一条腿。再来是有的,长进却不必另算。这一条和第34章并不打架。第34章说的是一个孩子、一个下午:没看到影子,不等于没有长进。这里比的是两群人、许多天:三样里有两样都分不出差别,就不再是“恰好没看见”,而是该露面的东西没有露面。
这一条难在标志要靠人去认。所以试验前必须先写下:什么举动算数,什么不算。小树给招起名“半步补”,算,因为他拿去教了别人(第34章讲过)。随口喊一句“看我的大招”,不算。
有人会说:你拿“起名、教人、改规则”当尺子,不就是挑了几样好看的事吗?留下来的人未必爱起名,只是爱玩。
这话有一半对。三样标志只是长进里看得见的那一部分。所以条款留了三档:一样分得出,话收窄;两样以上分不出,话撤回。
另一头也有风险:长期留下的玩家,可能只是习惯,或是舍不得已经花出去的时间。所以才要先配平花的钱和年头。配平后差别没了,就按没有差别算,不再另找说法。
第三条最要紧,也最容易写松。所以它带着方向。
这一条对着第三大特征:每次都不欠账。反过来说,欠账有一个指纹。人一旦欠了账,就会又想回来,又不换路,也不长进。这个指纹是:再来变多,换路和长进变少。
局面。取同一个游戏,一版照常,一版押真钱。条款三说的是真钱这一档,彩头那一档见试验二,只作预警。观察两件事:再来的次数,换路与长进的多少。
本书预言的方向是:押了真钱,再来变多,换路和长进变少。结果有四种,事先写明。
再来变多,换路与长进变少:预言得到支持。
再来变多,换路与长进也同样变多:第三大特征撤回。
再来变多,换路与长进差不多:不撤回,也不算支持。本书只留“押了钱,人更爱来”,“反而不长进”那半句收回,等有数据再说。
再来没有变多:没测到预言的前提,记下,不判输赢;换更重的一档再做,仍不变多,连“押钱让人多来”这半句也撤回。
撤回的说法。“后果会让人欠账,所以再来不等于长进”这个说法撤回。
退回的前人。退回尤尔的“可协商后果”(Half-Real,2005,转述大意)〔待核〕。在他那里,后果可轻可重,谈到哪一档都算游戏,不必另分有账无账。
这里要把话说清楚。有一项研究,范·多伦(Van Dooren)等人,2018年〔待核〕,大意是:押真钱的人,玩得更久。这一点,本书不争,再来变多本来就是预言。分歧在后半句。
林老师读到这里,在页边写了一行字:“那也许押了钱的人更用心,用心就会更长进。”
这是对方最像样的说法,也是这一条真正要防的地方。钱在场,人更盯着局面,也许就更会换路。数据若真是这样,本书就是错的,没有别的解释。
所以后半句必须能量。“换路”看同一关:这一次与上一次,走法有没有变。“长进”看那三个可见标志。也要看钱在场的时候,人是在换路,还是在重复一个已经赢过的办法。这两样表面上有时分不开,要靠眼睛看录像,不能只靠数。
老实说,本书没有找到现成数据,能证明“再来升、长进降”。Van Dooren等人的结果只证明了前半句。后半句,是这本书拿出来让别人打的那一半。
第四条对着第29章的预告。
局面。第29章的预测,说的是“AI 当场生成世界的游戏”:每一局的世界都是新的,回不去上一局。《我的世界》靠种子生成地形,《Spelunky》《杀戮尖塔》有每日挑战,这些是人工摆定的老例,不是本书说的那一种,一概不计。
本书预测:这类游戏想把人留住,就要给人一个回得去的起点,也就是固定种子、每日同题一类的设计。下面两件事,任何一件发生,预测就撤回。
第一件。取两款同类游戏:同样由 AI 当场生成世界,题材和玩法相近,一款没有可回的固定起点,一款有。比长期留存。没有固定起点的那款,留存不低于有的那款(差别不显著,或者反而更高),预测撤回。
第二件。划出一段观察期,看这类游戏里留存居前的几款。它们在整个观察期里,都没有由设计者自己加入固定种子、每日同题一类的设计,预测撤回。“自己加入”指没有平台硬性要求。
两件事各是一个反例,所以任一件成立即撤回,不必凑齐。留存不差,说明玩家不在乎有没有起点;居前的几款都没有,说明设计者也不在乎。哪一边不在乎,“回得去的起点”就不是必要条件,是我多想的。
“同类”怎样认,观察期多长,“居前”取几款,试验前登记(附录C)。登记后不许改,也不许拿“时间还太短”续命。观察期到了,条件成立,就撤回。
撤回的说法。“无限生成要的不是更多起点,而是一个回得去的起点。”这句话撤回。
退回的前人。退回体验派,即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zentmihalyi,《Flow》,1990)和科斯特。这是本书自己的读法:在他们那里,难度刚好、人在其中,就够了,起点固定不固定,不是一个问题。
这一条撤回的只是第29章的预测。第一大特征里“回到同一个起点”那半句要不要跟着撤,是另一个问题,不在这一条里。
最后是那条局部条款,与第34章是一个口径:起点越稀缺,停顿越长。意思是,回到起点要付出越多,按下“再来”之前,停得越久。
它的错法很具体:同一个人,同一个下午,两种游戏,一种死了丢掉整晚的进度,一种立刻原地复活。如果复活快的那种,反而停得更久,这条撤回。撤回之后,停顿就不再进读数,第34章那把秒表也就拿掉。这条不动三大特征,它只是一根尺子。
前四条,每条只对着一根柱子,或者一个预测。还有一句话没人管:三根柱子是恰好三根,并且互相需要。这句话要是错了,前四条全站住也没用,书只剩并排的三个零件。所以它也要有错法。第 21 章把它拆成了四件事,这里一件一件登记。
第一件,恰好三根。错法是:有人在“出发、走完、交接”三处之外,指出圈上第四处接缝,并且拿出一种游戏,前三处都好,只在那第四处出事,大家却一致认为它玩不下去了。出现这样的例子,“恰好三根”撤回,本书改成“至少三根”,并把第四根补进八格表。
第二件,第一根拴着第二根。错法是:同一关卡读档上限零次、三次、无限三版,起名、教人、改规则三个标志,三版没有差别,或者无限那版最多。出现任何一种,“长进要靠起点有分量”撤回,第一根和第二根改成各管各的。退回的前人是科斯特:反复试,本来就是学。
第三件,第三根和魔圈分开。错法是:只押排位与面子的一版,和什么都不押的一版,在换路与长进上分不出来。出现这样的结果,“面子这笔账结不清”撤回,第三根退回尤尔和魔圈:后果圈在里面,可以商量。
第四件,空转留不住人。错法是:同一批人隔四周再看,原先落在“空转”一格的,大半仍在原处,既没长进,也没滑向欠账,也没离开。出现这样的结果,“只再来不升级,账会滚出来”撤回,第三根不再需要第二根撑着。
这四件里,第二件最值得先做。它不用押钱,不碰孩子的睡眠,一个下午、一张跳台、三个版本就能试。它要是倒了,倒的是全书最要紧的那根绳子。
条款写完了,还要写“怎么去试”。标题里的“撤推”,撤,是撤回说法;推,是退回前人。下面是四组试验。四组都没有做。四组都是:尚未实施,阈值试验前登记(附录C)。
阈值指的是:差多少算有差别,多少人算数,看多长时间。这些数字在试验前写好,封存,做完以后不得再改。不然,我又有了后门。
条款一里的“一半”只是方向。别的数字,这里一概不写。我手里没有实测,编一个出来,就是造假。
试验一:可拆除与不可拆除。
同一个沙盒游戏,做两版。一版里,造出来的东西可以拆;另一版里,造出来的就留在那儿。比两版里自愿再来的频率。
本书预测:可拆除的那版,自愿再来明显更多。
如果两版差不多,甚至不可拆除的那版更多,条款一出了事。第一大特征撤回,退回尤尔。
试验二:押彩头与不押。
同一个关卡,做两版。一版押一点彩头,输了要付;一版不押。比两样:再来的次数,和那三个可见标志出现了多少。
本书预测:押彩头的那版,再来多,标志少。这是“带账的游戏”,它在八格里的位置,第10章和第24章讲过。
如果押彩头的那版,两样都更多,不算条款三出事,只算亮一盏黄灯:彩头比真钱轻,这一档先回答不了真钱的问题。黄灯亮了,真钱那一档就必须做,按条款三的四种判。彩头版再来没有变多,记下,不下结论。
试验三:读档上限零次、三次、无限。
同一个游戏,做三版:存档读取零次,三次,不限。比两样:每次再来前的停顿,和长进。
本书预测有两层。第一层,读档越少,停顿越长(局部条款)。第二层,不限次数的那版,再来最多,长进最少。存档党落在“空转”那一格,第11章讲过。
两层各有错法。第一层错了,局部条款撤回。第二层错了,也就是不限次数的那版长进不比三次的差,那就退回科斯特:反复试,本来就是学。
这一组还要多数一样:零次那一版。条款五第二件预测,三个标志在三次那版最多,零次与无限都少。所以试验三做完,同一批录像要数两遍:一遍数停顿,一遍数起名、教人、改规则。
试验四:押排位与什么都不押。
同一个关卡,做两版。一版输了掉一格段位,好友列表里看得见;一版什么也不押。比两样:再来的次数,和换路与长进。
本书预测:押排位的那版,再来多,换路与长进少,和押钱那一档同一个形状,只是浅一些。
如果两版在换路与长进上分不出来,条款五第三件出事,第三根退回尤尔和魔圈。
四组做出来,也许都站得住,也许一组倒下。倒下的那一条,书里就要改。
这套问法,读者明天就能拿去用。老师说这款学习游戏“能培养专注力”,你可以问:要是不灵,会看到什么?有人说某个游戏“上瘾”,你可以问:是只数了再来的次数,还是连换路、长进也一起看了?答不出怎样算错的话,多半也没有认真量过。
在家里,办法更简单。照第34章的记录纸,每次多记两样:再来了几次,打法换了没有。只涨第一样,该留神;两样一起涨,是好事。
四组试验,我一个人做不了,也不该一个人做。方案登记在附录C,谁想试就拿去,做出来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
那么,这些条款里,哪一条最可能先倒?还有哪些事,是这本书压根不打算管的?最后一章,我们回头看这些。
五条会错的条款,四组没做的试验。
先说自己哪里弱,别人才信你哪里强。
那张A4纸压在抽屉最里面,边角卷了起来。
周明是深夜翻出来的。右上角那个写着“条件”的小方框,还空着。纸角有林老师补的一行小字:“记到哪算哪,别挑着记。”他把纸翻到背面,那里是他自己写的四条局限,字挤得很紧。
他从头看了一遍,发觉还缺一条。
正面有一行:“起名,三点十分。”那天小树对着屏幕说:“这个叫‘半步补’,我起的。”周明就坐在沙发另一头,装作看手机。这句话,是说给屏幕的,还是说给沙发的?
他把纸举到台灯下,看了很久,还是想不出来。
门口有动静。林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门框边,眼镜推在头顶上。
“批完了。你还不睡?”
“我找到一条漏掉的。”周明把纸递过去,“他起那个名字,是起给谁听的,我分不出来。”
林老师读了一遍,没有笑。“你怕他是起给你听的。”
“也可能不是。他坐的地方,离我只有一个沙发。”
“我班上有现成的。”她把本子在门边的柜子上放平,“我加了‘换了啥’那一栏。有一阵,几个孩子天天写‘换了’,后面跟一句话。可前后翻两页,做法根本没动。”
“他们在交栏。”
“在交我想要的东西。”她说,“我夸过一回,他们就记住了。”
周明没有接话。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要走,伸手去摸眼镜,才发现它一直在头顶上。
门轻轻带上了。周明拿起笔,在背面四条的下面,补了第五条:“起名,是说给屏幕,还是说给沙发?”写完又觉得不够,在后面加了半句:“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这半句,他没有划。大概、基本上那一类词,他今天一个也没有用。他把纸放回台灯下,纸面上的字干得很慢。
这一夜周明看出来的事,就是我对这本书最不放心的地方。
先说地基。第一大特征说,人没有输也会回到起点,没人逼,自己按下去。“没人逼”看得见,“自己想”看不见。孩子说一句“想换个盖法”,里面可能是真想,也可能是想让大人看见。外面是一个样,里面却有两种。
这个麻烦,前人也碰过。苏茨(Bernard Suits,《The Grasshopper》,1978,转述大意)把“愿意”写进了游戏的定义:玩的人要肯接受那些本可以没有的阻碍。可是怎样知道人是肯的,我没有在他那里读到量法〔待核〕。
第二处弱,在三个可见标志。起名、教人、改规则,本是拿来看长进的。可大人一旦知道这三样算数,就会去夸这三样,孩子也就会多给。林老师的那一栏,就是这样被填满的。
第17章把三样摆出来,等于把答案公布给了所有人。读者拿它当尺子,也许不知不觉,就在教孩子写答案。奖励能诱导出来的东西,看上去和长进一模一样,这是它最难缠的地方。
第37章的条款二,原先防得住“两群人没有差别”,防不住“有差别,却是夸出来的”。这是漏洞,我写到这一页才回头补进条款二和附录C。
第三处最老实:欠账,还没有好的量法。
第34章量的四样,钱、觉、功课、心情,都是从游戏里带出来的后果。欠账本身,是玩完以后还挂着的那口没落下去的劲,在人里面,看不到。那天小树说“还想再玩,但是不气”,周明一个字没改地记了下来。可这算清了,还是明天才露头?我不知道。
功课没做,也可能另有缘故,不能全记在游戏头上。
那么,哪一条条款最可能先倒?我的猜法是条款三的后半句。它手里没有现成数据,林老师还替它备好了最像样的反驳。可它倒了,书会知道,因为条款写明了怎样算倒。
真正危险的,是另一种弱:它不会自己露出来。自愿不在任何一条里,没有条款抓得住它。条款能倒,是书的好处;自愿不会倒,只会让书一点点歪下去,歪的人自己还不觉得。
有人会说:认弱不过是常用的修辞,话说得越坦白,越显得可信。这话我驳不了。我只能要求自己做两件事:写出别人怎么查,写出我打算怎么补。
查法很笨,却能动手。自愿这一处:同一个孩子,同一种游戏,两个下午,一个下午大人坐在旁边,一个下午不在场,只留记录。两个下午的再来,差多少?
标志这一处:记录前先写下什么算数,记录期间谁也不夸。再看起名、教人,是夸过的那几天多,还是没夸的那几天也有。
欠账这一处,只能先退一步。玩完当天问三句,隔两周再问同样的三句,看那口劲有没有落下去。这样量出来的,仍是影子,我不会把它叫作读数,只当作提醒:哪里还没看清。
先说自己哪里弱,别人才信你哪里强。认弱不是示弱,而是给别人一个下手的地方。
划边界,是写书人最容易作弊的一步。把难办的例子都划到圈外,圈里自然全是好消息。林老师看过他划的线,问的就是这个:“你划出去的,是不是正好是难办的?”
“我答不全。”周明说。
“那就写答不全。”她说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走了。
他便先立两条规矩,再划线。第一,划出去的东西事先写明,不在事后补。第二,划出去的东西不当反例,也不当证据:不拿它驳别人,也不拿它帮自己。
下面两类,在本书的解释范围之外。以下是写书人自己的话。
以输赢结果为唯一目的的竞技与赌局。第10章已经把比赛和赌局里放得进八格的,放了进去:一场不能重来,赛季可以;赌局能再来,却把账带出了局。这里说的是放不进去的那一部分。
办法是问一句:把结果拿掉,还剩什么?拿掉比分,球照样能踢,这样的比赛在格子里。牌桌上押点彩头,也还在第10章那一格。拿掉赌注,赌马、买彩票就什么也不剩,人守在那里,只为那一个结果。到了这一步,再来和长进都只是手段,我没有话可说。
这和第37章条款三并不冲突。条款三检验的,是同一个游戏押上真钱以后,游戏里的换路与长进有什么变化:拿掉钱,游戏还在,所以能比。划到圈外的,是拿掉钱什么也不剩的东西,连比都比不了。前一种我主动去验,后一种我不去碰。
有人会问:赌徒一次次回来,难道不是最纯的再来?我的回答是,他回来为的是结果,不是再来。同样的动作,有两样来由,本书只管后一样。这个区分,本身也要接受检验。
宗教仪式里的游戏。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1938)里的大意是,古老的祭祀和游戏常常分不开〔待核〕。我信他。他看到的是两者的相连,本书要问的却是另一件事:这里头的再来,归谁?
仪式里的再来,不归玩的人。一场仪式做错了,要不要重做,怎么重做,由规矩和信仰说了算,不由当事人说了算。外公那句“这步不算”,在祭坛前是不能说的。人在那里不是玩,是如实做一遍。本书不替信的人解释他们的事,也不拿它当反例。
另有一类看上去在圈外,其实不是:不押注的纯运气游戏,比如掷骰子比大小。凯卢瓦(Roger Caillois,《Les jeux et les hommes》,1958,大意)〔待核〕把运气单列一类,说的是玩的人把自己交给命运,什么也改不了。按八格,这是能再来、不能升级、不欠账的空转,第21章的空转一格说的就是这类。有人拿它当反例:没有长进,人照样玩。是的,空转本来就在表里,不是例外。
抽卡也不在圈外:第31章已把它判在“赌局与沉迷”一格。
林老师后来又在页边添了一句:“划线的人,最好是最先被线绊住的人。”我就把话写在这里。这两道线画得对不对,请读者指给我。尤其是第一道,赌局离我的论点最近,最容易被我划得顺手。
三个领域,我没有走进去,只在门口站过。从门口看,形状大致对得上。对不对得上,要懂行的人进去量。我把看到的,写成三个问题,每个都不带答案。
体育先。训练里一个动作练一千遍,比赛却一场不能撤。哪些重复是长进,哪些只是空转?伤病找上门的时候,账又挂在谁身上?
体操里有个现成的线索:新动作可以用首创者的名字命名(国际体操联合会的规则)〔待核〕。起名在这里成了制度,那么教人和改规则,有没有对应的东西?
再看艺术创作。画家有草稿,作曲家有修改稿,再来是天天的事。外公写毛笔字,一个下午要揉十一团废纸。
可作品一旦交出去,就撤不回了。交出去之前的再来,和交出去之后的账,怎样分开记?谁来认定长进:作者、观众,还是时间?
最后是法律。判决生效以后发现错了,有的制度留了口子,可以再审(条件各国不同)〔待核〕。这是社会版的再来,也是最难的一版:证人老了,物证散了,起点回不去。
“回到同一个起点”,到这里要过最硬的一关。错判的账又挂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清得掉吗?怎么清?没有输赢的游戏,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这三个问题,我都答不了,也不该由我来答。外行替内行写答案,写得越顺,错得越深。答案要由那三个行当里的人,用他们自己的话来写。
你若想在家里先试一处,从最近的开始。孩子说想换个打法的时候,别夸,也别急着记。过三天,随口问一句:上回那个,后来怎么样了?还在用,才算数。
这样问,问的是孩子自己留下了什么,不是大人当时夸了什么。三天以后,夸的余温早就散了,剩下的才是他自己的。
弱处写了,边界划了,问题也交了出去。该回周家的客厅了:又一年除夕,桌上摆着一盘棋。
纸的背面,总有一条还没写。
能再来、能长进、不欠账,人就在玩。
下午三点,林老师把一只红灯笼挂上阳台的钩子。挂歪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没有去扶。“歪着也是一种挂法。”她说。厨房里传来周明的一声“嗯”,听不出是同意,还是在忙。
三点五十,外公把一副新买的围棋盘摆上茶几。木色很浅,边上还留着价签的胶痕。他不会下围棋,他说,这盘子大,下五子棋才敞亮。小树抓了一把白子,外公拿黑子,两个人把棋子扣在盘上,哗啦哗啦地响。
四点半,规矩立好了。小树和外公各管一边,周明是小树的外援,一盘里可以替他落一子,只许一子。周明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说他这点水平,别坑了孩子。“你下得不好,我才有机会赢外公。”小树说。外公把黑子捏得咔咔响,说他的耳朵还没聋。
头几手走得很安静。外公在盘角摆出三子连成一线,落下第四子,随即一拍大腿。
“这步不算。”
他把那颗子拿起来,放去别处。小树看了看盘面,也拿起自己刚落的白子:“那我这步也不算。”没有人抗议。茶几下压着去年记分的小本子,今晚没人去翻它。
轮到周明了。他盯着盘面,嘴里小声数:“一,二……”数到二,手已经伸出去了。白子落下的地方,正好替外公堵死了一头,却把另一头让了出来。他“啊”了一声:“这步不算。”
“你数到几?”林老师在沙发那头问。
“二。”
“那就差一。”她说完低头剥橘子,肩膀却一抖一抖的。周明把子拿回来,换了地方。这一回,他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哪儿,也没有人催。
五点半,手机响了,是老郑打来的视频。屏幕里,他举着那只搪瓷杯,背后是他女儿家的电视。“老周,过年好!”他嚷得很大声,“今年你还悔不悔?”
“不悔,”外公说,“我明年再悔。”老郑在那头笑得杯盖直响,外公也笑了,笑完才发觉,自己这句话里,也是一次“再来”。
六点,年夜饭上桌。圆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家里是四个人。外公又去碗橱里取了一副,放在靠窗的位置,什么也没说。没有人问,小树也没问。
饺子端上来以后,林老师提议,每人说一件这一年里重来过的事。她先报了自己:“备课。我把一道面积题,自己重新走了一遍,才发现原来的讲法绕远了。”
外公说,字。他写坏的纸,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他没有数,是老郑数的。周明说,他有一张记录纸,写了又重写,最近一次,才算写到别人看得懂。小树嚼着饺子,含糊地说:“作文,先列四行。”
周明夹起一个饺子,看了看,又放回碗里,说他还在学着等一等。林老师替他补了一句:“学着呢,不急。”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是桌上最像过年的一句。
七点半,门铃响了。阿豪站在门外,棉服拉到下巴,手里提着一袋花生。他的妈妈在楼下等着,隔着楼梯喊了一声“过年好”。阿豪规规矩矩地鞠了半个躬:“外公好,叔叔阿姨好,新年快乐。”
“坐,吃糖。”外公递过去。
阿豪抓了一颗,没有剥,攥在手心里。他看看小树,又看看那盘棋,说:“我跟你们说一件事。我不抽卡了。”
小树抬起头。阿豪抿了抿嘴:“我现在练二段跳。十回能过三回。第四块板还是老掉下去。”
“起跳,数到二,再按。”小树说,“别数三。”
“我知道!”阿豪急了,“我数着呢,我就是手慢半拍。”
小树不教了。他从书架上取下平板,递了过去。
那是一关他很久以前做的跳台,第四块板还拖开着一格。阿豪盘腿坐在地毯上,跳了两回,两回都掉下去。他连看也不看,直接按了“再来”。第三回,他过去了。他把平板举起来,对着满屋子的人,脸红到耳根,什么话也没说。
外公在一旁点头,说三回不少,他年轻时下棋十盘赢三盘,也是这样说的。阿豪不信,外公便说,不信你跟我来一盘,我让你一个车。大家笑起来。灯笼在阳台上歪着,也像在笑。
那个晚上,周家没有人讲道理。可是,若把这本书从头到尾压成一句话,那一句话就藏在那张茶几上。
先说书里最短的一句:游戏就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外公悔了一回,小树跟着悔,周明也悔。三个人悔得很坦然,谁也不觉得丢人,谁也没有去记。棋盘上的每一子都可以撤回,是因为撤回得轻:这一子压不到别的东西上去,不挂账。这就是前面各章反复讲过的三件事:可以不断地再来,可以不断地长进,每次都不欠账。
三件事不是并排放着的,是互相撑着。它们像三脚架的三条腿,少一条,人就坐不稳。不欠账,人才回得到同一个起点;能一次次再来,才有机会一点点长进;而长进,正是把账清在当场的办法。只再来而不长进,心里的劲一天比一天重,到头来压在人身上的,就是账。
那个晚上,还有一件事值得说。小树给那一跳起过名字,教给了阿豪。他还把跳台改过一版,让它专门考这一跳。
书里讲过,一个人长进到了什么地步,看得见的标志有三样:给自己的招起名,拿去教人,拿去改规则。阿豪是被教会的吗?不是。他今晚是自己想来练的,这是两回事。
再看阿豪掉下去的那两回。他没有恼,也没有收手,因为那一关里留着的是悬念,不是账:下一次再来一笔,它就清零了。清得掉的,叫悬念;清不掉、越攒越重的,才叫欠账。抽卡那样的东西,恰恰是后一种。
还有一句,前言里就说过一遍,现在可以对着那个晚上再读一遍:
重开不是失败的补救,也不是学会以后的余波,而是清账之后的升级。
这句话该怎么读?不妨把它拆开,一句一句对照。
| 常见的想法 | 周家茶几上的样子 |
|---|---|
| 重来,是因为输了 | 外公四子连成一线,占着上风,却自己撤回 |
| 重来,是学会以后才配的奖励 | 周明没学会,数到二就落子,照样可以重来 |
| 重来,只是把原来的再做一遍 | 换了一个落点,棋局就换了一副样子 |
| 重来,只是把旧账推倒重来 | 外公撤回一子,棋盘上没有留下什么要还的 |
左边的每一句,书里都有人认真相信过。第7章讲过,有人把重来看成输者的补救。第11章讲过,便宜的重来,会把人拖进空转。我没有想说他们错了,只是他们看到的,是重开的一半。
第四行也一样。推倒重来听上去痛快,可外公撤回的那一子,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旧的一步清得干净,新的一步才站得住。母题句里的“清账”,说的就是这个,不是砸掉棋盘,也不是一笔勾销。
“清账”两个字,也值得多看一眼。游戏里的清账,不是还钱,是把挂在心上的那一口劲落下去:这一步我认了,这一步我换了,剩下的,不带到下一步。
另一半,是重开以后发生了什么。棋撤回来,旧的一步清了,新的一步长出来。这才叫升级。
书里还有两个地方,我想再指一下。第一个,是阿豪那样的抽卡:再来得飞快,手里却只多卡,不多招,账还一笔笔往外记。第二个,是第38章:我把这本书最弱的一点,自己写了出来。
如果有人问,这一整本书到底说了什么,我愿意只回答这一句。游戏不是人偷闲的地方,而是人一遍遍清账、一遍遍长进的地方。
可是,日子不是棋盘。
日子里的一步,落下去,就是落下去了。我也不想骗人:日子不能重来,账也常常欠着。林老师带的毕业班,更是一考定下去的。那几天她回家总是不说话,换了鞋就进厨房,把锅盖掀开又盖上。
所以,游戏能教的,不是“人生可以重开”。那是假话。游戏教的,是一件小得多、也牢靠得多的事:在日子里,给自己留一处地方,能再来,能长进,能当场清账。
这样的地方,不必大,也不必花钱,可以只是一张便签、一句话,难的只是记得去用。
周明的办法,是每周五在组里讲三分钟,说这周换了什么。讲完这三分钟,一周的试错就算交了,不会压到下一周。他还在显示器的右下角留着一张便签,写着当天要划掉的第一行。
林老师的办法,是在批作业时,不先画红叉,先问一句:“你打算怎么改?”问完,孩子可以当场改一遍,改完这一页,就清了。对毕业班也一样。她给每个孩子留一张练习卷,错了的地方可以空着,空着的那一页,当天不算分。
小树的办法,更直接。他拿到作文本,不急着写,先在草稿纸上列四行字。写错了,划掉;划掉了,这一页就翻过去。外公的办法,大家都知道。一个下午揉成的纸团,到晚上字却比下午稳。
再说一件日子里最常见的事。孩子玩过了点,大人憋着气,到第二天早饭桌上才翻出来算,算成一笔旧账。这样的账,越过夜越重。当场清,要容易得多:当晚就说一句今天哪里过了线,约好明天怎么办,说完就放下。清的是这一笔,不是这个孩子。
孩子身边的大人,往往是最难留这一小块的人。我们容易对孩子说“没关系,再来”,却很少对自己说。顺序可以倒过来:大人先在孩子面前,把一件小事做错,当场说“这个我重来”,孩子看一遍,比听十遍道理有用。
这几种办法,样子各不相同,说到底只是同一件事:在一件要紧的事外面,围一小圈能试错的地方。圈不用大,够站一个人就行。
如果你想试,我建议从最近的一件事开始。今晚收拾碗筷的时候,或者明早出门以前,问自己三个问题。这里,能不能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能不能比上回长进一点?说出来以后,这件事还压在我心上吗?
三个问题里,只要有一个答案是“能”,你就已经站在那一小圈里了,不必三个都是。
也许有人要反驳:把日子当游戏,不是轻飘飘的吗?账是真的,伤也是真的。我同意。我没有让你把日子当游戏,只是说,日子里值得留的那一小块,它的构造和游戏是一样的。那一小块里,错一步可以当场认,认了可以当场改,改完不必带着走。
能长进,也要看得见。外公写字,看的是晚上的字比下午稳;周明记录,看的是那张纸上划掉的词一天比一天少;小树看的是草稿纸上的字,从一堆涂改,变成四行。长进不必很大,只要你自己能指给别人看:这一回比上一回,哪里不一样了。
有些账,当场清不掉,那就先不清。把它放在一个看得见的地方,不骗自己,也不拿它折磨别人。这也是一种留法。
晚上十一点半,电视里的歌舞还在继续,茶几上的五子棋已经下到第七盘。阿豪早回去了,临走前又在平板上过了一回第四块板,这次是一次过的。小树靠在外公的胳膊上打哈欠,眼睛却盯着盘面,不肯睡。
到最后一盘,外公赢了。他没有高兴多久,因为小树说,这一盘里有一步,是他故意让的。外公瞪眼:“谁让你让的?”小树不答,笑得蒙住了半张脸。
零点前十分钟,外公伸手,一把把盘上的棋子都扫了。黑子白子哗啦滑进棋盒,盘面空了,只剩下一道一道的线。
“再来一盘?”小树问。
没有人说不。
周明在盘边蹲下来,低声对外公说:“爸,你刚才那一手,本来就好。”
“好不好,我自己说了算。”外公也压低了声音,“你小时候按复位键,也没有问过谁。”周明愣了一下,笑了。他没想到,外公竟然记着。
“明年呢?”小树忽然问,“明年还摆这副盘子吗?”外公想了想:“摆。明年再买一副大的,三个人下不开,得四个人。”他看了看围着棋盘的几个脑袋,没有再说下去。
林老师在旁边笑,笑到橘子皮落了一地。周明弯腰去捡,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回来,在盘边坐下,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了一遍。他数到二,才睁开,又睁得有点不好意思。林老师看见了,没有拆穿他。
小树把第一颗白子,放在了正中间。
林老师坐近了一些,低声问周明:“你今晚,数了几回?”
“三回。”周明说,“两回数到二,还有一回,我数着数着就忘了。”
“忘了也算数。”她说,“你还在往那个方向走。”她把一瓣橘子塞进他手里,“比去年那个一路按到底的人,已经慢了半拍。”
倒数声从电视里传出来。十、九、八,一家人跟着数。数到一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升起来,灯笼在阳台上晃了晃,它依然歪着。
这本书从一颗按钮写起。它在棋盘边,在红白机上,在手机屏幕的一角,写着“重新开始”四个字。很多人把它当成输家的出路,也有人按了一辈子,没问过它为什么在那里。
按钮的样子,在不同地方不同。在棋盘上,它是一句话。在红白机上,它是一个键。在日子里,它常常没有名字,只是一次深呼吸,一句“我重新说”,一张揉掉的纸。认得它,比找到它更要紧,因为它从来都在,只是我们没有认出来。
现在你可以回答了。它在那里,是因为人需要一个地方,不被前一步绑住。是因为再来一次,不是认输,而是在已经清了的账上,往前走一步。
这本书讲了许多游戏,许多孩子,许多悔过的棋。可它真正想留给你的,只有一个动作:在按下去的时候,认出它是什么。
下一次,那颗按钮亮在你面前,你认得它。想按,就按。
那颗按钮一直在。按下去,不是认输。
附录六件:A 讲本书的方法与口径,B 是第 12 章十五家理论的全表,C 登记致命条款与试验阈值,D 对照术语,E 补计算里的“重启”,F 是参考书目。
体系术语在全书只许在第三编、各编结算章的指定小节和附录里出现。本附录把它们摆在一处,每个术语配一句日常话。
体系里把“一次完整的意义发生”叫 SDE,读作:在 E 中,经 D,成 S。日常话是:这一回的场子,这一回换的做法,这一回落下的结果。
拿第14章小树的一跳来对。E 是板与板的远近和脚下那一点滑;D 是他这一次站得更靠里、起跳前多走半步;S 是落下去的结果,成了或摔了。摔下去也是 S,是完整的一条,不是半截。
全书的承重定义只有一句:
游戏就是:意义 SDE 序列的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这一条序列的 S,会成为下一条序列的入口。他摔下去的位置,就是他下一次要改的地方。所以三个“再来一次”不是凑字,是一条接一条的链。
三大特征各对着序列的一处。每条先放原话,再说它落在 E、D、S 的哪里。(这样落位,是写作者的读法,待王德生确认。)
第一大特征:可以不断地再来。没有输也会来;回到同一个起点。
它落在 E 上。每一次都回到同一个场子,两次才比得出高下。若每次换一张新地图,那是另一盘,再来也就无从说起。
第二大特征:可以不断地意义升级。三律转完一圈,由特征律收口,意义升一级;升级的可见标志是玩家给自己的招起名、拿去教人、拿去改规则(第17章)。
它落在 D 上。每一回换的做法,积到稳定,就成了“我的”。日常话叫长进。
第三大特征:每次回写都成功,没有业力发生。业力按王德生的定义:显露发生却没有回写,由此积累的张力。游戏里也有未回写的张力(悬念),但它能被下一次再来一笔清零;清不掉的才是业(第20章)。
它落在 S 上。结果当场落回该落的地方,不留尾巴。日常话叫不欠账。
三条互相需要,写法一字不差:
再来需要无业(不欠账才回得到同一起点);升级需要再来(能一次次再来,三律才转得完一圈);无业需要升级(回写成功的落点就是意义升一级;只再来不升级,张力越积越多,就成了业)。
三律是玩的时候推着人走的三股劲。幸福律的内容是张力、转换、释放,日常话是不甘心、想出口气。自由律是在约束中裁出新路,日常话是换个打法。特征律是新特征稳定下来成为“我的”,日常话是有了自己的招。
三律不是排队,是接力。幸福律先领跑,劲有了,人动起来。自由律接着领跑,劲撞上路走不通,就去裁别的路。最后由特征律收口,好比缝衣服打的那个结。
转完一圈,由特征律收口,意义升一级。收口之后张力放干,人觉得乏味,新一圈的张力就由幸福律重新领起。
一律独跑会出三种病。幸福律独跑是上瘾,只要刺激。自由律独跑是试错疲劳,换来换去不收口。特征律独跑是只追新鲜,什么都玩不深。第25、31章用上瘾那一种,第29章用只追新鲜那一种。
三原理是说,圈能往上转,靠的不是三律各干各的,而是两头顶在一起,把第三头顶出来。日常话是钻木取火:火不在任何一块木头里,在两块顶住的地方。
三对相撞,书里各举一回。幸福律与自由律相撞,推出特征律。特征律与自由律相撞,推出新的幸福律。特征律与幸福律相撞,推出新的自由律。三对都成立,圈才接得上。
体系把一局游戏拆成三个座位。客体位坐着立下的规则,互动位坐着怎么玩的玩法,主体位坐着坐下来玩的玩家。日常话是规则、玩法、玩家。
第6章与第13章的分派是:规则派押客体,体验派押主体,文化派押互动。每一家钉一个位,没有一家看见三个位在每回再来里同时被改。AI 的位置另见第33章:规则与玩法它可以坐,玩家一位留给人。
回写,日常话是把这一次的结果记在该记的地方。它分两次:一次写进局面,是这一局里多了新玩法;一次写进人,是做事的人多了新的做事方式(第19、36章)。两次都写了,才叫改宽,日常话是能走的路变多了。
业力,日常话是欠账:显露发生而未回写的张力积累。其中“显露”,日常话是事情摆到了明面上;“张力”,日常话是心里那口没落下去的劲。悬念是能被再来清零的未回写张力,不是业。切分处见第20章:再来清不掉的,才叫业。业的指纹是再来变多、长进变少,第37章把它当作可被打掉的预言。
这些词不是装饰。删掉三律,“摔了、换路、成招”照样讲得通。三律多给出的,是一个预测:哪一律独跑,就出哪一种病。
定义那一句的出处,王德生站上文献里尚待核定(第14章已标待核)。站上文献只列题号,见附录 F。
十五家都在路的中途说话,没有一家站在起点上说话。
本表是第12章十五行(十六本书)的完整版,行、列、记号与第12章一致。第一列写谁、哪本书、哪一年;后四列是:押哪一头;讲没讲再来;讲没讲长进(数值还是意义);讲没讲不欠账。
● 把这件事当成问题,正面讲了(为它单开一节、单设一问)。◐ 讲到了,却只当背景、手段或边界。○ 没讲,或我没有找到。“押哪一头”沿用第6章的分法:规则、玩家的心、人群;默里与博格斯特在第5章另算一路。记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判决,也不是作者自述。凡凭印象填的格子,标“待核”。空圆只记一件事:这个问题他没拿出来问。它不是扣分,也不是欠条;记欠条要过第13章的三道关。
| 家 | 押哪一头 | 讲没讲再来 | 讲没讲长进(数值还是意义) | 讲没讲不欠账 |
|---|---|---|---|---|
| 苏茨《The Grasshopper》1978 | 规则 | ○ 定义里没有 | ○ 没讲,本事只是手段 | ○ 没讲 |
| Juul《Half-Real》2005 | 规则 | ○ 规则是固定的 | ○ 只有结果高低 | ◐ 后果可以商量,只画边界 |
| Juul《The Art of Failure》2013 | 玩家的心 | ◐ 只讲输了之后回来 | ◐ 进步,读数是过关、分数、等级 | ◐ 讲输时难受,没讲怎么清 |
| 契克森米哈赖《Flow》1990 | 玩家的心 | ○ 没单讲 | ◐ 自我更复杂,是复杂度 | ○ 没讲 |
| Koster《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2004 | 玩家的心 | ◐ 重复到学会,学会就腻 | ● 学会一个模式,是能力 | ○ 没讲 |
| 阮《Games: Agency as Art》2020〔译名待核〕 | 玩家的心 | ○ 没单讲 | ◐ 试穿别样的做事方式,留不留下没讲 | ◐ 暂时换上,不付真实代价 |
| 瑞安、里格比、普日贝尔斯基 2006〔篇名待核〕 | 玩家的心 | ◐ 需要被满足,人就想回去 | ◐ 觉得自己行,是胜任感 | ○ 没讲 |
| Gee《What Video Games Have to Teach Us About Learning and Literacy》2003 | 玩家的心(学的人) | ◐ 熟了又被打散,再练一轮 | ● 专长,是能力 | ◐ 试错的代价被放轻〔待核〕 |
| 赫伊津哈《Homo Ludens》1938 | 人群 | ◐ 可随时重复,成了传统〔待核〕 | ○ 长的是文化,不是玩的人 | ◐ 魔圈隔开日常,只画边界 |
| 凯卢瓦《Les jeux et les hommes》1958〔译名待核〕 | 人群 | ○ 没单讲 | ◐ 规矩一端能练出技艺〔待核〕 | ◐ 不生产,与日常隔开 |
| 萨顿-史密斯《The Ambiguity of Play》1997〔译名待核〕 | 人群 | ○ 没单讲 | ◐ “进步”只是七种说法之一 | ◐ 承认有伤人的一面,没讲账〔待核〕 |
| Gadamer《真理与方法》1960 | 人群(往返) | ● 往返重复,每回更新 | ○ 没问回来的人变没变 | ○ 没讲 |
| 默里《Hamlet on the Holodeck》1997 | 故事 | ◐ 多形态的故事,一遍遍重看 | ◐ 有“变身”的快乐,是体验 | ○ 没讲 |
| 博格斯特《Persuasive Games》2007 | 规则里的话 | ○ 重玩只为看清论点〔待核〕 | ◐ 被说服,变的是看法 | ○ 没讲 |
| De Koven《The Well-Played Game》1978;Salen 与Zimmerman《Rules of Play》2003 | 人群(商量) | ◐ 为接着玩而改规则 | ◐ 变的是结构,人变没变没有把握〔待核〕 | ◐ 魔圈与公平,没讲账 |
三列共四十五格;实心圆共三个:再来一列一个(Gadamer);长进一列两个(Koster、Gee);不欠账一列零个。十五行里没有一行在两列同时是实心圆;苏茨一行三格全空。
三个空格:讲再来的不讲长进;讲长进的把长进当成能力或复杂度;讲后果的只画边界。三条共享前提:玩家是现成的,再来是附属的,长进就是数值。蔡格尼克效应与押真钱实验放在表外,它们是发现,不是一套讲游戏的理论;第20章会请出来。
表中书名与年份未逐一对照版权页;逐项状态见附录F。全表年份与书名均待核,赫伊津哈一项年份见第11章。记号●◐○是本书读法;若表有改动,须同步第12章第3、4节与带走的话。
写清怎样算错,才算说了话。
本表登记第37章的五条致命条款、一条局部条款和四组撤推试验。每条写三样:出现什么局面;撤回哪个说法;退回哪家前人。三组试验均尚未实施;阈值栏留空,试验前登记,登记后封存,做完不得改。
| 编号 | 对着 | 局面(出现什么就算错) | 撤回的说法 | 退回的前人 | 相关章 |
|---|---|---|---|---|---|
| 条款一 再来不挂在失败上 | 第一大特征 | 在没有任何失败机制的沙盒游戏里,一批玩家自愿回到起点的次数,不到同类游戏里有失败机制那一版的一半;自愿指没有输、没有被逼、自己按下去;自己拆自己的城计入次数 | 第一大特征中“没有输也会来”这半句 | Juul 的失败悖论(《The Art of Failure》2013,转述大意)〔待核〕 | 7、15、37 |
| 条款二 意义升级 | 第二大特征 | 长期投入的玩家与已离开的玩家,在第17章三个可见标志(起名、教人、改规则)上:至少两个差别不显著或方向相反,而只数再来次数就能预测谁留下。先配平花的钱和年头;大人夸出来的差别不计。只有一个标志分得出:不撤回,话收窄成那一个;至少两个分得出且留下的更多:站住 | “长进是再来之外另有的一样东西” | Juul 与 Koster(《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2004,转述大意)〔待核〕 | 17、34、37 |
| 条款三 无业回写(有方向) | 第三大特征 | 同一游戏押真钱后,再来变多的同时,换路与长进也同样变多(而不是变少)。四种结果:再来升、长进降=预言得到支持;再来升、长进也升=撤回;再来升、长进持平=不撤回也不算支持,只收回“反而不长进”那半句;再来没变多=记下不判,加重一档再做,仍不变多则连“押钱让人多来”也撤 | “后果会让人欠账,所以再来不等于长进” | Juul 的“可协商后果”(《Half-Real》2005,转述大意)〔待核〕 | 10、20、24、37 |
| 条款四 同一起点 | 第29章的预测 | 仅限“AI 当场生成世界”的游戏,《我的世界》种子、《Spelunky》《杀戮尖塔》每日挑战等人工摆定的旧例不计。任一件成立即撤回:(一)同类两款,无固定起点的那款长期留存不低于有的那款;(二)观察期内,留存居前的几款都没有由设计者自己加入固定种子、每日同题一类设计 | “无限生成要的不是更多起点,而是一个回得去的起点” | 体验派:契克森米哈赖(《Flow》1990)与Koster;这是本书自己的读法〔待核〕 | 29、32、37 |
| 条款五 三根恰好三根,并且互相需要 | 三大特征的整体 | ①有人指出“出发、走完、交接”之外的第四处接缝,并有前三处都好、只在第四处出事而公认玩不下去的游戏;②读档上限零次、三次、无限三版,起名、教人、改规则三个标志无差别,或无限版最多;③只押排位与面子的一版,与什么都不押的一版,在换路与长进上分不出;④隔四周再看,“空转”一格的人大半仍在原处 | ①“恰好三根”改为“至少三根”;②“长进要靠起点有分量”;③“面子这笔账在圈里结不清”;④“只再来不升级,账会滚出来” | ①无;②科斯特;③尤尔的“可协商后果”与魔圈;④无 | 13、21、37 |
| 局部条款 起点稀缺 | 第34章的读数 | 同一个人、同一个下午、两种游戏:一种死了丢掉整晚进度,一种立刻原地复活;复活快的那种,反而停得更久。押钱的游戏不计 | “起点越稀缺,停顿越长”;停顿不再进读数,第34章那把秒表拿掉 | 章内未指定退回对象;不动三大特征,只是一根尺子 | 16、34、37 |
说明:
条款三带方向,用的是真钱那一档。本书预言的是再来升、长进降;第20章称之为业的指纹。
Van Dooren 等(2018)只支持前半句(押真钱玩得更久),具体论文〔待核〕;后半句是本书拿出来让别人打的那一半。条款四两件事各自独立,任一成立即撤回;它只撤回第29章的预测;第一大特征里“回到同一个起点”那半句是否跟着撤,是另一个问题,不在此条之内。
| 编号 | 做法 | 比什么 | 本书预测 | 错了怎么办 | 对着 | 状态 |
|---|---|---|---|---|---|---|
| 试验一 可拆除与不可拆除 | 同一沙盒游戏做两版:造出来的东西可拆;造出来的就留在那儿 | 两版里自愿再来的频率 | 可拆除的那版,自愿再来明显更多 | 两版差不多,或不可拆除的更多:条款一出事,第一大特征撤回,退回 Juul | 条款一 | 尚未实施 |
| 试验二 押彩头与不押 | 同一关卡做两版:押一点彩头,输了要付;不押 | 再来的次数;第17章三个可见标志出现了多少 | 押彩头的那版,再来多,标志少(带账的游戏,见第10、24章) | 押彩头的那版两样都更多:只作预警,不判条款三出事;真钱那一档必须另做,按条款三的四种结果判。彩头版再来没变多:记下,不下结论 | 条款三 | 尚未实施 |
| 试验三 读档上限零次、三次、无限 | 同一游戏做三版 | 每次再来前的停顿;长进 | 两层:读档越少,停顿越长(局部条款);不限次数那版,再来最多、长进最少(存档党落空转,见第11章) | 第一层错:局部条款撤回;第二层错(无限版长进不比三次的差):退回 Koster,反复试本来就是学 | 局部条款;第11章 | 尚未实施 |
| 试验四 押排位与什么都不押 | 同一关卡两版:输了掉一格段位、好友可见;什么也不押 | 再来的次数;换路与长进 | 押排位的那版,再来多,换路与长进少,形状同押钱一档而较浅 | 两版在换路与长进上分不出:条款五第三件撤回 | 条款五 | 尚未实施 |
阈值指三件事:差多少算有差别;多少人算数;看多长时间。这些数字须在试验前写好、封存,做完不得再改。本书没有实测数据,所以此栏不填任何数字。
| 编号 | 差多少算有差别 | 多少人算数 | 观察多长 | 登记时必须写明的认定 | 登记日期与登记人 | 状态 |
|---|---|---|---|---|---|---|
| 条款一/ 试验一 | “自愿”怎样认;炸掉自己盖的城算自愿,计入次数(看有没有人逼);“一半”的参照组 | 试验前登记 | 尚未实施 | |||
| 条款二 | 什么举动算起名、教人、改规则,什么不算;怎样配平花的钱与玩的年头;差别是否由大人夸奖带来 | 试验前登记 | 尚未实施 | |||
| 条款三/ 试验二 | “换路”与“长进”怎样判(同一关与上次比走法有没有变,靠看录像);彩头与真钱的档位;“持平”的界线 | 试验前登记 | 尚未实施 | |||
| 条款四 | “自己加入”怎样认(平台硬性规定每日一题不算);“同类”怎样认;“居前”取几款;观察期 | 试验前登记 | 尚未实施 | |||
| 局部条款 / 试验三 | “停顿”怎样量;其他须控制的条件 | 试验前登记 | 尚未实施 | |||
| 条款五 / 试验三、四 | 什么算一处“接缝”;起名、教人、改规则在三版中按同一认定计数;“掉一格段位”的可见范围 | 试验前登记 | 尚未实施 |
四组试验,作者一人做不了,也不该一人做。谁想试,谁就可以拿这套方案去做;做出来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倒下的那一条,书里就要改。
正文用左列,结算章与附录可用右列。左列是日常话,右列是体系话。
本附录是体系术语可以系统使用的地方。正文章一律只用左列。右列的词只许出现在三处:第三编,各编结算章的指定小节,附录。本章内首次出现时,同段配一句日常话。
| 日常说法 | 体系说法 | 一句日常话 | 见章 |
|---|---|---|---|
| 再来一次 | 意义序列的再来(重开) | 回到同一个起点,再动一回手 | 14、15、16 |
| 长进、升一级 | 三律转完一圈,特征律收口 | 这一圈下来,多了一样“我的”东西 | 17、18 |
| 不欠账 | 回写成功,没有业力发生 | 结果当场落了地,没有尾巴挂到后面 | 19 |
| 欠账 | 业:显露发生而未回写的张力积累 | 事情摆到了明面,却一直没个着落 | 20 |
| 悬念 | 能被再来清零的未回写张力 | 没过的那一关,下次再来就能勾销 | 20 |
| 换个打法 | 自由律领跑:在约束中裁出新路 | 路走不通,就去找别的路 | 18 |
| 不甘心、出口气 | 幸福律领跑:张力、转换、释放 | 劲憋着,要放出去 | 18 |
| 有了自己的招 | 特征律收口:新特征稳定成“我的” | 新做法定下来,认作自己的 | 17、18 |
| 规则、玩法、玩家 | 客体、互动、主体三号位 | 摆着的规则,来回的玩法,坐着的人 | 6、13、33 |
| 体系说法 | 一句日常话 | 见章 |
|---|---|---|
| SDE:在 E 中,经 D,成 S | 这一回的场子,这一回换的做法,这一回落下的结果 | 14 |
| 三律(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 | 玩的时候推着人走的三股劲 | 18 |
| 三原理 | 两头相撞,逼出第三头,像钻木取火 | 18 |
| 回写 | 把这一次的结果记在该记的地方 | 19 |
| 回写两次 | 一次写进局面,一次写进人 | 19、36 |
| 改宽 | 能走的路变多了 | 19 |
| 显露 | 事情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 14、20 |
| 一律独跑 | 只剩一股劲在推:上瘾、试错疲劳、只追新鲜,各对一律 | 18、25、29、31 |
悬念与业不同。悬念能被下一次再来清零,业连再来的门都没有。切分见第20章。回写成功(也就是结果当场落了地)不等于长进。落了地之后,肯不肯拿它换一条路,是另一件事。八格逐格见第21章。
三号位(规则、玩法、玩家三个座位)与三律(三股推着人走的劲)不同。三号位问谁坐在哪,三律问什么在推。
母题句只出现在前言、导读、第 21 章与结语。王德生站上文献只列题号,不在此转述(见附录 F)。
本附录只作证据,且是旁证。它借的只有一条:清了再来,要付价钱。
第16章说,每次回到起点之前,要有一小段停顿,起点要有分量。这一说法不是从算法里推出来的。算法里的“重启”只是一个相邻的例子,说明别的行当也为清零再来付过价钱。
借的只有一条:清了再来是有代价的,代价要调到合适的位置。其余的,不往人身上搬。
有一类问题,是手里一大堆方程,要找一组数让它们同时成立。常用的法子叫迭代:先猜一个答案,看离得多远,用差的信息把答案改进一步,再看,再改。
GMRES 是其中很有名的一种。Saad 与 Schultz 在1986 年把它写进论文(《SIAM Journal on Scientific and Statistical Computing》)〔卷期与页码,待核〕。它每走一步,都要记下前面各步的走向,好让下一步选得更准。记得越多越准,可记录越积越多,每步算得越慢,占地也越大。
办法是定一个数 m。走满 m 步,就把积下的记录清掉,保留手里当前最好的近似解当新起点,重新出发。这个做法行里叫 GMRES(m)。要点在于:清掉的是记录,不是答案。
清掉记录有代价。清得太勤,攒下的方向全丢了,有些问题上几乎原地打转。清得太懒,记录堆成山,算不动。大意是说,m 取多大,没有一个对所有问题都灵的答案,要看问题,也要看机器。〔以上是对论文思路的转述,细节待核〕
另一个例子是找山顶。一个人在雾里往高处走,每一步挑更高的那边。走到四周都比脚下低,却可能只是一座小山头。
办法是走到走不动,就把当前位置丢掉,随便挑一处新地方,再从头往上爬。爬几回,留下最高的那个。这叫随机重启,教科书里常讲。例如 Russell 与 Norvig 的《人工智能:一种现代方法》〔大意,版次待核〕。
两种重启留下的东西不同。GMRES(m) 保留近似解,清掉记录。随机重启丢掉当前位置,只留下历次爬到的最高处。
相同的只有一点:都不是白清的。清一次,攒下的东西就没了。调得太勤,白白浪费;调得太懒,卡在小山头或算不动。清零再来有用,不是因为免费,而是因为代价调得合适。
算法的重启,是设计者定好钟点的,不问这一圈里发生了什么。人的停顿长短随这一圈的得失而变。小树摔得轻,停得短;摔得重,停得长。GMRES(m) 保留近似解,这与第15章讲的“回到同一个起点”不完全一样。本书不用它证明第一大特征。两个例子都不检验三大特征,也不进第37章的任何条款。它们是类比,不是同构。
因此这里不引任何数字:m 的取值、收敛速度、重启次数,一概不写。
Saad 与 Schultz 论文的卷期、页码。关于 m 取值的说法,只取大意,待核原文。Russell 与 Norvig 书的版次与对应章节。
本书所有转述均不标页码;页码一律待核。表中“核对”一列只指书名与年份。
年份按初版常见口径;拿不准的,沿各章写法并标待核。直接引文每处不超过50字,全书以转述大意为主;转述内容一律待核原文。王德生站上文献只列题号,不转述未读过的内容。“用在”一列按各章交接单汇总,以正文为准。“已核”沿各章交接单的标注,只指书名与年份在写作时核过;本附录未另行对照原书。
| 作者 | 书名或论文 | 年份 | 用在 | 核对 |
|---|---|---|---|---|
| Bernard Suits(苏茨) | The Grasshopper: Games, Life and Utopia | 1978 | 导读、第1、2、6、11、12、13、14、21、38章 | 已核 |
| Jesper Juul | Half-Real | 2005 | 第2、6、12、20、37章 | 已核;“可协商后果”一说〔待核〕 |
| Jesper Juul | The Art of Failure | 2013 | 导读、第7、12、13、14、15、37章 | 〔待核〕 |
| Mihaly Csikszentmihalyi(契克森米哈赖) | Flow | 1990 | 导读、第1、3、6、11、12、13、17、21、37章 | 已核 |
| Raph Koster | A Theory of Fun for Game Design | 2004 | 第3、6、12、17、32、37章 | 〔待核〕 |
| C. Thi Nguyen(阮) | Games: Agency as Art | 2020 | 第3、6、12章 | 〔待核〕;中译名〔待核〕 |
| Ryan、Rigby、Przybylski | The Motivational Pull of Video Games(Motivation and Emotion) | 2006 | 第12、25章 | 〔待核〕 |
| James Paul Gee | What Video Games Have to Teach Us about Learning and Literacy | 2003 | 第12、17章 | 〔待核〕 |
| Johan Huizinga(赫伊津哈) | Homo Ludens | 1938 | 导读、第1、4、6、11、12、13、20、21、24、38章 | 已核 |
| Roger Caillois(凯卢瓦) | Les jeux et les hommes | 1958 | 第4、6、12、38章 | 〔待核〕;中译名〔待核〕 |
| Brian Sutton-Smith(萨顿-史密斯) | The Ambiguity of Play | 1997 | 第4、6、12章 | 〔待核〕;中译名〔待核〕 |
| Hans-Georg Gadamer | Wahrheit und Methode(真理与方法) | 1960 | 第8、12、13章 | 〔待核〕;中译本页码〔待核〕 |
| Janet Murray | Hamlet on the Holodeck | 1997 | 第5、12章 | 〔待核〕 |
| Ian Bogost | Persuasive Games | 2007 | 第5、12章 | 〔待核〕 |
| Bernard De Koven | The Well-Played Game | 1978 | 第8、12、13章 | 〔待核〕 |
| Katie Salen、Eric Zimmerman | Rules of Play | 2003 | 第8、12、20章 | 已核(第20章);第8、12章〔待核〕 |
| Ludwig Wittgenstein |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哲学研究》,家族相似) | 1953 | 第2章 | 〔待核〕 |
| 作者 | 书名或论文 | 年份 | 用在 | 核对 |
|---|---|---|---|---|
| Jean Piaget | Play, Dreams and Imitation in Childhood | 1945 | 第22章 | 〔待核〕;版次〔待核〕 |
| Lev Vygotsky | 1933年关于游戏在儿童发展中作用的讲演 | 1933 | 第22章 | 〔待核〕;中译本页码〔待核〕 |
| D. W. Winnicott | Playing and Reality | 1971 | 第22章 | 〔待核〕 |
| Lev Vygotsky | 《社会中的心智》(最近发展区) | 英文版1978 | 第30章 | 〔待核〕 |
| Wood、Bruner、Ross | The Role of Tutoring in Problem Solving(脚手架) | 1976 | 第30章 | 〔待核〕 |
| K. Anders Ericsson等 | 刻意练习(Psychological Review) | 1993 | 第23章 | 〔待核〕;篇名〔待核〕 |
| David A. Kolb | Experiential Learning | 1984 | 第18章 | 〔待核〕 |
| Benjamin Bloom | The 2 Sigma Problem | 1984 | 第33章 | 〔待核〕 |
| Deci、Ryan | 自我决定理论(胜任、自主、关联) | 20世纪80年代起 | 第25章 | 〔待核〕;具体著作未引 |
| Csikszentmihalyi及同事 | 经验取样法 | 20世纪80年代 | 第34章 | 〔待核〕;具体论文未引 |
| 作者 | 书名或论文 | 年份 | 用在 | 核对 |
|---|---|---|---|---|
| Kleinman、Caro、Zhu | From immersion to metagaming: Understanding rewind mechanics(Entertainment Computing) | 2020 | 第11、13章 | 〔待核〕 |
| Zendle、Cairns | Video game loot boxes are linked to problem gambling(PLOS ONE) | 2018 | 第10、31章 | 〔待核〕;人数与细节〔待核〕 |
| Van Dooren 等 | 关于金钱奖励与游戏投入的实验(TU Delft) | 2018 | 第20、37章 | 〔待核〕;篇名、样本与结论〔待核〕 |
| Bluma Zeigarnik | 未完成任务的记忆研究 | 1927 | 第12、20章 | 〔待核〕;原始研究〔待核〕 |
| Jamie Madigan | Getting Gamers(任务日志一说) | 2013 | 第20章 | 〔待核〕;体裁与年份〔待核〕 |
| Behrens | roguelike 可重玩性硕士论文 | 2025 | 第9章 | 〔待核〕;题目、学校〔待核〕 |
| 反复读档研究(DiGRA) | 作者与题目不详;本书不引其结论 | 2025 | 第11章 | 〔待核〕 |
| 时长限制效果研究(《自然·人类行为》) | 作者与结论〔待核〕;本书只写其问题 | 2023 | 第25章 | 〔待核〕 |
| 世界卫生组织 | 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游戏障碍”条 | 2019通过,2022生效 | 第25、34章 | 〔待核〕 |
| 国家主管部门 | 2021年未成年人网络游戏时长规定 | 2021 | 第25章 | 〔待核〕;条文与日期〔待核〕 |
| 中国文化部 | 关于网络游戏随机抽取概率公示的通知 | 2016 | 第31章 | 〔待核〕;条文与施行日期〔待核〕 |
| 作者 | 书名或论文 | 年份 | 用在 | 核对 |
|---|---|---|---|---|
| Saad、Schultz | GMRES: A generalized minimal residual algorithm for solving nonsymmetric linear systems(SIAM J. Sci. Stat. Comput.) | 1986 | 第16章、附录 E | 〔待核〕;卷期与页码〔待核〕 |
| Russell、Norvig | 《人工智能:一种现代方法》(随机重启爬山) | 版次〔待核〕 | 第16章、附录 E | 〔待核〕 |
| Silver 等(DeepMind) | AlphaZero 论文 | 2017 | 第28章 | 〔待核〕 |
| 加里·卡斯帕罗夫 | Deep Thinking(《深度思考》) | 2017 | 第28章 | 〔待核〕 |
| 萨德勒、里甘 | Game Changer(AlphaZero 的下法) | 2019 | 第33章 | 〔待核〕 |
| Joel Spolsky | Things You Should Never Do, Part I | 2000 | 第26章 | 〔待核〕 |
| Natasha Dow Schüll | Addiction by Design | 2012 | 第18章 | 〔待核〕 |
| 《Rogue》〔作者署名待核〕 | Rogue | 1980前后 | 第9章 | 〔待核〕 |
| 作者 | 书名或论文 | 年份 | 用在 | 核对 |
|---|---|---|---|---|
| Sigmund Freud | Jenseits des Lustprinzips(《超越快乐原则》) | 1920 | 第27章 | 〔待核〕 |
| 《论语·雍也》 | “不迁怒,不贰过”(孔子评颜回) | 先秦 | 第27章 | 已核 |
| 国际体操联合会 | 新动作可用首创者姓名命名的规则 | 年份〔待核〕 | 第38章 | 〔待核〕;规则原文与现行条文〔待核〕 |
| 各国司法制度 | 刑事判决生效后的再审制度 | 各国不同 | 第38章 | 〔待核〕;条件因国而异,本书不作比较 |
| 作者 | 题名 | 年份 | 用在 | 核对 |
|---|---|---|---|---|
| 王德生 | 《属性纠缠论》第396号 | 2026 | 理论底座;第19、36章 | 〔待核〕;章节与页码〔待核〕 |
| 王德生 | 《创造力在谁身上》第397号 | 2026 | 理论底座;第19、35章 | 〔待核〕;章节与页码〔待核〕 |
| 王德生 | 《SDE本体论入门》 | 2026 | 理论底座 | 〔待核〕 |
| 王德生 | 《SDE三方程导论》第51号 | 2026 | 理论底座;第26章 | 〔待核〕 |
| 王德生 | 《六路径方法论入门》第52号 | 2026 | 理论底座 | 〔待核〕 |
| 站上 | 《音乐初探》第87号 | 〔待核〕 | 第34章 | 〔待核〕;作者与年份〔待核〕 |
| 王德生 | 第14章定义句的出处 | 〔待核〕 | 第14章、附录 A | 〔待核〕;出处未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