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围棋干什么
一个九岁的孩子学了两年围棋，业余三段。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一段录像：世界冠军和程序对弈，五盘输了四盘，而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程序比那时又强了不知多少。他回家问父亲：人已经赢不了了，我学围棋干什么？
父亲答不上来。他去问棋院的教练。教练说了一件事：程序赢了之后，棋院的学生没有少，反而多了；而且这几年孩子们下的棋，和从前不一样了——有些从前被当作"不能走"的手，现在孩子们敢走了，因为程序证明了那些手可以走。教练还说了另一件事：上周复盘，那个九岁的孩子走了一手程序判为"恶手"的棋，胜率掉了七个点，但对手在那一手前面长考了二十分钟，最后走错了。教练说：这一手程序不会走，因为程序不需要让对手难受。
这本书是为那一手写的：当机器已经穷尽了一种游戏的最优解，人再也赢不了它，人为什么还玩？如果玩不是找最优解，是什么？
八十年的账：游戏是规则内的自由
关于游戏，人文学科有两部奠基之作。赫伊津哈一九三八年的《游戏的人》说，游戏是文明的根：它在一个划定的时空里、按自愿接受的规则进行、不为任何实际目的，而正是这种"没用"的活动生出了法律、艺术、仪式。凯卢瓦一九五八年把游戏分成了两极：一极是自由的、即兴的、不受拘束的玩，另一极是有规则的、有胜负的、可以被精算的竞技；一切游戏都在这两极之间。
这两部书本书完全接受，而且必须先说："玩是规则内的自由"这句话，八十年前就有人写了。本书要做的是他们没做的事：他们描述了两极，没有量过一局棋里两极各占多少；而今天，竞技那一极已经被机器整个占了，剩下的那一极——即兴的、不受拘束的、程序不会走的那一手——第一次单独显出来，并且需要一把尺。
那一层已经被占了
先看能核的现象，不给未核的数字。
二〇一六年，程序击败了当时最强的人类围棋选手之一，此后人类顶尖棋手再也没有在正式对局中赢过最强的程序。争论从"机器会不会赢"变成了"人类围棋会不会死"。但随后几年出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几项研究分析了程序问世前后人类职业棋手的对局，发现程序出现之后，人类棋手的决策质量提高了，新颖的走法增多了——人类不是被机器压死，而是被机器教会了从前不敢走的棋。这些研究本书第二卷会完整读。这里只取一件事：在"找到最优解"这一层，机器已经彻底占了，人再也赢不了；而这一层被占之后，人类的棋反而更新了。
那个九岁孩子的一手正是这条线的个人版：程序判它是恶手，它让对手错了。
为什么是现在
游戏不是第一次遇到机器。计算器、棋谱库、开局手册，每一种都让"找到好棋"更容易，游戏每一次都调整，然后稳定下来。跳棋在二〇〇七年被证明为"和棋已解"——从开局起双方都走最优就是和棋——跳棋并没有消失。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第一，最优解不再稀缺。任何一个局面的最佳应对，随手可查，且比任何人类棋手准。围绕"谁棋力高"设计的一切——段位、排名、定式研究——都失去了定价对象。
第二，价值结算的地方挪了。从前一局棋的价值在"谁赢了"这一格结算，胜负就是意义；现在这一格机器永远赢，价值只能往别处走——往"这一局里出现了几手规则没有规定、最优解没有覆盖的棋"那一格走。棋赛还在按胜率排名，教练已经在按谁敢走恶手看学生。
第三，工具从条件变成了变量。棋谱库是条件，查得到的就是查得到的；程序是变量，它每一版的判断不一样，去年的恶手今年可能是好手。当"最优解"本身成了会变的，"我走了最优解"就不再能说明什么。
三条叠在一起：不是机器更强了，是它把"找最优解"整个从人手里拿走了，而我们还在把找最优解当作下棋的全部。
死的是什么，没死的是什么
死的不是围棋，不是游戏，是一个位置："我找到了最优解"这个位置。
它死得其所。程序找到那一手最优解时，它做的不是从棋盘里把"正解"取出来——棋盘上没有正解，那一手是从千万局自我对弈里生成的一个判断，换一版程序就是另一手。这件事暴露了一个事实：人类棋手几百年积累的定式，说到底也是这么来的——从无数对局里归纳出"这里应该这么走"，只是慢，只是人把它叫作"棋理"。程序让棋手看清了：最优解从来是算出来的，不是棋盘上本来就有的——所以它可以被一台算得更多的机器算得更好。
那么没死的是什么？是程序没做、也做不了的那一件：让对手长考二十分钟的那一手。它不是最优解，胜率掉了七个点；它是在规则之内走了一步规则没有规定、最优解没有覆盖、且对手没有准备的棋。程序不会走它，不是算不到，是它的目标函数里没有"让对手难受"这一项——程序面对的是局面，人面对的是坐在对面的另一个人。玩的要紧处从来不在最优解里，在最优解之外还能走的那一手。
有一门行当把"规则之外"当作基本命题。法哲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开放结构"：任何规则都用语言写成，而语言在核心情形之外必有一片边缘地带，规则没有规定、也不可能事先规定——"公园里禁止车辆"，儿童玩具车算不算？法学早就知道，规则的边缘不是规则的缺陷，是它必然有的部分，而裁判正是在这片边缘上发生的。游戏在这一点上有现成的可借之处：一局棋的最优解覆盖的是核心情形，孩子那一手落在边缘上。
最强的反方
本书必须正面回答一个反方，它有几十年的计算机科学撑着。
解决游戏论说：任何有限规则的游戏原则上都可以被完全解决——跳棋已经解了，围棋只是状态空间大，迟早的事；一旦解决，游戏就成了一张查表，人玩它就像人算加法，可以玩，但没有意义了；人类应该转向机器还没解决的游戏，或者干脆去做别的。
这个反方对本书的一半是对的：在"胜负"这一层，围棋确实迟早被解，而且解了之后胜负确实没有意义了。它错在另一半：它以为游戏就是胜负。跳棋二〇〇七年被解，跳棋俱乐部没有解散；程序赢了之后，棋院的学生更多了。本书的赌注在这里：如果程序问世之后的十年里，人类职业对局中出现的新定式与被后来者采用的新手数量，少于程序问世之前的十年，本书第三卷作废。
往上走的四级台阶
本书把棋手的工作分成四层。
第零层：找最优解。背定式，算变化，提高胜率。这一层已经被程序占了，永远。谁把下棋的意义放在这一层，谁就在等那句"我学围棋干什么"。
第一层：用程序训练。跟着程序学它认为好的棋。这一层眼看着在死——不是不该做，是跟得越紧，走的越是程序会走的棋；而程序会走的棋，程序自己走就够了。
第二层：判断哪一手是规则没有规定的。这一局里，哪些手是最优解覆盖的——程序会走的——哪些手是最优解之外、规则之内、对手没准备的？这一层的活是粗粒度的：不再管每一手胜率多少，管的是这一局有没有一手是程序不会走、而事后被证明有意义的。程序给胜率、给变化图、给"恶手"的标记，但"这一手我走"由人定——不是程序能力不够，是它不在这个位置上：它不需要面对一个会长考的对手。
第三层：玩，并为胜负之外的账认账。这一层的棋手不再回答"我赢了没有"，而是回答"这一局我走了几手程序不会走的棋，其中几手事后被人采用了，几手是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走的，这些是我的"。这是棋手能站的最高一层，也是程序绝对到不了的一层，因为它需要一个会想让对手难受、会为一手恶手兴奋、会在复盘时说"这一手我就是想试试"的人。
在第二、三层上，程序是必要的：没有它把第零层穷尽——把最优解算尽——第二层不存在：正因为最优解已经是一张表，"表外的那一手"才显出来是另一种东西；从前棋手分不清自己走的是棋理还是玩，因为棋理还没算完。人也是必要的：没有人走表外那一手，一局棋就是查表。两者各自都不够。本书把棋手与程序在第二、三层上的搭配叫作人机协同的破表单元——在第零层程序是对手，到第二层它是这个单元不可拆的一半：正是它把表算尽了，表外才看得见。
回到那个孩子。教练后来做的事是这样的：复盘照用程序，胜率照看。但每一局复盘之后加一栏——这一局里你走的哪几手是程序不会走的，为什么走，对手怎么反应。第一个月孩子填的全是"失误"；第三个月他开始区分"失误"和"我想试试"；半年后他在一场比赛里走了一手程序标为"缓手"的棋，对手不知所措，那手棋后来在棋院的孩子们中间传开了，有了一个外号。孩子后来告诉父亲他为什么还学围棋：程序算的是棋，我下的是他。第二层和第三层，就是这么走的。
一把尺：一局里走了几手表外的棋
主张说完了，得给一把尺。
本书提出的尺叫表外手数：一局对局中，不在最优策略覆盖之内、而事后被判为有意义的走法数——有意义的判据是：被对手长考，或被后来者采用，或在复盘里能说出为什么走。它借的是围棋研究里"新手"这个概念，区别在于本书不只计新，更计"程序不会走"；纯粹的失误不计。取值材料是对局记录与程序的评估，一次取值约一场比赛。
有了尺，就能写下这本书什么时候算错。如果程序问世后十年里人类职业对局中的新定式与被采用的新手，少于之前十年，那么本书第三卷作废。
还有一个更硬的检验，本书没做，但把设计写出来了：同一个局面，三个组各自续弈——第一组只有程序，第二组只有人且不用程序，第三组是破表单元、棋手看过程序的评估之后走——由第三方判各组走法里不在最优树上且事后有意义的手数。本书的主张成立，当且仅当前两组都不如第三组：程序走的全在表内，不看程序的人分不清自己在表内还是表外，看过程序再走的人才知道自己走出了表。至今无人做过，本书作者也不例外。所有的尺都是设计，没有一把量过。
举一个数法。两个棋手，同一级别，同一场比赛，各十局。甲：十局里走了九手程序标为"恶手"或"缓手"的棋，其中四手让对手长考超过十分钟，两手在赛后被其他棋手采用，三手是失误；表外手数记六。乙：十局里几乎每一手都在程序推荐的前三选之内，表外手数记零；乙的胜率略高于甲。本书要问的是：把一批棋手排开，表外手数与他们的棋在五年后被人记得、被人采用的数量是不是一起动，与胜率是不是无关。这个问题此前没有人这样问过，因为此前棋只按胜负记，没有人数过一局里有几手是程序不会走的。
这把尺会怎样被做假
表外手数一旦成了评价标准，会发生什么，不难预见：为怪而怪——每局故意走几手离谱的棋，标成"表外"，没有一手让任何人长考，没有一手被任何人采用。本书事先写了升级条款：只计事后被对手长考、被后来者采用、或在复盘里能说清的手；单纯偏离最优解不计。若在这个口径下表外手数与被采用数无关，这把尺已被驯化，尺子那一节须重写。
一本主张"玩在最优解之外"的书，若自己立的尺被人用几手离谱的棋填上了，它就在自己身上重演了它要批评的事。
本书不做什么
本书不讲游戏产业，不讲电子游戏的设计——本社站上有游戏页，没有游戏书，本书只借围棋一个案例，把它推广到规则之内有未规定处的一切游戏。本书不讲时间：本丛书另有一本，管等多久，本书管玩什么；两本相邻，各在第一卷写死分工。本书也不讲程序的算法，它只需要一个不再需要论证的事实：程序不需要让对手难受。
各卷概览
第一卷 列一张表：定式、棋理、胜率、最优解、查表——游戏观念史上历代被当作"本来就有的正解"的东西，逐条写明它的正解是怎样从无数对局里被当场算出来过一次。
第二卷 是实证：程序问世前后人类棋手决策与新手的研究，跳棋被解之后的二十年，开放结构的法哲学，解决游戏论的边界。
第三卷 写四级台阶与破表单元：表外那一手怎么辨认、怎么记、怎么复盘，机器供什么、人供什么。
第四卷 写制度：围棋教育、电竞与游戏设计从追求最优解转向保留未规定处——规则要留缝，比赛要计新手而非只计胜负；程序可以给出最优解，最优解之外的那一手留给人；附棋类、电竞、桌游三类的改法。
第五卷 写尺与判据：表外手数的取法、三组对照的设计、作废条件。
第六卷 写这本书自己的死法。
给读者的话
这本书写给三种人。第一种是那个九岁的孩子，他需要知道"人赢不了了"这句话说的是第零层，而他那一手在第二层——程序算的是棋，他下的是对面那个人。第二种是棋院教练、赛事组织者和游戏设计师，他们手里握着"记什么"的规则，第四卷为他们而写：在胜负旁边加一栏。第三种是正在做对弈程序的人，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产品在第零层是不可战胜的，在第二层是必要件——正是它把表算尽了，表外才看得见——第三层上没有它：那一层没有程序，只有一个想让对手难受的孩子。
作者对本书的态度写在第五卷：它可能是错的，错的条件已经写明。若有一天十年的对局记录告诉我，程序之后人类的新手比之前少了，那一天这本书就算做完了它的事——它被一张真的把玩也算尽了的表推翻了，而在那之前，那一手得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