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下来的那一个小时
一家四口,从前每天晚上有一个小时是一起做饭的:谁洗菜、谁切、谁看火、谁摆桌子,做的时候吵,吃的时候聊。去年他们各自用上了几样东西:菜谱助手、半成品配送、一台会按菜谱自动烹饪的锅。现在晚饭是这样解决的:各自十分钟,各自在各自的屏幕前。一周下来,一家人省了七个小时。
母亲在年底算了一笔账:省下的七个小时乘五十二周,三百六十多个小时,比一个月的工作时间还多。她试着想这些时间去了哪里。想不出来。它们没有变成任何东西——没有变成一次旅行、一本读完的书、一件学会的事。它们只是没了。而一起做饭的那一个小时,也没了。
这本书是为那笔账写的:当一切都可以更快——写、算、找、等、做——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如果它没有变成任何东西,那被省掉的到底是什么?
一百年的账:时间是资源
现代管理对时间的理解,从泰勒一九一一年的《科学管理原理》开始:把每一道工序拆成动作,给每个动作计时,去掉多余的,剩下的就是最优的。一百年来,这个思路从车间扩展到办公室、到家庭、到个人——时间管理、效率工具、番茄钟、日程优化。它背后有一个从来没被认真检查过的假设:时间是一种资源,省下来就是赚到;一件事花的时间越少越好,省下的时间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时间就是金钱",富兰克林两百多年前那句话,是这套假设最短的表述。
社会学对这套假设的后果有一整套描述。加速理论说,现代社会有三种加速——技术的加速、社会变迁的加速、生活节奏的加速——三者互相推动,而吊诡的是:技术越是省时间,人越是觉得没时间;因为省下的时间立刻被更多的事填满,填满之后需要更多的省。本书完全接受这个描述。但要指出:它讲的是加速的循环,讲的是宏观的社会节奏;本书要问的是那三百六十个小时到底去了哪里——不是被填满了,是没了。填满和没了是两回事。
那一层已经被占了
先看能核的现象,不给未核的数字。
关于工作场所的调查一致报告:使用生成工具的人在写作、汇总、检索、日程安排上每周节省相当可观的时间,节省的比例在各类调查里差别很大,但方向一致。要紧的是同类调查里另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果:被问到"省下的时间用来做什么",最常见的回答是——做更多同样的事,或者"说不清"。这些调查本书第二卷会完整读。这里只取一件事:在"让一件事更快完成"这一层,工具已经做得比任何一种时间管理方法都彻底;而省下的时间没有去处。这一层被占了。
那家人的三百六十个小时正是这条线的个人版:省是真的省了,省下来的没有变成任何东西。
为什么是现在
时间不是第一次被省。洗衣机、微波炉、汽车、电子邮件,每一样都省下大量时间,生活每一次都调整,然后稳定下来。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第一,快不再稀缺。写一封信、算一笔账、找一份资料、做一顿饭,都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而且每个人都能。围绕"谁做得快"设计的一切——效率、干练、"能干"——都失去了定价对象。
第二,价值结算的地方挪了。从前时间的价值在"省了多少"这一格结算;现在这一格工具填得比任何人满,价值只能往别处走——往"哪一段时间是不能省的"那一格走。日程表还在按完成了多少事打分,家里已经在按谁还愿意慢慢做一件事分辨谁在场。
第三,工具从条件变成了变量。洗衣机是条件,省下的时间是固定的;生成工具是变量,它能省的事每半年多一类,你今天认为必须亲自做的,明天它就能替你做。当"什么可以更快"本身成了一个不断扩张的边界,"省时间"就不再是一个有终点的目标。
三条一并算:不是工具更省时间了,是它把"更快"这件事整个从人手里拿走了——什么都可以更快——而时间的观念还在把更快当作好。
死的是什么,没死的是什么
死的不是时间,不是效率,是一个位置:"我省下了时间"这个位置。
它死得其所。自动烹饪锅省下那一个小时时,它做的不是从晚饭里把"多余的时间"取出来——那一个小时里没有多余的部分,洗菜、切、看火、摆桌子,每一分钟都在做事。它是把整件事换成了另一件事:从"一家人做一顿饭"换成了"四个人各自吃一顿饭"。省下的不是时间,是那件事。这暴露了一个事实:泰勒式的"省时间"从来不是把同一件事做得更快,是把它换成一件更短的事,只是从前换得慢,人以为事还是那件事。工具让我们看清了:效率优化的从来是到达,压掉的是走过。
那么没死的是什么?是工具没做、也做不了的那一件:那一个小时里的吵和聊。不是因为它不会做饭——它做得很好——是因为那一个小时的要紧处不在饭里,在四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为同一件事各干各的那一段时间里。这段时间不能压缩,压缩了就不是它了;正如一段对话不能靠说得更快来省时间,说快了就不是对话了。有些东西只在不可压缩的时间里长出来。
有一门行当把这件事当作常识。食品科学知道,酱油、酒、奶酪、火腿,它们的风味来自发酵与陈化——微生物和酶在几个月到几年里一点一点造出来的几百种化合物;技术可以加速其中一部分,但加速到一定程度,出来的就是另一样东西,行内人一口就能分辨。食品科学早就知道,有一类过程的时间是它的成分,不是它的成本;省掉时间就是省掉它。时间管理在这一点上落后于酿酒:它把所有时间都当成本。
最强的反方
本书必须正面回答一个反方,它就是那句名言本身。
效率至上论说:省下的时间没有去处,不是省错了,是你没有安排好——省下三百六十个小时,本来可以学一门语言、跑一场马拉松、多陪孩子一百个晚上;工具把时间还给了你,你没有接住,责任在你,不在工具。
这个反方对本书的一半是对的:省下的时间确实可以被用得更好,本书不反对任何一件省时间的工具。它错在另一半:它以为时间是可以搬运的——从做饭那里省下一小时,搬到陪孩子那里用。可那一个小时本来就是陪孩子——四个人一起做饭就是陪。把它省下来再"安排"去陪孩子,等于拆了一座房子再用砖砌一座一样的。有些时间不是资源,是那件事本身。本书的赌注在这里:如果时间使用效率最高的人群,在创造性产出与亲密关系质量上并不低于效率较低的人群,本书第三卷作废。
往上走的四级台阶
本书把一个人和自己时间的关系分成四层。
第零层:省时间。更快地写、算、找、做。这一层已经被工具占了,占得彻底。谁把自己的价值放在这一层,谁就在等年底那笔算不清的账。
第一层:优化日程。把省下的时间排进更多的事。这一层也在往下掉:工具排日程比人排得满,而排满仍是在同一个"更多"里打转,它不生产任何一段不可压缩的时间——它把每一段都压缩了。
第二层:判断哪一段时间不可压缩。一周里,哪些事快一点没关系,哪些事快了就不是它了?一起做饭是哪一种?陪父亲坐一下午是哪一种?读完一本书是哪一种?这一层的活是粗粒度的:不再管每件事怎样更快,管的是这一周里,有几段时间是必须走完全程的。工具给日程、给优化、给"这件事可以自动化",但"这一段不许快"由人定——不是工具能力不够,是它不在这个位置上:它不会在年底算那笔账。
第三层:主动放弃提速,并为放弃认账。这一层的人不再回答"我省了多少时间",而是回答"这一周我有几段时间是明知可以更快而没有更快的,为什么,值不值,这笔账是我的"。这是一个人在时间上能站的最高一层,也是工具绝对到不了的一层,因为它需要一个会觉得慢、会想省、会在省与不省之间难受的人。
在第二、三层上,工具是必要的:没有它把第零层穷尽——把一切可以更快的都做快了——第二层不存在:正因为什么都可以更快,"哪一段不许快"才显出来是一个问题;从前人不必判断,因为多数事本来就快不了。人也是必要的:没有人说"这一段不许快",工具会把做饭那一小时也优化掉。两边各自都不充分。本书把人与工具在第二、三层上的搭配叫作人机协同的留时单元——在第零层工具是加速器,到第二层它是这个单元不可拆的一半:正是它把该快的都快了,不该快的才看得见。
回到那家人。母亲后来做的事是这样的:锅照用,配送照订,助手照开。她只改了一条:每周三晚上,锅不开,配送不订,四个人一起做一顿饭,做多久算多久。第一个月孩子们抱怨,第二个月不抱怨了,第三个月周三成了家里唯一会吵架的晚上,也是唯一会聊到十点的晚上。年底她又算了一笔账:省下的时间还是三百多个小时,去向还是说不清;但周三那一小时乘五十二,她说得出每一次做的是什么、吵的是什么。这就是第二层和第三层。
一把尺:一周里有几个小时是明知可以更快而没有更快的
主张说完了,得给一把尺。
本书提出的尺叫留时时长:一个人一周里,明知有工具可以让它更快、而主动选择不用的活动所占的时间——只计明知可以更快的,不会用工具的不算;只计没有产出预期的,为了产出更好而慢的不算。它借的是时间使用调查的框架,区别在于本书新增一列:这一小时,本可以省吗,省了吗。取值材料是本人的时间日志,一次取值约一个月。
有了尺,就能写下这本书什么时候算错。如果时间使用效率最高的人群,在创造性产出与亲密关系质量上并不低于效率较低的人群,那么本书第三卷作废。
还有一个更硬的检验,本书没做,但把设计写出来了:同一周的安排,三个组各自过——第一组全部由工具优化,第二组不用任何省时工具,第三组是留时单元、工具照用而每周固定留出不许快的时段——追踪半年后的创造性产出与家庭事件的数量。本书的主张成立,当且仅当前两组都不如第三组。包括本书作者在内,没有人做过它。本书给的是尺子的做法,不是尺子量出来的数——一个也没有。
举一个数法。两个家庭,同样的工具。甲家一周的时间日志里,明知可以更快而没有更快的活动:周三的晚饭一小时,周日陪老人的三小时,每晚给孩子读书的半小时——合计约七小时;留时时长记七。乙家:零——所有能省的都省了,省下的时间"说不清";留时时长记零。两家的周产出——工作完成量、家务完成量——相近。本书要问的是:把一批家庭排开,留时时长与半年后家庭成员能说出的共同经历的件数是不是一起动。这个问题此前没有人这样问过,因为此前时间使用调查只问时间花在哪,没有问哪些时间是本可以省而没省的。
这把尺会怎样被做假
留时时长一旦成了指标,会发生什么,不难预见:"慢生活"被排进日程——每周三"家庭烹饪时间"、周日"深度陪伴时段",写进计划,设提醒,打卡,时长漂亮,而它们一旦进了日程,就成了又一件要完成的事。本书事先写了升级条款:只计没有产出预期的时长——不是为了变得更好、不是为了完成什么而慢;进了目标管理的一律不计。若在这个口径下留时时长与共同经历件数无关,这把尺已被驯化,尺子那一节须重写。
一本主张"有些时间是事情本身而非成本"的书,若自己立的尺被人排进了日程表,它自己就成了它批评的东西。
本书不做什么
本书不讲睡眠——本社此前有专书讲一夜怎样被记下来。本书不讲品味:本丛书另有一本,管选什么,本书管等多久。本书不讲阅读、不讲旅行:那两本是本书的案例——读完一本书、亲自走一段路,都是不可压缩的时间——各有各的尺。本书不讲社区:那本管被省掉的场合,本书管被省掉的那段。本书也不反对任何省时工具,它只需要一个不再需要论证的事实:省下的三百六十个小时,说不清去了哪。
各卷概览
第一卷 列一张表:工时、动作研究、效率、时间管理、日程优化——时间观念史上历代被当作"可省资源"的东西,逐条写明它省下的时间是怎样在把一件事换成另一件事时被当场造出来过一次。
第二卷 是实证:工作场所节省时间的调查及其"去向不明",加速理论的三重循环,发酵与陈化的食品科学,效率至上论的边界。
第三卷 写四级台阶与留时单元:等待、重复、无聊三种不可压缩的时刻,机器供什么、人供什么。
第四卷 写制度:工作、家庭与教育各留一段不许提速的时间——不是休息,是必须走完全程的事;效率工具默认可用,但每一次提速都写明省掉的是哪一段;附三种场景的不可压缩清单与各自的作废条件。
第五卷 写尺与判据:留时时长的取法、三组对照的设计、作废条件。
第六卷 写这本书自己的死法。
给读者的话
本书心里有三种读者。第一种是那位算账的母亲,她需要知道那三百六十个小时说不清去了哪不是她的疏忽——它们本来就不是时间,它们是被拆掉的那件事。第二种是做时间管理与效率工具的人,他们手里握着"快"的定义,第四卷为他们而写:在"可以更快"旁边加一个开关——"这一段不许"。第三种是老师和家长,他们需要知道一个从小什么都快的孩子,在第零层被训练得很好,而第二层是空的——他没有一段走完全程的经验。
作者对本书的态度写在第五卷:它可能是错的,错的条件已经写明。若有一天半年的追踪告诉我,最高效的家庭说得出的共同经历并不更少,那一天本书完成了它的用处——它被一群把省下的时间真的用好了的人推翻了,而在那之前,周三那一小时得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