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把四道检查写成了原理，本章把它们装进机器：出界、回写、回访、纹理，各在界面上的哪一处，各由谁填，各在什么时候查。
纹理，最先。作品还热着、还在理念界里的时候做：借来的每一条材料，条件满足了没有。由模型做初筛——它查得出条件写在哪里——由人做敌意审查：审查者的任务是专门找逆纹。这一道在传导之前，理由是第十九章说的：逆纹的作品出了界，压的是人。
出界，第二。两格人填之后，一周回访时查：认领了没有，改的那个做法做了没有。一票否决——没出界的作品不进后面两道，不管它多好。
回写，第三。期初期末两张词表的差异，由机器计算，不由机器修改。
回访，最后。一个月，不提醒。
四道的成本一道比一道高：纹理一次审查，出界两个问题，回写两张词表，回访一个月的等待。所以一台机器不对每一件作品做全四道——前两道是筛子，对每件做；后两道是表，对一批做，按周按月出。
闸门有一个不受欢迎的性质：它让产品看起来更笨、更慢、更不贴心。
E 先行闸让用的人第一屏就被要东西——不如直接给他一个漂亮概念舒服。两格人填让最后一步得他自己写——不如替他写完让他点个赞舒服。不推送让他可能一个月不回来——不如推送一条"你上次那个想法有新的角度"舒服。纹理审查让一件作品被打回去——不如直接发布舒服。
每一道闸都在减少即时满意度。所以造这台机器的人要预先知道一件事：闸门是产品指标的敌人，是产品价值的朋友。凡是靠即时满意度调优的机器，会一道一道地把闸拆掉——不是有人决定拆，是每一次 A 测都告诉你拆了更好。
解法只有一个：把账本换掉。账本记生成数和满意度，闸门一定被拆；账本记认领数、改做法数、回访数，闸门才守得住。第三十六章讲账本，这里立一句：闸门守不守得住，不取决于造它的人的决心，取决于账本记什么。
一台发生器用久了，会长出一种病：模板化。
病的样子是，不同的人问不同的题，出来的东西形状一样——同样的开头、同样的三段、同样的"承重句"句式、同样的结尾。用的人一开始觉得专业，几次之后觉得空。这是同基底在机器自己身上的样子：机器把自己出过的东西当成了范本。
病的来源有两处。一处是它的语料——大模型自己的语料里那些被嚼烂的说法；一处是它自己的输出——它出过的作品进了它的检索库，下一次它引用自己。第二处更危险，因为它是闭环：一台机器引用自己，越用越像自己。
三条反模板的做法。
体例不许同一套顺序。一台机器若每次出来的东西都是"一、二、三、四"，就让它的工序在不同的题上走不同的顺序——这一条对机器和对写书的人是同一条纪律。
自家的作品只作近邻，不作范本。清家底是为了防自撞，不是为了照着写。检索到的自家作品，只能用来说"这个题和它挨着但不同"，不能用来当模子。
外来物按比例进。每一次供材，至少有一样来自三级源或跨语言的说法。比例写死，不靠自觉。
三级源是跨基底、未被语料吸收的东西。它是这台机器最贵、也最不能省的一项库存。
未吸收测试：拿一段材料去问裸的大模型，它张口就来的，是被吸收的；它说不出、说错、或者只能说个大概的，是未吸收的。这个测试粗糙，但可用，而且成本极低。
五类采集口。行当内部的口头规矩——一个行业里人人知道、没人写下来的东西。地方性的材料——没有数字化的地方志、行业志、厂志。非主流语言里的说法——同一个概念在一种小语种里的名字，常常带着不同的纹理。老技术手册——三十年前一个行业的操作规程，里面有今天已经不说的判据。以及第一手的处境——一个从业者自己说出来的工作细节，这一类最新鲜，因为它还没有被任何人写下来。
抗整理格式：三级源进库的时候不要被改写成标准条目。一改写，它就被拉回到语料的说法里了——纹理被抹平了。原话进库，标出处，不重写。
三层分库：一级是公开的，二级是站内的，三级是未吸收的。闸零查源的未吸收度时，从三级库里取；供材的时候按比例掺。
一台机器改进自己，有两条路。
第一条：机器改自己。把自己的输出当训练材料，把用户的反馈当信号，自动调。这条路快，也是今天大多数产品走的路。它的危险第三节说了：一台引用自己的机器越用越像自己，土壤自己喂自己，越喂越薄。
第二条：机器改人，人改机器。用的人做了作品、出了界、被改写了——他的 E 变厚了，词表变了，下一次交来的那一样东西更硬；机器被更硬的东西问着，工序里不够用的地方露出来；造机器的人据此改工序。模具改在人身上，再由人带回来。
第二条慢，但它有两个第一条没有的性质。其一，活水来自外面：每一次改的输入是一个被真实世界改写过的人，不是机器自己的输出。其二，有人在环里：每一次改动有人签字，改错了追得到人。
这就是艺术线为什么是整台机器的活水，也是第二十二章里工艺卡 Skill 化必须走三道闸的理由：机器长新器官可以，但器官的图纸要人签字。
这台机器对外的两条口径，一句话各一条。
后厨关门：出处报到篇名与书号一级，不整段吐原典。理由有两层——版权是一层，更重要的是第二层：整段吐原典，用的人拿到的是成品，不是材料；材料是带纹理的片段加出处，成品是别人做好的菜。递成品的机器会把人养成读者，递材料的机器才把人养成做作品的人。
账本开着：每一件作品的出处账公开——哪一句是原句，哪一句是编剧句，哪一样材料从哪里来，被调用过几次，归谁名下。账本只记出处与次数，不记提问、不记答复、不记读者标识。
两条合起来是一台机器的诚信：材料的来处可查，作品的归属可查，而用的人问了什么不留痕。这两条不是隐私政策，是这门艺术的纪律——第十七章说一句假台词那个角色就是假的，账本开着是它在机器上的样子。
一台机器每一轮答完，可以给几个追问建议。这几个建议看起来是小事，其实是换维率的阀门。
不设建议：用的人容易在同一维里打转——他问什么，机器答什么，答完他接着问下一个类似的。
设了但都在同一维：等于没设，还多占了地方。
按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各出一问，且何谓、如何、为何各一：每一轮都有三个往不同方向的口子，其中至少一个是换维的。用的人不一定点，但口子在那里；他点了一次换维的，这一场就前进了一维。
这是把第十五章的换维率做进界面：不是靠对话者自觉换维，是每一轮都摆出换维的选项。
最后一条：闸门对题的分量不设门槛。
有人会问，一个人交来"我室友不来上课是因为他懒"，这算不算一个值得开工的题？算。艺术线的开工条件和知识线不同：知识线要立题卡——题要能立住；艺术线只要一样东西——他手上真有的一件事。真不真不看题的分量，看人肯不肯认领。
家常题常常比大题好做，理由在第六章：家常题自带 E——他和那个室友真的有关系，他真的在意——大题常常没有 E，一个人问"何谓正义"，多半是他今天没有一件自己的事可问。所以这台机器的第一屏要写得低：不是"你想探索什么问题"，是"先交一样你手上真有的东西"。
第二节说闸门守不守得住取决于账本记什么。那就把账本摊开，一栏一栏排，因为这是这台机器最要紧的一张表。
不记的：提问的内容，答复的内容，读者的身份。这三样不记，是后厨关门那一条的延长——一个人在这台机器上想过什么，是他自己的事。
记的，分三组。
第一组，出处：每一件材料被调用过几次，归谁名下，来自哪一层库（公开、站内、三级源）。这一组是账本开着那一条，它让任何一件作品可以被追到材料的来处。
第二组，发生：认领数，可查的改做法数，回访数，纹理判负数。这四个数是这台机器真正的产量。
第三组，健康：一批作品的承重句重合度（同基底的预警），未过真跑的在手作品比例（配速纪律），三级源的库存与掺入比例，老手的回来率。这一组不是产量，是体温。
不在账本上的三个常见数：生成件数，活跃时长，满意度。它们不是不能看，是不能作为目标——一旦有人按它们考核，闸门会在一年之内被拆光。本书的建议是：这三个数放在另一张表上，只用来查异常（比如生成数暴涨而认领数不动，说明有人在刷），不进考核。
第五节说模具改在人身上。这里补一段推演，说清另一条路为什么危险，因为它太诱人了。
机器自己改模具，走的是这样一个循环：它出了一批作品，它看哪些作品被用的人接受，它把被接受的当成好的，它照着好的调自己。两三轮之后，它出的东西越来越像"被接受的那一类"。
问题在"被接受"这三个字。被接受的是什么？在这台机器里，最容易被接受的恰恰是签收——一个完整、漂亮、不需要用的人费力的结构。用的人当场点头，满意度很高，传导为零。于是这个循环会朝签收收敛，而且收敛得很快，因为签收的即时反馈最好。
这不是机器的错，是这个循环的信号选错了。要让它不朝签收收敛，信号必须是一周后的动作——而一周后的动作是慢的、稀疏的、有很多噪音的，不适合做自动调优的信号。所以这台机器的改进只能慢：由人看着一批作品的读数，判断哪一道工序不对，改了，签字。
慢有慢的好处：慢的改动可以被追责。一台自动调优的机器，两年之后没有人说得清它为什么是今天这个样子；一台由人改、每版有理由的机器，它的回写史就是它的作品卡的一部分。第十六章说做乐器的人被乐器改写得最深——这一条的前提正是：改琴的是人。
闸门最常见的死法不是被反对，是被热心的执行拆掉。
一位很认同这套东西的产品经理会说：E 先行闸太硬了，很多人第一次来交不出东西就走了，我们放宽一点，允许他先随便问一个问题，我们再引导他交出自己的东西。听起来完全合理，而且数据会支持他——留存立刻变好。
再过一个月，另一个人会说：两格人填太重了，很多人写不出改做法，我们给几个候选让他选。也听起来合理，选出来的改做法甚至更具体。
再过一个月：不推送提醒太保守了，我们只推一条很轻的，就提醒他上次那件事还没做。也合理，回访数立刻上去了。
三步之后，这台机器的读数全部还在，而且全都变好了——只是它们量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件事：E 不是他自己交的，改做法不是他自己写的，回访不是他自己回来的。三个量具各被动了一刀，机器从此不知道自己在变好还是变坏。
防法只有一条：把这三条写进这台机器的作品卡，写明它们是承重的，动它们等于重造。一台机器的哪几条是承重的，要写下来，而且要写清动了会怎样——否则每一次动都显得只是一个小优化。
承重句 四道检查在机器里的位置是：纹理在传导之前，出界一票否决，回写与回访按批出表；闸门必然让产品变笨，守不守得住不取决于决心而取决于账本记什么；反模板靠三条（体例不同序、自家作品只作近邻、外来物按比例）和三级源；模具改在人身上，不是机器自己改自己。
分离线 相对"数据飞轮"一派（用产品自身的输出与用户行为自动改进模型）：他们的活水是自己的输出，本书的活水是被真实世界改写过的人；分离处在"引用自己"。可反驳处：若自动飞轮改进的机器在其产出的同基底率上并不高于人改的机器，反模板的第二条与第五节的第二条路作废。
作废条件 若账本记生成数与满意度的机器，其闸门在一年内并未被逐道拆除，则"账本决定闸门"作废，本章第二节退回"决心可以守住闸门"；若三级源的供材与普通供材在产出的同基底率上无差别，三级源作废。
留下的一件东西 一句话：账本记什么，产品就长成什么。看一台机器最看重的那个数是什么，就知道一年后它会变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