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四十五章 海森堡与薛定谔:两套方法如何会合成新的物理

一、会合不能只靠一句“它们等价”

一套方法从跃迁量与不对易乘法出发,另一套方法用微分方程寻找允许状态。如果它们给出相同能级,是否已经证明两套理论完全相同?如果它们在所有已做实验中一致,是否已经证明背后的物理解释也必须相同?这两个问题常被一句“矩阵力学与波动力学等价”同时盖住,实际上却需要不同层次的论证。

薛定谔在一九二六年专门讨论了自己的理论与海森堡、玻恩、约尔当量子力学之间的关系;埃卡特同年的论文也建立了联系两者的算符演算。[1][2]这些工作构成重要会合节点。但是,历史上最初的论证范围、后来完善的数学结构与今天教材中的标准结论,不宜被压成同一个瞬间。本章将使用明确模型展示会合实际要求什么。

我们区分三个层次。形式等价要求给出态、算符与运算之间保结构的对应;预测等价要求相同制备与测量任务得到相同概率;解释一致则还涉及理论中的数学对象被赋予怎样的物理地位。前两层在适当条件下可以严格证明,第三层不会由一个矩阵乘法自动决定。这个区分不是削弱会合,而是让会合的成果与边界都可见。

上一章关于测量的讨论也提供了提醒:两台仪器可能拥有相同即时概率,却在后续序列中不同。类似地,两套计算若只比较一张能级表,检验范围仍然有限。要判断它们是否表达同一物理结构,必须把状态制备、演化、观测量和可接续的操作一起纳入,而不能仅凭几项漂亮数字相同就提前宣布完成。

二、一个双能级实验任务的完整设定

考虑一个理想封闭双能级系统,选取正交基|0⟩、|1⟩,在这一基上定义泡利算符。令哈密顿算符H=ℏΩσₓ/2,其中Ω为实常数,初态为|0⟩。实验任务是在等待时间t之后测量零一基,求得到|1⟩的概率。这里没有默认这两个基态就是H的能量本征态;它们是制备与读出采用的基。

这一点很重要。若把“零一基”与“能量基”混作一个概念,就会误以为初态必定只获得整体相位,无法理解后续概率振荡。在所给哈密顿算符下,能量本征态是σₓ的两个本征态,能量为正负ℏΩ/2。制备的|0⟩在这个能量基中具有两个分量,后续相对相位变化能够改变零一读出的概率。

由于σₓ²=I,指数演化算符可以直接分成偶次幂与奇次幂,得到U(t)=cos(Ωt/2)I−i sin(Ωt/2)σₓ。这个式子无须对每个时间点重新求解微分方程,且可检查U†U=I。以它作用初态,得到ψ(t)=cos(Ωt/2)|0⟩−i sin(Ωt/2)|1⟩。

因此,得到一的概率为sin²(Ωt/2),得到零的概率为cos²(Ωt/2)。当Ωt=π时,系统在理想模型中完全转到|1⟩;当Ωt=2π时,态向量为−|0⟩,所有与该纯态相关的概率回到原来值。这个负号体现整体相位等价,不需要再创造一种新的可区分制备。

这条计算路线把时间变化放在态中,观测投影P₁=|1⟩⟨1|保持不变。我们已经得到一个完整的、可以与另一条路线逐步比较的结果。下面不是换一个名字把同一行式子重复一遍,而是把时间变化重新分配,检查读出算符如何承担演化。

三、让观测量演化,结果还能一样吗

在海森堡绘景中,把初态固定为|0⟩,令观测量随时间变成A_H(t)=U†(t)AU(t)。对σ_z计算,可以得到σ_z,H(t)=σ_z cos(Ωt)+σ_y sin(Ωt)。这个正号可以用初始导数检查:i[H,σ_z]/ℏ=Ωσ_y。若在变换时把U与U†次序写反,就会把这一项的符号改错。

零一读出中的P₁=(I−σ_z)/2,因而P₁,H(t)=[I−σ_z cos(Ωt)−σ_y sin(Ωt)]/2。对固定初态取期望,利用⟨0|σ_z|0⟩=1、⟨0|σ_y|0⟩=0,得到p₁(t)=[1−cos(Ωt)]/2=sin²(Ωt/2)。这与上一节完全一致。

为了避免只检验一个特殊概率,再计算σ_y。海森堡绘景给出σ_y,H(t)=σ_y cos(Ωt)−σ_z sin(Ωt),因此其期望为−sin(Ωt)。直接用上一节的时间态求⟨ψ(t)|σ_y|ψ(t)⟩,也得到同样结果。两个不同观测量的检验,让符号、时间尺度与状态对应同时受到约束。

两条路线的相同并非巧合。对任意合适的A,都有⟨ψ(t)|A|ψ(t)⟩=⟨ψ(0)|U†AU|ψ(0)⟩。这项恒等式清楚说明,时间变化可以分配到态或算符中,而可观测预测不变。它并不证明“真正变化的只是仪器”或“真正变化的只是电子”,因为绘景选择首先是理论描述的重新组织,不是单凭写法决定的本体裁决。

这个算例也帮助我们辨认错误比较。若一边使用演化后的态,另一边却仍使用未变换的固定态与固定算符,两边当然可能不同;那不是两套量子力学在物理上冲突,而是变换只做了一半。等价有操作纪律,必须把对应对象一起带过去。所谓同一理论,不是允许随便混搭各表示中的公式。

四、改变哈密顿量与改变表示不是同一个动作

现在稍作修改,令H=ℏ(Ωσₓ+δσ_z)/2,其中δ表示另一项频率尺度。仍从|0⟩出发,令R=√(Ω²+δ²)。利用(Ωσₓ+δσ_z)²=R²I,可得演化算符,并推出p₁(t)=(Ω²/R²)sin²(Rt/2)。若δ不为零,最大转移概率一般小于一,振荡频率也改变。

这次改变不是把同一个问题换一种表示,而是改变了动力学。若一组计算采用δ=0,另一组无意中加入δ项,再把不同曲线称为“海森堡与薛定谔的冲突”,便错误定位了差异来源。真正需要比较的是两组模型是否具有同一哈密顿算符、同一初态和同一读出,而不只是各自用了哪位物理学家的名称。

同样,改变基以后,H的矩阵通常会改变,但若态与测量也按相同幺正变换对应,预测保持。矩阵数字发生变化,不必意味着物理动力学发生变化;矩阵外观相同,也不保证物理含义相同,因为基态和实验读出的对应可能已经改变。形式与物理之间的接口必须被写出来。

这为本书的世界创造主轴增加一条必要限制:不是每一次符号重排都创造新世界,也不是只有增加一种物质才算创造。若变换保留完整可操作结构,它是同一物理系统的另一展开;若改变了允许作用、状态空间或可辨预测,则需要分析新的规定是否成立。两者混淆,会使“新”失去可判断的尺度。

在实际研究中,双能级近似本身也有条件。若外部作用显著耦合到被排除的其他能级,二阶矩阵再精确求解也可能不再描述目标系统。误差此时来自模型裁剪,而不是矩阵运算不够准确。计算可以完全正确,却在回答一个与实验不同的问题;这正是后面截断讨论要继续追查的地方。

五、谐振子的代数谱如何成为空间中的解

为把两种方法的联系推进到微分方程,考虑一维谐振子H=p²/(2m)+mω²q²/2。在适当定义域上,令a=√(mω/2ℏ)q+ip/√(2mℏω),其伴随为a†。利用[q,p]=iℏI,可以推出[a,a†]=I,哈密顿算符写成H=ℏω(a†a+I/2)。

算符N=a†a为非负,因为任意合法态的⟨N⟩等于||aψ||²。若存在归一化基态|0⟩满足a|0⟩=0,对其反复作用a†并归一化,得到|n⟩,且a|n⟩=√n|n−1⟩,a†|n⟩=√(n+1)|n+1⟩。相应能量为Wₙ=ℏω(n+1/2)。这是一条代数构造路线。

把同一条件转到位置表象,令p=−iℏd/dq,基态条件便成为[d/dq+mωq/ℏ]φ₀(q)=0。解出φ₀(q)正比于exp[−mωq²/(2ℏ)],再由归一化得到系数(mω/πℏ)的四分之一次方。代数中的“被降算符消去”,在空间表示中变成一个一阶微分方程。

继续作用升算符,会产生高斯函数乘以不同阶多项式的解。对于第一激发态,φ₁(q)=√(2mω/ℏ)qφ₀(q)。把它代入谐振子微分方程,得到能量3ℏω/2,与代数结果一致。这个具体对应比“矩阵和函数可以互换”更有内容:它把基态条件、归一化、激发构造和能量一起连接起来。

反过来,如果从微分方程得到这些正交解,计算q和p在它们之间的矩阵元,又会恢复相邻能级的升降结构。例如qₙₖ=√(ℏ/2mω)[√k δₙ,ₖ₋₁+√(k+1)δₙ,ₖ₊₁],这里m仍表示质量,n与k表示能级指标。位置算符在这个基中不是对角矩阵,其非零元连接相邻能级。这也说明,空间位置与能量标签各有自己的组织方式,不能把同一个指标直观化为固定轨道。

这项会合让一个系统的不同特征可以由不同工具进入。代数方法迅速揭示能级结构,空间解显示节点与局部形状;二者不是谁消灭谁,而是通过明确对应共同约束物理预测。它们的协作能够减少某一路线中的盲点,也能够暴露不一致究竟来自条件、近似还是实际模型差异。

六、有限矩阵怎样悄悄改变了代数

计算机不能直接保存无限维矩阵。一个常见办法是只保留|0⟩到|N−1⟩,把更高能级删去。定义截断降算符a_N,使它在保留能级上仍按√n降一级;其伴随在最高能级处不能再升上去。这个最后的边界看似只是存储限制,却会改变对易关系。

直接作用各基态可得[a_N,a_N†]=I_N−N|N−1⟩⟨N−1|。对非最高能级,结果像原来的单位算符;对最高能级,却给出1−N。这一修正不是浮点误差,无论把数值精度提高多少,只要维度有限且采用这种截断,它就存在。其迹为零,也与第四十二章讨论的有限矩阵一般性质相容。

这意味着一个特别需要警惕的差别。可以先把完整H投影到有限空间,得到H_proj=ℏω(a_N†a_N+I_N/2)。也可以先分别截断q、p,再套用H_quad=p_N²/(2m)+mω²q_N²/2。第二条路线给出H_quad=ℏω[a_N†a_N+I_N/2−(N/2)|N−1⟩⟨N−1|],与第一条在最高层相差一项。

以N=2为例,正确投影的能量为ℏω/2与3ℏω/2;若先截断q、p再平方,两个对角能量都变成ℏω/2。错误不是来自“波动力学和矩阵力学不等价”,而是投影与乘法不交换。中间经过被删空间的贡献,在第二条计算中丢失了。

一般地,令P为投影、Q=I−P,则PA²P=PAPAP+PAQAP。最后一项记录从保留空间经过被删空间再返回的贡献。若先把A压成PAP再平方,这项便不见了。这个恒等式揭示一种跨许多模型都重要的近似问题:删掉看似不被占据的层级,仍可能改变复合运算与有效动力学。

因此,截断必须结合目标任务评价。若初态与演化始终远离最高保留能级,某些低能结果可以非常准确;若外场驱动把振幅推到边缘,误差可能迅速扩大。不能用一个低能本征值的吻合,证明所有长时间演化和所有观测量都可靠。近似的适用域由状态、作用强度、时间与所问量共同规定。

七、被删除的能级怎样仍然改变低能结果

一个更小的模型可以把被删层级的影响算出来。设保留态的未耦合能量为零,被删态能量为Δ,二者实耦合为g,哈密顿矩阵为[[0,g],[g,Δ]]。其两个本征值为[Δ±√(Δ²+4g²)]/2。若Δ为正且|g|远小于Δ,较低本征值约为−g²/Δ。

如果直接删掉高能态,剩下一维哈密顿量只是零,就失去了这个低能位移。高能态的实际占据可以很小,却通过耦合改变低能谱。把“没有显著占据”当成“没有任何作用”,是近似研究中的常见错误。有效理论之所以需要修正项,正因为被消去的自由度不总能无痕消失。

这个例子同时说明,扩大矩阵维度不是唯一办法。也可以在有条件的微扰近似下,把高能影响压缩成低能有效项;但必须保留近似阶数与能量间隔条件。若g接近Δ,低阶展开不再可靠,继续使用−g²/Δ便可能误导。有效理论有自己的成功范围,而不是无限维原理论的任意缩写。

与位置网格方法比较时也有相同纪律。一边保留更多基函数,另一边细化网格,并不自动保证双方正在逼近同一个算符。边界条件、截断区域与势能处理方式必须相容。若一边把波包离开计算区视为吸收,另一边却把它反射回来,两条时间曲线的分离首先来自不同模型边界。

这一层的会合是研究实践,不只是抽象定理。它要求明确目标误差,选择对目标最敏感的比较量,并在改变近似后观察稳定性。能量、跃迁概率、长时间相位与局域密度可能以不同速度收敛;一个量已经稳定,不意味着其他量也自动可靠。研究者必须说明“等价”的检验到底覆盖了什么。

八、两个脉冲的次序为什么不能随意交换

会合还要经过时间序列的检验。前面的双能级模型使用不随时间改变的哈密顿算符;实际操控可能先沿一个方向作用,再沿另一个方向作用。设第一脉冲给出Uₓ=exp(−iθσₓ/2),第二脉冲给出U_z=exp(−iφσ_z/2)。先施加x脉冲再施加z脉冲,整体算符为U_zUₓ;反过来则是UₓU_z。矩阵的书写顺序与作用顺序必须清楚说明。

从|0⟩出发,令θ=φ=π/2。先经过x脉冲,态成为(|0⟩−i|1⟩)/√2;再经过z脉冲后,除整体相位之外,态成为(|0⟩+|1⟩)/√2。因此测量σₓ必得正一。若先施加z脉冲,初态仅获得整体相位,再经x脉冲,最后对σₓ的正负结果各有一半概率。两种次序具有可检验的差别。

这不是两个绘景的分歧,而是两个不同实验序列。若在海森堡绘景计算第一种序列,观测量应变为Uₓ†U_z†AU_zUₓ;若误把两个脉冲互换,得到的正是另一任务。绘景等价保留次序结构,不允许把非交换操作重新排列后仍称作相同实验。数学会合的条件越明确,装置序列的物理意义就越清楚。

当哈密顿算符随时间变化,若不同时间的H彼此不交换,演化通常不能简单写成普通指数exp[−i∫Hdt/ℏ]而忽略时间排序。把时间切成短段并按正确次序相乘,可以看出问题的来源:先后的短时作用一般不能合并成一个与顺序无关的总量。数值演化中交换步序,有时改变的不只是近似误差,而是所模拟的实验任务。

还可以采用随时间改变的表示R(t)。若新态写为R†ψ,新哈密顿算符须包含额外项−iℏR†dR/dt,不能只写R†HR。这个项来自表示自身的变化,不是新发现的一种外力。是否保留它,会直接影响两套计算能否给出相同结果。由此可见,等价并不意味着可以少做计算,而意味着必须把描述变化带来的全部项正确搬运。

九、相同期望值还差多少才算预测等价

即使两套方法对某个量给出相同平均值,也不能立刻宣布它们预测相同。设一组结果以相同概率取正一或负一,另一组以四分之一概率取正√2,以四分之一概率取负√2,以二分之一概率取零。两者平均值都为零,方差都为一;第四阶矩却分别为一和二。比较平均与方差,仍会漏掉可辨差别。

这个例子可以作为同一个具有五种可能结果的观测量的两种状态分布,因此不是把两种不同刻度硬凑在一起。两组态只在部分统计指标上相同,并没有给出相同的全部结果概率。若实验能够分辨零结果,第二种分布就可与第一种区分,不必等待高阶矩估计。判断预测等价,应优先说明具体测量分辨能够识别哪些结果类别。

对于有限维系统,若一组足够完整的测量确实区分全部密度算符,就可以用它检验状态对应;但实际有限数据仍带有统计与校准条件。有限组观察通过,只能支持相应精度与任务范围内的一致。抽象定理中的“所有观测量”与实验中“已经测过若干观测量”,具有不同的论证强度。

这也解释为什么多时刻与条件预测值得单独检验。两个模型可能拟合相同静态谱,却对受控脉冲序列或测后演化给出不同结果。前一节的次序实验提供了一种明确的区分方法。理论会合要保留的是整套允许任务之间的联系,而不是只保留几张静态表;否则,形式上的漂亮对应仍可能掩盖物理上没有接通的环节。

十、预测相同为什么没有替我们选定全部解释

在适当的同一数学结构中,薛定谔绘景与海森堡绘景可以给出完全相同预测。但这种相同不能单独决定波函数是实体、知识还是某种更深结构的表征;也不能决定测量记录的唯一性应怎样理解。数学变换改变描述位置,不会自动提供所有本体承诺。

相反,如果某种解释额外提出会改变演化的动力学,它就不再只是对相同数学内容的另一说法。它必须给出与标准模型何时不同、差异有多大、怎样检验。例如,某项额外过程若导致相干衰减,应说明衰减率与系统条件的关系,而不只说“宏观时会坍缩”。能产生不同预测的修改,与预测完全相同的解释,需要不同评价方式。

也应避免把表示选择误当成科学家私人性格的直接外化。一个人可能更习惯图像,另一个人更习惯代数,但理论的成立不能靠心理标签证明。真正可继承的创造是他们怎样让原本分离的计算对象建立联系、怎样发现不变量、怎样把困难转成别人能够继续工作的程序。思想史可以讨论风格,却不能让风格替代数学与实验条件。

本书所说“创造新的物理世界”,在此应理解为一个共享规定系统的形成。来自不同路径的状态、观测量和演化被连接起来,使研究者能够跨表达开展同一问题,发现彼此错误并扩展可计算范围。会合不是把差异全部磨平,而是让差异在共同约束下发挥生产力。

这也为跨学科研究提供一项限制:两种理论偶尔给出相同结论,远不如存在系统的对应关系强;两种理论词语相近,也不证明对象相同。要声称某个本体框架“生出”另一理论,至少应说明变量、运算、有效条件与检验如何对应。若这些环节缺失,宏大的发生叙述尚未成为可工作的继承关系。

十一、从两套不一致计算走通一条研究路径

设一个团队用能量基截断计算受驱谐振子,另一个团队用空间网格计算同一任务,短时结果一致,长时激发概率逐渐分离。沿S—D—E再创路径,先从不一致显露S进入操作D:扩大基维数、改变网格与区域、控制时间步长,并检查两边是否使用相同外场与读出定义。只有先把这些差别变成具体对照,才知道需要重建哪一层结构E。

若扩大基维数后差异推迟出现,且最高保留能级的占据同时减小,就有证据指向截断边缘;若扩大空间区域改变网格结果,则应追查边界反射。这里S与D的张力推动E修正的,不一定是量子理论本身,而可能是近似模型对可用态与边界的规定。修正后必须返回原长时预测重新比较。

三方程让诊断不能只盯一条曲线。S=F(D,E)要求说明程序与模型共同产生了什么结果;D=G(S,E)要求选择能区分截断和边界解释的操作;E=H(S,D)要求据对照结果重新规定有效空间。若新E与现有D仍不相容,就应重新确定可以可靠预言的S,例如缩短时间窗口或改换对边缘较不敏感的观测量,而不是继续宣称所有结果精确。

还可以沿E—D—S沉淀路径,由已知的截断对易子修正出发,设计一个专门接近最高能级的测试,预先比较两种哈密顿构造给出的分裂。这个测试可能揭露实现错误,也可能确认某项有效补偿的价值。方法的作用在于使下一步检验有方向,不能代替具体代数证明与误差分析。

两套方法最终吻合,也不是研究结束的充分条件。如果它们共享同一错误势能或同一错误标定,便可能一起偏离实验。因此交叉计算提供的是内部一致性证据,仍需独立的物理检验。把多种程序意见相同等同于自然已经同意,会把方法协作误用为自我确认。

十二、会合创造了一种可接续的物理共同体

矩阵力学与波动力学的会合,使物理学能够在代数结构、空间解和实验预测之间往返。某一路线难以处理的问题,可能在另一种表示中更容易计算;某种直观诱发的误解,也可能被另一种运算揭露。这种互相校正的能力,比保留两套彼此隔绝的成功故事更为强大。共同体可以据此把失败定位到可修正的环节:是实验任务理解不同,还是算符变换不完整,是截断丢掉了中间贡献,还是候选动力学本来不同。能够区分这些失败,比要求所有研究者采用同一套符号更接近真正的理论统一。

我们通过双能级系统看到了同一概率如何由态演化与算符演化分别得到,通过谐振子看到了升降结构如何成为空间微分解,又通过有限截断看到了近似怎样破坏原本精确的对应。这三步共同说明,等价不是口头宣布,而是一套需要条件与检验的工作关系。

因此,物理世界的创造不只发生在提出一条新方程的时候,也发生在不同研究路线形成可靠接续的时候。新的统一不能靠忽略边界实现,新的多样也不能只是并列互不相通的语言。共同结构必须能够容纳不同工具,允许它们揭露彼此的失效范围,并把争论推向更精确的问题。

这一会合没有抹去测量与诠释的开放性,却提供了继续前进的共同基础。我们不必先解决所有哲学问题,才能计算并检验具体系统;也不能因为计算成功,就宣布所有哲学问题都没有内容。两种责任可以同时保留:把已经成立的物理关系做扎实,把尚未成立的本体承诺留在明确的研究位置上。

参考文献与核验入口

[1] Schrödinger, E. Über das Verhältnis der Heisenberg-Born-Jordanschen Quantenmechanik zu der meinen. Annalen der Physik 384 (1926):734–756. DOI:10.1002/andp.19263840804,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002/andp.19263840804 。书目及讨论对象由原刊记录核验。 [2] Eckart, C. Operator Calculus and the Solution of the Equations of Quantum Dynamics. Physical Review 28 (1926):711–726. DOI:10.1103/PhysRev.28.711,https://journals.aps.org/pr/abstract/10.1103/PhysRev.28.711 。原刊摘要说明其算符演算连接矩阵动力学与薛定谔方法。 [3] Skinner, D. Principles of Quantum Mechanics. University of Cambridge,作者课程讲义,https://www.damtp.cam.ac.uk/user/dbs26/PQM.html 。供海森堡绘景与谐振子标准形式对照;本章双能级、截断与消去模型均独立展开计算。